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我的书橱里,珍藏着数枚军功章,那是我当兵16年荣获。每当看到她们,我不禁想起远行的父亲,军功章也有他的一半。
1994年初中毕业后,在当乡村医生的父亲坚持下,我到市区一所卫校学习。从小没进过几次城的我,每当看到宽阔的马路,高耸的楼房,市民悠闲地逛公园,我就羡慕不已,暗自立志:一定要跳出农门,当个城里人。

于是,1997年卫校毕业后,不甘心回老家当个普通乡村医生的我,选择了当兵的出路。
起初,父亲坚决反对。在他认为,我作为独生子,在外当兵一别就是几年,舍不得;再者,学医是个既受尊敬又收入稳定的职业,半途而废可惜!
然而,哪个父母不望子成龙?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父亲最终答应。
可是,应征前夕,我却生了病毒性扁平疣,脸上和手臂上密密麻麻长满,体检怎能过关?父亲翻医书,寻偏方,加上我想办法积极治疗,很快治愈了这个顽固性皮肤病。
经过严格的政审、体检后,1997年12月,我入伍来到驻日照市408团。
那个年代,联络方式较为落后。我与父亲交流,主要靠通信。爷俩你一封我一封,聊得特别热乎。父亲的信多讲些做人道理,鼓励我在部队好好干,为家乡父老争光的话。每封信的字迹都写得相当工整。原来,父亲怕字迹潦草我看不明白信,每次都是先打草稿,尔后一笔一划抄。真是用心良苦!几年下来,父亲给我的信件达到100余封之多,保存至今。
每当我工作累了,想偷懒时,每当我满足现状,不思进取时,每当我有困难,缺乏信心时。父亲的信就是“加油站”,就是无形的鞭子,就是一盏明灯,催我奋进,为我导航。
入伍不久,我特别想念父母,想回家看看,但不符合部队的探亲条件。看到有的战友家中发生大变故,家人拍个“速归”电报,领导就能“绿灯”放行,我萌生让父亲拍假电报的想法。很快,我就给父亲去了一封“加急信”。满以为思儿心切的父亲会照做。没想到,父亲来信严厉批评了我,并再三引导我做人要诚实。
1998年,我所在部队要撤编,我们面临分流或提前退伍。对于我来说,这是无法接受的现实,我还没有实现“跳农门梦”。好在我顺利调到某部当卫生员。
当了卫生员,正符合继承父亲衣钵之意,令他高兴了一阵。但是,我的梦想是当一个记者,随着业余时间采写的一篇篇稿件发表,我被团政治处主任秦广智调到宣传股当报道员。父亲虽然再次失落,但还是一如既往支持我,一有时间,就来电来信鼓励,嘱我劳逸结合。
1999年的一天,我当兵第一次休假,一年多未见,父子两个紧紧拥抱,哭得惊天动地。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动情处。
二
有一年,我觉得写稿太累太苦,萌生了想改行的念头。父亲知道后给我打电话:“这条路出息人,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我休假回家,父亲多次唠叨类似的话。我牢记他的教导,坚持至今。
通过努力写稿,我立功受奖,入*党**留队。虽然没有取得什么大的进步,但是实现了入伍前的“跳农门梦”。
我一有什么成绩,父亲逢人便炫耀。随后,像孩子一样听人家赞许。听着赞许,笑得本来就小的双眼迷成两条线,嘴都合不上,露出一对倍感亲切的*牙虎**。

那年,婚后的我,没过几天,就因执行重要任务提前归队。爱人家在外地,人生地不熟。落户口、办准生证等一大摊子事,都是父亲跑上跑下,里里外外忙活。
大儿子出生时,爱人与我两地分居,一直在老家。一天深夜,小家伙啼哭不停,父亲也是束手无策。情急之下,父亲找了一辆出租车,陪我爱人连夜赶往40多里外的市区医院,一路上,都是父亲抱着小家伙。经过仪器检查后,小家伙没有什么毛病时,父亲才放心。
说起大儿子,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可谓亲情连心。那年,我爱人在市区一家医院剖腹产子,与母亲一起陪护的我,生怕父亲担心,就在报喜电话里说是顺产。几天后,爱人出院,父亲对我们说:“不知怎么的,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一个红心萝卜中间被割了一刀……”
2002年农历四月初二,奶奶去世。当时,我忙着为基层单位培训新闻报道骨干。父亲对叔叔姑姑们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咱还是不要告诉建华了,他的工作很忙。”几位叔叔姑姑明事理,一致赞同。
那天怪了,我总觉得家里有什么事情,不停地打电话,父母在电话中都报平安。直到父母走开,一位接电话的村干部说漏嘴,我才知道奶奶去世。作为长孙的我,迅速向领导请假,赶回家乡送奶奶一程。
2005年上半年,我休探亲假,父亲问道:年底能否继续留队?我告诉父亲,12月初就能知道结果。父亲记住我说的话,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翻日历,坚持到11月中旬,再也无法忍受,用父亲的话说,快要崩溃了,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询问。其实,作为特殊人才,部队领导已经签字保留我,本想等宣布命令后再告诉父亲。当父亲从我那吃到“定心丸”后,别提有多高兴。
我打小在姥娘呵护下长大,有着很深的感情。当兵后,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年迈多病的姥娘。每次给家里写信或打电话,都再三叮嘱父母好好照顾姥娘。为了不让我分心影响工作,一个女婿顶半个儿的父亲,格外孝顺姥娘。
姥娘生育了5子1女,由于人丁多,姥爷又是个几乎没有劳动能力的人,日子过得比较贫困。
父亲生于1952年正月十二,是*安泰**市第十八中学第一届高中生,学习成绩优异,如果不是特殊年代,很有希望考上大学。父亲擅长棋术,烧得一手好菜。曾荣获全乡农*运民**动会象棋比赛冠军。
1972年高中毕业后,父亲在村里短暂任职,后当赤脚医生,开办个人诊所,直至到乡医院工作。单干期间,父亲医术高明,医德高尚,对那些经济困难者,往往减免医药费。赢得了群众信任,都愿意找我父亲看病。我们家境也逐渐殷实起来,也就有能力资助姥娘家。
姥爷姥娘生病吃药打针,大部分在我家诊所治疗,基本上不收费用。有位舅舅大龄还没有成家,好不容易有人介绍,却拿不出几千元彩礼。父亲知道后,二话没说,就让母亲把钱送去。有的舅舅做生意需要本钱,父亲对他们有求必应,不要任何报酬。有一年,有位舅舅在市区买房,父亲在脑出血住院急需钱的情况下,仍旧凑了5000元支援……
就连姥爷几个兄弟,也得到父亲不少帮助。三姥爷和我父亲同行,又是同龄人,有着共同语言,受照顾比较多……
三
2005年9月的一天,休假的我携妻儿在城里走亲戚。忽然,母亲打来电话:“快回来,你爷(爸)在单位晕倒了。”
“父亲有多年的高血压,别不会是脑出血?这种病致残和致死率很高。”学过医的我忐忑不安。我们以最快速度赶到,把父亲送到就近医院。经检查,果真是脑出血。因抢救及时,将父亲从死神手里拉回来,但落下右肢体瘫痪的后遗症。在医院,作为独生子的我,精心照料父亲,尽力补偿多年没尽孝道的愧疚之情。
很快假期结束,我想续假,父亲怕耽误我工作,硬是把我撵回部队。

2006年的一天,当兵第9年的我休假,探望偏瘫的父亲。我提前打电话告诉母亲,并说带有不少行李,最好推着家里那辆小车来接站。
从部队驻地山东省潍坊市乘车几个小时,我和妻儿回到阔别已久的*安泰**老家。村头下车后,在远处,我看到接站的竟然是父亲。由于脑出血落下偏瘫后遗症,父亲每走一步,病腿像圆规一样划半个圈。小车在他的勉强控制下,晃荡挪移,走一会,歇一会,并不时用健康的左手擦汗。瞬间,我感到体内血液沸腾,眼泪不禁夺眶而出。这不是日夜思念的父亲吗?怎么来接站?待走近我们,目光对视后,我的心像被拧了一把,生疼生疼。这还是父亲吗?往日风采不再依旧,才50岁出头,变得瘦弱憔悴,鬓角雪白,脸色腊黄,眼窝深陷……
父亲看到我们,无神的目光忽然放亮,咧开了嘴,露出慈祥的笑容,一对*牙虎**让人倍感亲切。
此时,爱人对年幼的大儿子说,快叫“爷爷。”儿子乖巧地不停喊道:“爷爷……”“哎……”父亲幸福地答应,呼其乳名。儿子挣脱爱人的怀抱,张开两只小手向父亲扑去……此情此景,我和爱人成了泪人。
父亲知道我休假后很高兴,说服母亲,执意单独推着小车来接站。想尽早看到我们,最重要的是,让我看看他能走路了,身体正在康复中,好在部队安心工作。返家路上,父亲告诉我,从家到村头接站,几百米的路,竟然走了一个多小时,摔倒了几次。我无法想像父亲是怎么爬起来的。
父亲全力支持我的工作,对母亲相敬如宾,宽容忍让。母亲生性刚烈,脾气不好,有时显得霸道。比如,母亲自己不吃葱,不吃蒜,也不允许父亲吃。父亲尊重母亲的饮食习惯,一戒就是30年。令父亲得意的是,培养出母亲这个“文盲医生”。姥爷有守旧思想,没有让母亲上学。1977年,父亲与母亲走到一起。通过耳濡目染,父亲悉心教授,母亲练就了“一针准”的绝活,还能量血压,把脉听诊,看一些常见病,且准确无误。有的病人来了,竟绕开父亲,点名让母亲看,让父亲这个师傅只是笑。
对母亲相敬如宾,宽容忍让,对弟弟妹妹长兄如父。1980年农历九月初六,爷爷去世,作为长子的父亲,用他那瘦弱而矮小的身躯,担负起家庭的重担。照顾患高血压病的奶奶,操办二叔的婚事,帮三叔盖上房子,供几个年幼的姑姑上学,待她们长大成人后,又打发出嫁。最操心的要数三叔,为了他的婚事,父亲四处托媒,甚至动了违法买卖的念头。父亲得了脑出血后,自感心有余而力不足,多次对我说:“万一我不行了,一定帮你三叔找个伴。”
2006年8月7日,组织上照顾我,把我调到离家比较近的部队。我想可以方便照顾父亲了。万万没有想到,仅仅过了4个多月,我永远不会忘记2006年12月25日那天,我还没有见最后一面,我还没有报答养育之恩,我还没有被疼够,父亲就匆匆走了。
算起来,当兵9年,休假时间,与父亲团聚不到半年。一生形影不离的父子缘,仅仅只有十几年。
四
父亲远行那天,我正在“家门口”部队服役,族哥华川给我打来电话:“你赶快回来!”只听母亲在旁边插话,得说实话,不然,部队不好请假。并抢过华川哥手里的电话,毫无隐瞒地告诉我。顿时,我大哭,哭跑着和部队领导请了假。当我和爱人、大儿子赶到老家时,一摸父亲的手冰凉,任凭我们怎么呼唤和摇晃,那个疼我爱我的慈父也不回音。爱人对2岁多的大儿子说:“这是你爷爷,你一定要记住。”若干年后,提及父亲,大儿子记得爷爷“被拉走了”。
父亲远行那天,作为独生子的我,孤零零守护,无依无靠,从那天起,暗自下定决心,将来一定再要个孩子。
姥娘听到消息后,踮着小脚,一路哭跑着到我家:“帮完我们就走了……”
的确,父亲是姥娘家的“贵人”,帮了他们家三代人。好像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专门为他们而来。待完成“任务”后,又悄无声息、不求回报地走了。
父亲悬壶济世、行善积德、忠厚善良一生,我当兵保家卫国16年,坚持20多年续修家谱,为什么老天爷这样对待我们?让只有54岁的父亲远行?这不公平!我想不通!
也许冥冥中有心理感应。父亲远行前,大姑梦到去世多年的爷爷衣着整齐的站在我们村口,像是迎接什么人;四姑梦到自己披麻戴孝;爱人梦到牙齿脱落;年幼的大儿子竟然用爱人的手机拨通了家里电话,祖孙俩拉了一会。父亲在电话里高兴地说:“都是给你混的。”
科学实验表明,人体除了有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等5个基本感觉外,还具有对机体预知推断的能力,科学家称之为“第六感觉”。比如,做梦在现实中发生。
唯独我,吃得好,睡得香,没有任何征兆,作为父亲唯一孩子的我,一时想不通。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觉得:父亲可谓良苦用心,走也不让我牵挂,不打搅我。
现在想来,父亲远行纵然有性格决定命运的因素,但也有不被我们注意的反常现象。原本脾气非常好的的父亲动辄发火。有一次,邻居家小妹边吃着水果边在我家玩,父亲见状,竟然和她索要,这是我从记事起,父亲绝没有的行为。还有一次,父亲把一个儿童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对着镜子反复照。
我现在时常留下悔恨的泪水,父亲远行的前天是周末,本打算回家团聚,但我和爱人转念一想:再过几天就是国庆节,假期长,可在家里多呆几天。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决定成为永远的痛,连父亲最后一面也没看到。如果能换回老人家的生命,我愿意把5年甚至10年的阳寿相送。
父亲,您知道吗?我已给母亲单独买房,把她从农村接到市区居住。
父亲,您知道吗?1997年12月,我弃医从军,2021年10月,相隔20多年后,我带着四代行医的情怀,带着您的期望,有幸到医院工作,回到历史的原点,重复昨天的故事。
父亲,您知道吗?在部队,我服役16年,荣立三等功3次,5次被评为优秀士兵,荣获解放军士官优秀人才奖章和国防服役铜质纪念章,出版军事新闻集《圆梦》,主编《*安泰**茌家庄孙氏家谱》,参编《乐安孙氏大成谱》……退役后,在单位,我老老实实、扎扎实实、踏踏实实干,迅速打开局面,成为骨干,让您永远以我为荣。
父亲,您知道吗?您的大孙子2022年考上大学,继承您的医钵。九泉之下,您如果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弥补当年我弃医从军,没有继承您衣钵的遗憾。
父亲,您知道吗?我又给您添了一个孙子,给家族带来更大的希望。您未曾谋面的小孙子经常抱怨,别人都有爷爷,为什么我没有?很馋人……

父亲,这几年家里每遇大事,我总是梦到您。当我遇到困难时,当我犯错时,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保佑或约束我。也许是我到了一定年龄,怀旧、梦多,也许是前面提到的“第六感觉”,甚至科学也无法解释,也许……给您添小孙子前天晚上,我梦到您回来和我盖房子。我知道,您虽然走了,但对唯一的孩子不放心!
父亲,有一年,我出了车祸,毫发无损,在我生命的危急时刻,驶来一辆“托”我一把的“救命车”,车主的父亲竟然和您同一个名字。是不是您在暗中保佑我?
父亲,您把儿子抚养成人,培养成才,还没有得到半点回报,就急匆匆走了。这辈子儿子欠您的太多太多。如果有来世的话,我们还当爷俩,儿子一定加倍报答您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