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四无聊地趴在院子外的门前，下颚搭在双手上，呆呆地望着前方。好烦啊！小四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到天空中飘着毛茸茸的白云，小四顿时心里一热：多像小花啊，不，小花比它还要白，小花还有一双水汪汪、会说话的大眼睛……小四激动地哽咽一声，又一下子翻过身：可是，可是小花的爷爷却嫌弃俺，老不让俺见面，有时还拎起拐杖揍俺。想到这，小四又沮丧地翻身趴了回来。
这时院里传出李主任干瘪的声音，小四顿时感到恶心，一听到李主任说话，小四就想到公鸭大老白，每天就在那有事无事地瞎叫。这个李主任比大老白还讨厌，每天有事无事到家里来，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围着女主人看，要不是眼镜片挡着眼珠子就要喷出来。
这时门“吱拗”一声开了，只听见李主任公鸭嗓子叫开了：“呦！小四今个咋那么老实焉？”边叫边用脚来和小四打招呼，“脚来了”小四不用看凭感觉就知道——因为那脚太臭了。还没等脚碰上，小四猛回头对着那只脚张大嘴就是一口。
不错，小四是条狗！而且是条血统高贵的狗——北京狮子狗！
二、
今天这个故事是发生在七十年代后期的一个县委大院里。李主任是革委会的副主任还是其他部门的副主任我也搞不清。小四的女主人是北京下放的知青，姓刘姑且叫她刘姐吧，刘姐身材高挑，五官精致漂亮、说话得体大方，自带大城市的气质滤镜，当时在我们这些孩子的眼里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一般。刘姐的丈夫李哥是县委小车驾驶员，用现在的标准也是帅哥一枚，和刘姐站在一起那就是绝配。
至于说小四名字的由来，那是得益于院里的一帮妇女们。这些妇女都是随丈夫工作调动进城的，既没有文化也没有工作（那时的干部假公济私得很少），基本上就是照顾一家几口甚至十几口人的生活，每个家里几乎都养着鸡、鸭、狗，就差再养猪了。但刘姐家例外，就养了一条狗，而且是一条与众不同的狗，在那时这种狗在小县城还是稀罕的，既然稀罕就当然引起大家的围观。刘姐家有三个孩子，于是妇女们就给狗起了名字：小四，居然这条狗很受用。其实小四还有个名字：老头，刘姐的婆婆是寡妇熬儿，一辈子守着儿子，有时小四不回来，婆婆就颠着小脚找，有妇女开玩笑：“是不是去找老头？”偏偏婆婆耳背边走边嘴里就应称：是 、是。
于是，在大院里小四、小四，老头、老头的叫声满天飞，狗儿是撒着欢可劲地满地跑。这条小精灵很快成为大院里的明星，人们有事没事就逗它玩，它也积极互动，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如果这条狗仅仅是好玩、机灵，我也没有必要来讲这个故事了，就因为它咬了李主任后发生的故事让我不得不感叹：它确定是条狗吗？
三、
小四想惩罚李主任不是一天半天了。这个李主任都是趁男主人不在家时跑来，而此时屋里的气氛就会骤然变得压抑，只有李主任扯着公鸭嗓子在那干嚎，在没人时还动手动脚。李主任走后家里就会爆发一场战争，大人的呵斥，孩子的哭泣，最后只剩女主人蜷缩在椅子上抹眼泪。这时都是小四最难过、伤心的时候，它只有睁着大眼睛无奈地看着大家，谁大声说话，它就跑到谁的面前，嘴里呜咽着祈求，伸出爪子抚在大人的身上。可又能怎样呢？实在憋不住，小四就会狂揍公鸭大老白来撒气：老东西学啥不好，偏偏去学那个老流氓干嚎！
小四咬住李主任递过来的脚并没有立即撒开，而是咬定不放松，确定是咬得结结实实时，就撅着腚猛地向后拽，同时甩着头，嗓子里“呜呜”吼着，心里掠过老妇女们嘴边上话：挨千刀的！*日的狗**！……
李主任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和主人一样低眉顺眼的小四今天如此疯狂。小四堪称专业的一波操作让他猝不及防，从台阶上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后面送人的刘姐也没想到，慌乱之余赶紧上前踹小四，但李主任不断前后左右摆动着脚，结果刘姐几乎这几脚全踢在李主任的腿上。
李主任的鬼嚎终于惊动了四面八方，鸡、鸭、猫、狗分别从房顶、树干、水塘、地上围拢过来。最后过来的才是邻居。在那个“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人们获取信息的速度远没有动物来得快。于是乎，人们在拉架，动物们在助威。几只小母狗的喊叫更让小四战斗力瞬间爆棚。一时间小院门口鸡飞狗跳好不热闹。刘姐惊慌失措，只是死死抱住小四，有人趁机扒掉李主任的鞋，李主任算是狗嘴逃生。
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李主任从地上拉起来，此时他的额头上蹭掉一块皮，胳膊、手上都是一道一道的血印，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还光着一只脚，煞是狼狈。但毕竟是干部，只见他扶正眼镜，捋捋头发，整理下衣服，转身朝家走去并且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刘姐呆呆地抱着依然狂躁的小四，婆婆则一下瘫坐在台阶上。
四、
算起来，李主任是刘姐的丈夫大李的本家叔叔。大李当兵回到县城开车就是李主任操办的。所以大李一家对他感恩戴德，李主任往往以恩人自居。
恩人被宠久了就会有主人的感觉，再久了就会指手画脚。
李主任显然已经经过了前两段经历，开始对女主人动手动脚了。
在那个年代被狗咬是不算个事的，讲究的也是向主家要两根筷子放在炉子上烧成灰，然后将灰抹在伤口上，不说不讲谁也不知道。但是这次明显是糊弄不过去的，虽然李主任并不想让家里知道。
傍晚，李主任的老婆带着孩子们气势汹汹杀了过来，其中两个儿子还带了绳子和棍——显然是对付小四的。众人进门看见刘姐揪着头发就打，李的老婆边打边骂：“你这个狐狸精，*引勾**人家男人，人家不愿意你就放狗咬”，小四则毫无畏惧，面对两个半大小伙狂叫着向前扑，两个来打狗的反而挥舞着棍子不时后退。这时刘姐已经被摁在地上，她看着小四大声喊：“白白快跑”，——原来它还有一个名字，不过仅限内部使用——。邻居们进来把他们拉开，李主任的老婆拍着大腿和大家摆事实讲道理，说到被狗咬的惨状时，再找小四却不见了。
小四跑了，从我身边跑过去的，一瘸一拐的。
五、
开饭了，今天的气氛比往常异样些。我坐在院里的饭桌前一句话不想说（那时吃饭是在用砖垒的小桌子，从一侧看不到另一侧），就在这时，小四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它仰着头，吐着舌头哈着气，摇着尾巴，一眼不眨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阵惊喜，正准备拿馍喂它时就听见了李主任老婆的声音：“他婶，看见老头了吗？”只见她带着两个儿子，依然拿着绳和棍，“哪个老头？”我妈明知故问，“就是咬我家老头的…那个老头”（小四名字的切换模式是根据人们的情绪来的，高兴了就是小四，不高兴了就会自动变成老头）。我心里扑通一阵跳忙摆手示意小四躲到身后，小四仿佛看懂了，慢慢地移了过来。我妈起身迎了过去，堵住李主任老婆的路。“今天看见它非打死它不可！”她显然余怒未消，看了我一眼，我慌忙躲开，她似乎感觉到了异常，绕开我妈迂回围着饭桌过来了，“坏了，坏了”我的小心脏就要跳出来了，然而奇迹发生了，小四居然悄悄地换了个位置，躲到我旁边饭桌另一侧。
李主任的老婆带着两个儿子撤了。
小四吃了我给它的馍也消失在暮色中。
六、
小四去找小花了。
小花也是一条狗，一条（土）母狗。现在赋予他们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中华田园犬。尽管它血统没有小四高贵，但在它主人庇护下却没有人敢小看它。
——它的主人是一名受人尊敬的老红军！
小四在污浊的空气中奔跑着，胜利的狂欢已慢慢消失，一种莫名的惆怅在心中弥漫开来。
对今天教训李主任它一点也不后悔，让他不安的是女主人绝望的眼神和奶奶惊恐的表情。它不敢想家里的情况，它知道此刻女主人是在默默地流着泪，一定还在牵挂它的安危；老奶奶坐在门口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数落它的不是；也许李主任的老婆又到家里谩骂……
小四停了下来，朝着家的方向哽咽着，用力地嗅了几下，这才转过头加速向前飞奔。
七、
小花不安地来回走着，它隐约听到小四愤怒的声音，小四从来没有这样声嘶力竭地吼叫过。老爷爷端来的食物它只是闻了闻，一点也没有胃口。
现在我来介绍小花的主人——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红军。
老红军姓王，大院里的人都叫他老王头。据说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更具传奇的色彩是他救过一位开国元勋，当时的传说现在想起极具画面感：战斗中他和*长首**和大部队失联，被敌人追到在一个山村里，危急时刻老王头灵机一动，把自己的一双鞋反绑在脚上，背起*长首**迅速撤退，敌人顺着脚印则向相反的方向追了过去，*长首**和老王头安全脱险。
这个故事在全县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在那个敬仰英雄的年代，老王头无疑是人们心中最了不起的人物，是所有英雄的代表。但站在我面前的老王头却是那么的平静，黝黑的脸庞，敦实的身躯，尽管年逾八十目光依然坚毅。一直到现在，他在我心中都是雕塑般地存在着：夕阳下，一个微微佝偻身子双手拄着拐杖的老汉，一条匍匐在脚边的狗，站在高处一动不动地眺望着。只有腿上和腰上的枪伤诉说着他的不平凡。
那时正是政治挂帅的时期，老王头却极少参加各种活动，省委、地委来人也都是到家里问候。我唯一看见他在会场上还是一次批斗会，当时斗争对象是一个地主婆，正在群情激奋时，老王头出现在台上，身后跟着小花，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只见他缓缓地走到地主婆身边，取下挂在她脖子上的牌子，解开捆在她身上麻绳后，一边捋着绳一边对大家说：“这闺女啊也是个苦命人，从小卖给人家当童养媳，没吃着啥好的，没穿过啥好的，净干活受气了，解放了,东家把她扔这儿全跑了，没欺负过谁，没剥削过谁，咱不该再批判人家”，话说完一把绳子也被捋得整整齐齐并随手放在主席台上，然后转身带着小花径直离开，留下面面相觑的人们。
老王头有几个孩子我不知道，就知道大儿子在乡下务农，一个女儿被组织安排身边照顾他，他还收养个被人遗弃的傻孙子。傻子也有打仗当英雄的梦，当兵肯定是不行的，于是就拿着老王头刻制的木头枪到处瞄，没有*弹子**怎么办？就用唾沫，每扣下扳机就喷一口唾沫。吐得久了唾沫就变得快、远且准，我们几个在一块玩的孩子没少被吐过。再有就是小花了，小花是条及其乖巧的狗，似乎知道主人年纪大了，每次出行都是跑在主人的前面，有次老王头不慎摔了一跤，是小花拼命地叫才引起大家的注意，老王头对小花也是疼爱有加，有好吃的都少不了它的份。
小花正在房间里心神不宁的打着圈，在屋内的灯光下影子一会长一会短，把老爷爷转的头晕，“孩子大了，有心事了”老爷爷自言自语地说完竟孩子般地笑了。
忽然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小四！”小花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在昏暗的灯光下小四绅士般地矗立着，轻轻地摇着尾巴，头依然高傲抬着，眼里满是柔情。但表情伪装的再好，你的内心依然在出卖你，你的毛发不再那么柔顺，你的气息那么急促……小花走到小四面前，嗅嗅它的嘴，用头摩擦着他的耳朵。小四再也忍不住了，所有的委屈一下涌上心头，眼泪也不争气地流出来，它瘫坐在地上，哽噎着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开始向小花诉说……
八、
刘姐仍然呆呆地坐在床边，眼泪早已经流干，爸妈在北京被打成*派右**关在牛棚里，自己孤身一人下放到偏远的农村，从一个大家闺秀到乡村姑娘，中间吃过那么多苦。好在后来和大李接了婚并在县城安了家，刘姐算是过上舒心的日子。可是偏偏碰上李主任这个畜生，他利用职权经常安排大李出差，有几次刘姐提醒大李，可实心眼的大李却反而埋怨她多心，婆婆也总说自己的不是。李主任走时那凶狠的目光，她知道后果：也许在今后几天里她会和地主、*派右**一样被沿街批斗。她的自尊 告诉自己：死！也不会接受。她最后悔的是把白白（小四）从北京带过来，不然就不会跟自己遭这份罪。
刘姐安顿好孩子们，从容地换了最好看的衣服，拉开门毅然走向黑夜里。
九、
小四正在大口吃着老爷爷给的食物，真香啊！一天下来又惊又累，这会儿算是定下神好好吃一顿。小四一边吃一边砸吧嘴，同时用眼看看老爷爷，发现老人家笑眯眯地也在看着自己就又猛吃起来。突然小四停了一下，回头向门外瞅了瞅，感觉有事要发生。小花安慰地舔舐着它，小四又吃了一小口。“不行，肯定有事”，小四撒开腿就向外跑，小花愣了愣也随即追了出去，只留下老爷爷在屋中凌乱。
十、
池塘边，刘姐强忍着自己不去回头，她竭力抹去一切留恋，坚定地向池塘走去。突然一阵狗叫传来，接着地上的草丛悉悉索索闪开来。小四出现在刘姐面前，它蹦着、跳着对着刘姐大声吼叫，最后纵身跳到刘姐的怀中。刘姐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她瘫坐在池塘边，抱着小四嚎啕大哭，小花很快赶了过来，它望着小四的模样心疼地叫着。过了一会儿，感觉异样的老爷爷拿着电筒循声赶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大吃一惊，他弯下腰低声问：“闺女，这是怎么啦？”……
十一、
在经历一夜未眠后，老王头天刚亮就敲响了马主任家的门。
一大早，老红军老王头和革委会马主任（全县的一把手）还有那个傻孙子，后面跟着小四、小花一起出现在李主任的家门口。
李主任一夜也没睡踏实，每听到一声狗叫身上的伤就疼一下；老婆也开启了泼妇模式，把李主任十八辈祖宗挨个来来回回问候好几遍；想起白天的狼狈样自己也羞愧难当；气得他扇了自己几个大耳光算是拔起老婆的复读机的电源。
老婆气出够了，倒头睡去。李主任打着盹刚进入梦乡，突然一阵狗叫把他惊醒，顿时困意全无。外面天已大亮索性披上衣服出去溜溜散散心。
李主任拉开院门一下子愣了，只见傻子腆着肚子（他是我们院最胖的孩子）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把木头枪对着自己，后面的老红军双手拄拐一动不动，一双眼睛不动声色看着他，马主任站在老红军旁边双手背后一脸的严肃。小四和花花则一边对着他狂叫着。
面对这个阵势，李主任慌了嘴里嗫嚅说：
“王叔…马主任…呵呵…今天…你们…”
“小李，说说你昨天的事”
老王头打断了他。小四这时也忍不住了，对着李主任就是一通吼。李主任看见小四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恨又怕，但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拎起披在身上的衣服对着小四作挥舞状，嘴里不失温柔地说着：“去-去-,别闹……” 这时李主任老婆听到动静紧身出来，看到这个情景张口就骂：“打死你个死老头子”，马主任一听手指着李主任老婆大声怒喝：“放肆！和谁说话呐！”两口子顿时傻了，还是李主任反应快：“不是这个老头，是那个老头，就是…这个假老头……”
李主任要哭了。
马主任打破了僵局：“老李，你昨天对小刘做了啥？整个县城都知道了，影响很坏啊，昨晚要不是王老，人家就跳河自杀了”“啊！”李主任两口子吓呆了，“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马主任紧接着催促，李主任愣了半响竟然冒出一句：“这个女人不寻常”，马主任一听差点没笑出声，你还想唱一出咋滴。还是女人心眼多：“她那是吓唬人呐，别信她的。自己*引勾**人家还有理了”，这话把老红军气得发抖，手指着李主任老婆说不出话。”
冷不防傻子开“枪”了，只见他手一抬接着向后一顿，“噗”的一声唾沫夺口而出，也正赶上傻子这些天感冒，唾沫里掺着浓痰、鼻涕，热乎乎的正中这女人的左眼。李主任老婆上前要打傻子，傻子咳嗽一声，”*弹子**“又上了膛，女人赶紧向后躲，傻子可不想浪费转向李主任又是一口，李主任头一偏躲开了，熟不知这次傻子是双连发，第二口紧接着吐在李主任的嘴角，一股淡淡的腥咸味朝李主任嘴里钻。
老红军叫住了傻子，对着李主任说：“你还是如实地向组织汇报情况，你是多年的老*党**员，*党**的政策你应该知道的，犯错不怕，就怕不及时改正”，马主任紧接着说：“革委会今天成立调查组，对你破坏上山下乡的问题进行调查，希望你能主动配合，不要辜负组织和王老对你的挽救”，说完转过头握着老王头的手说：“王老您先回去，后续情况我们会向您及时汇报的，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一行人转身离开，留下呆若木鸡的李主任。
十二、
小四和花花迈着轻快的步伐奔跑着，小四兴奋得尾巴都摇摆得没有了节奏。它一会趴在地上竖起尾巴等着后面的花花，一会突然加速围着花花跑个大圈。天是那么蓝，空气是那么清新。对每个和它打招呼的人都报以清脆的回应。它一口气跑上大院的最高处，对着天空大声地叫着：“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