每个周五,我主要的任务就是去接远在40公里外借宿的儿子回家。
又是一个周五来临了,正休息在家,准备到点去学校接儿子,忽然接到了单位同事小王的电话,帮忙来单位看个病人。我一看时间还早,就答应了。
到单位,同事小王赶忙迎过来,带我去见病人,是她的一位亲戚。
一位老年女性,3年前,因足踝部骨折,在我们这里做过手术的。现在骨折愈合了,但是这几周,感觉手术切口处很痛,还出黄水了。
我一看刚拍的X片,再仔细检查伤口,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是固定钢板的一枚螺钉松动了,已顶住了皮肤,快破皮而出了,就像是一个大铁刺扎进了肉里,走路一扭动足踝部,大铁刺在肉里和骨间滑动,那痛苦是可想而知的。
老人看来已经忍了很久了,否则不会等到快磨破皮,出黄水了,才来看的,看着她一步一跛,微蹙双眉的样子,我可以想象到,她每走一步,每扭一次脚踝的痛楚。
我不由带着责备又怜惜的口吻说:
“怎么不早点来看呢,你看伤口都在发炎,出毒水,化脓了!”
老人约有70多岁,很是清瘦,全身收拾的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个勤俭干练的农村妇人,她苦笑着,又一脸紧张:
“医生,啊能不开刀,我怕开刀啊!”
我一边清洗着已破溃发炎的伤口,一边劝慰道:
“不用怕,小手术而已,这个地方皮肤本来就皮薄,手术做起来很快的,再说,不把里面的钢板螺钉取出来也不行了,现在伤口发炎了,时间长了会变成骨髓炎的,那就更麻烦了。”
“哎呦,哎呦!”
在消毒液的清洗下,老太太不由自主地*吟呻**了几声,显然伤口的炎症给她带来的痛苦不轻那。
她又皱着眉嘀咕着:“唉,不知道又要化多少钱,开刀了,又要拖累小辈来伺候我!真不想开啊。”
边上的同事小王也劝慰着:
“你就别担心这些了,我们会安排好一切的,你只要安心来做手术就行了。”
小王看了看伤口,问能不能把那个已经松动的螺钉先拿掉。
我看着老太的伤口,假如螺钉能马上取出来,老太太一定会痛苦大减,走路也不会如此举步维艰了。
但我有些犹豫,螺钉虽然已经是松动了,可钉子毕竟连着钢板,还大部分埋在骨头里,取出来还要打麻醉,还要有消毒的取螺钉工具,时间不是一时半会的。
最关键的是光取出个螺钉可能只是暂时解决点痛苦,其他螺钉和钢板还在伤口里,不全部取出来,这样的感染伤口是很难愈合的,弄不好还是会发展成骨髓炎的,不如明天一起打了麻醉,做好手术准备,一起全部取出来安全可靠,毕竟是70多岁的老人了,也要评估下手术风险的。
想到这里,我就对小王说:
“今天也没有工具准备,不如明天做好准备,一起取出来吧,打个半身麻醉,还可以把已经化脓发炎的伤口,好好清洗干净。”
小王想想也是,而且老人还对即将到来手术的心存隐忧,也正好再给她做做安抚工作。
临走时,我还听见小王和其他同事正劝慰着老人:
“放宽心,安心来做手术,小手术没有问题的。”
我急急地赶去接儿子放学了。
在路上,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行道树,思绪在翻滚,其实,自己在举手之间,今天就可以为老人解除暂时的痛苦的。
没有消毒的取螺钉工具,可以临时用快速消毒法而得到的,譬如用碘伏浸泡消毒,麻醉可以局部给点麻药就行了,螺钉本就快破皮而出了,相信稍稍用手术刀,划开点皮肤,就可以把螺钉用内六角工具旋出来了。
整个过程,也至多是半个小时,事情就可完成了,至少老人当前的痛苦给解决了,至于剩下的钢板螺钉,下次伤口的炎症好点再取也是可以。几年前,我们没有高压蒸汽消毒设备时,不是经常这样消毒工具的吗?
是不是自己心里想着怕耽误了接儿子回家的时间?想到这里,脸上有点热热感,但又一个声音却在耳旁立马响起;
“自己做得也合理啊,这样的应急消毒手术工具的方法如今是不允许用了,反正明天一起取出来,不是更好吗?不差这一天吧,再说,看老太太年龄也不小了,谁知道她的身体是否还有其他心脑血管疾病,螺钉在骨头里面旋出来,没有半身麻醉的话,那痛苦是可想而知的,老太太本就紧张,又很怕痛,万一痛得受不了,出点啥意外,那我也是难以承受的。毕竟这样的急诊处理是不合乎常规处理原则的。
想到这,自我安慰地摇摇头,别想了,有些事情是很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第二天一早,上班了,我刚进更衣室,一位同事就跑过来,故作一本正经的询问;
“你昨天给小王的亲戚说了啥话啊,老太太昨晚喝百草枯了!”
我立马瞪大双眼,僵立当场,一脸尴尬,仔细观察着同事的表情,嗫嚅道:
“开啥玩笑吧!”
“真的,整整一瓶呢!医院里的120车去救的,洗胃时,出来的水都发绿了!”同事没有了刚才的故作调侃味,表情异常严峻。
我真得震惊异常,怎么会这样呢?老太太就为这小小的一枚螺钉之痛?怕做手术?就把一瓶百草枯一饮而尽?百草枯啊,至今无解的剧毒农药,一小口就会致命的,何况是一瓶那,老太太你这是何苦啊,不愿意开刀,咱就先取出那枚松动的螺钉,先解除点痛苦再说,这也可以的啊,又不是很费周张的事情,早知如此,昨日我分分钟,就帮你解决痛苦了,看上去那么干练明理的一位老人,怎么这么想不开那啊!
我心绪顿坏,心情沉重,无精打采的来到科室,办公室里已经炸开锅了,大家都在说这个事情,都在分析老人的心路历程,为什么会这么想不开,熟悉老人情况的几位同事说起了她的往事。
老人是在医院看完病,回家后,还和家人开开心心吃了晚饭,还洗个澡,换上了干净清爽的衣裤,老时间去睡觉了。
家里根本没有在意她有何异常,只是很晚了,发现老人房间里还亮着灯,就过去一看,惊呆了,老人和衣而卧,房间里一股刺鼻的农药味道,就知道不好了,立马联系120车送医院抢救。
老人走得时候是很安详的,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只想一个人静静离去,与远在西方极乐世界的老伴相见了。
谁又了解老人不易苦难的一生呢?那么辛劳至极!
老人在嫁入夫家后,生了几个子女,本来日子过得温馨和美,谁成想,万恶的遗传疾病在家里蔓延。
先是老头子瘫痪在床了,老太太强忍悲伤,任劳任怨伺候着,一个人抚育几个儿女成长,几年后老伴还是忍受不住疾病的困扰,撒手西去,老人痛苦异常。可恶魔的肆虐远未休止,人到中年已婚的女儿,也瘫痪了。
老人于是只能当下悲痛,又操劳起女儿的病痛,陪着女儿,照顾她,尽量减少她的痛苦,几年后女儿也走了,接着儿子也因肌肉萎缩,多次摔断骨头,生活自理也困难了。。。。。
老人真得累了,烦劳的一生,每天就是在担忧亲人的健康,伺候在侧,日复一日,无怨无悔。
只愿自己不要倒下,否则,谁来照顾好他们的吃喝拉撒呢?可自己真得病了,又可以靠谁呢?
算了吧,迟早有走的那一天的,还是不要劳烦家里其他人了,75岁了,自己也辛苦一辈子了,该休息休息了。
老人就这样走了,一枚小小的螺钉之痛,成了压倒老人生命支撑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我,本可以让这根压塌生命之树的稻草不倒下来的,扪心拷问,你的医德在哪里?良知何在?这一切真得本可以不发生的,至少可以不是这枚螺钉之祸而起。
只在自己的转念之间,只因自己的怯懦,自私,没有担当,一条鲜活的生命就逝去了,是朋友圈里分享过来的的医疗纠纷太多太多,让我胆寒了?是自己已经麻木了一切,更漠视了病人的痛苦?没有了血性?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这是我们经常挂在墙上精美镜框里的名言,我们真的把它挂在心门,印在脑海了吗?在这物欲横流,笑贫不笑娼的时代,难道我们真得如
纪伯伦说的那样:“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忘记了为什么而出发!”
我们真得已经走得太远太远了。
我只有在此刻,阴冷的深秋之夜,和着淅淅沥沥的秋雨,萧瑟的秋风中,道一声:老人家,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