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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着的身子伏了下去,紧贴地面,撅起的臀部露出灰褐色的皮肤。他的身体僵硬而又顺滑,双臂伸展,瘦长的带着质朴气息的手掌轻轻覆在土上,粗糙的指节像是被风从地底翻出来的土豆残块。
我听到他挨着地面的祷告,刚从地面升起就被风吹散。没多久,熟悉的哽咽也被风裹了起来。他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我看到他的双手努力插进冬季坚硬冰冷的土地中。
我退到田埂外。站在水渠另一侧,看着那几棵正在死去的树。年幼的被人们处死的树。它们本不该在这个季节被移植到水渠里。我走过去,伸手摸着裂开的黑色的树皮,粗糙,坚韧。我想象它们未完成的年轮就在这个冬季停止,被人分割,重组为其他毫无生命气息的东西。我抬头看着远处的父亲,他短小的衣服被风吹到腰部以上,跪伏在地的样子像一只年老之后无法动弹的癞蛤蟆。
祷告完毕之后,他艰难地几乎是头顶着地爬起来。我赶紧跑过去。他依旧是努力挺直了腰,把身上的衣服拉拽整理了一番。在风停下的间歇,我听到从他胸膛发出来的沉闷的咕噜声,像是一只营养不良的小兽在低吼。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趁此机会看着他的脸。每次祷告结束,他脸上的皱纹就会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毫无秩序地排列在脸庞上,那些皱纹中间被风和灰填满,在脸上划出无数条黑线,像是某个原始部落里失去力量和尊严的酋长。
他的眼睛倒是很亮,但也很细很窄。他把手从我肩头拿下来,在胸口摩挲了几下,压制着即将到来的咳嗽。
“一个人,”他终于还是咳嗽起来,像是要一心跟咳嗽决斗似的没完没了地咳嗽着,最后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扭转憋红了的脸对着我继续说道,“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是不应该有所选择的。在选择出现的那一刻,人就应该有了选择。你不会明白的,我知道你,跟我年轻,跟我以前一样蠢,又蠢又笨,在这世界上漂着,漂着漂着就死了。但你要试着去理解,人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神。神不是耶稣,不是真主,不是菩萨不是佛。神是什么,是跟这个世界融为一体共存共荣的东西。
“我在夜里听候指引,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祈求宽恕,我是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几十年过去,我跟着父亲走,跟着爱人走,跟着子女走,可我不是我。”
这种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腔调,在我跟他相处的日子里从未听到过。我感到有些烦躁,但我并没表现出来。我扶着他从地里走上田埂。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嘴里喷出来的臭气大部分被风扑到我脸上。
站到水渠边上,他慢慢坐了下来,接着,他弯曲身子,像一只乌龟一条蛆一样侧着身子滚到水渠里。那里杂乱不堪,堆积着生活垃圾和死狗的尸体。他侧着头挥手,叫我下去。
我蹲到他身边,闻到了不知来自哪里的臭味。
他以一种谦卑且谨慎的语调轻声说道:“我受够了他们。我一辈子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干活儿。你不会知道这种感受的。我一直忍着,甚至死也要忍着,我到今天才明白,生死算得上是最不重要的事情了。生死不重要,黑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到这里,他抓着肩膀扭过我的身子,被压成一条线的眼睛盯着我,看到我看他之后,他才继续说,“是我作为一个人的根本。”
“根本……根本……”他在嘴里咬着这两个字,厚实的嘴唇因为干燥而流出血丝。他看了一会远处空荡荡的灰云,又扭头看着我。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直接坐倒在地。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细那么窄,黄褐色的眼珠几乎要被眼皮完全盖住。就是这样一双眼睛,给了我一种恐怖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看到在冬天被砍成两截的人在地上来回爬的漫画一样。
他一直盯着我。我蹲到他身边,想要扶他起来。我把他的手搭在我脖子上,拉了起来。一股长长的呼气吹到我脖子里,顺着脊背往下。
我扭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已经闭上。
我以为他死了,甚至想到要去叫村里的老人来主持后事。
回到家里,我问他要不要热点饭。他挥挥手,走进后面他自己的房间里。后面的房间因为背阴而潮湿,加上不怎么打扫,一开门就能闻到老人那种类似臭虫体液的味道。
他从房间拿了一把剪刀出来,两只手把着,对着空气剪来剪去。他把剪刀举在肩头,微微佝偻着身子,不断地绕着墙壁巡视。有时候,他会站在拐角处仔细端详,郑重其事的样子让我想起他站在架板上的年轻姿态。最后,他拿着剪刀走到我跟前,在我们之间不到一个拳头距离的虚空中剪了一下。他咧着嘴巴,皱纹在那一瞬间似乎都瘫软下来,一层一层垒在他脸上。
他迈着小碎步重新回到房间,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个尿素袋子。袋子鼓囊囊的,他得完全弯下腰才不至于让袋子拖在地上,像只脏兮兮的蜗牛。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没有抬头。他出了院门,朝西拐去。
(全文完)
本文作者“梁空”,现居合肥,目前已发表了16篇原创文字,至今活跃在豆瓣社区。*载下**豆瓣App搜索用户“梁空”关注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