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  姑奶不是在农村种地的,是在外面搞工作的

江清和 | 姑 奶

原创散文: 姑奶不是在农村种地的,是在外面搞工作的

姑奶去世时,长青叔给我打了电话,我出差在外地,没能赶回去。当时高速公路、动车都还没通,回去还很不方便,给我留下了深深的遗憾。

姑奶与我爷爷并不是亲兄妹,是共一个爷爷的堂兄妹。我的高曾祖父和高曾祖母生了四个儿子,都成了家,只有老二和老四续下两个后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便是我爷爷和姑奶。我爷爷四十多岁就病逝了,当时我父亲才十二岁,爷爷在我们脑海中只是一座坟、一个概念,姑奶我见到了,且在我生命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迹。

姑奶不是在农村种地的,是在外面搞工作的。听父亲说,姑奶早年跟随本家在外教书的叔父,在一所小学边念书边教书度过了一段时光。姑奶是蛮拼的,她晚上跟叔父学认字读书,白天教孩子们认字读书,这样姑奶才有了文化。因为识字有文化,后来姑奶参加了工作,与姑爹相识结婚成家,在家乡多个区乡供销社辗转了很多年。

七十年代初的一天,四爹、四奶家的两个小叔叔和我兄弟俩,我们四个小孩去了燕子河,那是当时的区公所所在地,是姑奶、姑爹一家工作生活的地方。

我们四个小孩打着赤脚,走了25里山路到了燕子河。街上有很多房子,很多人,满眼都是农村里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的,什么都新鲜好玩,引得我们东张西望。马路被太阳晒得发烫,时不时还有打碎的玻璃,晶亮晶亮地撒满一地,我们东奔西窜地向前跑着跳着,开心乐着。

姑奶在百货公司上班,是卖笔墨纸砚等文具用品的。百货公司位于三岔路口,是小镇的中心。商店货架上摆的布匹、纸张、糖果、日用百货,地上放着酒缸、煤油桶,玻璃柜台里排着各类文具、针头线脑,散发出的布香、酒香、糖果香、纸张练习本香,满屋里浓浓的,闻着舒服极了。那可能是我第一次见到姑奶。她胖胖的,方方大大的脸,满面笑容,很慈祥,说话声调不高不低,慢慢的,挺温和。姑奶看着我们这也高兴,那也新奇,默默地笑着,一一指点告诉我们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第一次见到姑奶,第一次感觉到了城市的味道,太好了,恋恋不舍。临走时,姑奶给了我们两个大苹果,一家一个。那个年代,苹果是个稀罕物,我们农村孩子哪里见过?姑奶告诉我们带回家削了皮吃。回家的路更加轻松开心了。我们双手抱着大苹果,闻着嗅着,那沁人心脾的香味,渗透了全身。我抱一段,弟弟争着抱一段,俩人换来换去,嘴里直咽口水,一直忍着没舍得吃。回到家交给母亲,母亲用菜刀切成四架,我们姊妹四个一人一架,那肯定是我第一次吃过的苹果,是姑奶给的。几十年了,至今忘不了那香甜香甜的味道。

上小学时,随父亲到姑奶家去过一趟,还在她家住了一夜。那是冬天,姑奶和姑爹上班去了,父亲带着我去街上遛达。当时的燕子河除了沿三岔公路有一些房子外,就是一条老街,那是小镇上最繁华的地方。一条青石板路向前延伸,两边全是房子,大多是单层的黄泥土夯筑的。街面许多是黑色的木板一块块拼成的店铺,打铁的、磨刀的、修鞋的、修钟的、炸油条的、做糕点的等等,一溜排开。对我们孩子来说,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瞅瞅瞄瞄。到了吃饭时间,家家户户飘出的香气最是诱人,馋涎欲滴,那就是我心目中最初的天堂的样子。

原创散文: 姑奶不是在农村种地的,是在外面搞工作的

回到姑奶家,我们坐在火盆边烤火。突然看到了画画书,我眼睛一亮,便拿过来,用手指头沾着口水,一页页翻起来,许多字未必都认识,但一幅幅画面让我如痴如醉,迅速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本看完了接着看另一本,父亲出去玩,我再也不出去了。看到我痴迷的样子,表姑说:你真是个“小书虫”!

晚饭是挂面,姑奶打了几个鸡蛋铺在面上,这对我们农村孩子来说,是过年也吃不上的。面条吃完了,姑奶在面条汤里放了几根油条,好好吃啊,我撑成了什么样子自己也记不得了。晚上,姑奶把我父子俩的床垫的盖的都准备得很厚,非常暖和,让我再次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城市生活的美好。但粉白的墙、窗外马路的灯光,把屋内照得亮堂堂的,在农村黑屋子里住惯了,或许是择床,或许是床铺太暖和了,我一夜也没有睡着。回到家,跟母亲说起这事,母亲笑着说:苕儿子,你享不了那个福啊!从那开始,城市生活给了我真切的印象,梦便开始由老家向外慢慢伸展。

临走时,姑奶把家里表姑们换下的棉衣找了两件,要父亲带回给我姐穿。衣服全是好的,一点没破,对农村孩子那是很好的了。

我上初中时,姑奶家搬进了县城,离我们家上百公里。初中毕业时去过一趟,第一次见到了比小镇大得的城市。因胆儿小不敢瞎跑,只能在附近转转,对整个县城没有多少印象。

高考结束那一天,我按照父亲给我说的路线,一路问到了姑奶家。姑爹、姑奶家住在一个山坡上,离山下公路大约百十米。八十年代初的县城都是熟人社会,很方便就问到了。姑奶听说我参加了高考,很是高兴。苦战苦熬的几个月刚结束,我实在太累了。午饭后,姑奶给我准备好了竹凉床,我一觉睡到天黑,睡得昏天黑地,姑奶心疼地说:你真是太累了。在他们家住了两天,便回学校填志愿去了。

八月初,我接到了高考体检的通知,到了县城自然还是住姑奶家。当时,农村人偶尔进城是没有住旅社习惯的,都是投亲靠友。姑爹、姑奶听说我考上了大学,高兴坏了,姑奶说:我们家终于出人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们那个山区县,能考取大学还是不多的。可惜天不随人愿,体检时发现我患上了肺结核,被刷了,对我打击太大了。姑奶安慰我:别急,治好了病再考。肺结核是传染病,姑爹、姑奶没有忌讳我,没事似的,与他们一块吃喝,不像现在城里人一听说传染病就如临大敌,唯恐避之不及。休学治病、复读,我终于考上了。

上大学期间,来来回回都要经过县城,大多都是住姑奶家。但无论什么时候去,无论去多少次,姑爹、姑奶从来都是一样。姑爹总是乐呵呵的说:你多少年不来,我们是这样,你天天来我们也是这样,遇饭吃饭,就是多双筷子多个碗。两位老人就是这样朴实,话不多,从不乍欢乍喜,也从不慢待。上学期间,姑爹把他的旧大衣送给我穿,还寄钱给我。其实,当时,姑爹、姑奶都已退休,工资都不高,日子过得并不宽馀。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回县里,考到外地读研究生。妻在县城上班,放假回去,有空就去姑奶家看看,陪他们聊聊。

儿子是在县医院出生的。半夜十一点多,妻发作了,进了产房,口里一直喊饿。走到大街上,黑乎乎的,所有门店都关了,什么吃的也买不着。没办法,我去了姑奶家。我把姑奶喊起来,她马上捅开煤炉子,打了20多个鸡蛋。我说这么多能吃完吗?姑奶说:刚生完孩子特别能吃。还是姑奶懂,20多个鸡蛋,妻一口气吃完了。

第二天一大早,姑奶来到医院。看到我儿子长得挺漂亮,她开心地笑了,说:好了,你也当爸爸了!她随手送上一个大红包。当时,我什么也不会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姑奶告诉我该做什么做什么。说完,她转身去看看孩子的尿片,已经湿了。她马上取下来,拿到卫生间去洗。那是儿子的第一个尿片子,是姑奶洗的。

孩子满月后,妻回到了老家,我回到了工作的城市。一路生活的艰辛,压得我们喘不气来,去县城的机会少了,有多少年没有见到姑爹、姑奶了。

原创散文: 姑奶不是在农村种地的,是在外面搞工作的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我们的工作、生活才慢慢有了一点头绪。

一次去县城,我去了姑奶家。他们还住在山坡上。午后阳光照进堂屋里,中堂和两侧的画把堂屋印得暖融融的。姑爹还是那么精神,还是那么乐呵呵的。姑奶明显老了,头发全白了,耳朵也有点背了,说小了她听不请,只能大声与她说话。多少年没见了,姑奶很高兴,问我妻工作怎么样,孩子读几年级了,家里父亲还好吧,等等,说到开心处,姑奶哈哈地笑了,笑得那么透心,那么温暖,瞬间让整个房子都热乎了起来。我眼睛湿润了,早该回来看看两位老人了。多少年过去了,那个暖阳的下午,姑奶的笑容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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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奶走时,我没能赶回去,托长青叔代我送了一份礼,并要他代我买了纸烧给姑奶。丧事办完后,姑爹特地打电话给我表示感谢。听到姑爹明显苍老的声音,我哽咽了半天说不话来,未能赶回,只能乞求姑爹原谅。

姑奶走后,姑爹家原来住的地方要绿化,把山坡上所有人家都搬走了。姑爹一个人住在离大表姑家很近的地方,租了一处一楼的小屋。姑爹说:几个表姑、表叔都要他去和他们一块住。他考虑自己生活习惯了,还是单独住好。就住在大表姑家楼下不远,在楼上可以看见,照顾都很方便。姑爹说:幸亏姑奶去世前两年,他为照顾姑奶学会了做饭做菜,所以一个人还可以对付。姑爹告诉我:山坡上的房子*迁拆**时,补偿了房子,他给几个子女都分配好了。姑爹总是那么乐观豁达,早把生命看透了,他为自己身后的事都做好了安排。

父亲去县城看病时,我们父子俩又去看望了姑爹。他正在广场上散步,见到我们很高兴,我们一块回到小屋聊了很久,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姑爹了。父亲告诉我:家门口许多沾亲带故的,原来去了县城都是去姑奶家吃住,不少人都得到过他们的接济,两位老人厚道长远啊!我感觉两位老人像两坛陈年老酒,醇厚绵长,让人久久温暖。

2018年夏天,突然接到长青叔电话,说姑爹走了。我立马坐动车回到县城。表姑、表叔告诉我:姑爹走得急,没有受什么罪,晚上吃饭还好好的,夜里就走了,走得很安祥。在姑爹的灵柩前,我泪水长流。多好的老人啊,这么快就走了,再也见不着了。

姑爹走时90多了,姑奶也是88岁走的,都是高寿。好人长寿,这算应验了。愿两位老人在那个世界里再乐呵呵地相随相伴,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