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本以为即将接收的论文返回大修意见,中途换了审稿人。我当时突然觉得脑子空空的,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毕业是有文章要求的,需要至少一篇SCI,眼看不到半年就要答辩了。
不是我足够强大,而是我太过于后知后觉。两三天后我情绪非常低沉,被绝望包裹着。想大吼,想放声哭泣,可是又流不出眼泪,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候,脖子上肿了好大一块,去校医院看,医生开了些药,同时让我去预约一个超声检查。约上了一周后的检查,吃了一周药,不肿了,本来犹豫还要不要去做检查,想想都约上了,就去做一下吧。可是去做的时候,校医院超声科阿姨跟我说“你去三甲医院复查吧,我这眼睛有点花,看不大清楚,但根据我的经验,我怕你不太好,一定记得去三甲医院检查啊”。
那句“我怕你不太好”,此后一语成谶,将在我脑海中久久盘旋不去。但出了校医院我仍半信半疑,觉得是阿姨搞错了,我身体没什么异样,不会有什么问题。拿着报告单回到办公室,报告单上没有结论,只有几行字。在电脑上搜索血流丰富、边界不规则、回声等字眼,统统指向了一种疾病:甲状腺癌!
彼时我不知道甲状腺癌到底是怎样一种病,但是单单一个“癌”字,就让我吓得失了魂魄。我想到了死,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我才二十几岁,怎么可能呢,我明明没有不舒服啊,就是脖子上肿了一块而已,怎么就癌症了呢?我伏在桌子上哭,泪水这次刷刷得往下流,因为在办公室,不敢出声,就默默得忍着无声哭泣。我走了我爸妈可怎么办呀!他们会难过死的,他们以后的人生都将有一片阴霾。
可转而一想,还有我哥,我可以把我爸妈托付给他。而且除了对不起爸妈以外,我竟发现我对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任何留恋!天呃,我居然如此孤独而不自知。接着搜索甲状腺癌的相关网页,看到人们戏称它为“懒癌”“幸福癌”,我带着泪笑了出来,不是开心,是觉得好笑,得了癌症,居然得了个“幸福癌”。然后,我知道了,虽然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起码这种病是不会立刻就死去的。后来慢慢得才知道,它基本不影响寿命,至少还能再活个二十年,不会让我年纪轻轻就急匆匆离开这个世界。
知道我不会死之后,我释然了,还有命孝顺我爸妈,太好了。可是,我心里又有一丝遗憾,那就是我竟然没能死成,如果就这么死了多好呀,就像永远睡着了一样。我被自己的这丝遗憾吓了一跳,我竟然心底里是这么想的。
痛定思痛,我决定先瞒着爸妈,告诉我哥,我哥猝不及防,也觉得不可思议,催促我去医院检查。此后每次去医院,我哥都记得很清楚,这让我很感动。这天之后,就是频繁得往医院跑,抱着侥幸心理,希望是误诊,可三甲医院的超声报告和校医院写的一样,于是医生让我再做一个穿刺。做穿刺的时候,舍友陪我去的,打了麻醉,可那针在我脖子里来回穿梭,还是很难受,只想赶快结束。做完穿刺的几天,我躺下之后再起床都有点困难,因为脖子一用力就会疼,也是那时候才发现,原来起床是要用到脖子的。舍友说了很搞笑的话,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着疼着,不敢笑了,但停不下来。
12月8号的结果赫然写着:甲状腺癌。好在是乳头状癌,我之前查过,这是不影响寿命的癌,我早就想好如果是未分化癌或者髓样癌我就不治了。打电话给我哥,他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对于这样的结果,他感到惊讶,但我早就知道会是甲状腺癌,因为超声结果一直都是一样的,血流丰富、边界不规则等等,我早就被宣判了。接着,导师和课题组的人也都知道了,他们为我惋惜,替我着急,我都看在眼里。
确诊了,接下来就是做手术了,医生说要全切,把甲状腺全部切掉,此后,终生服药。我很难过,那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真的就只能全部切掉吗?为什么不能只切除癌细胞呢?除了分泌甲状腺,它还有别的作用,就这么一股脑切掉真的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吗?我以后都要常跟医院打交道了吗?
即便是癌,手术也被安排到了两个月之后。我哥让我多联系几家医院,争取尽快安排手术,防止癌细胞扩散。我去了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在这里也排上队,希望能尽早接受手术。
然后告诉了爸妈,我妈知道的那晚,哭了一夜,脸都哭肿了,我在视频里看到都震惊了,真的肿得太厉害了,我自己都没哭成这样过。因为我没有像别人一样质问过老天爷“为什么是我?”,因为我知道人各有命,人生中难免会有意外。
1月下旬,我哥从上海赶来,陪我前往医科院肿瘤医院住院。手术之前医生来看我,说可以给我保留一半甲状腺,这样如果情况好的话吃几年药之后就可以把药停掉了,但是可能会增加复发的风险,我当即拍板决定保留一半甲状腺,我哥问我“可这样可能要再进一次医院”,他心疼我,不想让我再挨刀,但他最后还是尊重了我的决定。
手术很顺利,术后第一天不能进食,不能枕枕头,也不能左右动脑袋,不一会儿,我后脑壳就开始疼,因为没有枕头,脑袋又不能动,硌得疼。刚做完手术也说不出话,第三天才能发声了,但声音嘶哑,也不便多说。有我哥在,我很安心,没有害怕,只觉得内心很平静。
医生遗憾得告诉我癌细胞转移到了淋巴。我心里难受了一下但也能接受。只是做完手术头是歪的,可能碰到了哪根神经。我每天歪着头像个傻子一样,医生说没关系,可能是缠绷带太紧的原因。我哥比划着直想上手把我的头直接扭正过来,我吓得连忙躲避。
住了一周左右,医生就让出了院,因为后面排队做手术的人还有很多。我哥把我送回了家,那次在高铁站竟也用了一次“老弱病残孕”专用通道,还是我哥想到的,我一想,对哦,我现在也是老弱病残孕的一员。
把我送回家,见过爸妈之后,我哥就立刻回了上海,虽然不舍,但我知道他已经为我耽误了很多工作。爸妈因为没能陪我住院而心怀愧疚,精心照顾。
一周之后,可以揭开绷带了。我看到一条长长的细细的伤疤,还好,比我想象中的细多了。只是,这伤疤真的好长,看了病理结果,切了十四个淋巴结,但其实只有一个是恶性的。将近十厘米长的疤痕,就像别人抹了脖子一样,可不就是被人抹了脖子嘛,原来被人抹了脖子是这种感觉……
揭了绷带头依然歪着,歪成了一个45度角,很傻。我爸跟我哥一样也想上手拧过来,这父子俩,还真像,我真是苦笑不得。
刚回家的时候,我躺床上不能自己起来,每次都要爸妈给扶起来。慢慢得,才可以扶着自己的头慢慢坐起来。
课题组的兄弟姐妹纷纷给我寄来了礼物,让我受宠若惊,暗暗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
就这样养到三月,开学便回了学校。刚回到学校,导师就催我写小论文,让我一天修完返回去。我震惊了,别说一天,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改完,况且,我现在身体那么差,根本拼不起。于是我一下子崩溃了,甲状腺癌不能击垮我,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能决定的,听医生的就好,可论文真的让我很为难,我害怕自己做不好。最终,我决定跟老板摊牌,告诉他我的心理状态很不好,想修养一段时间。好在导师最终表示理解,还劝慰了我几句,让我想开点。自那之后,没有了压力,我也能想清楚了。延期毕业已成定局,学院也取消了以发表SCI论文定毕业门槛的要求。因为发现论文要求很多学生都达不到,不可能让这么多学生都毕不了业。发表论文,毕竟周期太长,很多时候还要看个人运气,如此要求硕士,实在不合常理,况且我们前届和后届的学生都没有这种要求,如此做法对这一届学生欠缺公平。
我要做的就是好好养好身体,调整好心态。那时候,身体依然很差,舍友说“你很累吗?怎么走路的时候喘得这么厉害”。是啊,切了那么多淋巴结,免疫力和抵抗力实在太低了。
4月,得了急性*麻疹荨**,全身肿成一片,痒到怀疑人生。半夜不想惊醒室友,一个人默默得出了校门买药。此后隔三差五就过敏,不再是肿片,变成了红斑,一会儿就能到处都是红斑,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样子根本不敢出门,怕吓到路人。足足有两周,每天都起,一到晚上就加重。两周后,病症减轻,变成了慢性*麻疹荨**,除了优甲乐(补充身体甲状腺激素的药),氯雷他定(治疗*麻疹荨**)也成了我的常备药,多么讽刺,我成了一个药罐子。
6月,看着同学们毕业,真替他们高兴,终于摆脱这种压抑的生活了。我的未来在哪呢?我很迷茫。
他们毕业了,我延期了,学校不允许延期硕士继续住在学校,于是我只能收拾东西,离校,回家。家是永远的避风港,此刻我才深有体会。第一次报了旅行团,跟朋友一起去了云南。但我心绪不宁,根本无心欣赏风景,只有丽江的一个实景演出让我觉得尚且不虚此行。
然后又和表妹一起去了长沙小姨家玩了几天,长沙夏天很热,一出门汗水就止不住得淌,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期间,去了KTV,唱了一下午,那天很开心,很满足,唱歌是一种很好的发泄方式,暂时治愈我的不开心。
9月中旬,通知月底或10月初就要预答辩,我慌了,我做不到,只想逃避,但是我急切得想要毕业,于是拼了命得逼迫自己,白天黑夜得写,豁出一切把论文写完,赶上了预答辩。其实最终预答辩时间是10月中旬,不然我真的写不完。天知道,我在去往北京的高铁上才把论文写完,预答辩的前一天晚上才开始做PPT,那天一直做到凌晨四点,睡了两个小时,六点就又起床,去学校准备答辩。
我一遍遍得告诉自己,“尽人事听天命”。到了学校,发现一屋子全是博士,他们的PPT精美,学术,而我的,毫无美感,顿生自卑,觉得拿不出手。好在我是最后一个答辩,答辩老师允许我暂时离场去完善PPT,那天老师的一个微笑和一句玩笑话“好像PPT永远没准备好的时候哈”让我宽慰了很多。我用尽全力修改PPT。十一点,困意袭来,两天没怎么睡觉的我,还是睡着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爸打来了电话,说了几句要挂电话,我说别,我现在需要鼓励,想让爸跟我多说一会儿,因为我那时是那么得脆弱,心里没底。
之前的舍友师妹提出陪我去参加答辩,内心有了些支持,让我平静了很多。上台硬着头皮讲完,我的声音全程都在颤抖,紧张得快要休克了。好在讲完了,都结束了,老师们没提什么我无法回答的问题。那天终于放松了一个月以来的焦虑紧张心情,长长得舒了一口气。
预答辩之后,我就再也不想动了,只想好好歇着。一直到11月上旬,我每天浑浑噩噩,对未来感觉无助,绝望,觉得活着很痛苦,我求着爸带我去医院检查是不是抑郁症。
11月10号,去医院检查,做了量表,脑电图,眼动检查,确诊了中度抑郁和轻度焦虑,医生让我吃药。我表示不想吃,医生说不吃药就得住院,你选吧,我以为他是吓唬我,哪有那么严重,后来另外一个医生说到第一次看病的时候医生写的建议住院治疗,我才知道他不是吓唬我。
当然不想住院,于是开始吃药。第一次吃药那天,在网上查到医生开的中药被爆出问题过,而且是医院自治的,查不到相关信息,不敢吃,只吃了西药,吃完两小时后心慌头晕,像快死了一样,描述不出的难受。第二天豁出去了吃了那个中药,才把副作用压制下去。
同时开始做学校咨询中心的心理咨询。感谢学校的资源,有免费的心理咨询可以提供。在咨询师的建议下晒太阳,出门走走,运动运动,多吃蛋白等等,感觉好了一些。
吃药吃了一个月,再去找医生的时候,我说这药好像没有作用,还是没有活力,没有希望,不想动。医生把药量加了一倍,让我继续吃。
就这样浑浑噩噩自我放弃得过着,每天都在自我谴责中熬着,却又什么都做不了。我完全丢失了自信。12月17号,正式答辩又来了。突然被告知有截止日期,于是在4天时间内仓促改完论文准备答辩,在课题组和好朋友的帮助下完成了答辩,甚至答辩委员们给了个优秀。我哥说我总是太贬低自己,事实上我远比自己认为的要优秀的多,我不知道是不是如此,但的确几乎每一次我的表现都比我认为的要好。
直到答辩后,我才恢复了希望,明明白白地知道我可以告别过去,开启新的人生了。不管前途如何,至少眼前的难关过去了一半。是的,我毕业了,抑郁症也好了一半,甲状腺癌已经手术,接下来就是复查和调养身体。
回望这一年的经历,好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梦中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无论如何都无法主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