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六口人的地,哥哥们不在家时,这些地全由父亲一人耕种。母亲偶尔也会在送饭时搭把手,比如帮着挖地播种,除草施肥,或者收割什么的。
我年幼挖不了地,也不能扛不能挑。即便这样,我也能派上用场。
同样是八、九岁的年纪,我那些伙伴只知道上学,吃饭睡觉,玩耍,而我除过这些还会帮家里干活。

父母亲的勤快感染了我,他们用严谨的家教教育我要做一个好孩子。好孩子的标志除了学习好之外就是勤快,小时候的我学习不是很好,可我很勤快。
地刚解冻,父亲就让我捡洋芋。种的洋芋不要太大,也不能太小。捡好了,用刀切成两半要么四牙。用戳勺从锅底戳一勺子灰倒进洋芋里搅拌一下,等切面沾了灰就可以提到地里种了。
通常情况下,父亲挖坑,我往里扔。父亲心细,洋芋上的芽要是朝下被压住,他就会用锄头轻轻勾一下,使芽朝上。他见我不解,就说,芽被压住影响出土。
种洋芋不过是众多农活中的一种,种苞谷,点(种)豆子这种事,只要我在家,父亲一定会带着我。
六口人的地不可能在一块,村里村外,门前门后都有我家的地。最远的那片沙地面积比较大,因而,就算路程再远父亲也不会让杂草将它荒了。

从村里一直往沟垴头走,走上差不多半小时就到了郭永锋家门口。他家后面有一座大山,翻过那座大山,沿着山后的崎岖小路一直走到山底,顺着山底河沟边的小路走上约莫两百米,就到我家的地里了。那片地其实是把一面山上的树砍了,放火烧出来的,及其缺乏养料,种别的不长,唯有种黄豆有收成。
让我记忆犹新的,就是跟着父母亲到那里去种豆子。
面积大,需要的豆种自然多,我和母亲好不容易捡的豆子都种到那片地里去了。
由于锄把的长度有限,所以,一般情况下,一排过去,父亲最多能挖六、七个坑。我总是站在侧面,要么正前方。我不管坑深坑浅,只要父亲挖了一锄,我就会往里面丢豆种。父亲爱惜粮食,我丢多了他会数落,我丢少了他担心苗稀。他要求一个坑丢三、四颗豆种,我很听话,一个坑恰好丢三、四颗,不多不少。
种下去的豆子那怕滴一滴露水都会发芽,出土的豆苗就像父亲的孩子,就像我。父亲扛着锄头上山下坡给它们松土,拔草。先是村外,再是村里,先是远处,再是近处。一天之中,父亲除了两顿饭在家,其余时间我几乎见不到他人影。有时,他嫌回家吃饭浪费时间,干脆托人给母亲捎话,让她把饭送到地里去。

在父亲的悉心呵护下,两片叶子的豆苗变成了四片叶子。几场雨过后,四片叶子的豆苗变成了八片。裸露的地皮逐渐被一层绿叶给覆盖了,父亲站在山顶,远远望着那片绿色感到无比高兴。
夏季是黄豆的猛涨期,只要雨水充足,少一些蝗虫和野兔祸害,种下的豆子绝对是保收的。
黄豆开的花像糜子,小而白,清雅的香气浅淡得几乎引不起蜜蜂的注意。
正午的阳光晒的人脊背生疼,父亲把别人的午休时间用在了锄地上。头上的汗水从草帽里渗出来,从额头流下去滴在豆叶上。他穿着那件被草汁染脏的白衬衫,心里想的是豆子的长势和养料。
豆苗不能太稠,太稠影响生长,太稀了会减产。父亲会给没出土的空隙处挖个坑,朝里扔几颗红小豆。别人家刚给豆子锄了一次草,父亲已经锄了两遍了。有了父亲殷勤的照料,它的长势自然比人家的好。
看到我家的豆苗像海浪在风中翻滚,邻居家的大叔只得啧啧称赞:这人真是会种地啊!

整整一个夏天,父亲几乎没闲着。太阳把他的脊背晒的脱了一层皮,他也不抱怨不冲母亲发牢骚。繁忙的劳动生活虽然辛苦,可也充实。劳动使他的身体变得更结实更强壮了,何乐而不为呢。
黄豆的豆荚几经雨水灌溉长的越发饱满了,直到那一刻,父亲仍旧没放宽心。对他来说,即使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也不能放松警惕。
长了豆粒的豆荚像是正在孕育胎儿的母亲,沉甸甸的身子被风一吹不过是微微的摆动着,生怕动了胎气似的。
豆荚由瘪变圆,荚壳由绿变黄,一大片的豆子地换了件黄纱衣。夏末秋初的光景,种下的豆子终于要产籽了。
九月中旬,母亲会带着我到山上捋豆叶。家里养了两头猪,一老一小。它们知道饿,它们也要吃。刚捋回来的豆叶直接剁碎了,撒一葫芦勺苞谷渣子搅拌均匀。这是猪儿们的美食,养膘全靠它。

凡是离家近的豆叶母亲不会让它们落地成泥,她会在它们凋零之前抓紧时间把它们捋干净。捋回来的豆叶在后院摊开薄薄一层,太阳落山之前多撹几回,星子爬上天际基本可以捆起来放在柴棚里屯着了。
没了豆叶的豆荚熟的特别快,大太阳一晒能听见爆裂声。饱满圆滑的豆粒是父亲劳碌的希望,怎能让它从豆荚里蹦出来。蹦到地里成了老鼠过冬的口粮,每年挖老鼠洞就能挖出好些豆子。
父亲把豆子拔出来捆好,用扁担一捆一捆担回家搁在后院,我放学回来吃过饭,母亲就吩咐我绑豆子。把豆子分成两小撮绑成“人”字形挂在木架上晒个几天,豆粒变得坚硬了,母亲才把它们卸下来用梿枷打。
再大的太阳也挡不住母亲劳作的激情,等他把一场的豆子打完,用铁叉把豆秆挑起来堆在核桃树下,将豆粒扫成一堆,太阳差不多也要落山了。

豆荚赋予了豆子的弹跳力,因而,院子周围的柴禾上,草丛里,还有赵大伯房后头都会散落很多豆颗。惜粮如命的母亲吩咐我去拾豆子,我只得端着葫芦勺很不情愿的去了。
赵大伯房后头有个被屋檐上的雨水滴出来的小沟渠,即便晴天里也湿漉漉的。他们家的茅房就在沟渠尽头的出口处,还好我家院子边上摞着的柴禾挡住了视线,要不然看着人家上茅房岂不是尴尬。
金黄的豆粒给潮湿阴暗的沟渠平添了一抹耀眼的光彩,我硬着头皮从茅房边向里走。心里想着的是,尽快把豆子拾完向母亲交差。
拾豆子和捡豆子一样,由于多,因而特别考验我的耐性。我天生性子急,一边拾一边盼着能有神力相助,好让一沟渠的豆子刹那间跳进我的葫芦勺里。

母亲倒没说非得拾的一干二净,落下那么几十颗倒也无妨。糟蹋粮食是作孽,迟早要因闹饥荒被饿死。父母亲尝过饿肚子的苦,因而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甜。
给农作物脱粒少不了会折损一些,只要折的不是很多也就算了。
为了借着晚霞的余光把豆子拾完,我就像母鸡吃苞谷一样加快了速度。正在簸豆子的母亲问我还有多少?我说马上就拾完了。她一听很高兴,自个在那嘀咕,“烂套子(棉花)终于能塞窟窿了。”我也不跟她计较形容得是否恰当,端着那勺豆子往回走时,心里想着的却是白嫩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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