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渐露鱼肚白，我奶奶揉揉胀痛的眼睛，艰难起身准备挑着豆腐担子出去叫卖。
刚一动，身后传来大闺女的声音，“我去，你睡会！”
她扭头看向大闺女，可大闺女避开她的眼神，并未看她。
她顺从的躺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闺女对她不再那么有敌意，虽仍不够亲近，但时不时总能感受到她们冷面下的关心。
看着大闺女挑着担子出了门，她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她是被叮当的锅碗瓢盆声吵醒的。坐起来，身边空无一人。她赶紧出门，看到外面秸秆搭起来的灶屋里，二闺女正抱着儿子光明在烧饭。她左脚蹬在灶台，勉强才能抱住光明，右手正往锅里的开水里下豆渣。
“我来吧！”我奶奶赶忙上前，接过二闺女手里的锅铲，“你带光明去屋里玩去，饭好了我叫你。”
二闺女嗯了一声，却并没出去，抱着光明坐在灶门前，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让原就不大的脸越发显的瘦小。
待锅里的豆渣开始翻滚，我奶奶往里头扔了一大把切碎的蒿子，再下一点盐，最后往里撒一把野葱，香喷喷的豆渣汤煮好了。
这时大闺女进屋了。我奶奶用余光瞅了下豆腐担子，好像空了。
“回来了玉芬！吃饭了！”我奶奶招呼道，随后用勺子在锅里转一转，从锅底舀出一大勺豆渣汤倒进海碗，递给大闺女。
大闺女接过碗开口，“我留了一块豆腐，你给吃了！你这肚子天天这么吃营养跟不上。”
听了大闺女的话，我奶奶下意识看了下肚子，“咱家这情况，他生出来也养不活。等会我去找下郑家婆婆，看她有没有啥法子帮我落了胎。”
“你说啥呢！”大闺女脸上变了颜色，将碗往灶台重重一放，“他是条命，不是猫狗！吃完饭我去村上看看，听说他们在招女工！”
“不能去！你和芳，都得去上学！”我奶奶语气坚决，顺手给二闺女盛了一碗递过去。“再说了，你想去人家也不会收你！你才12，还是个孩子。”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吗？”大闺女跺跺脚出了屋。
我奶奶走到豆腐担子前，将那一块豆腐小心翼翼的拿出来。
白嫩嫩颤巍巍的豆腐立在手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我奶奶扭头看看二闺女，她正恶狠狠盯着这块豆腐。
将豆腐切成小块，撒上野葱，野蒜，切碎的红辣子，再撒一点盐，拌匀，我奶奶舀了一大勺放在二闺女的碗里。
二闺女立马狼吞虎咽，几口就把豆腐下了肚，然后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唇，我奶奶见状又给她碗里下了一大勺，剩下的小半碗尽数倒在大闺女碗里，倒完还剩一点碗底，她背过身细细的舔干净了。
吃完饭，我奶奶去了郑家婆婆家。说明来意后，郑家婆婆叹了口气，将手抚上她的肚子摸了摸，又拽过她的手腕子探了探脉，眉头紧皱，“你这娃娃长的结实，月份也不小了，怕是不好落。”
“那还有办法没？”我奶奶心情有些复杂的问。
“办法有是有，但是太过凶险，弄不好就一尸两命啊……”郑家婆婆摇了摇头说。
“那就不落了，回去吧！”大闺女突然出现，拽着我奶奶的胳膊往外拉。
“你咋来了？”我奶奶被她拽的一个趔趄。
“我来看着你！”大闺女头也不回的说。
我奶奶笑了笑，跟上了大闺女的脚步。
我爸爸雨亮出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的雨格外大，噼里啪啦砸在房棱上，愣是将屋顶砸出了一个大洞。小瀑布般的雨水从房顶倾斜而下，小泥屋里一片汪洋。
我奶奶躺在石头垒起来的木板床上，那是屋里唯一干爽的地方。她身下的泥坑里，是被糊的看不出鼻眼的儿子光明，一岁多的他在泥水里爬的正欢，丝毫未察觉到这屋里的绝望。
我奶奶费力的睁开眼睛，将头转向门口正进进出出拿盆拿桶接雨的二闺女，“芳啊，你姐还没回来吗？”
浑身透湿的二闺女朝门外张望了一下，回头对我奶奶摇摇头，“你再坚持一下，快回来了。”
我奶奶两腿紧绷，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在*体下**，猛地发力。随着一声闷哼，二闺女兴奋的叫，“我好像看见头发了，你再使劲！”
这头的我奶奶却是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二闺女赶紧上前掐人中，可我奶奶纹丝不动。
感受到危险气息的儿子“哇”一声哭了起来。二闺女赶紧下地抱起他，他在姐姐怀里拱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哭的更凶了。
二闺女没法，只好把手指头放在弟弟嘴里。嘴里有了东西，弟弟不再哭了，专心吸吮起手指，可二闺女却是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伴着一阵寒气，风风火火推门进来的大闺女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副景象，年轻的继母高耸着肚皮，躺在床上生死未知，地上一片汪洋，妹妹抱着弟弟坐在泥水地里正哭的肝肠寸断。
来不及脱下斗笠，也来不及扶起弟妹，大闺女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探了探我奶奶的鼻息，还有气！
“别哭了，快去拿热水，拿剪子！快！”大闺女对着二闺女指挥。
二闺女一听赶紧放下弟弟，转身去灶屋打水了。
大闺女拿出包在怀里的红糖，用手指捻了一撮喂给我奶奶，又接过二闺女手里的碗，喂了一口水下去。
大闺女按接生婆吴家孃孃教的那样用剪刀剪开产道。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我奶奶被痛醒。
“快！按住她！”大闺女见我奶奶痛的身体扭曲，示意妹妹赶紧上前按住她。
“你忍忍，你千万要忍忍！吴家孃孃正在给周家嫂子接生，这会来不了。不过她教我了，我能帮你生！”大闺女一边操作一边说。
“出来了！出来了”随着两个闺女的惊呼，我奶奶终于支撑不住，再次昏了过去。
刚出生的孩子浑身憋的青紫，紧闭双眼，一声也不吭。大闺女将孩子倒提起来，照屁股来了两下，“哇”一声，孩子哭了出来。响亮的哭声划破雨声，盖过了一屋狼藉。
“姐啊，雨好像要停了！”二闺女推开一条门缝看了一眼，转头对大闺女说。
大闺女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吴家孃孃来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
，天边开始发白。
她看着床上了无生气的我奶奶，又看看瘫坐在泥水地上，怀里还抱着弟弟的两姐妹连连摇头，“造孽呦！”
“孃孃啊，你咋才来？她都要死了……”看到吴家孃孃进来，大闺女眼泪滚滚而落。
“没事，她这是太虚了！”吴家孃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大闺女，“这是人参片，泡在红糖水里喂她喝下去。”
大闺女接过纸包赶紧去冲糖水，吴家孃孃揭开被子看了眼我奶奶的伤处，又盖上了。
喝完参片糖水的我奶奶，不一会便悠悠醒转过来。
“好了，她醒了，我也该回去了！还有几片参，你这几天用红糖水泡了给她喝下去，一天一片。”吴家孃孃见我奶奶醒了，便起身告辞。
“孃孃，这人参片和红糖……您给我记个帐，等我们有钱了还您……”大闺女送她到门外，嗫嚅道。
“嗐，这也是别人送我的，我没舍得吃，现在你姨用得上正好给你了。”吴家孃孃笑说。
大闺女眼眶一热，不再说话。
屋里的床上，我奶奶和二闺女正抱着小家伙左右端详。
白白的面皮，细长的眉眼，细长的手指，这个娃娃又和他们的爹相貌如出一辙。
大儿子爬上床，好奇的看着这个跟他长的异常相似的弟弟，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摸摸他的脸。本来闭着眼睛的弟弟，在他伸手过去的时候，突然睁开了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见大闺女走进来，我奶奶问，“这娃，叫个啥好？”
二闺女歪着脑袋想了想说，“这么难生的娃娃，差点要了你的命，要不就叫难生吧！”
“呸呸呸，太难听了，一听就不吉利。”大闺女嫌弃的吐口吐沫，“他哭的那么响亮，连那么大的雨声都盖住了，我觉得叫雨亮挺好！”
我奶奶笑着，“行，那就叫雨亮吧！小名叫难生。”
三人相视一笑，对着怀里的娃娃喊道，“雨亮！”
娃娃转了转骨碌碌的眼睛，咧嘴笑了。
那年的我奶奶刚刚19岁，我大姑姑14，二姑姑10岁，大伯伯光明刚1岁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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