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良宏
惊悉姐夫朱文昌于2021年12月27日10时30分仙世!
静静地,您就这样走了。这正是陕西人上午吃饭的时间,你在老姐和孩子们的陪伴下,先是吃了两个你最爱吃的小石子馍,又在接受喂饭吃,用塑料管吸水喝。突然地,你就不行了,不管亲人怎样深情地呼唤,不管采取怎样的措施,掐人中、拍脊背、打120,都没能挽救住您的生命。这几天也正是西安新冠疫情最严重的时刻,全城*锁封**,任何人的出进都受到了最严厉的限制,你的大女儿哭成了泪人儿,却不能从蒲城来临潼看你最后一面;你的大儿子也被*锁封**在富平的单位里,严格管控,坚守岗位,不能外出,一切都是干着急。还好,在你生命的最后时刻,有相守你一生的老伴,有你的二儿子儿媳妇,还有你的小女儿一家。孩子们,你爸是一辈子都顾全大局的人,这一次也服从一次大局吧,一切服从防疫安排和规定。从某种意义上讲,顾全大局服从安排也是你爸的意愿,你们这样做了,也是在行孝!

姐夫的去世,既在我的意料之中,也在我的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因为人固有一死,姐夫今年已是93岁的高寿,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人体的各个器管都在弱化,多病缠身,他的离去对他自己和家人都是一种解脱;意料之外是因为我们都不愿姐夫就这么离去,新年即将来临,我们的国家就要度过难关,胜利的曙光已经显露,我们多想和他一块分享这来之不易的成果,我们还有许多知心的话儿要对他说,还多么想再见一面他亲切的容貌,聆听他和蔼可亲的话语。

五年前的国庆期间,家人们为姐夫举办了简单而又隆重的90寿辰便宴,实际那时姐夫只是88周岁,这种做法也是国人的一种习惯。那一天姐夫你格外高兴,平时深居简出的你,却破例参加了宴会。我虽然只是你的妻弟,却破格坐在你的身旁。当然我也是有底气的,因为在这一年,我代你完成了一大心愿,把你零零碎碎的记录变成了一本书—《峥嵘岁月—朱文昌回忆录》。为了完成这本回忆录,仅文字录入我就用了约一个半月的时间。最初,你的回忆录没有页码,没有分段标题,我用“一指禅”的功夫慢慢录入,先把手写体变为电子版。然后又是找人设计封面,排版,打印,几易其稿,最后印刷成册。这期间,我和大外甥无数次联系,反复征求你的意见。你在临潼,大外甥在富平,我在青海西宁,要完成每一稿的校对都要付出很大努力。你的眼疾越来越严重,到最后视力几乎为零。大外甥要慢慢地读给你听,还不能读的时间太长,大外甥把修改意见发给我,我又发给编辑人员,这样一个校对周期就要很长时间。终于,这本书还是完成了,并且没有大的失误,大家的反映还是不错的。唯一不足的是你做人低调,这本书只印刷了22本,你计划着只给自己的家人送上一些。
作为你的内弟,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我很高兴,我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一件神圣的使命。试问,还有什么能比为一位离休干部、一位抗美援朝6年的老革命写一本自传体的回忆录更光荣?五年前你90寿辰的那一天,你的大妹也来了,她就是我久未谋面的秋琴姐,她热情地拉着我的手,久久不肯放松,一再表示对我完成这本回忆录的感谢,我的自豪感也悠然而生。别人抗美援朝都是3年,唯独你们的部队是6年,在别的部队回国后,你们的部队又承担了帮助朝鲜人民恢复战争的创伤、重建家园的任务。这一干,又是三年,你们无怨无悔,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建立了比山高比海深的友谊。

在和平建设年代,你转业到中国科学院,在一个叫作中国陕西天文台,又叫作中国授时中心的地方,默默奉献了你的一生。从上个世纪九十年*开代**始,我才知道你的单位就是搞时间的,“刚才最一响,是北京时间**点钟”,就是从你的单位里发出的。这可能也是中国现行体制内最清水的衙门之一,没人为了时间的多一分少一分去向你求情,没人会为了安排子女向你这个主管组织人事工作的领导请客送礼,因为谁都知道,涉及到人事安排,你就是一个“六亲不认”的人,你的一生总是这样安于清贫,这样的心安理得。
姐夫一辈子都是一个多病缠身的人。每次去看望姐夫一家,姐夫向我们述说最多的也是他的病。就是这样一个病怏怏一辈子的人,却活成了一个大寿星。我想这也许与姐夫有一个良好的心态有关,更与大姐的精心管护有关。姐夫一辈子与世无争,谁多么富有他不眼红,住在一套70平米的房子他也感到很满足。他从来不向*党**和组织提任何条件和要求,“心底无私天地宽,人到无求品自高”,姐夫用几十年的修养锻炼了他的*党**性,塑造了他的高风亮节。

姐夫真不愧是做了一辈子思想政治工作的人。和姐夫拉家常聊天,你会感到他特别会关心人,体贴人,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有如沐春风的感觉。在他面前,你若偶而咳嗽一两声,他马上就会断定你可能伤风感冒了,并立即给你找出对症的药,一天吃几顿,一顿吃几粒,他都会给你数好,并顺手给你倒上一杯开水,看着你把药吃下。这还不够,他还要给你算一下时间,提醒你下一顿到了几点别忘了按时吃药,直至你的感冒症状有所缓解,甚至你临走时他也会给你带上一点药。和他聊天,不知不觉中他会把话题一直转移到你的身上,你的每一个家人他都会问到,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而你若要问到他的情况,他就轻描淡写地说上几句。事后你会觉得不是你去看望他,反倒像是他看望了你,只不过是在他家罢了。

有一年我从临潼他家要经西安返回青海。他先是弄清了天文台每天到西安的班车发车的准确时间,天不明就把我叫醒,大姐已经为我准备了热气腾腾的早餐,然后我们就去等车。时间还很充足,明显是早到了一会,等车的人寥寥无几,可是姐夫却说,干什么事能要人负我,我决不负人,早一点有什么?我们可以准备的更从容。到西安在什么地方下车,乘坐那一路公共车到火车站,姐夫都为我规划好了路线图。路上吃的水果、饼子、糕点,足够我吃好几天。姐夫说多了你可以剩下,但是出门在外,不够吃就不好办了。
在我工作的这些年,总是把姐夫作为我的楷模和榜样,甚至成为我赓续和传承的红色血脉,这将成为并将永远成为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动力和源泉。还有什么样的财富比这更宝贵?在精神层面上,我也是一名百万富翁。

1981年,姐夫到北京怀柔学习。那时我刚参加工作时间不长,在公社当秘书,对学习写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写信给姐夫,看能不能给我买一些关于写作方面的书。信都寄走了,我却有点后悔,心想不该给姐夫添麻烦,他学习那么忙,考虑的事情那么多,而且怀柔又不在北京的中心地带,他哪儿有时间顾得上我的事情。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姐夫还真是给我买了一本写作技巧与修辞方面的书,在边远落后的青海牧区,能收到一本姐夫从北京寄来的书,我如获至宝,好几天心里都是暖融融的,一有时间就打开书进行学习,高兴的心情无以言表。姐夫就是这样一个人,谁要是想拉关系、走后门,借他的权力搞点特殊,那真是太难了,一般情况下,姐夫都会委婉地推辞掉。可谁要是积极要求进步,在学习方面有难处,姐夫都会竭尽全力给予满足,能帮上的忙一定帮。
在我的印象中,姐夫为人特别低调,用三哥的话说,姐夫就是一个“真正的正牌的*产党共**的干部。”穿的衣服什么时候都是一身中山装,有时可能看上去很旧,掉了颜色,但绝对是干干净净,非常合体周正。冬天的时候姐夫还会戴上一条围巾,挽个“9”字形套在脖子上,保护心肺,防止感冒。离休后,姐夫就再也没有穿过皮鞋,什么时候都是一双布鞋。
陕西天文台共有两个部,一部在临潼,二部在蒲城。二部也是姐夫艰苦创业的地方,发射机房甚至就在蒲城的大山深处。1959年,姐夫转业时,领导曾劝姐夫把大姐转为城镇居民户口,姐夫考虑到大姐要在家照顾老人,也不愿给国家增加负担,没有及时“农转非”。待有了几个外甥后,想办“农转非”又十分困难,后来只好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大姐和几个外甥的户口从富平农村添到了蒲城农村,就在天文台二部所在地的村子“插队”,虽然有点不伦不类,但毕竟全家团圆了,主要的是方便了几个外甥就近上学。在约有十二三年的这一个时间段,是大姐一家最为艰难困苦的时候。姐夫每天有忙不完的工作,大姐在承担全部家务的同时,还要抽出时间到附近的建筑工地去干临时工。穿的一双胶鞋还是部队上作价两角钱处理的,脏了洗,烂了补,下了班先在别人的菜摊子上捡一些废弃的菜帮子、烂叶子,再开始做饭。玉米面的馍馍也要锁起来,控制着吃。在一处烟雾弥漫的建筑工地,一位中年妇女身上落满了灰尘,满脸污秽,穿了一双打了补丁的胶鞋,一会儿在和水泥、筛沙子,一会儿又在搬砖、抬钢筋,你能相信这人就是天文台主要领导的妻子吗?大姐干临时工每月40元工资,全部交到她所插队的队上,转换成工分,而一天的工分值只有几角钱,一年也只能挣几十元,每人能分200斤粮食,而且是以玉米为主。大姐还在村上分了几亩自留地。有一年,我于春节后到蒲城看望大姐一家。这时候,天文台二部机关大院正在打一眼机井,试井期间,有很多井水要排出,刚好这机井离大墙外大姐的自留地不远,大姐很想用这井水把她的自留地灌溉一下。大姐的自留地在一大块地的边沿,平时车压人踩,庄稼长势很差,想着灌溉一下或许能有一点收成,对捉襟见肘的家庭能有一点弥补。这时天文台有一名职工和大姐家的情况相同,也是在村子上分了地,也来抢这井水,眼看着就要井水进地了,却被这名职工把井水改走了。大姐很生气,给姐夫一说,他很平静,没有表现出任何以权压人的作派,而是叫大姐缓一缓,等到没人争水时再浇地也不迟,大姐气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这和现在有的领导干部以权谋私、以势压人的作派形成了多么大的反差?
1984年9月5日,中国科学院陕西分院批准姐夫离职休养,这一年,姐夫只有55周岁。年初,天文台*党**委传达一年一度的院务会议精神,其中有一项重要内容,就是中央号召领导干部退出领导班子,实现班子的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为*党**做出最后贡献。对照文件精神,根据自身实际情况,姐夫当即就向组织写了离休的书面申请。这期间,也有领导征求他的意见,是否先退居二线,当个工会主席或纪检书记什么的?当时我的四个外㽒一个都没有安排,亲朋好友都劝他先不要急于办理离休手续,但他说我既然已经向组织交了申请,就不可能再收回,还是让我为*党**做最后一次贡献吧!这让我想起了抗美援朝中的战斗英雄黄继光,虽然身负重伤,但在紧要关头,还是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躯体堵住了敌人的枪眼,做出了最后的贡献。没有几十年的*党**性修养,没有经过血与火的生死考验,不可能做出这样的抉择。

姐夫对现在的生活总是很满意。他经常说,和那些在解放兰州时成批倒下的革命烈士相比,和在抗美援朝中牺牲的志愿军烈士相比,我们是多么地幸运,要永远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姐夫在抗美援朝时是汽车驾驶员训练队的政治指导员,有一段时间又是安全干事。在一次开会时,师部通知他们后勤部的政委参加会议,因政委这边离不开,经请示后同意让朱文昌同志代为参加师部的会议。一般来说,因有敌机轰炸,这种情况危险系数还是比较大的。姐夫毫不犹豫就接受了任务,稍做准备就出发了,大路不敢走,就走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按时参加了师部的会议。返回时,先是在认识的朋友处吃了一顿饺子,休息了一会,返回时在种菜队的地方遇见一个熟人,朋友热情地从朝鲜阿妈尼那里弄了两根黄瓜请他吃了,转了一个弯,就要回到单位时,敌人的飞机俯冲下来,在姐夫的身边丢下八颗*弹炸**,把山上的松树连根炸出,和碎石一起落在姐夫的身上,可是姐夫没有受一点伤。当姐夫走上小山梁一看,敌机轰炸后住人的山洞和半山腰都冒起了滚滚浓烟,走近洞口一看,上午开会的洞子已被炸成四、五米深的大坑,救援的人陆续赶到,大家七手八脚把洞挖开,发现了政委,可是他已经停止了呼吸,洞内的五位同志全部牺牲,这次敌机轰炸总共伤亡四十多人,损失十分惨重。打扫战场时,有人捡到半截手腕,带的手表还在走动,经辨别是兽医股长的断肢,说明战场是多么的惨烈。姐夫因去参加师部的会议,会后吃了一顿饺子,又在朋友处休息了一会,在路过种菜队时熟人请吃了两根黄瓜,机缘巧合下躲过一劫。有了这样的大难不死,姐夫把什么都看得风轻云淡,对什么也都很满足,功名利禄都是过眼烟云,只有*党**的事业才是第一位的。
这,就是我作为一个妻弟知道的姐夫。
姐夫,就像在你的当面一样,让我再深情地叫你一声“文昌哥,你好!”
愿天堂没有疾病,姐夫一路走好!

作者简介
刘良宏,笔名草地人生,陕西富平人,在纪检监察系统工作近30年,退休前系青海省纪委干部。中国林业作家协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近两年来在《陕西文谭》和《西部散文选刊》发表散文数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