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
文/马彬红
一
1986年秋，父亲从总场的农业单位调到了总场直属单位基建队。调动的原因是现单位缺个开拖拉机的人，父亲拖拉机开的好且当过兵，成了现单位领导一再看好的人选，但过程却一波三折，借调来又回去，又借调来，拖拖拉拉两年才算正式调过来。六岁的我跟父亲先行到新单位报到，母亲和姐姐则还基层农队，整理收拾家什等待着搬家。
二
父亲的新单位坐落在一个乡上（后来撤乡建镇）。乡不大但却是一个交通要道，街道只有一个十字路口，且是这个小乡最繁华的商业地段。站在十字路口，我紧紧地跟在父亲的身后，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彷徨的不知所错。十字路南有个饭馆，砖木的房子，门上挂着个红底白花毡毯的门帘，进入饭馆，昏昏暗暗的，光线只从唯一的一扇木格子窗户里透进，三两张圆桌，桌上罐头玻璃瓶里插着一把棕色原木纹的筷子。父亲点了饭，听着里间一阵噪杂的鼓风机响过后，一个系着围裙、套着套袖的中年男人端着两盘子面放在了我们桌前，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吃干拌，已至于这么多年来干拌仍是我最爱的面食，美味的自然不用说，但让我瞠目结舌却是对饭馆男人这套行头的不理解，心想“做饭不是都是女人的事吗？”，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男人系围裙做饭的。
三
之后的几天我被父亲安顿在了一对慈爱的老乡家，因为比我父亲大，父亲让我叫他们“大大”和“麻麻”。白天大大去上班，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去上学了，只留下我和麻麻。麻麻患有病，只记得她的两只手关节肿大变形，一条腿也不得力，走路朝一面瘸着，后来才知道麻麻得的是类风湿性关节炎。她每天很少活动，中午太阳好时，她会坐在门口的小靠背椅晒着太阳纳着鞋底，用变形的手拿着手柄裹着白布的锥体发亮的针锥用力地戳着鞋底，再穿针拉线，用力拽紧实，收回来的针她会在头发上轻抚一下，再继续重复着前一串的动作。麻麻家厨房里有一竹筐刚刚变好的变蛋（当时有外地人专门上门制作变蛋，顾客提供鸡蛋，他们负责制作，按鸡蛋数收费），竹筐放置在靠墙的一口装面粉的木箱子上，我与木箱同般高，所以放在木箱上面的竹筐我是够不到的，麻麻又腿脚不便，但她允诺我想吃就自己拿，每天我都会数次地搬动那个烧火坐的小板凳，踩在板凳上，我的手刚刚可以伸到竹筐里，每次我取一个出来，那变蛋与现在市场卖的也无二样，外面用稻壳和石灰的混合物包裹着，但每天总有那么一两个打开全是稀汤的坏蛋。
四
吃腻了变蛋后我就想去我们的另一个老乡家了，她家不仅有好吃的苹果，还有两个小姐姐，我等她们放学的时候陪我玩。她们也很欢迎我，我去她家，那个姨姨就会让小姐姐们下窖去取苹果。青梅姐姐的动作很麻利，她戴好头巾，套件旧衣裳，拿着手电筒，掀开窖上装着干草的麻袋，推开盖窖的厚重木头盖板，半蹲、双手撑着窖沿，两条腿先下去，踩着窖内墙壁上挖好的登脚的窝窝，一层层的下去，窖不算很深，窖底里面有左右两个偏洞，青梅姐姐弯着腰爬进了一个洞中，我从上面可以看到半蹲的半个后背，但我生性胆小不敢靠太近，只在窖口边一遍遍的询问着“青梅姐姐好了吗？青梅姐姐好了吗？”，一两分钟的时间，青梅姐姐站起来，仰着脸，朝上面喊一句“好了”，我声后的青林哥哥变戏法一样的朝窖里扔下去一根绳子，青梅姐姐就把绳子系在那个装满苹果的带环的布包上，连同手电筒也一起放入，举过胸前，青林哥哥嗖嗖两下就拉了上来。青梅姐姐则蹬着窖壁上的窝窝，一层一层的攀爬，胳膊用力撑着窖壁，当身子探出窖口多半截时，猛的一用力，人顺势就可以坐到窖口边了，算是上来了。青林哥哥用手搽了两下苹果上的泥土，露出细密而洁白的牙齿笑着递给我一个大苹果，我就直接吃了起来。那时候我们常吃的苹果品种有“红元帅”、“黄香蕉”，还有一种个头较小，品相也很土的叫“国光”的苹果，但它却是最好吃的一种，酸甜清脆。在那个物质匮乏和交通不便的年代，这半窖的苹果是每家每户整个秋冬季，过年，乃至开春，青黄不接季节里唯一的维生素补充源，碰上家里娃娃多的、调皮的，窖盖子都是要上锁的。
五
寄住在老乡家没几天，单位给父亲解决了房子，其实只能说是临时周转房——就是单位的大会议室。那时候每个单位都有自己的家属院，一般就在上班地方的前后周围，父亲单位的家属院也挨着上班的地方。家属院整个布局整齐，院区分左右两片，左边有五排平房，右边加上最东面新盖的共有四排。领导告诉父亲，新盖的公房马上就好了，但要排辈论资给老同志们，父亲是没资格住新房子的，等老同志搬进新房子，腾出来的公房给我们，对这个方案父亲还是很满意的，后来分配的房子，直到2016年父亲退休，我们一家人才搬出了这房子，父母亲在这里整整住了二十年。
六
有了暂住的地方后，我们家终于从基层搬到了场部所在的乡上，这在当时也是件很让人羡慕的事，我们一家人又团聚了。
我们暂住的大会议是两个套间，外间有四间房子大小，里面那间是个小间，这个会议室有前后两个门，朝阳的正门通向家属院，正门端对端的后门通向场院，我们叫它材料厂。打开后门一阵阴风袭来，屋后枯黄的荒草有半人高，草丛中躺着几段腐烂的木头残垣，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向前方蜿蜒着，左边是一排没有屋檐的低矮库房，天蓝色油漆的双扇铁皮门被风吹日晒的泛白且斑斑驳驳，碗口大小的黑皮橡胶盖着锁扣。右边是高高的敦实的场院围墙，土墙上长满了一片一片的黑绿色的藓苔，仿佛被火烧过似的，没有了夏天绿色的鲜活感。墙头上摇曳的芨芨草，哪边风大便倒向哪边。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走出几米开外是一片砂土掺杂的宽阔的场地，场地对面是一幢青砖白墙的异常高大宽阔的房子，山墙人字梁下正中间画着红色五角星，五角星两边写着“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的红字标语。正欲前往，突然一只躺在地上的黑色大头老狗猛的从地上跃起，扯拽着铁链子，朝我狂吠着，铁链子拖着的轨迹卷起一片尘土，吓的我拔腿就跑。
七
母亲干活向来利索，在我不经意间，已经将这里收拾得有点家的模样了。里面的套间靠墙支着一张木板大床，两口漆着枣红色漆的大木箱子架在木椅子上，挨床立着小衣柜。漆黑油亮的烤箱（炉子）里烧的是牛粪，满屋子充斥着牛粪味。州县的秋天家家户户都已生了火炉，母亲觉得这个季节烧机砖（煤）有点大材小用了。外间会议室靠山墙处开会坐的长条椅堆放的快顶住天花板了，十几麻袋的牛羊粪又靠着长条椅码落的一层一层的，歪歪斜斜的顶着屋顶。腌菜缸、水缸、案板架、蒸笼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物什靠墙一圈摆放着。自从入住这里后，我和母亲还有姐姐，嘴上老是起黄水疮，旧的干痂还没好，嘴唇又嗦嗦发痒，这时母亲总是说“没（mao）对、没（mao）干净，怪哈了”，让我们用脚上穿的布鞋底子在嘴上发痒即将起泡的地方蹭一蹭，虽然我觉得有点脏，但依旧会学着母亲那样做，只是我会找鞋底最干净的那片象征性的蹭一蹭，而母亲做这个动作时嘴里还念念有词，神秘兮兮的。但它终是一种仪式罢了，事实上后来我们仍旧会涂着那像茄子皮颜色的叫“龙胆紫”的药液来治疗这恼人的黄水疮，那深紫的令人厌恶的“唇部彩妆”折磨了我好久好久。
八
母亲没有工作，在农队时母亲会去干农活帮小工，到这里后且已是深秋季节了，乡里也没有小工可打，而我还没有到入学年龄。母亲便常常带着我去串门，但无非也就是那两户老乡家。有天母亲对麻麻说，她晚上睡觉爱魇住，有时半夜还会听到女人哭。此话一出，麻麻像知情人一样的打开了话匣子，麻麻用怜悯的语气给我们讲述着我们所住的会议室前那幢房子的房头那户人家的故事，说那个叫尕珍的女人，生前长像清秀，说话慢条斯理的，做起事来柔柔的，但摊了一个好酒的男人，男人不喝酒也挺疼爱女人，一喝酒就没缘由的打女人，经常把女人赶出家门，可怜的尕珍就在羊粪棚里过夜，后来女人突然得了一场病，不久后就撒手人间，死在了家里，留下一双尚未成年的儿女，从此男人更加肆无忌惮地喝酒，大晚上不回家，娃娃们拉着鼻涕，打着手电筒到处的找。说是女人可怜一双儿女，生前又怨气太重，所以阴魂不散，麻麻还说谁谁谁半夜路过那幢房子时还看到过一个穿着白色长衫，头发披散的女人站在房头哭……对此我深信不疑，因为我后来确实看到了她的一双儿女长的很清秀，看到那个男人胡子拉渣，一副颓废的模样，所以我断定麻麻说的是事实，也相信女鬼的存在，推断着我们居住在这里沾染了晦气，所以才口舌生疮，母亲才会常常梦魇，常常听到女人的哭声。但这故事最直接的效果却是从此半夜我连去外间尿盆尿尿都不敢了，即使后来我家搬到老同志腾出来的房子，每每我夜间经过那里时，都会不自觉的想起，心生害怕。
入冬前，我家终于搬到了老同志腾出来的房子，老乡和新家的左右邻舍都来帮忙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朴实而善良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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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止日期：2019年1月10日
马彬红，一个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中所感所思所惑的人，作品见与《西海都市报》、《青海读书》。出生于贵南牧场，原工作单位贵南牧场，属马场第二代人。现工作生活于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