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死后怀念不如生前多尽孝 (与其死后厚葬不如生前孝敬)

与其死后追思,莫若生前告慰

我老伴因为颅内肿瘤迅速发展,不幸去世了。

当天坛医院的专家对着加强核磁片子给家属详解时,我就已经意识了问题的严重。医生很惊诧:这么大的两个肿瘤,患者居然没有出现通常脑瘤应该反应的喷射状呕吐和剧烈头疼,也算是非常少见的。医生最终还是告诉了我们,现在的患者,任何治疗已无意义。他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疫情期间,各个医院都不收留住院。仅有的联营医院答应接收,前提条件是不能陪护不能探视。那还不是送他去死?整个家族商议的结果:让他住在家里,让家庭的温暖伴随他度过最后的时光。

脑瘤最后的发展会是极快。眼见得身体在迅速消瘦,眼见得各项生理功能由强变弱。仅仅一个多月,他就从拄拐行走发展到了全身瘫软绝对卧床。好在,老伴是明白人,天坛医院的几次就医,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他笑着对我们说:“人逢七十古来稀,我今年七十,就算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他对我们给予他的悉心照顾从不拒绝,但也不提任何要求。哪怕吃饭,也不说想吃什么,只说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好在,老伴的头脑一直清醒,趁着他还能讲话,我把他的头揽在怀里,一边喂他吃酸奶,一边和他聊天。

我问:“还记得你到大三线出差吗?”

他答:“记得,樟木箱子就是我从那里带来的。”

那是一九七零年,国家建设大三线的军工厂。有内地搬迁的,有派员支援的。他跟着师傅去出长差,调试设备,培训操作工人。回来时,带来了两只樟木箱子。那时候他还是小孩子,听师傅的建议,为将来结婚做准备。现在,谁家也不会在用樟木箱子,我们更换家具时,他把箱子拆成了碎板,铺在我家的衣柜里。至今,我们从来不买樟脑丸,樟木箱子的衬底一直发挥着天然的抗菌防虫作用。

我问:“还记得你送我的第一件东西是什么?”

他答:“说多少遍了,塑料布。”

那是一九七六年夏天,唐山大地震后,北京住在平房里的人家都要搬出来住地震棚。一刹那,搭建地震棚的材料成了紧俏物资。此时,他给我的一大块塑料布解了燃眉之急。这是雪里送炭啊!正是这块塑料布,让我们从一般朋友发展成了未婚情侣。

我问:“还记得你送我的那条围巾吗?”

他答:“浅驼色的。想让你七老八十还能用。”

那是一九七六年冬,天气特别寒冷。我们开始谈婚论嫁的时候,这条围巾给了我说不尽的温暖。那是当时市场上最好的纯毛围巾,一条就要十几元钱,而当时每月的工资才四十元。尽管我现在有几十条围巾,这条围巾我却一直好好地收藏着。我告诉他,将来我要把这条围巾带进我的棺材里。他笑笑,张开嘴,等着我喂他吃下一口酸奶。

我问:“还记得我怀孕时住院吗?”

他答:“当时你吓坏了我。”

那是一九七七年的秋天,突然降温,我得了严重的气管炎。怀孕后我孕吐了五个月。好不容易熬到不吐了,不知怎么却高烧不退,咳嗽哮喘,甚至一度出现了昏迷。他死求活赖,让我住进了医院。几天下来,我退烧了,他却瘦了好几斤。出院后,他告诉我,他对医生说,能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大不了保不住这个孩子,你们一定要救救她。我说,怎么能不要孩子呢?都六个月了。他说,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问:“还记得咱们第一批申请独生子女证吗?”

他答:“当时我父母还不同意呢。”

那是一九七八年。女儿不到一岁,我们第一批申请了独生子女证。生下孩子我就落下了哮喘的毛病。有个风吹草动,别人伤风我咳嗽,别人咳嗽我哮喘。一年中为我看病他费尽了心思,终于托人找到了协和医院的变态反应科,查出了我的过敏原,并配制了脱敏药。他父母说过,过几年不论男女再生个孩子。他却对我说,你的身体不能再次怀孕。我决定了,咱们好好养这个孩子。我不能因为想要老二,就让这个孩子没了妈。他很在意,所以,这一生我一直没有再次怀孕,也没做过人工流产。

我问:“还记得你买的一群西瓜吗?”

他答:“后来他们都向我学。”

那是孩子小的时候,各家生活都不富裕。为了让我和孩子多吃点西瓜,他骑车几十里去郊区买便宜的瓜。工作服裤子系上裤脚,就是最好的包装口袋。一下子他买回了十几个。这些西瓜在屋里排队,天天拍拍,看哪个熟了先吃哪个。我会挑西瓜的本事就是那时候在家学会的。当年的西瓜个头也小,一个大约五六斤。一切两半,西瓜心挖出来给女儿吃,剩下的我们一人一半用勺子吃。我问:“还记得咱们俩一起做西红柿酱吗?”

他答:“瓶子都是我找来的。”

那年月里,冬天只能吃储存的大白菜。为了改善生活增加营养,我们就用输液瓶子做西红柿酱。每年七月下旬,二元一筐的西红柿他买回家里,都是熟透了的,我们必须连夜加工。到了冬天,每到周末我们就能吃上一顿西红柿打卤面,那可是令人羡慕的高级大餐。

我问:“还记得你攒的电视机吗?”

他答:“我那可是咱们厂第一台半导体的电视机哦。”

那是一九八一年,九寸家用电视机已经出现在了市场上。不说一台的价格超过一个人一年的工资,单是凭票供应,就馋死了许多人。老伴是无线电爱好者,我们家的收音机就是他攒的。他找来了图纸,抽空就进城去买处理零件。白天上课晚上组装,为了调试通常熬个半宿。不久,显像管有影子了。不就,声音也出来了。处理品的零件功能不稳,看电视的时候得随时调试,我们家那没有机箱的电视,能让女儿看看动画片,能让我们看看新闻联播。那时候,多少人羡慕我们家有了电视机啊。

我问:“还记得我去外地读书吗?”

他答:“太记得了。”

那是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五年。我们都是老三届,七七年恢复高考时,正赶上我怀孕。有梦想就能实现。一九八零年,他考上了电大。一九八三年,我考上了部里办的大专班。他上电大在北京,我读大专在外地。为了让我能顺利考取,她给我买了一套自学丛书。考前一个月的复习,在他的帮助下,我楞把高中数学啃了下来。五年间,我们俩轮流上学,丢了一个人的奖金不说,生活费用也加大了不少。可他,坚决支持我读完了大专。正是我们俩都补了学历,才有了我们人生轨迹的转变。后来,他成为了工程师,我成为了高级会计师。我们的进步,潜移默化地也影响到了孩子。孩子的成长和进步吸取了我们身上的精神营养。

我问:“还记得你带女儿去洗澡吗?”

他答:“我们班好几个女同学都帮过忙。”

一个男人,独自带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衣食住行他能照顾,洗澡可就难为了当父亲的。每周,他都联系同学,看谁有空,约好了在厂里的浴室门口会面,让女同学带着女儿进去洗个澡。

我问:“还记得给女儿填报高考志愿吗?”

他答:“我为女儿选的专业对了吧?”说着,脸上又浮现了骄傲的笑容。

那是在一九九六年,女儿高考。他选定了五年制的“建筑学”。这可是个苦差事,人到中年后,建筑师队伍里女性会变得稀缺,精神上和体力上的劳累,让许多女性选择了退出。他告诉女儿,只要爱学习肯吃苦,就一定可以做出成绩来。女儿不辜负父亲的期望,现在是一家知名设计单位的一级注册建筑师,甚至成长为一个重点项目的总建筑师。每每提到女儿的进步和成绩,他就会洋溢起幸福的满足。

我问:“还记得我陪着你做康复锻炼吗?”

他答:“你心眼不错,就是脾气太急。”

那是在二零一一年秋,刚退休不久的老伴突然中风了。他是渐进型的脑梗,梗在脑干。我们是走着进的医院,住院两天后他的右侧完全瘫痪。医生让我签了《病重通知书》。急性治疗期内,我二十四小时陪住,病情稍微稳定,就请来了康复医生。完成基本治疗后,他开始了艰苦的康复训练。每天我都监督检查他的训练成果,不达目标,不许休息。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过去,同等病态下的病友,就他康复得的最好。他可以自己穿衣,吃饭,走路,洗澡。庆幸他的思维没受影响,后来的日子里,他不仅坚持天天锻炼,还天天通过电视关心国内外大事。

我问:“还记得咱们捐款吗?”

他答:“是哪次?”

512地震,我们捐了款。这次新冠肺炎疫情,支部通过微信号召*党**员捐款。他听说后,马上让我把钱交上,一定说明是咱们俩人的,一人一份。我把书记收到款项的回信拿给他看,他才感觉踏实了。

我问:“想不想让两个外孙来看看你?”

他答:“前几天他们不是来过了吗?疫情没解除,就别让他们再来了。”

已经深知自己处于弥留之际的老伴,不愿意给孩子留下形象不好的印象,不愿意人孩子出门招惹风险。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这样从细微处替别人着想。

……

纪念先人,有人选择追思,有人选择书写悼文。这样做,于活着的亲友是抒发感情。于逝者,却无从感知。

我在他心智健全的时候,选择和他说些悄悄话。我们共同回忆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这样做,于我,是最后一次当面向他表达对他的感恩之情。于他,则是回顾了一生中的诸多令人感动的幸福场景。他会再一次从心里体验家庭里无微不至的种种关爱。

人在离世之前,得到医疗饮食等过细照顾的不计其数,我却想到了,他更应该得到心理的满足和慰藉,心安了,他才会走得从容,走得坦然。

西人讲究牧师为临终的人做祈祷。我却要让他带着家庭的温暖走进天堂。

抢救室里,老伴逐渐衰竭了呼吸和心跳。不让陪护的抢救室在他最后的时刻把家属招呼过去。女儿陪伴在他的身边,一直拉着他的手,抚摸着,抚摸着。

老伴走的时候很平静,遗容和蔼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