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给老家打电话,得知大高庄的二恶舅前几天不在了,平安哥作为我们这边的舅老表,通知我们几家子去挂客随礼。
二恶舅和我母亲一个老太爷的,从小有癫痫病,得到我母亲的不少照顾,和我们家一直走的比较近,是我熟悉的一位堂舅;
这个白事,我理应随礼,因为父母去世时,年迈的二恶舅还拄着拐棍来了,老泪纵横;人到晚年,参加葬礼,确实伤身、伤神。
想起二恶舅,我心里挺内疚的。
因为40多年前,顽劣的我,曾经站在大树上,冲着他的头,撒了一大泡尿。
这个恶作剧,让庄里的一些老人,记忆犹新;
所以,当我双鬓斑白,再进大高庄,他们提起来,还骂我,“你这个街滑子,小时能翻天,树上一泡尿,把你二恶舅浇醒了!”
唉,也不知道我小时候怎么那么皮,简直和现在判若两人。
1.狗都嫌的“小街滑子”
40多年前,我是个捣蛋鬼、狗都嫌。
每次走大高庄姥娘家,都要惹出一番祸端来。
当年,我一进庄,一圈小孩就热闹开了,跟着我跑,说“小街滑子来了、戳纰漏的来了,各家看好鸡窝、看好锅盖子(因为我曾经把几个舅舅家的活鸡,塞在大锅里,用锅盖子盖好、瞎胡闹)........”
大高庄都姓高,大部分和母亲年纪相仿的人,我都喊舅舅,他们对我又爱又恨,感情比较复杂;
母亲在娘家人缘好,而他们赶八集,累了一上午,收集时,一般都到我家歇歇脚、喝口水,对我也严厉不起来。
我从小娇生惯养,任性跋扈,根本不怕这些“雷声大、雨点小”、爱吓唬我的乡下的舅舅们。
我那时调皮捣蛋,能玩出新花样;说白了,也很简单,就是把街里小伙伴玩的游戏带到庄里去,把玩法教给他们,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玩法的向下兼容”,他们有新鲜感。
我们的老街,属于方圆几十里的一个中心街镇,虽说也属于农村,但是地少、做生意的多;孩子们的衣食住行、游戏玩具,和市里、县里无缝接轨,所以孩子们玩的东西,乡下都没盛行。
这样一来,我带着新鲜玩意一去庄里,就形成了“降维打击”,孩子们也愿意跟我玩,见识一下街里的新游戏。
我每次去大高庄,下了车,就成了孩子王,满庄跑,把庄里闹腾的卜土杠烟的;
庄里人端着碗在塘边吃饭,看到一大群孩子,又轰隆隆跑起来了,就会骂我,“鬼子进庄呢?跟着跑反?”
其实,我也不只是光调皮捣蛋,偶尔,我路见不平,也做成了一件见义勇为的好事,就是那次,爬在树上,朝二恶舅头上撒尿的那回。
2.二恶舅犯病了
那年,大恶舅到八集街卖草席,收集要回去时,在我家歇脚、喝口水,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回庄里玩?
我当时有点发烧,浑身无力,想去玩玩,但没力气坐后座。
大恶舅有办法,把自己的裤腰带一解,把我绑在了大架自行车的后座上,骑车带着我,一路朝北骑。
大恶舅兄弟仨,二姥爷起名太懒了,一个大恶,剩下的是二恶、三恶(孬名好养活)。
大恶舅是老大,他人长得凶、讲话冲,但心地还是善良的。
他一边骑车,一边警告我,“可得抓紧车座上的弹簧,不然把你颠掉了,滚进河里,我不知道,你就得淹死。”
他骑的速度快,土路又不平,车子颠的很厉害,我下意识的抓紧车座下的两个大弹簧,双手的虎口都失去知觉了。
骑到大宋庄,我要下车撒尿,大恶舅嫌我懒人屎尿多,不耐烦的下来了;
我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手脚都麻了,我解手的时候,发现虎口处都硌出血了,有点疼,我就哭闹,他哄的不耐烦。
路边有个小店,他也没想到给我买点零食、安慰我无处消遣的嘴,这真让我对他有些失望。
我委屈的爬上车,他又狠狠的把我绑住,继续朝前骑,我心里挺不高兴,觉得这个大恶舅太抠门了,卖席子的钱也舍不得花。
转眼我们来到了庄东口,看到有人在打架。
大恶舅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家老二在打老婆,赶紧停下车。
二恶舅个子高、皮肤白、长得好、相貌堂堂,鼻直口方,平时上衣口袋都插着钢笔,装文化人的;但他从小有癫痫病,老家话说“羊羔疯”,发作起来六亲不认、口吐白沫,要打人摔东西;不发作时,跟好人一样。最要命的是,他清醒之后,都不记得所发生的事情了。
因为十里八乡都知道二恶舅“羊羔疯”的毛病,对象都难找,后来和来自云南的二妗子成家了,二妗子是被人贩子拐来的,比他小七八岁;
二恶舅不发病时,还是很体贴的,家里湖里一把手,不太让二妗子干活,所以二妗子虽然是被拐过来的,但生了两个孩子后,也就安心的过日子了。
二妗子讲话还是云南话,有点侉,我总叫她“侉妗子”,她脾气好,从不生气,做的米线很好吃,她家的两个孩子,和我也能玩一块去。
我见二妗子挨打,赶紧让大恶舅去劝;偏偏大恶舅的裤腰带,原来绑我的,下车时不注意,给缠进自行车链条里了,他没有裤腰带,还不方便朝前去,因为当时围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他还是一个很封建的人。
我顾不上大恶舅,赶紧钻进了人群,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二恶舅又犯病了,把二妗子打的这么狠?
3.见义勇为
人群中,听了一圈,才得知,二恶舅和二妗子一起下湖薅草,在村口二妗子和几个妇女聊天时间长了,二恶舅在远处等的焦躁,不知没吃药还是怎么的,突然癫痫病就发作,拽着二妗子的头发,就打了起来,越打越狠;
二妗子头发都被他薅下一大把,疼痛难忍,也跟他对打起来。
二恶舅在家里也打过二妗子,一般来说,二妗子不反抗,打几下就结束了,谁知那一次,二妗子被打疼了,对打起来了;
二恶舅面子上抹不开,打的就更狠了,下手都不知轻重,这是要朝死里打啊。
我看了心疼二妗子,冲上去,抱着二恶舅,让二妗子打他;
二恶舅当时也打疯了,一脚把我踢多远。
我当时性子也比较野,拿起砖头就砸二恶舅,因为个子矮,砸不到头,只能砸到他的腰、屁股。
虽然我是小孩,没大多力气,但那砖头也硬啊;二恶舅感到疼了,转过头看我,似乎不认识我了,他撇开二妗子,老鹰抓小鸡一样,扑向我。
我个子灵活,三两下钻出人群,直接跑开了。
4.树上撒尿
二恶舅怒目圆睁,与平时判若两人,他一路追、一路吼,我一路跑、一路骂;
他追了我几十米,眼看上天入地无门,要落入他的魔掌时,就看到旁边有一棵大槐树,我三两下猴子一样爬上去了。
那时候,我身子力轻,爬树很厉害,先爬到主干,然后坐在较粗壮的枝干上,觉得安全了 ,才顾得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大槐树很高,树冠很大,估计得有十几米高,我坐在树干上,开始低头找二恶舅;
他不会爬树,就在树下仰着头,骂我,让我下来;
我让他有种上来,我端坐的那个树干比较细,承受不了他大人的重量,当时是安全的。
身处安全的境地,急剧分泌的多邦胺,让我开始兴奋,头也不晕了,精神也恢复了。
本来我就是吃屎的孩子,骂人是无师自通的,嘴巴痛快就行,一些骂人话都是凭空编来的,骂的很难听,我开始摇晃着树干,编排二恶舅,树下的人就跟着起哄。
我把树下的二恶舅骂的又气又急,他只顾跳着骂我,口吐白沫了,也顾不上打二妗子了。
我骂了好久,也骂累了,出了一头大汗,突然想撒尿了,见二恶舅还在骂我。
我就掏出小东西,朝着他的头,来了一个长时间、可移动的抛物线,泚的二恶舅躲闪不及,人仰马翻。
就听树下的围观者哈哈大笑,说小街滑子太捣蛋了,尿了他舅一身,吹不掉、掸不掉的。
没想到我一的一大泡尿,把二恶舅气醒了、也泚醒了。
因为二恶舅特别爱干净,看一身被我尿的乱七八糟,又气又急,还知道去河边洗,擦脸时一个没注意,滑进河里去了。
大恶舅那边才系好了裤腰带,带着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二恶舅给捞起来了。
二恶舅上岸后 ,脑袋已经清醒了。
5.浇醒了二恶舅
他抹了一把脸,仰着脸问大恶舅,“俺哥,这不是街里四姐家的草根么?你怎么又给带庄里来了呢?上次偷了我一个活公鸡,给我扣在锅里了,多皮,这街滑子把庄里的小孩都教坏了。得揍他才行。”
一个邻居见他情绪正常了,笑道,“教坏了小孩不说,还浇了你一身。”
二恶舅意意忽忽的,不明所以,被大恶舅强拉着回家、换衣服去了........
事后,二恶舅都记不得先打二妗子,然后追着打我了,只记得他滑进河里,仰头就看我在树上了。
大恶舅跟他说,“老二,你差点把他二婶子打死了,草根要不是会爬树,也要被你打死了;他要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腿,咱四姐还能饶了你?”
二恶舅清醒后,简直变了一个人,脑袋一拍,“我怎么会这样呢?草根,我的大外甥,我还能舍得打?真尿我一身,也没事,小时骑在我脖子上,屎也拉过.......”。
唉,言犹在耳,二恶舅已经远去了。
这个清明节之后,大高庄的亲人,又少了一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