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晚辈给长辈拜年,叫做磕头。但磕字读ka音。
晚辈到了长辈面前,都会高声喊:
“大爷过年好!我给您磕头了!”
“免了免了,不噶受的(不舍得)!”
“大娘,给您磕头了!”
“不要头不要头,很贵啊!”
老人们还说过,磕男不磕女,问候女人是可以不说磕头二字的。不过没有人听,说顺了嘴,照说不误。
以为就是动嘴说说而已,没人真磕。但一切皆有可能,凡事都有例外。有真磕的,也有给女人真磕的。
给先人磕。门户大的人家往往会请家堂,俗称请老爷老妈。大年三十,将先人请于一室,各家各户送饭菜美食,长者尊者有威望的陪先人过年,轮流坐着,整夜不眠。好吃好喝伺候,初一下午送回,期盼保佑后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顺利利。
村里和近村同姓同支,都会来拜。其他支派和异姓,看在健在人的面上,也来磕头,以示敬祖友邻。
挂了家堂轴(土语读zhu)子立着牌位的屋子,有些惊悚阴森,我们还是很神秘很神奇也很神圣地跪下磕头,没有人敢喧哗。
磕过头后,我那个滑稽二叔,探过身子,昂头看轴子,想找找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去去去,潮巴(傻瓜)蛋,你要在上面,今天你就磕不成了,半边村的人都得给你磕头了!”
“仙逝的人上家堂轴子,健在和不在的都上谱。一旦挂在这里了可就下不来喽!”
老人时刻不忘灌输伦理传承。逮着年轻的就说什么老五公支,少五公支,谁跟谁几服弟兄,谁是从谁家过继的,熬了这么大的一枝子,爆料某个姓氏其实是我们的后人等等。
我们听不懂,不感兴趣,一哄而散,老人有些落寞。来年,他还是跟祥林嫂一样,继续反复絮叨,不知道春天里有狼……

给活人磕头的情况极少见,但我见了。生人给生人磕头,那一幕有点瘆人,看着头皮发麻。
大年初一清早,外面还是漆黑一片。昏暗的小煤油灯下,一个人伏在地上,头磕的蹦蹦带响。炕上端坐老太,塑像一般,面部僵硬,看不出她的表情。那是五十多岁的儿子,给七十多岁的母亲行着大礼!
这老太似乎有着慈禧的遗风,规矩大,家法严,脾气也大,说一不二。平日就有严格的请安制度,过年必定磕头,并且要带响声。子女们也不是真怕她,顺着她由着他,图她高兴,免得她生事,弄得左邻右舍都不安生。
她又有着佘老太君气概,拄着全村最好最高的唯一的龙头拐杖,属于高大上一派。佘太君横扫千军万马,这老太打儿打女,敲罐子砸盆,顺之者昌,逆之者狂。
不知道何故,她与邻家隔阂,邻家极力示好缓和。邻家添孙,借机送了两个红鸡蛋给她。她是嫌少,还是识破了这是“糖衣炮弹”,扬臂一挥,嗖的一下,鸡蛋飞出了三十米开外,劲头十足。
天上掉不下林妹妹,天上掉下了红鸡蛋。我恰好路过捡到,一顿狂吃。以后每经过老太家,总是四处寻摸,希望能再找到好吃的东西。
当玩笑的磕头。大多逗弄小孩子玩的。
“孙子,给爷爷磕头,爷爷有压岁钱!”孙子 见钱眼开,跪下就磕。这是懂事的孙子。
“孩子,快给*奶奶你**磕头!”这是明白的媳妇,知道奶奶掌权。
小孩子像小鸡啄米一样,头不离地,逗得一大家子开心大笑。
也有成人之间的大玩笑。过年闲着无聊打赌。
“给我磕头,一个一块!”
“当真?”“当真!”
跪下就磕,咚咚咚,边磕边读数。
口袋里的那几个子儿,经不起磕。那人呛不住劲了。可怎么劝说都不停下。
嗵!双膝跪地。
“爷爷吆!求求你停下吧,没钱了!要不我给你磕头吧!”
还有打赌磕头喝酒的。都是不怕饥荒大的主,磕一个头喝一盅。跳蚤虽小,经不住多,多了能抬动人。不作不死,酒桌上当大爷的,撑不过当孙子的。
一般情况下,说磕头都是玩虚的,是绝对不会真磕的。磕头只是拜年的代名词,而拜年却成了女婿专用词。因而磕头适用人群范围广一些。

一个家族或者一大家子,由一个年长的带着,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出了东门进西门。头大掉不过尾来,前面的进了屋,后面的还在天井里。领头的实实在在真叫真说话,后面的乌里哇啦,滥竽充数的多。
远房的奶奶耳背,没有雷响的嗓门,她听不到。海子在她眼前张了张嘴巴,不说话。
老太太乐开了花。
“咱村的孩子,就你好,啥时候见了我都说话!”
每次见到老太,他都是歌星对口型,假唱,老太都会以为他说话,高兴着呢!
磕头抢早。四点之后,五点不到,摸黑出去磕头。这样显得对长辈尊重,也显出家长教子有方,脸上有光。
而孩子们磕头的动力纯是图点好处,讨点好东西,赚钱赚鞭炮赚糖和花生。哪几家出油(大方)的,哪几家吝啬的,多年下来孩子们心中有一杆秤。抢着早地去那大气人家,生怕去晚了,好东西被人抢了去。红国家的奶奶,最大气,给她磕头,回赠非钱即鞭——有可能我是特例。最次趴在炕头上,也可以花生管够。满村找不出第二家这么敞亮的人家。
小水去干娘家磕头,得了一块钱。大山急眼了,也要去给他干娘磕头去。爬沟上崖来回十几里,分文未得,兴冲冲而去,扫兴而归,精神滑了坡,回来路上迈不动了步子。于是,在大山的眼里,干娘就有了好评与差评等级之分。
明子去给干娘磕头,干娘嫌他不带孩子。
“怎么不带我孙子来啊,来了我也好给他个压岁钱呀!”
他记住干娘的话。次年再去,带了她孙子,她不给、也闭口不提压岁钱了。
下次不带孩子,她还是那样说。
真是那个谁家吃的嘎嘎(鸭子)头——全是一块嘴。
长辈坐在家里等着晚辈磕头,称作等头或䞍(qing)头。有些特别要脸面的人,很在乎晚辈们对他的敬重。谁家的晚辈来过不一定记得,谁家的没来记得倒是清楚!初一等不到,见到家长就会道言语,说你家孩子不给我磕头。时间久了,去给这些长辈磕头的人越来越少了。这都是越敬越歪歪腚的一类。
明理的长辈,为了省去晚辈串门的劳顿,锁了自家的门,去嫡亲兄弟家,喝水聊天叙情等头。晚辈们戏称这是一枪打了几个眼。
今天早上,照例去给自家的长辈磕头。爬楼下楼折腾,没了串游院落的少时感觉。时间时空在变,万事万物在变,但这种亲情没变,还是那么醇厚。
从前旧事,匆匆记之,以为念。
(2019.02.05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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