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残留孤儿”是指太平洋战争中日本战败而遗留在中国、由中国人收养的日本儿童。尽管围绕这一称呼有诸多争议,但“中国残留孤儿”作为一个学术名词已经固定下来,日本民众也普遍采用这一叫法。离日本1945年战败已经过去76年,战争经历者也愈加高龄、逐渐离开人世,战争记忆逐渐模糊。但战争带给人们的创伤远未愈合,战争遗孤由于成长于中国,在语言、文化、生活习惯的不同,已经难以适应日本社会,他们所谓的寻根返日,大多不过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路途,在日本迷茫、孤独地生活着。本文选用NHK(日本广播协会)对战争遗孤生活、心境的报道,向读者介绍战争遗孤这一特殊的“战争受害者群体”,以期反思战争、正确看待历史。

悲惨的战争记忆
在东京阪桥区,有一所名叫“一笑苑·阪桥”的老人日间照护所,这里90%的老人是战争遗孤和他们的家人,平均年龄约为80岁,大部分人患有老年痴呆或是行动不便,需要专人照看。这些高龄遗孤由于日语交流不畅,很少和邻居往来,生活十分孤独。而“一笑苑·阪桥”则为这群特殊的老人提供了一个可以互相取暖、交流的场所。并于去年8月,举行了一场诉说太平洋战争记忆的交流会,约有20名遗孤参加,他们诉说战时悲惨的经历,相互慰藉。会中老人们用中文说道:
“为了不被苏联*队军**抓到,我们辗转逃离了3个村子,妈妈把背上的妹妹放下来时,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在收容所里,我妈含着最后一口告诉我,你的故乡是山形县。”
“逃亡路上很多人被枪击中,我也是。那时大家悲惨痛苦的叫声我至今都忘不了。”

难以融入日本社会的遗孤们
太平洋战争中作为殖民东北政策的一环,日本派出了约有32万人的“满洲拓殖团”。但1945战争结束前夕,苏联于同年8月参战进军中国东北,在混战中很多日本儿童被遗留下来由当地的中国人收养。据厚生劳动省统计,中国战争遗孤有2,818人。随着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1981年日政府开始寻找战争遗孤和他们家人的调查。当时,电视、新闻接连报道令人感动的遗孤和家人再会的场面,截止到2020年共有2,557名战争遗孤选择永久回到日本。但在2,818名遗孤中,有半数至今真实身份无从判别,很多遗孤即使回到日本,也因为语言不通、难以适应日本文化而无法融入日本社会、找到稳定的工作,始终处于孤独生活的状态。

我一直以为是哥哥把我卖给了中国人
一位名叫佐藤勇吉(84岁)的遗孤诉说了自己的遭遇和多年的心结。佐藤在4岁时和家人一起作为拓殖团的一员来到中国东北。在战争尾声的混乱中,父母相继死亡,只剩下哥哥、妹妹和他,最后他被中国人收养,因此他一直认为是哥哥把自己卖给了中国人。佐藤于38岁回到日本,时隔30年见到了哥哥--佐藤龙太郎。佐藤抑制不住心中的苦闷,质问哥哥为什么当年把自己卖给了中国人,但哥哥似乎不愿回忆往事、闭口不答,直到哥哥15年去世前,兄弟间的隔阂一直没能化解。2020年疫情蔓延,佐藤长时间居家,这才有了重新翻读哥哥生前日记的机会和时间,尽管由于语言障碍,很多地方读不懂,佐藤还是边翻字典、慢慢地读着,想通过哥哥的日记重新思考哥哥和自己被命运捉弄的人生。


于是,佐藤在哥哥的日记中看到了这样一段记载:“弟弟和妹妹该怎么办?一定要让他俩活下去。如果一直和我一起待在收容所的话,我们都会饿死。尽管不忍心,我还是把弟弟妹妹送到中国人家里去了,看着弟弟妹妹远去的背影,我真的好心痛。”日记中还写道,哥哥送走他和妹妹后并没有马上回国,而是被迫做着处理日本人尸体的残酷劳动。看到这些,佐藤这才知道哥哥是为了让他和妹妹活下去才把他们送人,才知道哥哥一个人承受了非人的苦难。

佐藤在战争遗孤中算是幸运的,他知道自己的真实名字,回国后也实现了亲人团聚。但至今有很多遗孤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名字、不知道家人在身处何处、是否还在人世。他们怀着对自己身份的疑问,孤独地生活在这个陌生的“母国”。
“中国残留孤儿”当事人的诉说让我们感受到战争给普通民众带来的沉重伤痛,他们内心认为自己是日本人、自己的根在日本,所以很多人即使抛弃中国的养父母、抛弃中国的亲情、人脉和工作都要回到自己的“母国”。但由于这些遗孤的早期社会化在中国完成,由于语言、文化、生活习惯等障碍,回到日本也难以融入,处于孤苦伶仃的境遇。
“中国残留孤儿”属于日本发动侵略战争带来的遗留问题之一,日本学术届、媒体对这一社会群体的关注并不少,但笔者在阅读NHK这篇新闻时,丝毫没有看见对日本派出“满洲拓殖团”原因的解释和当时战争背景的说明,将读者们完全带入受害者的立场去共情遗孤。估计很多日本年轻人在看了这篇报道后会感叹,“战争真可怕”、“日本平民们也是战争的受害者”。固然通过报道战争的残酷让人反思战争、培育和平思想是战争回忆的目的和本质,但是过于强化受害者立场,隐藏加害者立场不是一个发动过侵略战争、给本国和亚洲人民带来过沉重苦难的国家应有的反思战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