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感也只能慢慢地建立起来。
静悄悄地。
最终,总之还是得依靠自己。等到自己变得强大无比那就会有所斩获,其他不足挂齿。他俩耳畔响起笑和哭到底感受怎么样?你这是怎样了……一切生灵都贪生怕死,当他处在真正生死关口,如果你凑巧救了他的命,“那么,他肯定会涌泉相报。”虚空中有个嘶哑声音对白桦说。
谢正雄不愿意正面回答白桦……
在梦中,又是哪个和他坐在一个格外冷清、外头下起小雨的深暗街头的馆子里边吃饭,是不是四合院某一次追逃。或者是在长满荒草的古道旁边,石条铺砌的古驿道,在巨大香樟树脚。那也并不是什么正规饭店,就像是武打电影里设计出来的那种连墙壁都没有,只有四根立柱木栅栏的临时聚散地一样。遗世独立草窝棚。
附近岩光石影。
他俩这样送别是否会没完没了地重复进行下去,实在心存疑问。老板是个驼背,但他声音洪亮。会不会正好和菜园子母夜叉夫妻搭档,又或者是江南七怪当中的角色。也许是药王谷的接引人。谢正雄对白桦反而倒开始有说有笑。他俩乐此不疲。他的身形看上去模糊不清,真怀疑,始终背对自己的光脑袋根本就不是他本人。老板胖得来让人瞧见他就想发出一阵一阵笑声,和朋友形成鲜明对比。他费劲地勾着腰告诉客人有卖各种凉拌卤菜。白桦突然害怕会吃到人的耳朵或者说鼻子。包括性器官。会不会在十字坡的人肉包子里不经意就找到一根黑褐色蜷曲的阴毛。他还是要了两盘素烧茄子和鸡扒豆腐,一个凉拌折耳根和玻璃汤。白桦抬起头关注对方,见他举手不停抚摸着后脑勺。他说,还是只想吃肉食,都大半年没见到过晕菜了。他总喜欢这样夸张,白桦实在不爱听他讲话。“你逢年过节怎么会没吃过肉?”
吃出来味道是人肉,甚至,还有xxx又该怎么办?他这样说分明就是疯了,固执到让人恼火。“我不干。不干。不干。”他用尖细的声音自言自语。白桦希望对方马上转过身来,看清楚到底是谁。
“你快点呀!我想发火。”
他继续叫喊……他说你反正都要生气……这是不是押解来麻布河农场三天三夜长途旅行中,大家吃饭那个路边野店。菜飞快端上来了。老板娘跟老板一样肥胖,白白的,脖颈上全是细嫩肥肉,他忽然觉得。小弗洛伊德有一幅素描多半就是这个女子,但眼睛小得多,挤成了豌豆角。他边做事就在边梦游一样嘴里嘟嘟囔囔。画布上的人可真的不是他家老爷子啊!白桦不晓得他对梦对人的心理是否同样也有研究。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烧布的气味,青烟在他俩头顶盘来绕去。“你赶快吃呀!”接近是命令的口吻。于是他俩无可奈何地、慢吞吞吃起来,从侧面看得见腮帮子和嘴角肌在动。
白桦听见对方咀嚼发出嚓嚓嚓声音。
声音好像是从大老远传过来,确实响亮。
“你为什么不敢把头转过来。”
“这不行。”
“究竟想干啥?”
“如果转过来我害怕你立马逃走。”
“外头在下雨,路上全是泥浆。”
“也一样拦不住。”
“你快看,闪耀着光斑的水果到处都有死去的飞蛾。”
“你看仔细点儿,那些东西是昆虫翅面还是掉落一地的花瓣。”
“哪儿彼岸花?”
“毒花。”
“你好好吃点东西吧。”
“多半你正是被那些幻觉吓坏了吧。”
“不就是说你的脸被烧烂了吗?”
“难道,变成这样还不够吓人的。”
白桦本能地对他有些恐惧了,反正,他是不肯真心和解的。包括同这一生一世的和解。此刻,他实在觉得特别扫兴,即然说服不了他那同样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于是就不再苦劝,只好勉强端起碗,勾着脑袋一个劲儿往嘴里扒饭。夹菜时,白桦当真发现盘子里有颗眼珠在阴冷灯光下光芒闪耀,还在菜的缝隙偷偷摸摸转移,甚至,不停地朝他连续眨动,气氛特别诡异。到底是羊眼睛还是人的眼睛呢?白桦立马车脸朝旁边想呕吐,便再也没有了食欲。他顿时回忆起押解来农场的途中,那种晕车的感觉,大家直吐得晕头转向,最后吐出来的东西只剩些牵丝线黄水。“你这到底是怎么了,闹得我也跟你一样直想吐。”
“的确是饿过了。”
“光想喝水。”
“只不过,还是得勉强吃点东西,不然会低糖昏死在半路。”
“这种地方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到哪里去找医生抢救。”
“你俩看看,把这个地方弄得来乱七八糟,所有人不会高兴。干部气得半死!”
突然,白桦福至心灵,起意想偷偷看一眼他喉节那儿会不会有个洞,吃任何东西都会漏掉,根据古老传说好像是这样的。他还是背对着白桦,坚决不肯转过身来面对。继续朝前走不会有任何一个吃东西的地方,怕是连烟火你都不会再看到。
“难道不是,你会不明白。”
“怎么回事?”
“我压根就不再需要吃任何东西了。”
“那就多少再吃点,权当是一种念想。”
“我俩什么时候才真正可以说告别。”
“会的会的。”白桦嗡声嗡气地对他说。
他注意到面前简陋长条白木桌子上的盘子里菜几乎没有动,又哪里是什么桌子哟,分明就是棺材盖板,灰黑色的水泥棺材,拿烟熏黑过一样,上面油漆涂鸦,绘制着那些跳舞的人图案,大腿、手臂、腰姿甚至就连脑瓜骨都七扭八拐地变了形状,好像爱德华•蒙克《呐喊》那一幅油画。
两人一前一后顶着雨夹雪在荒原上朝前不停走路。白桦努力想追上他。加快脚步,白桦怎么加速始终撵不上。对方这分明是想摆脱白桦的节奏。惊讶地发现,他俩老是在棺材盖上追赶着,又走不出去,即使接近边沿也还是悬崖绝壁,找不到石梯子。白桦想和他把那个话题继续进行讨论,而对方好像是不怎么感兴趣,好几次没话找话他都没有答腔。白桦希望对方能够给个解释,结果他突然伤心地啼哭。
嘤嘤嘤嘤,轻声啜泣。
白桦忍不住大吼大叫,迫使他把哭的声音提高,差点儿盖住了喊叫。过后,两个人情绪逐渐稳定。他表示,白桦精神上可能出了大毛病。没敢痛打落水狗那样继续进行反驳,也并不想听到异想天开见解。
在暗暗隐藏起数不清一座座监狱、矿井、劳改队和劳教队,大围墙、炮楼、密匝匝蜘蛛网似的电网连绵起伏群山中,白桦从手中粗制滥造印刷的文史资料上看到,根据一些当事人的回忆和有志于地方史研究那种人的只言片语文字记载,在麻布河流域的七坡八斜,深切沟谷,当年曾经留下数不清的历史痕迹,包括百年战场以及埋在石屋和山洞里的老故事。关在斗篷山那两个人物的故事白桦是听教研室那些老师私下谈论的,就连洛思怀,他也曾经在一条水面发黑的溪流边坐石头上晒中午短暂太阳时突然告诉过白桦。而那些人物死的时间有先有后。现在,他们全部平反了。白桦不知道,所有这种孤魂野鬼在这大片不毛之地闲逛的时候会作出何种感想。他尽管不止一次发出这种疑问,白桦却并没有把两者联系起来,他们的奋斗从表面上看跟四合院这些年轻学员,跟施威、罗小松、苏东阳、J,哪怕是跟谢正雄都毫无关系。唯一攀扯得上的是他们同样在这块贫瘠、古老土地上生活过,包括死去的,侥幸存活下来的人,现如今还散落在麻布河两岸,或融入了红沙地,或沉默不语,或吵吵嚷嚷,呱啦呱啦。而当中,唯一确信的是,大部分人希望某一日永久离开。
大家心甘情愿充当了历史进程中的祭品。
一些牺牲品。社会进步肯定是需要付出不少代价。也许很多人会说这些人和他们没有可比性,真正善良或伪善者也会举起双手同意这种观点。他们忽略了生命的平等价值。那么,一场*力暴**革命爆发的初心到底是什么呢?谁又可以证据这种正确性。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白斑林枭“球谱、球谱、球谱”的仓惶叫声中,在扑灯蛾拼命撞击灯罩或人闪亮额头的时候,在黑寡妇织网把猎物越裹越紧,透不过气来,胸口即将炸裂,白桦看见马房街上许许多多晃荡的乌漆墨黑影子……就像干部小伙房老袁那样的失联游击队员,当那些人被误会,被当成土匪杀死,或关押三十多年,从来没办法强迫他自己理解。白桦甚至不敢直视他们这种人的眼睛。
光是在农场,在龙口大队白桦听说过这种人故事并不算少,数千之众最后活了下来的寥寥无几。有五个老游击队员平反的时候白桦也恰好在场,其中,两个人不能走路,放人放椅子上绑两根竹子抬着来会场上的。他认识的老袁并不在这次平反之例,时过境迁他命运不得而知。他平时嘴巴紫,大半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快走到生命尽头。说起来他其实已经不在乎,白桦使出浑身解数,仍然不能使他勉强动摇。
快天亮时白桦翻来覆去失了眠,瞎折腾。谢正雄在茫无边际荒原上的那个遥远的背影也是若隐若现,也许是雾太浓了,又被连绵不绝远山的浪涛阻挡了视线。白桦脑袋好疼。他没法子看更远,这不是平原。
又一次下起了雨夹雪。
也就是谢正雄死在独居室那天晚上把空气都冻得硬绑绑的温度。这颗无所依托的孤独的蓝色星球会进入到生物大灭绝的冰河年代,确信已这样轮回过许多次。所有的生命却蠢蠢欲动,就连电闪雷鸣、瓢泼大雨也都无法浇熄那种拼死抵抗的欲望。他在沉重帷幕背后听着夜鸟悲哀的孤鸣,灵魂不由自主地在人群当中到处穿行,硬挤扁才能过得去。所有人都还好吗?谢正雄原本就是只想飘浮在窗外空气中*窥偷**,可能也是希望看到妈妈干活。
“然而,我也不敢过份接近啊!”
他害羞地说。
“就是嘛。毕竟,阴阳相隔哟。”
白桦劝他别再枉费心机地留恋什么了。
大地上有一些沟沟坎坎,千谷万壑,跨出去,肯定就再也回不来。
“这算是一种蔑视还是心有余悸。”
对方带着哭腔反击白桦说。
他怎么老觉得是谢正雄站在独居室风口那地方唱歌,想把脑袋瓜硬挤出来似的,那时候他脸庞都完全变形。想起仍然是他站在牛关铺铁路家属区三岔路口大喊大叫的状态之中。他的朋友大胖正在车脸回应。
摸拟蒙克那幅布面油画。
“我好渴望碰到某一个熟人。”
“是哪个?”
“他也许会陪我坐在地上聊天,直到听见红公鸡叫。”
“没懂你那种意思?”
“我就会撑起身来逃走。”
“各种*欲情**会在脑门顶活像蓝色火焰那样不停地喷射。”
回家去吃顿饭,陪伴妈妈坐上一两个钟头,尽量不让她看见。恐怕,她当然看不见亡魂。看见她们,谢正雄好开心。但愿她们永远不会知晓。真的是不想听见她们哭声。下半辈子都会有阴影刻在妈妈的思想和脸上。一只小虫子掉进了她的茶缸又喝进肚子里去,会不会在她胃里边长期扑腾来扑腾去。已经好久没有回学校去了,因为跟大伙儿情况不一样,但愿他们能捐弃前嫌,回头拥抱自己。在一起的少年时代居然是那么愉快,谢正雄回忆起和大家踢足球,没跑多久他全身肌肉疼痛。
看来运动真的需要长期坚持,躲懒,一但停下来想恢复就实在太困难了。
还有看露天电影的事情,怎么打起架来了的呢,现在还是蛮怀念的。在灯光照耀着光芒刺眼的旱冰场上拿冰鞋砸破了对方的脑袋。又在工人俱乐部丢出一颗天雷,炸得孩子哭,女人叫,老头子大声舞气骂起来。扬言要收拾他们。放学以后两个钟头零四十分钟才回到家,把穿竖条纹连衣裙的读初一姑娘带到山背后松树林去了。路两边,开放白花的女贞浓香打头,夹竹桃花满枝条,团团簇簇。后来突然下起小雨来,所有人都淋成落汤鸡。
男男女女挤在一间小屋子里道貌岸然看电视上的足球赛,气氛怎么怪怪的,手指莫名其妙地会搁在别人大腿根部,用指甲轻轻地来回划动。呼吸急促了起来。在某个同学的生日聚会上感觉出那么一点点味同嚼蜡。两层小楼一个房间亮起了电灯。光线从墙缝中漏出。沿着这条街把蜡烛插到门口,烛光在深夜的风中晃动。“天呐。天呐。你这是疯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个幽灵听见妈妈对他叹息了一声。他清晰可见一个剪影也虚空中摇摇头。
三中队有个名叫王洪宇的学员,本来他是睡在房间的最里边(新牢房八个人住一间)靠窗屋角那地方,任哪个都觉得那是块大吉大利宝地,在看守所其实就是岛主铺位。那天半夜三更王洪宇发出一声凄惨尖叫。如果非说他发神经,但偏偏他又确实没有疯。随便哪个同学都看得出来,这个人清醒得很,跟四合院所有一切“正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突然就发了夜游症,也可能是癔病。王洪宇不止尖叫,然后便死活不肯再回到他自己铁床上去。
干部连夜带他去中队值班室审案。
“就在我床上,明明白白还另外睡得有一个人。”他清楚回答,“真不吹牛。当真就是他!”
他口齿点不结巴。半点儿也没嘻皮笑脸。
“你尽管胡扯八道,鬼扯蛋。”别人威胁他,抡起胳膊说,“不老实交待情况,揍得你满地找牙。”
“哪怕你煽我一千个耳光,还是这句话。我是老实人,从不敢对你们撒谎。”他拼命叫喊,“连教导员都经常这样夸我。”
冲他吼叫、恐吓完全不起任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