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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在初冬,阳光熹微。
天宁山村,离上京约莫一个时辰的路程。
放眼望去,尽是白雪皑皑,雪覆枯枝,终撑不住其重,簌簌而落。
亦或是这一抹些微的暖阳,雪水稍稍融化,沿着冰柱滴落。
时有穿着棉袄夹子的孩童奔相玩耍,你追我赶,甚有砍柴刺裂之声。
一刀下去,小小的木柴顿时四分五裂,散落在地。
小木屋院落处,正有一抹身影耸动,穿着月白短襟棉衣,青丝垂落,以木簪稍稍挽起,多了几分干脆利落。
又是几刀下去,便砍好细小的木柴,分装至院落一处。
做完这些,许明奚忍不住哈出缕缕白气,搓着掌心取暖。
淡淡药草香氤氲在空中,舒缓些许疲倦。
熹微日光照拂在白净的小脸上,她抬眸望去,笑意渐起,多了几分暖意。
“得赶紧趁着这些日头,将草药拿出来晒晒......”
说罢,心里打着气,她挽起袖子将药草铺晒在簸箕上,熟稔利落。
不多时,屋内传来几声闷闷的咳嗽,似在撕扯着喉间的喘.息,疼痛难忍。
许明奚反应过来,匆匆进到屋内。
“阿娘!”
打眼一看,端坐在圈椅上的妇人正佝偻着背,抚着心口忍痛。
一见许明奚进来,她当即捻针刺入穴位,才稍稍缓过神来。
许明奚连忙到红泥小火炉上盛来时常备好的汤药,递给母亲,抚背替她顺着气,不免忧思。
母亲怀南娘子,因十七年前的战乱和大家逃难至天宁山村,并生下了她,自此母女相依为命,凭借着家里传授的医术帮村民看诊,以此维持生计。
对于家里曾有何许人也,父亲为谁,也是鲜少提及,许明奚未免她伤心,从小都不敢多问。
日子清苦,可也平淡安稳。
许明奚终是放心不下,拂开她的衣袖,手欲覆在寸关尺上,为她把脉。
不料怀南娘子却躲开了,悯笑道:
“怎么?奚儿觉得如今能出师,为阿娘把脉了?”
“阿娘!”
许明奚小声应着,眉心微蹙,可对上她的眸子,忍不住耷拉着脑袋。
倏地,面上一股暖意袭来。
怀南娘子用素帕擦拭着她额间的汗珠,眸光放柔,似在好好端详着自己的女儿。
许明奚有些恍神,如今怀南娘子几近四十年华,可岁月只在她脸上留下浅浅的痕迹,白皙的皮肤多了几道细纹,一举一动亦是不紧不慢,颇有大家沉稳之气。
只是十几年来操劳生计,眼下青影盘踞,倦容隐现,竟多了几分油尽灯枯。
她柔声道:“刚刚出了汗,小心染上风寒,正所谓‘风寒客于人,使人毫毛毕直,皮肤闭而为热’,阿娘问你,何以施治?”
许明奚一愣,前段时间风雪突降,村里许多老弱妇孺不抵严寒,染上风寒,都是她亲自走访医治,抓药煎熬,近来已逐步好转,刚刚还有小孩来到院落向她道谢。
思及此,许明奚颔首道:“其一为风寒束表,冷热反复,须得辛温解表,佐以葛根汤,其二为风寒袭肺,郁于肺卫,以三拗汤加减便可医治,可归根结底,还是日常注意防寒,便可挡风邪入体,以免受病药之苦。”
缓缓道来,不敢有半点马虎。
这娇俏的小脸突然染上一抹肃气,圆咕隆咚的杏眼亦是扫去些许稚气,多了几分违和。
每每如此,怀南娘子都忍不住掩唇偷笑,随即从书柜中取出几封信。
“这是闻天寄来的,赶在他闭关准备考试之前。”
许明奚接过,捻在手心中,眼底涌现几分复杂和踌躇。
黎闻天是村里掌事之子,自小和许明奚一同长大,情分匪浅,村里人也十分看好他们。
今年秋天,他前往上京入书院念书,时常会寄信回村里。
怀南娘子打量着,似乎察觉到她的犹豫,说道:
“闻天说过,他是个念家的人,会在我们镇上谋个一官半职,更何况他对你情意颇深,能保你平安顺遂,是个值得托付之人,这样阿娘也放心。”
徐徐说道,她抚着许明奚的手背,取出柜筒里的药膏,涂在她手上细小的伤口处,想来是方才晒制刺萆薢时不小心划伤的。
听到此处,许明奚眉眼稍弯,将信收好,柔声道:“娘,我一直明白,父母之命,其言甚重,闻天哥哥......他挺好的......”
说着,看向窗牅外,只见夕阳斜斜挂在枯枝上,几乎要坠落到山间怀中。
许明奚惊觉过来,“不好,今日还未到山上采药。”
她匆匆背上箩筐,说道:“阿娘,我去采些五指毛桃就回来。”
“等等!”
本欲出去,却被唤声叫住。
许明奚回眸一看,二人四目相对,站立在屋内门前,隔着几尺长。
怀南娘子思忖着,似有什么堵在喉头,但还是扯出一抹笑,眼眸泛上水光,说道:“早点回来,今晚做你最爱吃的文思豆腐,隔壁杨大娘今早磨了些豆腐送过来,阿娘做给你吃。”
许明奚稍愣,但还是笑着应道:“好,奚儿会早点回来的。”
伴随着木门的吱呀声,许明奚裹上斗篷出去。
南娘子从窗牅看去,瞧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渐深。
随即从另一手衣袖取出素帕,上面沾染着点点血渍。
冷风拂过,她又忍不住咳了几声,微微佝偻身子,从脖颈处取出系着的红绳。
熹微日光下,依稀可见,红绳所系,正是一只玉戒,六角分明,凛凛散着墨绿的光,其间泛上飘花,不似山村俗物。
***
许明奚从家中出来,走在山间小路上,可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小小的脑袋瓜终是思不明其意,连忙摇了摇头,将纷乱思绪甩出去。
可回想到黎闻天,忍不住长叹一气,烦恼涌上。
二人自小便一起长大,小时候许明奚经常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着“闻天哥哥”,黎闻天温和待人,对村里人都关怀有加,若是结为夫妻,他们会成为人人口中的神仙眷侣。
可在临行前,许明奚送他到驿站。
黎闻天说道:“奚儿,将来我考取功名,定会八抬大轿来迎娶你,你就不用再做这些低贱的方技了,好好做你的持家娘子,照顾我父母便好。”
奈何还未等她答复,黎闻天就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时常只有他送来的信,又不能往回寄。
这句话她一直记在心里,挥之不去,也没有告诉旁人。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为上九流,医卜者为中九流,也就比娼妓盗窃者地位高些,许多时候甚至还费力不讨好,尤其在无力回天时还会遭家属记恨,人财危矣。
如此想着,茶色眸子愈加深沉,又是一声叹息,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她现在没想那么多,只想写本医书,凑钱和母亲开个小医馆......
忽地,啪嗒一声。
余光一瞥,石子从眼前擦过,细嫩的皮肉顿时划开,血渍展露。
一个趔趄下,她倾身倒地,小脸隐着条血痕。
伴随着几声哄笑,一个身影从枯木灌丛中跳出来。
抬眸一看,来者一袭鸿燕棉袄夹子,红狐斗篷披在身上,以红石榴发扣束着双条髻,面色酡红,眉眼似是粘上过重的粉腻,活像喜气的年娃娃,
此人正是村里医霸潘娘子之女,潘玲。
仗着在上京有些药铺的人脉,就不准许村里行医的人家供些常用的药丸到上京,除非额外交行过费,否则连人带货一块赶走。
许明奚连忙站好,颔首道:“潘姑娘,许久不见。”
潘玲冷哼一声,持着弹弓,双手覆在身前。
最看不得她装作这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真是惹人讨厌,闻天哥哥怎么会喜欢这样的......
可待许明奚抬眼,两人目光汇集,她还是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不得不说,许明奚的确是长得不太一样,身量纤细匀称,白皙的小脸线条柔和,细眉微扬,最引人在意的是这双杏眼,不似常人黑墨漆亮的瞳色,反而是淡淡的茶色,于日光中愈加深沉,盛着一眸清亮。
可是近来天冷多操劳,面容几近苍白无血色,眼下青影涌现,愈加多了几分惹人怜的意味。
同这种人生气,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似的,到头来气死的只有自己。
思及此,潘玲瞥过头去,冷声道:“诶!许明奚,经过我娘他们商议,近来天气寒冻,所以这村里的行过费要升价,三两银子,快拿来。”
许明奚稍稍蹙起眉心,温声道:“三两银子?潘姑娘,上个月明面的进账满打满算也才三两,怎么可能一下子全都......”
“哪管你们!”
潘玲插着腰,来回逡巡道:“许明奚,别以为你有闻天哥哥撑腰就可以搞特殊,说不定明年闻天哥哥高中状元,被哪个富商老爷看中,来个榜下捉婿,到时哪还会看得上你这村里的小丫头,做妾都轮不到......”
许明奚忍不住揉了揉额角,自从黎闻天走后,二人每次见面她都会复述一遍这段话,真的是倒背如流,铭记在心。
眼看着这天边的那颗咸蛋黄摇摇欲坠,时间不多。
她打量着潘玲一番,似乎想到什么,沉声道:“潘姑娘,近来可有腹部隐痛,神阙微寒。”
“啊?”潘玲一愣,“你怎么知道?”
“请潘姑娘再按一下这关元和气海之穴。”
潘玲虽然一头雾水,可也照做,不料稍稍轻按,刺痛顿时撺掇全身,引得她倒吸口冷气,惨叫连连。
许明奚缓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许是心气郁结之症,还是尽早诊治为妙,否则危矣。”
“你!”
潘玲顿时觉着面上挂不住,却难耐刺痛。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好好教训一番许明奚,不料这才刚上前,就听到不远处的狂吠声。
“阿旺!你别跑!”
一声惊呼惊天地泣鬼神,两人望去,只见一个小姑娘追着狗而来,穿着翠绿短襟布衣,头扎双天飞髻。
只见阿旺四脚齐飞,唾液垂滴,直勾勾地瞪着潘玲冲来。
潘玲再清楚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吓得拔腿就跑,喊道:“杨碧桃,你这个卖豆腐的,又故意放你这条狗!你给我记着!阿娘来绝对绕不过你们!别追我啊啊啊啊!”
“对不起!大玲子!阿旺它很好的,只是想跟你玩!”
伴随着声声惊呼,村里的鸡鸭犬羊也跟着叫起来,好生热闹。
杨碧桃一蹦三连高地到了许明奚身边,看到她脸上的伤口,更是怨气满满。
许明奚看到阿旺回来才松口气,轻声道:“其实你不用来的,刚刚我已经想办法让她回去了。”
“哦!”杨碧桃眉眼一挑,“啥办法?”
“我发现她面下青影隐现,两颊浮肿,加之这几日她到上京参加宴席,应是暴饮暴食和夙夜未寝,容易心气郁结,腹部刺痛难忍,须得早些医治。”
“切!”杨碧桃叼着狗尾巴草,嘀咕着,“要是我直接说她有不治之症,吓死她!”
许明奚敛着笑意,颇为无奈,连声道:“不和你多说了,我还得上山采些药,今晚我娘做文思豆腐,还得多谢杨大娘磨的豆腐,记得过来吃饭。”
说罢,一路小跑着匆匆上山。
杨碧桃挥着手臂,喊道:“记得天黑前回来,近来时有山贼出没!”
“好!”
***
夕阳西下,山上的冰渍簌簌落下,融化成雪水供杂草蚕食。
缕缕喘.息传来,走下半山腰,许明奚打算稍作歇息,再继续下山。
随即行至一处石墩,小心翼翼地将箩筐放下,以免打扰正在冬眠的小动物。
箩筐里多是她采摘的五指毛桃,许明奚底下取出本破旧的杂事本,摊开一看,上面多是写写画画的药名和草药图,像是杂录一样,随处可记,经年已久。
还有些记账的账目,每日算算,估摸着也快攒够了钱。
思及此,她长舒一气。
须臾,周遭的灌丛簌簌而动,传来些许哽咽的低喘。
许明奚顿时惊觉过来,仔细一闻,空气中弥漫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现在冬日山中应是没有动物撕咬才对......
许明奚咽了下喉咙,走过去稍稍俯下身子,拨开灌丛的枯木。
倏地,一抹银光闪过眼前,伴随着一声惊呼,脖颈顿时漫上冷意,似有什么贴着。
许明奚愣在原地,浑身不敢动弹,双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着。
垂眸而下,只见一把利剑从后抵在她的脖颈。
伴随着隐忍的闷哼,一声厉喝响起。
“你是谁!”
第2章 初遇
“我......”
许明奚吓得几乎喘不过来,冷汗流入眼眶,忍不住余光瞥向身后。
不料脖颈上的利刃又压低几分,血痕隐现,粗重的男子厉声响起。
“谁派你来的!”
“没有!”
许明奚当即回应,指向那边的竹筐,解释道:“我......我只是来采药的,是这山下的村民,不是谁派我来的......”
话止一息,后面似乎静止住了。
倏地,伴随着一声嘶哑,闷哼响起。
许明奚转身一看,才发现他已倒在血泊当中,一袭玄衣几近浸润着血色的墨花,沾染在周遭的枯枝泥土,血腥浓稠。
“你!”
本想上前查看,不料刚走一步,银光闪过,吓得许明奚蹲下躲闪,在地上缩成一团。
沈淮宁一手持剑指向,手腕却隐隐颤着,一手压着腹部上渗出的血。
随即冷声道:“滚!滚下山去!”
说罢,观察着周围环境,无人跟上,心想道:“想来应该是甩开那些家伙了。”
一场厮杀逃来此处,不料未到舅舅的药庄就倒在这里,若是那些人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追上来,他和这村里的小姑娘都得死......
思及此,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药草香,熟悉漫上。
只是转眸一看,许明奚还蹲在那,跟个鹌鹑似的,不由得凝眉一紧。
“你怎么还不滚!”
“我!”
许明奚一时语塞,目光打量着他。
面部发白,嘴唇青紫,身上多处剑伤血痕,尤其是腹部这一处最为严重,要是过一盏茶时间还。不住血,恐怕危及性命。
既是如此,许明奚嗫嚅道:“我刚刚被吓得腿软,现在站不起来。”
眉梢轻提,清澈的瞳水在眸间光影萦绕,看似十分真挚诚实。
沈淮宁顿时无言,可顾不得其他,他强忍着心口的毒发,撕下外衣来覆在伤口,以此来堵住这源源不止的血。
殊不知,许明奚正悄悄向他挪动着小碎步,以衣袖遮挡,捻着银针近身。
“你干嘛!”沈淮宁立刻惊觉起来。
许明奚心一沉,微眨着眼睛,试探道:“这位叔叔,您看上去不像是我们村里人,来这做什么?”
沈淮宁顿时懵了,叔叔?!
回过神来,他才想起这脸上粘着粗眉浓胡,皮面涂黑,加之刚刚一场厮杀混战,俨然一副混迹江湖的亡命徒模样,可也不至于被这十几岁的小丫头叫叔叔吧......
许明奚瞄着,又偷偷挪着小碎步,继续道:“我们这最近有山贼,您不会就是......”
山贼?!
沈淮宁一怔,“你这小丫头,我怎么可能是嗯唔......你!”
忽地,脖颈突觉一阵刺痛。
银针刺下,沈淮宁意识逐渐模糊,偏头昏了过去。
“叔叔,叔叔!”
许明奚立刻起身查看,探着寸关尺的脉搏,不由得眉头蹙起。
这脉搏怎么和寻常人不太一样,似有什么黏浊在筋脉上,比常人要更加沉住。
不容多想,为今之计,只好先行疗伤。
许明奚站起来,对着他拜了三拜,如拜*佛神**一般,掌心合十,十分虔诚。
“这位叔叔,对不住,实在是情况紧急,失礼了。”
话落,她便撕下沈淮宁腰间的衣裳,褪下衣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只见鲜嫩的皮肉绽开,渗着点点血渍展露,剑锋划破之处,又长又深。
不仅如此,身上还密密麻麻地布着多年旧伤,经年累月留下粗长结块的腐肉,已然结痂剜去。此人身上多为刀剑伤痕,不乏利箭刺穿之处,甚至还有些斑驳烧伤炸痕,乃是*药火**所致。
她不禁心下生疑,察觉到他手臂上似乎有图腾刺青,借着微弱的烛火一看。
乃是“沈”字。
有图腾刺青之人一般是江湖帮派,镖局同盟,还有......朝廷*队军**......
许明奚没再多想,幸好随身带了些包扎的麻布和火折子放到箩筐中,上次晒的仙鹤草也还剩点。
将仙鹤草磨碎涂到伤处,用来止血,随即持银针拂过烛火。
许明奚曾经也救治过被野兽袭击的村民,伤口皮肉撕开也能再缝合回去。
一个时辰过去,天光既泄,隐隐藏于山后的那颗咸蛋黄已悄然落下,只露出个小角,夜幕逐渐拢着山间,只能一线见得火烛的荧光。
汗珠漫上额间,顺着鬓角流至下颚,早已沾湿苍白的小脸。
许明奚敛容屏气,手上沾满他的血渍,还要极力看清这伤处所在。
眼瞧着太阳几乎快要落山,心下一沉,想要加快手上的动作,可也不敢有错处。
期间还给他服用了些镇痛的药丸,未免他受不住,不料他却喃喃说着。
“苦......”
许明奚一怔,似是回想到什么,立刻从腰间的小锦袋取出些莲子,同药一块喂到他嘴里。
“莲子糖,甜的。”
沈淮宁恍了下神,咽下药丸,顿时眉心蹙起,估计这味道混在一块也好不到哪里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许明奚将针线剪断,松了口气,总算是将这条伤口缝合完好。
这亭苑时常有上山的村民在此歇脚,他们便打了口井,留些旧衣和素帕在此,以备不时之需。
许明奚想着拿来替他换上,用水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渍,不料褪下上裳之时,却瞧见他心口隐隐渗着毒血的筋脉,渐隐渐显,漫上脖颈。
“这是......”
许明奚顿时觉着不对劲,俯身一看,地上的血泊逐渐染成玄黑,所到杂草之处,已然凋谢化为灰烬,寸草不生。
银针刺入,皆染上玄黑。
许明奚心下了然,他这是中了不知什么奇毒,能蚕食他身体血肉,每每复发之际,便会有锥心蚀骨之痛,看这毒液渗入筋脉深浅的程度,起码有三年之久,可也不知是哪位神医,以冰针之法让他的脉搏比常人慢,以此来缓解毒入全身。
但这些她也只是在突厥巫毒的书上看到过,小时候偷偷从怀南娘子的医书中抽出来偷看,不过后来就被拿回去又藏起来了。
原是纸上谈兵,没想到今日居然见到真的。
“母亲......”
喃喃唤声响起,拉回许明奚的思绪,不过她并未听清其中话语。
沈淮宁的眉头拧紧,许是这安神香让他陷入了梦境。
收拾好后,许明奚将安神香掐灭,眸光逐渐暗沉下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阴恶的毒......”
倏地,惊天钟声响起,震耳欲聋,直抵听者心灵——这是村里出事的哨箭。
不多时,山间传来声声呼唤。
“明奚!明奚!”
“碧桃!”
许明奚认出这是她的声音,匆匆行至山坡的小山崖上,只见她带着火把匆匆赶来,喘.息渐起,面容多是焦虑慌乱。
“不好了,村里走水,我们那好几户的院子都烧起来了。”
“什么!”许明奚顿时眸光尽碎,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阿娘......”
今日的不对劲顿时撺掇全身。
不容她细想,许明奚将沈淮宁带到灌丛后掩藏一二,取出怀中的一吊钱放到他身边,还不忘将箩筐的干粮也放到一块。
余光瞥了眼沈淮宁,脸上的胡子竟然掉下来了。
果然......第一眼便觉着他的骨相和皮相颇为违和,竟是伪装的。
许明奚将身上的斗篷脱下,在他的鼻前擦了些鱼石脂,等安神香药效一过,这刺鼻的味道能让他快点醒来。
不过一刻,杨碧桃持着火把赶到小山坡上,一见这场面,顿时止住了脚步。
“我天!这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解释了,我们快下山。”
许明奚背起箩筐,拉着她匆匆赶下山。
却不知,沈淮宁的瞳仁微动,眉梢轻提,缓缓睁开眼睛。
***
天宁山村,漫天火光四起,火舌直冲云霄。
于寒风中肆无忌惮地灼烧,饶是火光包围也不觉着暖,而是刺骨的寒。
来往皆是提水救火的村民,火势一连蔓延了好几个村户,包括自家的后院,奈何许明奚却不见自己娘亲踪影。
“阿娘!”
一路问了许多邻里都说没见着人,她穿过院后的杂物堆砌,声声唤着,回应他的只有村民来往叫喊声,鸡鸭犬羊的鸣叫,其中夹杂着火光迸溅的爆蕊声。
“谁!”
恍神中,她注意到不远处的甬.道正有几个身影仓促而逃。
再回神,借着依稀的火光,瞧见地上正躺着一人,微微颤抖。
熟悉的衣裳面容让她心下一颤。
“阿娘!您怎么样了。”
许明奚跑过去将她扶起,却见怀南娘子姣好的面容染上尘土,几近奄奄一息,嘶哑着说些什么。
“奚儿......”
许明奚覆上她的寸关尺,已是脉搏微弱,气血虚亏,终是油尽灯枯之象。
霎时间,眼眶一热,她终是不争气地落了泪,颤声道:“阿娘,您等着,我现在就带你出去,没事的。”
她原本想背起来,不料怀南娘子却攥紧了她的衣襟。
有些话还是要快点交待为好,就怕等会就来不及了。
“玉戒......”
许明奚反应过来,才发觉她的脖颈空空如也,视如珍宝的玉戒竟然不见了。
“玉戒!阿娘,您是要我给你找玉戒吗?”
“嗯唔!”
话落,怀南娘子压着嘶哑,攥紧了许明奚的衣袖,让她俯身下来。
“不要......”
许明奚心里咯噔打鼓,“不要什么?”
“上京!”怀南娘子缓了口气,虚弱地应着,似是在强撑着一口气说完这句话。
“不要去上京!”
许明奚一愣,话语幽幽回荡在耳畔,“为何不......”
未等她继续问,余光一瞥,只见怀南娘子抬手轻抚着许明奚的鼻梁。
嘴角微扬,眉眼如初,眸光浸着温柔缱绻,倒映着眼前人的面容。
须臾间,许明奚突然产生个奇怪的念头。
这眼神,不像是在看她......
不过一息,怀南娘子闷哼一声,眸光逐渐涣散,手上脱了力,渐渐垂了下来。
“阿娘,不要......”许明奚摇着头,“奚儿还没有吃您做的文思豆腐呢!您答应过奚儿的......”
许明奚泪流不止,抓着她的手感受掌心渐失的温度,埋在阿娘的肩颈如无助小孩般祈求,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之人慢慢睡过去。
不再醒来。
火势渐起,嘈杂不绝,凄厉的寒风拂在脸上竟疼得厉害。
许明奚怔怔地待在原地,却不知,从身后慢慢向自己靠近之人。
伴随着一声惊呼,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
许明奚蹬腿挣扎不已,回过神来已经为时已晚,*药迷**渗入,她渐渐失了神志,合上眼。
最后一眼,仍是躺在雪地上,安睡过去的阿娘。
***
哗啦声响。
一盆水撒下。
许明奚从昏迷中惊醒过来,刺骨的寒意顿时撺掇全身,双肩忍不住发颤。
“醒了?”
一句冷声从头顶传来,短短二字,多是威仪肃穆,令人不容置喙。
许明奚四处观望着,此处像是个古朴的四合院古宅,雕栏画栋,碧瓦朱甍,雕纹壶形灯挂在房檐微微闪烁着烛火,周遭氤氲着高门人家才能用的龙脑香,两排开外,是站立有姿的侍女小厮。
她拂去面上的水渍,目光落在正中之位。
祠堂之上,层叠的牌位庄严放置,长信灯不止。
牌位前,一位约莫四十不惑的男子端坐在太师椅上,玉冠束起,眉目阴沉,岁月的斑驳在他脸上发挥得淋漓尽致,灰白的胡子八字一挂,月光之下,精致的蜀绣花纹翻起,称得他愈加肃穆凛然。
许明奚讷讷问道:“您是......”
他凝眉一紧,沉声道:
“我是永安伯爵,许其琛,也是你的父亲。”
第3章 婚事
许其琛是北朝的永安伯爵,因开朝时先祖兴办书院,整肃科举有功,开朝皇帝便授予永安伯爵之位,家族子弟时常于国子监和翰林院任职。
可惜百年风华逐渐消弭,子孙并未有先祖这般建树,亦没有错处,只能借着爵位传授来勉强维持昔日高门风华,于上京城中谋个朝廷的一官半职。
却说,十七年前的平康之乱让上京皇宫沦陷,各大世家皇族纷纷逃亡。
逃亡路上,许其琛体弱力竭倒在半路上,幸得怀南娘子相救,便打算纳她为妾报答。
不料战乱平定,许其琛竟将已有身孕的怀南娘子送到天宁山村,没多久许明奚也出生了,落在他名下的户籍,可自那以后,对这母女不管不顾整整十七年。
如今将她抓回,是为给自己嫡女替嫁,嫁给北朝的天策上将,沈淮宁。
父亲沈敬臣原是成宁侯府的庶子,不招人待见,可不料他小小年纪,便偷偷跑去改名换姓地参军,凭借着多年厮杀拼命,军功显赫,更是十七年前平定战乱的主将。
儿子沈淮宁更甚,自幼随父参军,建立成宁军,一举歼灭突厥引以为傲的皇城大军,十七岁被皇帝封为天策上将,这是开朝以来第二个得此封号之人,权势远远超过本家的成宁侯府。
可惜天妒英才,因三年前战役败北,沈敬臣战死沙场,沈淮宁也身受重伤,双腿落下残疾,曾经的天之骄子跌落尘泥,在成宁侯府度过残生,又有谁会在乎他的死活。
更不会有人在意谁嫁给他......
许其琛母亲与成宁侯府的老太太是挚友世交,觉着投缘便给子孙定下了娃娃亲,当时许其琛也还未有子嗣,所以也只说了未来的嫡长女。
如今沈淮宁失势,许其琛不想自家真嫡女跳入火坑,便推了她这个一面都未见过的庶女出去,以出生体弱养在老家的名义让她回来成亲,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说辞。
来龙去秒了解清楚,许明奚怔然地待在原处,抱膝缩成一团,浑身冷得发颤。
末了,她颤声问道:“所以,伯爵大人为了将我抓来,就在天宁山村放了把火,才......”
“胡说!”
许其琛厉喝应着,吓得她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说什么。
许其琛轻抚着心口,尝试顺着气息,捻好衣裳又回到正襟危坐的模样。
“那些小厮去到天宁山村时已经开始起火,本伯才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抓你这个小丫头。”
“那我娘呢?”
此话一出,许其琛顿时愣住,扫了眼守在庭院的小厮,摆了摆手。
小厮得令,从外头抬着担架进来,上面躺着的是一位身体冰凉的女子,苍白无血色,头发有些微乱,木簪束着发髻,可也依稀瞧见生前的风华所在。
“阿娘......”
许明奚爬过去,面容悲戚,却还是忍不住整理怀南娘子鬓间的碎发。
这一幕落在许其琛眼里,并不为所动,撇过头去,冷声道:“看在她孕有一女,你也要准备出嫁为永安伯府尽忠尽孝的份上,本伯会找个风水好的山头安葬你娘。”
“你!”
压根没有顾及她们意见,只是在居高临下地下达指令,十七年来弃之如敝履,这时有用了又将其抓回。
饶是平日再温顺可欺的性子如今到这地步也会愤慨不平,可抬眸望着周围,侍女小厮都默默地看着,低眉顺眼,阴阴沉寂,没来由的恐惧害怕顿时侵袭全身。
她忍不住抱紧娘亲几分,熟悉的药香萦绕在侧,让她多了几分心安。
许其琛冷哼一声,看着这对母女相似的容貌,轻哂一笑,攥紧了拳头。
待他想摆手让人抬下去时,回廊尽头传来声声轻唤。
“官人,都这么晚了还在操劳?”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精贵打扮的妇人自回廊疾步而来,身披彩霞云锦斗篷,一袭牡丹凤凰纹浣花锦衫,以赤金宝钗点缀,稀稀落落的步摇不停晃动,举止张扬,慌乱未止,与这身雍容华贵的衣裳倒是多了几分违和。
待行至祠堂前,她亲昵地往许其琛身上靠。
来者便是许其琛的正室,永安伯府夫人,秦令仪。
“这一整天都不见你人,去哪了!”
许其琛冷声问着,可见不吃她这一套。
秦令仪一怔,眼神慌乱地往别处瞥,搪塞道:“去宝方斋我们蓁儿买些好看的首饰。”
说罢,转眸看向许明奚,勾了下唇,心道:“看来就是这丫头给蓁儿替嫁,果然和她娘长得一脸狐媚样......”
奈何等她定晴一看,目光落在许明奚怀中之人,吓得连连往后退,指着喊道:
“许其琛,你怎么!怎么连死人也都带回家,还不快......”
“夫人!”
话还未说完,就有一小厮从月洞门跑来,神色慌忙。
“没看见我正和伯爷说话,你居然敢插嘴!”
这话吓得在场侍女小厮纷纷跪下,颔首低眉,却也是熟练得很。
来的小厮也应声跪下,拱手行礼道:“小的该死,夫人,伯爷,我们在门外抓到个一直跟踪我们的女子,是跟着抓来的姑娘,特来此禀报。”
许明奚心一沉,跟着她来的,难不成......
许其琛恹恹地抬眼,挥了挥手示意带进来。
伴随着声声拳打脚踢,女子叫唤响起。
“快放开我,你们这群坏蛋!信不信我去报官给青天大老爷让他们来抓你!明奚!明奚!”
再清楚不过,这是杨碧桃一路偷偷从天宁山村跟着来这的。
许明奚:“快放开她!”
许其琛敛眉微蹙,鄙夷地看了眼杨碧桃,便示意他们放开。
随即手覆在身后,微微挑起下颚。
“行了,把那女人抬走,别在这晦气。”
一声令下,小厮应声上前,欲抬起担架。
“等等!”
许明奚立刻护在怀南娘子身上,不让他们抬走,连着一头雾水的杨碧桃也跟着护在身前,赶小厮远离点。
许其琛自太师椅起身,走下台阶来,“许明奚,不管你愿不愿意,答不答应,这婚事都必须成,你!必须嫁!”
许明奚看了眼身旁的怀南娘子,眼底涌现复杂之色,似是笃定了什么。
她起身走去,到许其琛面前。
尽管已过四十,许其琛的身量仍是比她高大许多,加上多年浸润上京高门的肃穆威仪,如今在她一个山村长大的小丫头面前,亦是压迫袭来。
许明奚咽了下喉咙,敛容屏气。
“您说这婚约定的是永安伯府的嫡长女?在众人面前,我是您的嫡长女?”
许其琛心下一沉,“嗯?”
这臭丫头又想干什么......
“若我是嫡长女,那我的母亲也应该是嫡母,这位夫人,应该是继室。”
此话一出,秦令仪顿时目眦欲裂,欲上前打她,嘶喊道:“你这野丫头,竟然敢在这胡说八道......”
“难不成夫人舍得让自己女儿嫁吗?”
话音刚落,秦令仪的手止住,许明奚只觉一阵风拂过,掌心近在咫尺。
几乎同时,两人都似是压着口气,微不可见地,面颊的皱纹微微颤着,正等着她还想要说些什么。
许明奚面色不平不淡,向他们福了福,沉声道:“此事想必外人不会得知,如果我出嫁,不小心让成宁侯府的人知道我只是养在山村的庶女,非嫡亲长女,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还会得罪侯府的人,现在我只是山村里的小丫头,二位想除掉我另寻他人再简单不过,可这户籍却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言下之意,正中许其琛下怀,如果不是他实在没法子了,大可找个守规矩的适龄女子假装嫡长女嫁过去,可如今偏偏被许明奚句句说中。
许明奚眸光凛然,压住颤抖的手,继而道:“我的诉求很简单,让我的母亲入许家祖坟,写进族谱,于这祠堂有神主牌一位,享香火长信灯供奉,而不是,成为某个山头的孤魂野鬼,无人问津,这个请求,您应还是不应,父亲大人。”
徐徐道来,字字铿锵有力,不卑不亢,几乎用尽她所有的气力。
杨碧桃微张着嘴,左右瞧着这一幕,空气几乎凝滞下来。
“你!你这以下犯上的死丫头!”
秦令仪气得直发抖,二话不说地要去打他,却被许其琛一把拦下。
他的目光落在许明奚上,寡淡素雅的面容和怀南娘子如出一辙,稚气凛去,却见眼底不容置喙的决绝。
仅此一眼,许其琛下意识地逃开眼神,似乎回想到什么,指着她颤声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和你娘一样,一样的,一样的......”
伴随一声冷哼,他拉着秦令仪,甩袖而去。
一路上,秦令仪打着他的手背,嘶喊道:“许其琛,看你干的好事,当年我进门时你竟然没说这事,要不是因为蓁儿要找人替嫁,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瞒着我!”
忽地,许其琛回头眼刀飞过,她也只好隐隐忍下,余光一瞥,落在庭院这对孤苦母女身上,不由得握紧手中沾血的玉戒,内里的飘花黯然失色,她的眼底漫上凛冽的血光。
许明奚,定不会让你好过!
这厢院子茶花初开,细雪打落。
见小厮侍女散去,许明奚一时脱了力跪倒在地上。
杨碧桃跑上去扶着她,眼泛小星星。
“明奚,你也太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
“吓!”许明奚一哆嗦,蜷缩成一团,愣愣地看着杨碧桃,梨花带雨般,“吓死我了!刚刚真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要死定了......”
杨碧桃咧嘴一笑,没轻没重地一拍她的背,“嘿!我就说你能行的,软柿子现在都变硬了啦!以后我看还有谁敢......”
听着她的侃侃而谈,许明奚看向一旁的南娘子,从怀中取出素帕替她擦拭着面上的灰渍,重新梳好发髻。
杨碧桃顿时止住了话语,安静下来,默默地帮南娘子理好衣襟前的雪渍。
许明奚早就看过南娘子身上并无外伤,确是多年积劳成疾,油尽灯枯而去。
她之前听过,那次战乱逃亡中,怀南娘子心口中了箭伤,落下了病根,后来难产生下了她,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多年来都为了抚养许明奚苦苦支撑着,气血虚亏,终有撑不住的一日。
“奚儿,世人对医家最大的误解莫过于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亦或是能治百病,解百毒,所以,你要记住,人终有离去的一日,可也得留下些什么,而你,就是为娘最值得留在世间的。”
以往的叮咛幽幽回荡在脑海里,许明奚向母亲拜了三拜,纵使多年看淡,村里有人离世,无力回天之时她也只能说着“节哀顺变”,可如今她却是控制不住自己,眼泪自眼尾落下,化成细线的泪珠滴落在雪地上。
她压着哭腔,跪伏在雪地上,哑声道:
“奚儿,拜别母亲。”
雪花飘零,荡着梅花枝跃到她的睫毛上,似是抚慰。
***
成宁侯府,松别馆。
阳光熹微,初雪融化,雪水顺着瓦砾流落,坠到廊檐下,滴滴答答地。
伴随着风势渐起,青铃叮当作响,拉回梦中人的思绪。
沈淮宁微微睁开眼睛,回过神来,扶着床沿起身,腹部的伤口仍扯着疼。
不多时,门外传来咚咚敲门声,待他应声,一位穿着窄袖劲装的男子推门而入,手里捧着汤药麻布还有一堆瓶瓶罐罐的药,想来是给他换药的。
“将军,您醒了!昨晚去寻您可是吓死属下了。”
袁青木说着,捯饬着药碗,打算替他换药。
沈淮宁揉了揉额间,记忆渐渐回笼。
昨晚在山间醒来,才发现自己这从里到外都换了身衣服,连伤口都缝好了上药,不仅如此,身旁似乎还放着十分贴心的一吊钱和干粮。
思及此,他冷哼一声,心道:“这丫头居然敢拿针扎我,还敢!嘶!”
袁青木取下原有的麻布,不小心扯到缝合的线,奈何等他仔细一看,这缝合手法娴熟利落,忍不住问道:“将军,这线缝的如此细心周到,该不会是......”
沈淮宁一时语塞,睨了他一眼,吓得袁青木乖乖噤声,不敢多问。
他接过里衣,垂下眸子落在这伤口上,的确是比军中军医要细致利落许多。
思及此,余光一瞥,落到木施上,正挂着他昨晚回来的衣裳。
许是村民的旧衣,面料几乎洗得发白,还有些大块的补丁,可唯有那件小小的湖蓝斗篷,夹杂其中,沾染尘泥血渍,似有似无地,氤氲着淡淡的药香。
他忽然回想到,那小姑娘被这斗篷紧紧裹着,蹲在地上抱膝,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缩成一团。
沈淮宁敛回神色,将这些不属于他的思绪丢开,起身披上自己黑狐玄金长袍,说道:“此次我还是来晚了一步,那个军中的师爷已经死了,长公主还特意埋伏了人在那等我!”
袁青木低眉,不免忧思,“将军,世人都觉着,三年前卫副将通敌叛国,害成宁军几乎覆灭一事,证据确凿,如今想再翻案,这长公主......”
“那又如何。”沈淮宁剑眉微蹙,坐到轮椅上,“英魂含冤,实乃可恨,当年背叛成宁军之人,我必定要将其寻出,否则,死不瞑目。”
袁青木长舒一气,只好拉下木施上的衣裳,跟着上去。
奈何沈淮宁将前苑的门一开,入眼却是红彤彤的红灯喜字布置。
“这是怎么回事?”
袁青木紧跟着上来,面露难色,不由得倒吸口冷气,“将军,我忘了和您说,老夫人在您小时候给指了门亲事,下个月就要娶人家姑娘进门了。”
沈淮宁稍愣,随即轻点着扶手,眉眼闪过一丝戏谑,淡笑道:“这老太太还真是锲而不舍地送人进来,以前是通房,现在又变成正房娘子了,看来,又有好戏看了......”
袁青木扯了下嘴角,估计已猜到七.八分。
沈淮宁说着,转着轮椅欲往外走,余光却瞧见了袁青木手上的衣裳。
袁青木反应过来,“将军,这些一看就是村民的旧衣,还弄得这么脏,属下这就把它们丢掉。”
“等等。”
沈淮宁喊住了他,又觉着不太妥,敛过神去,冷声道:“那件湖蓝的斗篷让人洗干净送回屋里。”
丢下这句话,他就甩袖而去。
袁青木讷讷地待在原地,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抽出斗篷打眼一看,顿时神色大变。
“这斗篷!难不成是女子的衣物?”
第4章 偷溜
永安伯爵府。
孤月高悬,雪梅摇曳,时不时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寒风呼呼,严丝合缝地渗着窗缝进来,与屋内的银霜炭竞相对抗,闷热的房内多了几分凉意。
靠窗角落处。
许明奚窝在一角,抱着膝盖缩在那里,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几日仍没回过神来,许明奚亲眼看着怀南娘子入棺进祖坟,亲手将牌位送到祠堂供奉,全程皆是她一人在场,就连许其琛也只是将此事丢给府里的管家操持。
下月便要大婚,嫁入成宁侯府。
秦令仪叫了几个年老的嬷嬷给她立规矩,但没想到行走坐姿,用膳写字,都有其极为严苛的规矩,以至于嬷嬷们都厉声喝语地对她,一旦做不好就要打手板。
如今掌心红肿,竟觉着火辣辣的疼。
她虽不谙世事,可也会察言观色,注意到这屋内的侍女伺候她颇有不愿,便干脆让她们下去歇着了,她们就在院子里玩起了堆雪人和打雪仗,好生热闹。
只余她一人在此,独自抹着随身带的药膏。
许明奚继续埋着头,指腹摩挲着精致的绸缎刺绣,身上穿着华贵的绣缎裳,屋内有名贵的银霜炭做炭火。
可不知为何,就是冷得发抖,置如冰窖。
忽地,一声哽咽响起,抽泣不止。
“阿娘,我好想你。”
话落,无人回应,寒风肆无忌惮地从窗缝袭来,似是狂风怒吼般嘲笑着她。
留她一人于昏暗无光屋内,坐在角落里舔舐着伤口,无人问津。
疲乏涌上,意识渐渐模糊,今早卯时就起来练立姿礼,现在几乎要睡过去。
“咚咚!”
敲门声响起,吓得她顿时惊醒过来,下意识地又往角落挪了挪,瞧着外面的黑影耸动,晃来晃去。
不多时,小声轻唤声响起。
“明奚......”
“碧桃?”
许明奚反应过来,匆匆起身去开门,差点还因腿软站不起来。
门吱呀一开,杨碧桃如潜伏般偷偷进来,四处张望着。
“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让他们放你回去吗?”
“你以为他们会这么简单地放我回去,我走到半路上他们就想劫持我关起来,想必是怕你在婚前出了什么幺蛾子,我就干脆说陪在你身边,还替你回了趟家,觉着你应该需要*娘的你**东西。”
说着,杨碧桃提了个樟木箱摆到桌上,一骨碌地盘坐在圈椅上,跟个猴似的,还不忘捯饬起油灯,好好观望一番这有钱人家的家宅。
许明奚认出这樟木箱,是怀南娘子的随身之物,打开一看,多是珍藏的医书和笔记,都是娘亲的味道和笔迹,熟悉漫上,竟没来由的多了几分安定。
不过似乎回想到什么,她连忙问道:“那杨大娘怎么办,她怎么可能......”
“这你就放心。”杨碧桃端着茶碗喝了一大口凉的,“我娘一听要到高门人家当丫鬟马上就把我撵出来,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不过你也放心,我娘不会说出去的,毕竟我会小命不保......”
听着她的侃侃而谈,许明奚忍不住嘴角微颤,杨大娘还真是心宽......
她检查樟木箱内的东西,发现一个打不开的檀香木盒,仔细瞧着,不像是一般锁物,开合之处的机关是圆圆的凹槽,还有字纹烙印。
这个形状!
“对了,我拜托你帮我找的那个玉戒,你找到了吗?”
杨碧桃已经将点心塞得满嘴都是,嘟囔着道:“玉戒!你说起这个你家里里外外我都找过了,连鸡鸭拉粑粑的地方我都找了,真的没有,说不定......”
杨碧桃垂下眸子,“真的是被山贼拿走了,不过你也别担心,镇上的官老爷已经在追捕他们了,又或者是突然哪天你不找它就出来了,肯定会找到的。”
许明奚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安慰道:“无妨,总会找到的。”
说罢,她继续端详着手中的檀香木盒,发现其雕纹精致特殊,但经年累月又有点摩擦划痕,这纹路像蟒,但瞧着又不太像。
而且为何要用这么特殊的机关来封存,她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回想怀南娘子临终遗言——“不要去上京。”
可现在哪是她能做主的。
“不过......”
杨碧桃趴在桌上,讷讷地看着她,似乎有些犹豫。
许明奚合上樟木箱,“怎么了?”
“你真的要嫁给那个叫沈什么宁的将军啊!我一路上打听了他的一些事,实在是......要不我们逃吧!我跟我娘说一声,我们一起!”
“哪有那么容易!”
许明奚少有的打断她,轻抚着樟木箱,瞧不清眼底的情绪,“凭我们几人又能逃去哪?伯府将我们抓回,不费吹灰之力,既然如此,还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快和我说说吧!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只记得小时候听咱们村里的说书先生说过,记不太清了......”
杨碧桃不由得倒吸口冷气,压低声音道:
“听说,有次他们老夫人叫侍女给他送些吃食,结果好像那些侍女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居然被他下令拔舌挖眼丢了出来。”
许明奚一怔,小脸闪过惊诧,喃喃应着:“嗯......”
杨碧桃似乎来劲了,又以手挡着,悄悄说道:“还有啊!他们家的主母是那个四房的婶娘,为了绵延子嗣想给他送些通房,结果不要说怀子嗣了,都被他玩死了又随地丢到哪个山头上去,都衣不蔽体。”
倏地,茶水哗啦啦的四溅,许明奚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双肩微微颤着。
“还......还有吗?”
杨碧桃长叹一气,语重心长道:“还有就是些打骂下人来泄火啊!一天到晚不出府!窝在那跟鬼屋似的松别馆,家里哪有人愿意搭理他,不过还听到些有关三年前他输了战役的事。”
“嗯?什么?”许明奚似乎来了兴趣。
“唉!也没什么!”杨碧桃蹦跶着跳下来,拍了拍手,“就是之前的成宁军可是我们北朝的王牌*队军**,引得北面突厥和南面南朝都十分忌惮,可三年前他们之所以在大漠峡道被偷袭,是因为沈敬臣将军的副将,也就是卫南成私自出卖军情,害得大半成宁军折在异乡,后来卫南成全家被判了满门抄斩,现在成宁侯府大不如前,沈淮宁兵权被夺,只留下个天策上将的空名,又双腿残疾,难怪他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真是可惜啊......”
杨碧桃自小就爱跟着村里的说书先生玩,如今头头是道也有七.八分相似。
奈何许明奚心下一沉,眸光逐渐暗淡下来。
前半生都在为朝廷百姓戍守边疆,战场厮杀都百战百胜,如今竟因为就输了一场,落得如此下场,成了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换来一声唏嘘便罢。
杨碧桃注意到她的异样,“诶!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送他样东西,算是见面礼,以后也能好好相处。”
“送什么?”
许明奚稍愣,泛白的小脸立刻染上绯红,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就是......就是用夏布做个迎枕,能够坐在桃尻下的那种,里面放些磨碎成粉的黄柏、赤芍,土茯苓药草,因为一般身患残疾之人都有个苦恼,就是......”
杨碧桃眉眼一挑,“就是什么?”
许明奚攥紧着手,面上红得滴血,嘀咕道:“会长痔疮。”
杨碧桃:......
***
小雪时节,清晨时分。
今日永安许家要摆宴席宴请友人,所以秦令仪需要多些老嬷嬷来准备冬日的温泉吃食。
许明奚这才难得空闲一日不用被折磨教规矩,她便想着四处逛逛,看看寻个时间偷溜出去买药材和夏布来做这个迎枕。
不料回廊千回百转间,古宅样式如出一辙,她竟然在里面迷路了,兜兜转转都找不到个后门在哪,这里是许其琛安置她的旧庭院,许多地方破旧都落了灰,更不会有下人路过。
一时间,她心下不妙,到处寻着出路。
倏地,啪嗒一声,后脑勺传来一阵刺痛。
一颗小石子砸到她的头便咚咚掉到假山的冰面上。
许明奚一怔,转眸一看,瞧见一女子站到阁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袭烟霞银罗花俏纱长衣,外面罩着丝绸纱衣,身披镜花绫披帛,面相小巧精致,雪团小脸惹人怜爱,水盈盈的眼睛让人心生欢喜,眉眼间还有几分与秦令仪相似。
是她要替嫁的嫡妹,许思蓁。
她从阁楼上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家碧玉的侍女。
“诶!你要去哪?”
许明奚下意识地连退几步,不小心踩到石子还上摔倒假山边上,但还是极力站稳身子,颔首道:“许姑娘,我没去哪,就出来透透气。”
“哼!”
许思蓁狐眼稍扬,上下打量着她。
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哪里长得像爹爹那般好看,怎么可能会是姐姐,肯定是那娘也是一脸山丫头的样子,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嫁出去搪塞沈家也足够了......
思及此,她双手叠在身前,“我告诉你啊!你那小娘都进我们家祠堂,那是她家祖坟冒青烟,如果你不听话,就挖坟出来鞭尸,你听到没有。”
许明奚心下一颤,颔首:“是......我知道了。”
“不过......”
许思蓁以手捻过青丝,朝她闻了闻,似是受到什么惊吓面露嫌弃,连忙走远几步。
“你这身上怎么一股苦苦的药草味,真是要命,得赶紧让嬷嬷给你弄点香薰,否则送到沈家岂不是丢死人。”
许明奚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窘迫得面颊涨红,偷偷藏起手来,还下意识地闻了下,可依旧闻不出什么味道。
许是多年浸润在药草堆里,早已经习惯了。
她这才知道,原来......原来那么不好闻。
见她这般不敢说话,引得身后的侍女都忍不住笑起来。
许明奚攥紧着衣袖,又想往后退,不料身后已是假山,触及冰冷,退无可退。
“罢了罢了!我们走,爹爹娘亲还等着我用膳呢!这家伙恐怕是大晚上给个后门她都不敢跑出去的!”
许思蓁一扬青丝,从青石小路上走到回廊,一路和贴身侍女有说有笑,说是近来有西南的世子爷到上京面圣,不知什么时候能一睹风采......
许明奚呆站在原地,直到她们的声音渐行渐远才回过神来。
后门,晚上......
***
晚上亥时,前厅正堂外一片嘈杂,热闹非凡,来往皆是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时不时传来梨园戏曲高亢的戏腔,引得堂下满声喝彩。
奈何老嬷嬷还要让她抄《女戒》,杨碧桃就干脆佯装她书写的模样坐在案桌前,借着烛火能够看清她的人影就行,更何况府里几乎所有人都拨到前厅,无人在意她。
许明奚就披上斗篷,借着杨碧桃起初为她探路画的地图,寻到了后门出去。
奈何她却不知,身后的许思蓁正偷偷瞧着这一幕。
侍女不免担忧:“姑娘,我们快回去吧!老爷若是看到我们不在宴席上就惨了。”
许思蓁眉心一蹙,拂开她的手,嗔怒道:“别闹!那家伙鬼鬼祟祟的肯定有猫腻,更何况爹爹他们都喝起来了,还在那看戏,哪顾得上我!”
说罢,就非要上前跟着。
许明奚穿过后街,及至上京御街。
忽地,唿哨声响,似有一束火光直上云霄,于星空夜幕绽开火树银花,接踵而来,伴随着星光点点,缓缓坠下。
放眼望去,灯火星星,人声杳杳。
栩栩缕影浮光映宫阙,轻胡旋伎舞于云楼之上。
似有仙女下凡,水袖起舞,乱世烽火亦有繁华笙歌落。
引无数看官竞相折服,心驰神往。
此情此景,许明奚呆呆地愣在原地,五彩斑斓的烟花倒映在清澈的瞳水里,勾起小姑娘的惊叹赞羡。
于这暖烘烘的闹街上,面颊染上两抹绯红。
原来......这就是书里写的上京啊!
不多时,周遭繁闹四起,来往过节逛街的人争相寻处看烟火,摩肩擦踵间,人群涌上,挤得许明奚差点喘不过气来,不知该往何处去好。
她一路脚踩着脚到了石桥边上,不知哪位大汉撞了下。
一个趔趄之下,许明奚跌出人群,不料身形一晃,眼见着快要掉下河,忽然后脖颈一紧,似有人拉着她的兜帽将她拎上来。
许明奚余光一瞥,一袭月白长衫,白发垂落,老枯树皱纹布上满面,许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多谢爷......”
她刚想道谢,奈何一对上目光就顿时止住了话语,此人吓得往后一仰。
骨相眉眼之处,似有些眼熟。
许明奚眸光一亮,惊喜道:
“叔叔!”
第5章 遇刺
仅此一瞬,沈淮宁吓得松开了她的衣领。
“啊呀!”
砰的一声,许明奚与青石砖来了个亲密接触,趴在地上,嗫嚅道:
“好痛......”
“你!”
沈淮宁一时语塞,本想伸出去扶她的手收了回来。
只见她自己一人乖乖站起来,俯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抬手瞧着掌心有些破皮,也照样拂去灰渍,不哭也不闹。
随即笑道:“谢谢叔叔!否则我就要变成落汤鸡了。”
沈淮宁凝眉一紧,他不过是出来商议点事,都扮成这样了竟然还能认出是同一个人!
“你怎么会认得?”
许明奚悯笑道:“我阿娘教我读过《醒世恒言》,有道说,‘佛是金装,人是衣装,世人眼孔浅的多,只有皮相,没有骨相’,可叔叔您的骨相和常人不一样,所以您的皮相无论怎么变,就算变成一具骸骨我都认得。”
沈淮宁心下一紧,攥紧了手杖,青筋微现。
来往路人逐渐从桥面下去到各个茶楼酒肆共度小节,只是每每路过他们之时,都忍不住打量着。
“这位大爷都瞧着能当这小姑娘爷爷了,怎么还叫叔叔?真是奇了怪!”
“哎呀!你怎么那么多事?说不定人家小姑娘爹两兄弟年岁相差大,叫老一辈多不好,快走了!再晚点这春意园的姑娘该等急了。”
“你说得对,我还想喝花酒呢!”
只见两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八卦完后,兴冲冲地走过桥面,直奔繁华热闹的阁楼亭苑。
许明奚揉了揉额角,安慰道:“叔叔,这不就证明您伪装得好,旁人都认不出来。”
沈淮宁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吃瘪又不知该如何言语,对着她生气不过是打在棉花,这可是他之前领教过的。
思及此,他便干脆甩袖而去,拄着手杖疾行而去,堪堪一幅老者突然健步如飞的画面,颇有违和。
许明奚见他一走,连忙跟上。
“诶!叔叔,您等等我,您是上京人吗,那之前为何会出现在天宁山村,对了!您的伤怎么样了,可有寻大夫看过,要记得不能沾水,还要忌辛辣重油重盐,饮食清淡才好......”
温声细语地,却又喋喋不休。
饶是几近临界之处,沈淮宁的额角抽了抽,再也忍不了,手杖驻地声响,吓得她立刻止住了话语。
沈淮宁上下打量着,她如今全然不像在天宁山村的打扮,一身工巧精美的蜀绣绣缎裙,披着红狐斗篷,面上似乎也画了下妆容,倒不似初见那般苍白冷觉,可也能看得出来她仍不太习惯这身小姐装扮,不像之前那般干脆利落,还经常绊倒。
只是令他心下生疑,在天宁山见她那次依稀记得许明奚那双亮亮的杏眼,清澈的瞳水光影萦绕,如今眼底却泛起一丝苦涩和愁绪。
末了,他问道:“你为何出现在上京?”
许明奚稍愣,回想这几日的惊心动魄,眸光渐暗,淡声道:“家里指了门亲事,我是来成亲的,今晚出来,是想寻个卖夏布的成衣铺,给未来官人做些东西。”
沈淮宁眉眼一挑,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眸光看向别处,冷声道:“也不知哪个倒霉又眼瞎的要娶你。”
许明奚一扯嘴角,挠了下头。
好像是挺倒霉的,本来要娶的是养在闺阁的世家嫡长女,结果娶了她这个村里的小丫头,但怎么说也不是眼瞎,只是腿不能走罢......
许明奚抿了下嘴唇,想着她可能打扰到他了,便福了福身子。
“那......那我就不打扰叔叔您了,告辞。”
话落,就往桥下走去,左顾右盼,停在岔路口。
沈淮宁缕了下须白的假胡子,却见她径直走上御街。
“等等!”
声如洪钟的老者声响起,吓得许明奚愣住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沈淮宁颇为无奈,拄着手杖走来,指了指另一边林子河路,沉声道:“卖夏布的成衣铺在这边,那边都是勾栏瓦肆,你去作甚。”
勾栏瓦肆!?
许明奚回想起刚刚两个书生所说,立刻涨红了脸,见沈淮宁走向另一边,连忙小碎步跟在身后。
“我听说,夏布不似丝绸绣缎那般常见,上京很多富贵高门人家也不愿用,所以这里的成衣铺很少有,叔叔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沈淮宁低眸看着眼前青丝砖,雪水渗入地缝多了几分泥泞,眼底翻涌着复杂之色。
母亲在他小时候也经常去买夏布,用来做些小药包香囊挂在他身上,能防蚊虫叮咬,还有醒脑安神的作用。
许明奚见他默不作声,许是在想别的也没有打扰,默默地跟在身后,也心存感激不过两面之缘能帮她这么多。
在小雪的冬日中,心里觉着暖烘烘的。
不多时,两人走出繁华的御街,周遭嘈杂逐渐止息,来到上京百姓所住的北棠街,鳞次栉比的四合院,青砖瓦黛间皆是大大小小的院落,星罗棋布。
深处繁华街面,亦或是幽静深巷之中,合院独栋皆有,来往的邻里时常窜门,亦有小孩相约玩鞭炮,分些自家做的糕点。
许明奚左看右瞧着,一路上也被孩子们分了些奶酥和勃勃,沾点过节的喜气。
不知为何,好像回到了天宁山村中,逢年过节,杨碧桃也是拉着她各家各院地窜门,还要帮杨大娘和南娘子跑腿,送些自己做的豆腐和红枣糕。
想到此处,许明奚不由得一笑。
她想着让沈淮宁先吃,不料他却不为所动,四周观望着,面容肃穆,许明奚只好自己先吃独食。
不过一刻,眼见着对面就是经营百年的郝记成衣铺,没想到二人行至小河桥面上时,沈淮宁突然停了下来。
“哦哟!”许明奚始料未及,撞到他的背上,连忙后退几步,问道:“怎么了?”
沈淮宁凝眉一紧,“有人。”
话音刚落,银光烁烁间,刀剑声起,时不时迸溅出刺耳尖锐声,黑影顿时撺掇涌现,似乎在不远处的林子里两相纠缠起来。
一批穿着夜行衣之人正极力对付着穿着长衫马褂的男子,剑剑杀招未止,不料这男子依旧奋力抵挡,不过瞬间,林子似是受到了冲击几乎摇摇欲坠之势。
许明奚下意识地躲在沈淮宁身后,小手覆在眼前从指缝瞧着,不禁感叹此等眼前的高手对决,随即余光向上瞄,发现沈淮宁仍不为所动,剑眉蹙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男子身法翩若游龙,来回穿梭于常青林间,出手剑招极快,招招刺入心肺,亦或是一剑封喉,伴随着闷哼声响,几个黑衣人应声倒下。
渐渐地,归于止息。
许明奚仔细嗅了嗅,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眉眼漫上一丝愁绪。
忽地,眼前身影稍动,沈淮宁突然走去,她连忙跟上,小声问道:“叔叔,您去哪?”
两人走近林子里,冷风吹落溅在常青叶上的血渍,几滩血渍汇集成小溪,浇灌着林子里的山茶花,茶花染血,愈加妖冶娇艳,冲淡了浓浓的血腥。
满眼望去,尽是尸体,无一生还。
沈淮宁持着手杖挑开黑衣人的蒙面,身形矮小,看面相不太像北方人士,翻查着随身之物都无发现,有些奄奄一息之人一见到他立刻服毒自尽。
看来都是死士......
倏地,粗重的喘.息渐起。
沈淮宁转头一看,却不见许明奚的踪影,心下不妙,立刻跑去声源之处,只见在林子的小溪边上,许明奚捻着银针,三下五除二地扎在男子身上。
须臾间,闷哼响起,男子奇怪的呼吸声也渐渐平静下来,就此昏睡过去。
沈淮宁松了口气,刚想把她拎起来骂一顿,不料走近一看。
这男子正是刚刚被那几个死士攻击之人,可打眼一看,其穿着又不太像北朝的人,一袭左衽长衫和外套马褂,质地是富贵人家才可用的藏青织贡尼,左右六大袖制成,腋下下摆开叉。
这服饰难不成是......
再仔细瞧着,藏青长衫称得他皮肤愈加白皙,玉簪束着的青丝稍稍散开,萦绕在脖颈贴地,明眸皓齿,嘴角渗出的血渍为他染上几抹殷红,树影拂过面容,似是化不开眉间淡淡的忧愁,多了几分惹人怜的妖媚。
沈淮宁摩挲着下巴,眸光闪过几分异动,随即注意到她腰间的玉佩,本想俯身查看,不料他却突然发出嘶哑“咿呀”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许明奚立刻在他额间刺下一针才平静下来,上下打量着腹部有剑伤,俯身听胸腔有些微异响,心口之处极快地起伏着。
落到此处,她立刻反应过来。
“叔叔,您可有*首匕**,或是比较尖刺的东西。”
言下之意,她要救这个人。
沈淮宁双手覆在身前,沉声道:“你确定要救他,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许明奚一怔,这些刺客不都死了吗......
“可是!”许明奚欲言又止,复又道,“可是此人自小就有喘鸣之症,加之因为腹部受了伤,引发肺阴亏虚,我若是现在不救他,他会马上窒息而死的。”
忧虑漫上,平时温声细语地,如今却也下意识地加快了语速,看似真的有些急了。
沈淮宁瞄了眼昏睡的男子,面色沉肃。
不过一会儿,还是从手杖中取出一把梅花羊纹*首匕**,交给她。
许明奚不加犹豫,熟稔地用火折子淬炼*首匕**尖端,随即攥紧*首匕**剑柄,用尖端在左胸上方慢慢划开一道口子。
伴随着嘶鸣的喑哑声,此人突然猛烈地咳起来,似有什么秽物堵在喉咙。
“哕咳咳咳咳咳咳咳.......”
许明奚见状立刻拔出*首匕**,抠着他的喉咙让他吐出来,胆汁白沫也顺着些食物残渣溅到她满手都是。
沈淮宁不由得敛眉微蹙,饶是多年在战场厮杀目见血肉横飞,也难以直视此情此景,他更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竟敢如此胆大妄为,见她有条不紊地拔下银针,借着溪边的水清洗,随即以麻布简单包扎下他腹部的伤。
眸光亮亮的,专注且坚定。
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轻咳几声,转移目光,落在此人腰间的锦囊上。
剑刺划破,里面的类似草物的东西掉了出来,还坠着几朵小白花。
他拾起一闻,腥臭顿时涌入鼻腔,不由得倒吸口冷气。
“这花草怎么那么腥臭?”
许明奚似乎也闻到了空气中的异味,颇为好奇,凑过来看看这草物。
沈淮宁余光一瞥,只见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越过他的臂弯探进来,鼻子嗅了嗅,宛如好奇心十足的小动物。
倏地,喉咙微动间,依稀闻到她身上的药草香,似乎渐渐冲淡了这股味道。
第6章 横抱
待反应过来,他连忙将手中草物塞到她手上,自觉退后几步开外,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神看向四周,看样子十分不好惹。
许明奚未察觉到他的异常,将草物捻在手中端详着,说道:“叔叔,这我在医书上见过,叫折耳根或者鱼腥草,产自西南,当地的百姓会叫它蕺菜,时常用来做菜和药用,能全株入药,清热解毒,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真的。”
“西南!?”
沈淮宁恍然大悟,难怪会穿这样的衣裳,看来是和姓罗的有关......
许明奚说着,又忍不住闻了下。
想来是千里迢迢来到上京,身边都会想带些家中的草物,以防水土不服,或是寄托思念。
思及此,许明奚连忙将散落的草物拾起,替他装好在锦囊里。
风过林梢,发出沙沙声响,伴随着溪流涓涓不止。
刹那间,几缕黑影掠过树影,点叶而行。
沈淮宁转眸一看,似乎察觉到周遭隐隐而来的肃杀。
忽地,咻咻声响。
只见几抹亮光自林子深处袭来,飞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破寒风,击碎落叶,直奔溪边的许明奚。
沈淮宁神色突变,一把拎起许明奚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飞镖自她脚下穿过,直击小树干。
穿破两个洞口,引得茶花树直直发颤,花叶簌簌而落。
许明奚顿时懵了,微张着嘴,“这是......”
话音刚落,四周的黑影撺掇而起,立于树干枝条之上,在这漆黑的林子中,眸光隐着凛冽的杀气。
不等许明奚反应过来,他们齐刷刷拔出银剑,足底一点,纷纷向他们刺去。
忽地,两颗圆球掷出,迷烟四溢冒出,团团围住林子。
月光之下,一抹七十老者健步如飞的身影立刻冲出重围,挟云带雾,登上层层交叠的瓦房。
许明奚被他带着冲出来,被这迷烟呛得直流泪,不料回头一看,却见那几个黑衣人仍对他们穷追不舍,紧跟其后。
“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沈淮宁睨了她一眼,“这还用说,你干的好事!”
“啊!”
许明奚一愣,慌乱涌上眸光,更多的是愧疚,不待她说些什么,沈淮宁干脆一把扛起她来跑,随即挑起几块瓦砾朝他们踢去,都被用利剑横劈砍成四分五裂。
果然,剑法招式都不一样,和刚刚袭击那个男人的,不是同一路人。
这次的目标——是他。
***
林子里恢复以往的安宁,滴滴水流渐渐渗入心灵。
忽地刺裂一声,似有人踩到地上枯枝落叶,随即而来的便是阵阵惨叫。
“怎么!怎么死那么多人!”
许思蓁一把抱紧春华,两人皆被这眼前的血腥吓得浑身颤抖,腿软一时无法动弹,进也不是腿也不是。
稍缓片刻,春华红着眼睛,小声道:“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这里实在是太可怕了吧!”
许思蓁想起刚刚自己被吓得这般花容失色的样子,面子有失,一把推开春华。
“有......有什么好怕的!你没看刚刚那个许明奚的家伙在那和老头不知干些什么吗?我非得查个清楚!”
两人刚刚不敢靠近林子,远远在桥面上看着,觉着其中有猫腻就非得弄个明白。
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于小溪流边上遇到个穿着奇怪的男子。
许思蓁不禁皱紧眉头,蔻丹手捻着素帕掩鼻,恹恹地敛回目光,冷声道:“咿呀!他死了吗?”
说罢,想踢了他几下,可想到自己精美的绣花鞋会弄脏,连忙又收了回来,复又说道:“你去看看,他死了没。”
春华颇为不愿,可只好提着心俯下身子,探了下他的鼻息,说道:“姑娘,他没死。”
话落,她注意到男子腰间的锦囊,想着应是能知晓身份的什物,便取下交到许思蓁手中。
许思蓁依旧掩着鼻子,收回手来,“你打开!我才不要碰呢!”
春华只好照做,不料拉下结带之际,一股腥臭味直冲天灵盖,吓得许思蓁打掉她手中的锦囊,折耳根顿时如天女散花般掉落到这男子的面目和身上。
“呸!这什么玩意,也太臭了,不会有毒吧!许明奚也真的是太晦气了......”
许思蓁气得直跳脚,语出不休,连忙拿手帕擦着手,就连春华也忍不住面露难色,不料待她定晴一看。
伴随着一声闷哼,男子的瞳仁微动,缓缓睁开眼睛。
春华直指着他,吓得语无伦次。
“姑姑姑姑......”
“咕什么咕呀!这又没鸟。”
“姑娘!是他!他醒了!”
许思蓁止住了脚步,俯身下来,目光落在他这张容颜,不由得愣在原地。
喃喃道:“居然真的醒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声声尖锐的葫芦笙,似是西南特有的。
不多时,火把燃起,涌现的火光逐渐向这里靠近,地面石子沙尘抖动,大批人马穿林踩草过来,声声呼唤着“世子”,夹杂着老迈。
“世子!您在哪!求求快回答老夫亚诶哟喂......”
几乎怆然涕下,感天动地。
许思蓁二人一怔,面面相觑。
“世子?!”
***
孤月高悬,黑影窜动,两相竟会下,瓦片刺刺拉拉地掉了一地。
伴随着刀光剑影,沈淮宁直接拔出手杖中的长剑,刀剑相接之下,迸溅出火光星点子,剑鸣长啸,引得躲在一旁的许明奚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瞧着这场焦灼的战役,眉间化着淡淡的忧愁。
她也只能躲在屋檐后不去添乱。
沈淮宁心下一横,长剑如虹,橫剑划过喉间,顿时鲜血飞溅,别声声嘶哑响起,回旋一踢,前面几个纷纷掉落到屋檐下,口吐血沫,不省人事。
许明奚眉梢轻提,不由得感叹这武功之高,宛如话本重现于眼前......
沈淮宁挽着剑花,剑锋朝下,掩着真实嗓音,如老者般说道:
“我若没猜错,你们的主子不会是皇姓李氏?”
此话一出,黑衣的头目攥紧了长刀,身后几人也稍愣,面面相觑起来。
见他们的反应,沈淮宁嘴角稍扬,睨了眼身后的许明奚,只看见个脑袋晃来晃去,依稀可见亮亮的杏眼瞧着这边情况,掌心合十地来祈福。
还真是败给她了,又跟只鹌鹑一样缩起来......
不料一瞬,沈淮宁注意到头目在身后比的手势。
只听地上嘶哑响起,他转眸一看,却见还没断气的死士奋力一掷,飞镖簌簌而出,直击许明奚身后。
“笨蛋,快闪开!”
一声下意识的厉喝,沈淮宁掷出手中长剑。
许明奚转身看去,起身要跑,眼见着飞镖擦着剑锋而过,发出金石铛铛声,迸溅出亮晶晶的星点子。
躲闪未及,飞镖因剑锋阻挡凝着的内力,划过许明奚的肩胛,刺入瓦片中。
须臾间,血渍溅出,血肉划破,她直溜溜地被内力波及,滚落过屋檐。
沈淮宁足底一点,顺势接住回旋飞来的长剑,在她掉落之际,拎着她的兜帽提了上来。
见她几乎昏过去,连忙使劲摇了下。
“诶!死不了的......”
许明奚被晃得惊醒过来,奈何眼神渐渐迷离,喃喃道:“叔叔我知道的,只是划破点皮......”
说罢,她竟脱了力,阖眼睡了过去。
“诶!你!”
沈淮宁一把接住她。
这飞镖竟还凃了*药迷**!
抬头看去,残余几人趁着这个空档逃走,他暗骂一声,眸光涌上狠戾,攥紧了剑柄。
这些人刚刚听出他原本的声音,决不能留活口回去。
一盏茶过去,最后一个死士应声倒地。
沈淮宁将剑收回到手杖中,随即挽起许明奚腿弯,横抱而起,借着身上的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于冬日细雪中离开此处。
经过巡查的士兵之时,他压低了兜帽,微微低眉垂下,咳了几声老迈的咳嗽。
不多时,身后士兵的尖声唤起,纷纷敲锣打鼓,喊人过来,引得小巷人家出来观望,询问所为何事,他于人群中逆行而去,消失在繁杂的巷口中。
沈淮宁走出长街,来到一处医馆。
小雪时节,坐堂医趴在案桌上昏昏欲睡,忽然一袋银子丢过来,几乎吓得他三魂七魄四处跑,抬眸就见到浑身肃杀的老者。
沈淮宁冷声道:“快给她看看,肩膀被利器伤到了,还中了*药迷**。”
坐堂医似乎仍未回过神来,讷讷应道:“好好.......那老爷子,快将您的孙女放到屏风后的拔步床上去吧!”
话落一瞬,沈淮宁迈出去的脚顿时止住了,可也没有反驳什么,将她轻轻放到床上,可松下一瞬,却发现她的小手紧攥着他的衣襟,几乎捏出汗来,眉心微微蹙着,从未舒展。
仍是微微颤着,怕着。
沈淮宁如今俯在拔步床上,却因着这姿势丝毫动不了,他本想掰着她的指头松开,不料大手覆上她的手背,触及冰凉。
无奈之下,他压低声音,难得柔声道:
“如今安全了,不会有事的。”
徐徐道之,许明奚稍稍偏着头,似乎在睡梦中听到了他的声音,便渐渐松开被她揉得发皱的衣襟。
没过多久,坐堂医捧着水进来,再加些麻布和药瓶。
这样的小伤他再熟悉不过,便想上手去清洗伤口,不料却被沈淮宁一手挡下,沉声道:“找女子来。”
坐堂医被他这一拉差点都要脱臼了,连声颔首应道:“是是......在下去寻我那老婆子过来。”
说罢,便匆匆下去。
沈淮宁又补了一句:“寻身干净的衣裳给她换上。”
身上多是沾染尘泥,裙角还有些刚刚救那男子的污秽残渣,简直比她在天宁山村还要狼狈十分。
坐堂医颤颤巍巍地应着,从屏风出来才觉着如获新生,这一晚都要被他吓得心脏来回摩擦。
坐堂医夫人替许明奚上药包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待这些做完,沈淮宁恰好从外面回来,手里还带着几卷夏布,放到她的床尾。
“她怎么还不醒?”
坐堂医:“老爷子,除了这*药迷**的缘故,这姑娘近来忧思深重,夜不能寐,所以多多少少有些气血不足,现在昏睡过去,想来是在补觉呢!”
沈淮宁应了声,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复又道:“待她醒来,让她自行离去便好。”
“啊这!”
坐堂医着实没想到,这钱交的多也不是能这样吧,只好试探道:“您就这么放心把这姑娘......”
沈淮宁走到门外,朝屏风的身影睨了一眼。
“不过素昧平生,她与我无关。”
丢下这句话,他便消失在外街的人群中。
坐堂医夫妇愣在原处,只好作罢。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许明奚从梦中苏醒过来,倒是难得的小睡好眠。
她与杨碧桃约定过,若是这个时间她还没回永安侯府,她就出来这成衣铺和附近的医馆寻她。
醒来没多久,杨碧桃就找来了。
思虑无多,她便趁此买些做迎枕的药材,不料刚要给钱时,坐堂医说带她过来的那位老者已经给了一大袋银子,不用再给了。
许明奚只好作罢,带着夏布和药材与杨碧桃一块回府,知道沈淮宁已经走了,心下还是有些失落,本想好好道谢的。
夜路漫漫,只有屋檐下的壶形灯微微闪着烛火的火光。
杨碧桃一路跳起玩灯笼,忍不住问道:“今晚怎么出来了那么久,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许明奚悯笑应道:“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不多时,杨碧桃突然发现什么,传来阵阵惊叹:“明奚,你快看,这星星也太美了吧!”
许明奚抬头一看,星野满布,点点繁星好似珍珠镶嵌在夜幕下。
像是天上的神仙正提着灯笼在夜巡,探着头出来看看过小雪时节的凡间。
繁星倒映在她明澈的瞳水,星点子光影萦绕,恍如她在天宁山头上,一同与杨碧桃欣赏这触手可及的星空。
思及此,她攥紧了手中的夏布,眉眼稍弯,淡淡的愁绪化开。
醒来后一看到就猜出来是沈淮宁帮她买的。
回想不过两面之缘,亦是心怀感激,可他身上的奇毒她也是十分在意,本想再问问,现在肯定是没有机会了,只能祈求老天保佑,吉人自有天相。
默念道:“叔叔,万望安好。”
“明奚!”
杨碧桃风风火火地打断她的思绪,“快走啦!要是那些讨人厌的老婆子发现我们不见就糟糕了。”
说罢,拉着她穿过来往的人群,顺着后街小道朝永安伯府去。
许明奚连忙跟上,今晚总算是寻到的需要的什物来做迎枕,也算是有惊无险。
殊不知,身后之处,正有一缕目光落在她们的背影上。
在小巷口,他敛回目光,拉低了兜帽,瞧不清他的神色。
随即持手杖往相反方向而去,渐渐消失在汹涌的人群中。
上京细雪渺渺,长街嘈杂不止,两人相背而行,却不知,他时相遇终有常。
***
永安伯府。
许明奚和杨碧桃顺着后门偷偷回到阁楼中,听来往的侍女说前厅聚会的世家官员们都聊得正热络,看戏连声喝彩,作为东家的许氏夫妇也无心后宅。
只是她们不知,如今许其琛来到自家祠堂处,面红微醺,隐隐散着酒气,行到案台的牌位前,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眼前怀南娘子牌位。
“哼!”
一声冷哼响起,眸光渐渐迷离,随即一甩衣袖,扬言道:“许明奚能嫁到沈家是上天给她福气,你这个低下的贱民敢还有什么意见,如今竟然还污了我们祠堂!污了我的眼?”
丁零当啷响起。
他手背一甩,怀南娘子牌位前的油灯溅落在地上,似染上一滩墨渍,火星子溅出。
“要不是我的蓁儿,你女儿这贱种能有这样的福气!?你最好,让她给我老老实实地,别给许家丢脸,否则.......”
说着,许其琛打了个嗝,沾着酒渍的胡子微微翘起。
忽地,一声作呕响起,恶心涌上,他下意识地躬下身来,不忘补一脚踢开这油灯。
作呕连声,他忙不迭跑到庭院的树下吐了起来,瘫倒在树干上,嘴里仍不忘暗骂着,重复刚刚的话语。
风过林梢,呼呼声响,庭院的茶花簌簌作响掉落。
雪花也随风飘至祠堂内,引得众牌位稍稍晃动,油灯的烛火明灭不定。
烛火微闪间,掩映着怀南娘子的牌位,似是多了几分殷红的血色......
第7章 出嫁
半月过去,及至十一月初五,到了许明奚出嫁的日子。
祠堂内,许明奚跪在*团蒲**上,身着一袭绯罗蹙鸾金刺五凤吉服,头戴颈套项圈天官锁,肩披霞帔,手臂缠莲子银镯,宝珠坠在裙摆。
许思蓁在一旁瞧着,眸光瞬间冷了下来,紧紧揪着手心绢帕,几乎将掌心扣出红印子。
许明奚平日瞧着就是素雅清丽的感觉,可偏偏生得这双含情脉脉的杏眼,眸光凛凛终是忍不住被她所吸引,如今穿上艳丽姝贵的吉服却多了几分温婉端庄,敛去几分稚气,如江南女子般出水芙蓉,尤其是两人的鼻子相似,可许明奚的山根较高,鼻头圆润,为五官增添了几分娇俏的平衡,许思蓁和许其琛都有些塌鼻梁,从侧面上看尤为明显。
落到此处,许思蓁愤愤地敛回目光,嘴角勾上一抹笑。
那又怎么样?最后不也还是要嫁给那瘸子,还是我不要的,能不能活着回门都还不知道!
思及此,她对上秦令仪的目光,两母女心下了然。
奈何许明奚全然不知,眉眼柔和,扯出一抹笑,手行万福礼,目光落在怀南娘子的牌位上,多是希望在告别前让母亲记住自己的这副样子。
心里默念道:“阿娘,奚儿出阁了,今日暂别,来日回门之时定当再来拜见阿娘,望阿娘在天之灵,能保佑奚儿,与官人和顺相处,婆家亲睦,”
虔诚想着,许明奚阖眼跪拜,拜了三拜。
眼看着通天锣鼓声响,吉时已到。
许其琛的眉头几乎能夹死苍蝇,冷声道:“吉时到了,别磨磨蹭蹭的。”
许明奚只好起身,接过侍女递来的团扇,在“一家人”的陪同下来到永安伯府门口。
每至京内候伯高门办嫁娶之礼,府门口街上都会围着周遭过来看热闹、沾喜气的百姓,更何况还是如今渐渐淡忘在人们口中的沈淮宁要娶妻。
两座挂着红绣球的石狮子呆呆伫立,许家人出来为她送行,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尤其是许思蓁已经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秦令仪亦是抚着她的手背,对她谆谆教诲要服侍官人,伺候婆母。
面上带着慈爱不忍,手上却捏着许明奚的手背,吓得她寻着机会缩回来,福了福身子。
许明奚偷偷瞄了眼许其琛,见他颇有些不耐烦,看样子也是无话可说,她便暗暗收回目光,拜别她这位父亲。
不料临别之际,许思蓁又哭出了声,来抱她个满怀。
引得周遭百姓都感慨“姐妹情深”。
许明奚顿时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许思蓁勾唇一笑,对她身上胭脂香粉也盖不住的药草颇为嫌弃,但还是贴着他的耳边,小声道:“姐姐可要好好活下去,别那么快就死了。”
此话一出,许明奚全身热血骤凉,差点拿不稳团扇。
末了,许思蓁拍了拍她的肩胛,复又道:“至于我的良缘,还得多谢姐姐了。”
说罢,她便松开了许明奚,一边拂去自己身上沾染的味道,一边又捻着手帕哭起来。
许明奚愣在原地,深感不安,可又有一丝疑惑。
“娘子,小心误了吉时,沈家会怪罪下来的。”
喜婆催促着,浸润后宅多年的老妖精自是一眼看出许家人的逢场作戏。
许明奚只好应着,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由她搀扶着,上了花轿。
轿帘渐渐放下,她不再看向永安伯府和的许家人。
花轿缓缓抬起走去,唢呐尖刺地奏响,送亲的人齐刷刷地两排开列,顺着御街,前往成宁侯府。
摇摇晃晃的花轿内,许明奚捏紧了团扇木骨,眸光逐渐暗淡下来。
水汽萦绕,凝成几滴泪珠,自眼尾落下,滴到手背上。
许明奚压低声音,忍不住小声啜泣,可也不想让喜婆察觉,连忙用银针扎着穴位,止住眼泪,慢慢平复思绪。
约莫半柱香后,花轿抵至成宁侯府。
喜婆敲了敲花轿,小声道:“娘子,侯府到了,将军多有不便,您该自己走下入门。”
谁人不知,新娘子在花轿停下时脚不能下地,应要夫君背着入门。
听闻曾有梁璟帝第三子,安王之名,皇子之躯,即使身患残疾,也是坐着轮椅将新婚妻子抱入王府,还铺上西府海棠花路,暗中表明心意,引得在场百姓艳羡。
由此编入轶事杂录,成为一段美谈,被大家津津乐道。
许明奚暗暗垂下眸子,她本不奢求如此,也早有预料,淡声说道:“无妨,有劳喜婆了。”
说罢,她掀开轿帘走下,稳稳当当地持着扇子,于围观百姓面前,自己一人从花轿,跨进成宁侯府的门。
身后响起细细碎碎的声音,要么看她的笑话,要么叹她可怜......
她一一忍下酸涩,面色平和。
莫要让人抓住了错处,以后可得谨言慎行。
沈家似乎本就没有摆喜宴的意思,府内除了窗棂上的双喜剪纸、房檐上的红绣球,一切照旧如初,各司其职,侍女见到她也福了福身子。
冷冷清清,丝毫不在意她这进门的新妇。
前厅唯有两支红烛隐隐散着火光。
一切从简,简到新郎并未出现,简到许明奚一人拜了堂。
这些,她都是预料到的。
礼成后,喜婆带他到新房,可并不是带他到沈淮宁的松别馆,而是松别馆前面的院落,听说沈家其他人都不允许到他的松别馆,每次有事,都是到这院落通报。
回廊弯弯绕绕,沈府是许府的三倍还要大,可越是临近目的地,周遭值守的下人就越少,就连挂在房檐的壶形灯也忽闪忽灭,似乎慢慢被黑夜笼罩着,不见天日。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到了院落之地,喜婆突然停了下来,许明奚差点撞到她的后背,也跟着止住了脚步。
只见喜婆转过身来,神色的慌乱地周围望着,说道:“少奶奶,前面就是,老婆子我就送到您这一程了,老奴这就下去。”
丢下这句话,她就如逃命般匆匆带着侍女离去。
“诶!”
许明奚着实是始料未及,见着她们急忙逃去的身影,再转眸一看。
前面的古宅几乎浸在漆墨中,只能依稀看到豆粒大的光影,徐徐摇曳。
寒风一吹,吹起她吉服的裙摆,冷意瞬间涌上来。
许明奚咽了下喉咙,小步走过去,几乎噤若寒蝉,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料刚行至门前,刺裂声响,似是陶器碎成四分五裂散落。
“谁让你们拿这些药来的!”
里头传来男子的怒骂,伴随扑通一声,几人跪地求饶,
这吓得她又也跟着立刻蹲下,在门口蜷缩成一团,跟受惊的小兽呈保护姿势。
听里面的声音,似乎是老夫人派嬷嬷送药来把他给惹怒了。
一时间,许明奚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待她稍稍动了下腿,里面却传来一声厉喝。
“谁在外面,滚进来!”
第8章 温柔
隆咚一声。
许明奚吓得身形一晃,直直地摔进门,挂在门槛上。
一时间,伴随着冷风呼呼,她竟与寒风细雪一同成了意料之外的入侵者,打破了这原有僵局。
她抬眸一看,只余一豆孤灯的房内,梨花木桌旁有两个嬷嬷正战战兢兢地跪着。
窗牅前,借着微弱凛冽的月光,依稀瞧见一个男子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似乎正静静地欣赏着雪天冷月,奈何月光拂在他的侧脸,周身凛然肃杀却将这份寒意碾碎得一干二净。
疏离且冷漠。
“又送人来了?”
阴冷的声音响起,徐徐道之,多了几分玩弄意味。
许明奚顿时回过神来,一骨碌起身,捡起团扇,合上了门恭恭敬敬地站着。
嬷嬷们的嘴角微颤,心下却是没来由的松了口气,毕竟有人来替她们挡火了,随即稍稍颔首道:
“将军,这位是与您定了娃娃亲的,永安伯府的嫡长女。”
“哦.......”
沈淮宁的尾音稍稍提起,留出一缕眸光投去。
须臾间,许明奚感受到层层席卷而来的压迫威严,触及目光之际,颔首福了福身子。
“妾身许明奚,拜见官人。”
按着以往嬷嬷的教导,应是如此应着,可惜寻常娘子说的娇滴羞臊的初见话语,到她这却像出之云雾的细声,带了几分颤音,几乎听不清。
许明奚紧攥着团扇,指骨几近捏红,随即注意到地上散落的药汤和药碗碎片。
仔细闻着,她约莫猜到其中应是肉苁蓉、锁阳、杜仲、淫羊藿这些药材.
而这些,都是补肾壮阳的药材!
思及此,她的头埋得更低,面泛红潮,如煮透的西红柿流出鲜红的汁液,又羞又臊。
难怪他会如此生气......
沈淮宁转着轮椅,回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这噤若寒蝉的小娘子。
说起来,袁青木好像和他提了一嘴,家里那位主事的老太婆在他小时候给他定过娃娃亲,不日就要迎进门来,倒没想到是今日。
他垂眸看向这溅洒一地的汤药,这也难怪会突然送这药来,看来是怕他不行啊......
连着心口的毒血脉络似在隐隐抽动,额头的青筋微现。
依旧咬牙忍着。
目光逡巡着,屋内昏暗无光,这小娘子虽低着头,以团扇挡着面容,可身形好像在哪看过。
约莫不过及笄年纪,宽大厚重的凤冠霞帔压在她身上,能感觉到她战战兢兢着,几乎撑不过来。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手如柔荑,看着小小巧巧的,一手拂在她的细颈便能轻轻折断,可又怎知,会不会像之前送来的通房,都是外面送来的细作。
沈淮宁细长的手指轻抚着下颚,饶有兴趣地打量着。
“过来,给我揉揉肩。”
冷声说着,他勾了勾手指。
跪在一旁的嬷嬷连忙跪着往后退,给许明奚让出道送死的路来。
霎时间,许明奚热血骤凉,差点弄掉手里的团扇。
又福了福身子,颤声道:“是......”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团扇平放到桌上,只见沈淮宁又转了个身,后背倚到椅背上,双肩放松,几乎整个身体陷了进去,等着的案抚。
许明奚看了眼两位嬷嬷,触及目光她们又立刻低下头来,表示爱莫能助。
她敛容屏气,走过去。
借着昏暗的烛火和月光,观察着他的背影。
冬日也是一袭单薄的素色里衣,下颚刀削,乌发如瀑,似是药味萦绕,披着一张病态的美*皮人**,可也掩盖不了结实宽健的身姿,依稀掩映着背部若隐若现的粗长伤痕。
许明奚敛回目光,以手搭在他的肩胛,细长的小手在宽肩上颇有点违和感,指腹稍稍用力,凭借着先前的对案抚的研究,顺着精准的穴位,依次按着。
沈淮宁的眉心微微蹙起,只觉这全身好像完全放松下来似的,纾解了紧绷的神经。
可仔细一闻,怎么觉着这苦重药味的屋内,居然裹着几分熟悉的药草香,他之前闻过的......
沈淮宁揉了下眉心,余光瞥向身后的嬷嬷,又不知在哪个本子在偷偷记录着什么,定然又要给老太婆去汇报。
他的唇角微微抿着,复又道:“既然入了我的门,今晚可要好好伺候,否则......”
语气不平不淡,却字字透着肃杀。
许明奚顿时眼眶一热,手止不住地颤,不敢再往深处想,更不敢想那些听来的传言。
她颔首道:“妾身......谨记。”
沈淮宁目光渐寒,放声道:“两位嬷嬷,这药你们已经送到了,难不成你们还想要继续在这里看着,继续汇报给松青馆那位吗?”
松青馆是沈老夫人在沈家的居所,这两位嬷嬷也时常暗中观察着先前送来通房丫头的情况,如今正妻入门,自然也不能放过。
“没没没......”嬷嬷连忙收拾着地上的碎片,“老奴这就告退,打扰了将军和夫人的千金春宵,老奴该死!”
毕恭毕敬地连声退下,一溜烟便没影地出了房门,可疑心更重,还是下意识地探头在窗外听着里屋的动静。
人影映在窗纸,一刻才离去。
许明奚继续为他揉着肩,眼尾潮红,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才止住了眼泪。
接下来,就到她了......
沈淮宁见嬷嬷一走,便拂开她的手,恹恹地道:“去掌灯。”
接下来,就该好好审审这新进门的小娘子了......
许明奚沉声应着,在这黑漆漆地房中摸索,借着一豆孤灯寻到桌柜下的油灯,取出随身带的火折子。
刺裂声响,火折子燃起,点燃了几盏油灯,屋内顿时亮堂起来。
沈淮宁披上玄色锦袍,眉眼一挑,没想到还随身带火折子,这习惯怎么......
“官人,您要的灯......”
火光逐渐靠近,映着他的影子越来越短,多了几分暖意。
耳畔传来柔声轻语,她掌着灯走到沈淮宁身后。
话语间,沈淮宁转着轮椅扶手,回过身去。
不料烛火微闪下,迎面却见小娘子的清秀面容愈来愈清晰。
“啪嗒”一声,轮椅倒下。
“你!”沈淮宁一骨碌起身,直愣愣地盯着。
许明奚吓得捧着油灯跪下,还以为他要动手做什么。
仍埋着头,余光偷看,双腿直立,却见眼前之人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她懵在原地,这难不成......是传说中的杏林奇迹!?
“怎么是你?!”
疑问响起。
许明奚稍愣,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往上,这还是第一次正视她这位官人。
“叔叔?!”许明奚脱口而出。
一时间,如狂风巨浪的思绪在脑海中席卷而来。
两人眼观鼻,鼻观心,讷讷地看着对方。
冷风强劲越甚,撞开了微掩的窗牅,吹散二人的青丝。
梅香扑鼻而来,久久不能回神。
第9章 偷吃
半柱香时间过去。
沈淮宁坐在轮椅上,手揉着太阳穴,阖眼冥想,冷声问道:“也就是说,这许其琛让你来代替他那嫡亲的女儿许思蓁,嫁到侯府?”
直呼永安伯名字,言语中多了几分戏谑。
“是......”
许明奚点头应着,小手揉搓着吉服,几乎弄出皱印,渗着点点冷汗。
凤冠之重已让她细长的脖颈酸痛难忍,勒出红印子。
可如今,被识破的替嫁计谋让她置如冰窖。
若是此事闹大,许其琛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过她娘。
思及此,眸中水汽逐渐凝结,紧咬着唇,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沈淮宁眸色更深,勾唇一笑。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可这第三次都进到家里来了怎么可能还是巧合......
“谁派你来的?”
许明奚一怔,亮晶晶的茶色杏眼抬起,饶是辣手摧花也惹人怜爱。
派来......
她思索了一会儿,应道:“小时候沈许两家定了娃娃亲,然后父亲不想让嫡女嫁,便寻了我回来,就是这样。”
沈淮宁背靠在椅背上,微眯着眼。
嘴还挺硬的,看来还得留下来,看看还会有什么动作......
想到此处,沈淮宁起身,向她缓缓走去。
许明奚连忙后退,可他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步步紧逼,对上目光,尽是眼底翻涌而来的精芒肃气,如夜里觅食的孤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隆咚一声,许明奚错手弄倒案台上的笔,被逼至墙边,只觉后背凉意袭来,竟是退无可退。
“叔......”许明奚脱口,可冷冷的闷声让她又立刻止住了,回想方才刚进来时她叫官人时也是毫无反应,想来他肯定是不愿的。
“将军......”
她喃喃唤着,极力缓着错乱的呼吸,眼眸垂下,不与他对视。
狭长的睫毛好似扇子扑朔着,轻轻煽动,可仔细瞧着,却多了几分水汽沾湿,好像在隐忍着什么。
这一幕落在沈淮宁眼里,心下一沉,不由得凝眉微蹙。
两人之间仍留着一人空隙,可在烛火掩映下身影却几乎贴合。
明黄的灯罩映着淡淡的晕色,一呼一吸间,竟染着这份晕色,多了几分旖旎暧昧。
沈淮宁拂过凤冠的步摇,叮铃微响。
“你应该听说过之前送来的通房丫头是个什么下场,而你,又知道我的腿疾乃是假的,如果......”
“我不会说出去的!”许明奚立刻应着。
“很好,可你也不用担心,正所谓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留下来当成宁侯府的夫人,我不会将你的身份揭穿,我会报恩的。”
许明奚稍愣,如今都有把柄掌握在对方手中,可沈淮宁弄死她不过是碾死只蚂蚁简单,同意她留下,难不成真的是因为报恩?
冷风渐起,吹散她额角的汗渍。
许明奚缓了下神,抬眸看向他,沉声道:“将军,救人乃是医家分内之事,您无需如此。”
缓缓道来,面色平和,却如同那天她问有没有*首匕**一样,坚定得不容置疑。
可对上审视的目光,她还是下意识撇过头去。
沈淮宁低低瞧着,敛去怔然的神色,眸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趣的意味。
这说的比唱的好听,还不是听那些人的命令才来的......
他抬手轻捏着许明奚的下颔。
许明奚吓得一哆嗦,对上凛冽寒光的双眸,眼底翻涌而来的精芒几乎能将她看穿,可嘴角挂着的一抹笑却浸着梨涡浅浅,尽显少年意气。
只不过,如今却多了几分深邃,令人捉摸不透。
他轻声说着道:“要的,还是要报的。”
只不过这报的是恩,还是仇,就另说了。
说罢,沈淮宁俯身,慢慢靠近早已浑身僵硬不得动弹的许明奚。
两人的鼻息逐渐萦绕在侧,唇角触及之际,许明奚还是下意识地撇过头去,
步摇叮铃,扫过沈淮宁的眉眼,只见她双肩微微颤着,面颊涨红。
沈淮宁冷哼一笑,松开她的手。
刚刚多用了点力,小姑娘的细皮嫩肉早已染上勒紧的红痕。
一时腿软,许明奚沿着墙边缓缓蹲下,如劫后余生。
沈淮宁甩袖而去,背对着她,“你可以向我提出个要求。”
“啊?”许明奚回过神来,抬眸看向他,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竟生出几分高山仰止。
“什么都可以。”他又补了一句。
倒想看看,这小姑娘和之前的那些派来的丫头相比,会和他提出什么?
是到松别馆?还是放她离去。
许明奚心下飘过一缕思绪,指腹轻点,犹豫间又下定了主意。
“将军,您身上是不是中了石骨草的毒?”
沈淮宁余光一瞥,眼刀飞去。
“您......您别生气,我也是上次在天宁山偶然发现的,我看过我阿娘留下来的医典,里面记载了中此毒的人,会畏热不惧寒,毒血会顺着全身筋脉散至心口,逐渐形成草状,而且会武功之人则不能使用内力,否则会加剧毒素蔓延,这是江湖人在突厥蛊术那里获得,便慢慢传入了我们北朝,可也依旧是世间罕见。”
“哦......”沈淮宁转过身来,双手覆在身前,“难不成你想说,你有能力解此毒?”
“不是不是!”许明奚连忙摆手否认,“算来我都还没出师,即使想试也没这能力,所以我想问,如果......如果.......”
沈淮宁眉头皱起,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许明奚站起身来,向他行拱手礼,顶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向他。
“正所谓生死有命,全力为之,若是此毒无可解之法,那待将军您登仙而去,能否让我看看您的遗体来编纂资料留给后世。”
沈淮宁:......
窗外的猫头鹰正停落在梅花之上,尖爪子扫过细雪,琥珀的大眼珠子微转,愣愣地看向盈着几缕火光的宅内,许是梅花芬芳,它忍不住叼下几朵梅花。
“滚!”
房内一声厉喝响起,惊得猫头鹰扑朔着翅膀逃离,细雪簌落,梅花纷飞,好生无辜。
许明奚似乎也早料到会是这样回应,只好讷讷地应了声,福了福身子。
“那......将军好生歇息。”
说罢,欲开门出去。
“滚哪去,那里!”
身后厉喝重现,顺着指示看去,是屋内的一张软塌。
未等她反应,沈淮宁一甩衣袖,烛火顿时湮灭,只余袅袅余烟。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沈淮宁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如同初见在天宁山那般,不管他如何冷言厉语地让她离开,她总能耐心地留下劝服,还提出些匪夷所思的问题。
同她生气发火最后真正被气到的只有自己。
思及此,他大步走到床榻睡下,冷声道:“你要是敢发出点声音,吵到我,那你以后也不用说话了。”
许明奚不由得倒吸口冷气,突然想到传言中那些被拔舌挖眼的通房和侍女......
脑海瞬间涌上几个画面,吓得她连忙摇头甩出去。
待缓过神来,她屏着呼吸,猫着腰,小步挪到软塌上,慢慢坐下。
生怕会发出吱呀声。
安稳坐下,她看向浸在黑暗中的床榻,见无事发生,忍不住松了口气。
许明奚抓着凤冠的步摇,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不料快放到案桌之上时,凤冠的珠翠一落,发出细微的声响,吓得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再回看床榻,平躺的身影如是,想来并无吵醒他。
不由得长舒一气。
这吉服繁重,今早两个侍女替她穿了许久才穿好,如今无人也无光,她不便脱下,只能和衣而睡,蜷缩在软塌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月光投射而来的光影角度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倏地,“咕咕咕咕......”
不速之声肆无忌惮地回荡在屋内。
许明奚看向床榻,只见他翻了个身,似乎真的睡着了。
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
今天一整天她都没吃东西,如今又饿又累又冷,忍不住抱紧自己几分。
随即从衣袖口袋摩挲着,翻出一块油纸包裹。
这才想起今早杨碧桃怕她路上饿着,便塞了一些糕点给她,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许明奚一路瞄着床榻,一边轻轻跳开油纸,生怕发出点纸张的声响,心下悬着。
不料待她成功打开,竟是几块蹦砂。
许明奚懵了,这蹦砂是硬的,用咬的岂不得发出声音?
甜腻香香的酥油味勾起食欲,估计又得引出一阵肚子咕咕叫。
她只好掩在衣袖下小口咬着,时刻观察着床榻的动静。
却不知,床榻上浅睡的沈淮宁缓缓睁开眼睛,听着细微的声响,眸光微闪。
怎么好像有老鼠的声音?
他偏过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幔帐,顺着床栏看去,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扬。
看来这小姑娘还背着他吃独食......
思及此,他心下有了主意,眸间闪过一丝戏谑。
第10章 用膳
“叮铃叮铃!”
倏地,铃铛声响起。
许明奚立刻将吃的攥紧在手里,闭眼装睡过去。
似乎是床铃的声音,夜里房内有事的话可以借此唤在耳房待命的侍女前来。
许明奚微眯着眼睛,只见沈淮宁从床上下来,坐到轮椅上。
不多时,外面响起窸窣的脚步声。
伴随着吱呀一声,厨娘领着几个捧着金玉托盘的侍女前来。
个个面容倦怠,睡眼惺忪,想来是刚刚偷偷小憩,又被这床铃吵醒,可伺候的是沈淮宁,亦是不敢松懈。
许明奚眉头拧紧,心下咕咚跳着,却闻到了弥漫在空中的饭菜香,肆无忌惮地勾起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
想来是沈淮宁晚上饿了,便摇床铃让他们送点吃的来。
许明奚咽了下喉咙。
好香......
沈淮宁余光瞥向软塌上的人儿,将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勾唇一笑。
侍女布着菜,左右暗暗瞧着,眼下气氛诡异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放好玉著后连忙退到一旁,不料才刚站稳,沈淮宁的声音幽幽响起,吓得她们复又跪倒地上。
“这酥肉,酥而不烂,肥而不腻;京酱肉丝,酱香浓郁,咸甜适中;抓炒鱼片,明油亮芡,外脆里嫩......”
许是见鬼似的,平日无胃口几乎动都不动菜肴的沈淮宁如今竟然如数家珍一般,毫不掩饰对其四溢赞美。
吓得盘靓条顺的厨娘听着他的徐徐道来,心里也跟着揪起来。
奈何这字字句句幽幽回荡在许明奚耳畔,她指节发白地攥紧了衣袖,又没忍住咽了下喉咙,几乎要勾起她肚子咕咕叫。
沈淮宁转眸看去,剑眉星目间多了几分孩子气,继而道:“可惜......有人却是无口服可享,来暴殄天物......”
“咕咕咕咕!”
话落,一阵不合时宜的肚子咕咕叫打断了他的说话。
许明奚倒吸口冷气,已是再清楚不过他的言下之意,便起身福了福身子,低声道:“将军,妾身不敢。”
“不敢?”沈淮宁将玉著放到筷枕,“你连我衣服都敢扒还有什么不敢的?”
此话一出,吓得侍女厨娘面面相觑,眼底尽是惊诧之色。
许明奚的头埋得更深,可还是忍不住往桌上瞄了几眼。
白朱相间,色泽油亮,饱满鲜嫩的肉汁浇灌在肉片上,正散着袅袅氤氲的热气和香气。
而且除了沈淮宁身前的碗筷,旁边竟然还多了一副空着的碗筷。
沈淮宁见她仍杵在那,面上愠色微现,喝了口自己碗里黑漆漆的东西,冷声道:“这副碗筷可不是摆来给死人用的。”
“是......”
许明奚立刻会意到他的意思,恭敬地应着,便到桌上用膳。
孤灯摇曳,只余桌上的一缕烛火微微掩映着众人的面容,于这细雪梅花开的时节,终是多了几分诡异。
许明奚坐在玫瑰圈椅上,低头默默地扒着自己的饭,如小鸡啄米般,她也只敢夹自己眼前这道辣炒鸡丁,不敢越界,时常辣得忍不住多扒几口饭。
偏好淮扬清淡口味的她盯着最远的菜心和蛋花羹,可如今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也不敢再节外生枝。
细细嚼着米饭,她稍稍抬眸,观望着四周,发现沈淮宁的玉著竟然一动也不动,正持玉勺喝着眼前这碗黑漆漆的东西,散发着隐隐苦味......
乌发垂下,黑白相间的外衣搭在肩上,烛火掩映在面容上拭去几分病气,静默不说的样子竟生出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少了些方才的狠厉怒言。
沈淮宁注意到小姑娘投射而来的异样目光,眸色一变。
吓得她敛回神色,加快吃饭的动作,却不小心吃进辣椒,被呛得连声咳嗽。
“咳咳咳咳咳......好辣!”
随手抓到个玉瓷杯,一杯饮下,热浪顿时席卷舌尖
“嘶嘶!好烫!”许明奚烫的小脸染上潮红,可回味过来,“这是苦丁茶?”
大家都知,苦味是最能解辣的,如今这辣椒呛出来的辣意全然消退。
沈淮宁低眸睨了他一眼,“真是有够笨的。”
丢下这句话,他便转着轮椅到床上,还顺道补了句:“全部吃完它,不准浪费,否则明天没饭吃。”
“啊?”
许明奚顿时怔在原地,如临大祸,目光落到这吃到一半苦丁茶膳,忍不住嘀咕道:“明明将军也没有吃完。”
思及此,她转向正看着好戏的侍女厨娘,不料她们纷纷低头,表示爱莫能助。
她长叹一息,只好继续吃饭。
或是因祸得福,这段时间在许府被苛待节食要少吃,如今沈淮宁不在,她也能自在些,独享这一桌菜肴。
沈淮宁躺在床榻上,透着幔帐的花纹光影,远远瞧见正享受着暖暖蛋花羹的小姑娘,眸间闪过几缕复杂之色。
真不知是谁送过来的细作,还真是事事都......如此出人意料之外!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夹杂着瑞脑金兽的檀香。
烛火忽闪忽灭,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疲倦涌上,神思困乏。
依稀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母亲夜里织着衣裳,他就在榻上听着细微的动静睡过去。
渐渐长大后,在军营里听着哨声齐步走,也才觉着安心。
竟一时忘了,这几年来,他都是在死寂的屋内入睡。
思及此,他转了个身,没再看向外面。
狭长的睫毛簌簌而动,掩饰着眼底翻涌而来的情绪。
殊不知,院落外的猫头鹰扑朔着翅膀飞去,跨过寂寥无人的街道,飞往金灿灿的宫殿,抵至一枝品字梅上。
偏头一看,圆咕隆咚的朱红眸子转溜,直愣愣地盯着庭院之内。
江陵长公主府,佛堂门半掩着。
长信灯时不时迸溅着爆蕊的火星子,惊扰屋外落雪。
李烟芷跪在*团蒲**上,缓缓睁开双眼,放下了合十字的双手。
凤眼中寒光凛冽,目光落在眼前的牌位。
三层牌位排列而开,位于中间以梨花木制成的牌位,上面用隶书写着“虚竹大师之灵位”。
李烟芷的嘴角染上一抹笑,看向剩余的牌位空位。
随即添了点灯油,幽幽说道:“虚竹啊!你说,下一个,我该让谁去陪你好,你又想渡谁呢?”
娇媚的嗓音顺着寒风撺掇于佛堂四处,引得烛火簌簌摇曳,照拂在她姣好的面容。
“你不同意吗?”
李烟芷似乎被伤到了,将虚竹大师的牌位紧紧抱在怀里,宽大的玄紫绣缎裳将其紧紧裹住,不愿松开。
可不过一刻,她抚着牌位上篆刻的名字,眸中悲戚,喃喃道:“你不同意也没办法,这是你自找的,更是他们活该。”
不多时,门外传来的轻扣声,是随侍太监小福子。
小福子在门前捧着玉雕托盘,颔首道:“长公主,到了该翻牌子侍寝的时候。”
李烟芷稍愣,将牌位端方放回原位,甚至还强迫与左右前后对齐,柔声道:“虚竹,又要叫人侍寝了,你真的没什么意见?”
单从此话来听,都像是处于热恋中的小娘子娇滴滴地问着小郎君是否会为自己吃味。
奈何风过静止,毫无回应。
李烟芷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牌位,“你还真是......到死都没有变。”
丢下这句话,一改娇嗔,甩过衣袖出去。
及至小福子面前,李烟芷涂着妖冶蔻丹的手在叶牌上来回逡巡着,另一手轻抚着乌黑的秀发,刚刚沐浴完后的水汽萦绕在侧,冰肌玉骨于这玄紫衣裳愈显娇艳动情。
她似乎有点为难,又想到了什么,笑道:“听说西南世子罗辑熙初入京城,就遇到了刺杀?”
小福子捧着托盘过头顶,沉声道:“回长公主的话,不知是哪来的刺客刺杀的,我们的人赶去,也没有回来,可听世子之言,似乎是有人救了他。”
李烟芷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有去无回,看来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她摆弄着叶牌,似乎有点纠结,说道:“此事不用再追查下去了,正好西南世子到京城,掣肘西南王,不如让我的好皇兄破例允了他的求娶佳人之心,让他好好地在上京待久一点。
小福子埋下头,谨记她的吩咐。
啪嗒一声,玉指滑过叶牌翻起。
“嗯!就他了,齐郎!本公主都好久没见他了。”
小福子眸光一怔,落在叶牌一会儿,连忙回神道:“奴才这就叫齐郎君准备。”
不料刚起身,面上冰凉袭来。
李烟芷忽然俯身,掌心覆在他的脸上轻抚着。
她眼底无波,轻声道:“小福子,可惜你自小就入了宫来伺候本公主,否则以你这般唇红齿白的面貌,也是不错的。”
此话一出,吓得小福子跪在地上。
“奴才感激公主,此生惟愿为公主马首是瞻,肝脑涂地。”
李烟芷掩唇轻笑,惊得庭院中的猫头鹰飞走,打落细雪。
她虽然在笑,可又感觉不到她在笑。
“去吧!让齐郎擦些雪花粉来。”
说罢,她挥了挥手,便转身走向回廊,进到寝室。
小福子远远瞧着她的背影,敛回暗淡的神色。
约莫一个时辰后,寝室内。
漫天淡粉素纱的幔帐里,正云雨翻滚着贴合的两个身影。
伴随着床榻的吱呀声,屋内的珐琅香炉氤氲着*情催**的香气,仔细一闻,掺杂着雪花粉和少许旖旎暧昧的气息。
压下闷哼和呻.吟,幽幽回荡在屋内,汗渍交融。
“公主......”男子的哑声响起。
未等他说完,又是一阵轻吟,夹杂着黏腻的水声。
青丝缠绕在渗着汗渍脖颈,沾湿发梢。
柔夷细长的手在微颤的锁骨轻轻滑过,感受他的一呼一吸。
慢慢地,汗珠汇集,缓缓流下。
须臾间,娇媚的女子声音响起。
“齐郎,不如我们换个姿势吧!”
话落,男子轻笑一声,柔声道:“全凭公主吩咐。”
长夜漫漫,屋内的传来的细微声响早已习以为常,多年如此,就连庭院外的品字梅也迎着凛冽寒风摇曳,染上灰蒙蒙的雾气,白.浊滴露。
第11章 毒发
第二日,阳光熹微,光影肆意地透过窗棂跳到沈淮宁脸上,瞳仁微动下,他睁开眼来,却是少有的心平气和。
随即手背扶上额头,思绪回笼。
昨晚竟少有的一夜无梦,安睡到天亮。
许是这半夜无故被小姑娘折腾一顿饭才会如此......
思及此,他转眸看向床边,不料隔着幔帐,映入眼帘的却是只小脑袋。
茶色圆杏眼,眼珠子滚溜,正静静地瞧他。
加之幔帐的花纹和窗外光影,如同漂亮的年娃娃。
“你!”
这一幕吓得沈淮宁往后一仰,顿时困意全无。
许明奚立刻乖乖站好,行万福礼道:“那个......将军,按规矩,我来伺候您起身。”
沈淮宁看见正守在她身后的侍女,捧着银盆和素帕,连早膳也准备好了。
他淡淡地应了声,试图忘却刚刚的失态。
许明奚也没察觉异样,替他挂好幔帐,就候在一旁。
轮椅正在六尺之远,须得推过来。
沈淮宁见她不动,眉心微拧,轻咳了几声,眼神示意着。
许明奚对上他的眸子,稍稍偏头,深感到一股怨气,似乎并未理解他的意思。
只见他指尖轻点在腿上,她才回想起他在旁人面前是落下残疾,不良于行,连忙跑去推轮椅过来。
沈淮宁无奈地摇摇头,揉了下膝盖,本想撑着床榻起身,不料眼前一片光影掠过,一双手映入眼帘。
她正摊开掌心,欲扶他起身。
沈淮宁一怔,对上她的眸子,并无丝毫不自在之意,此举几乎是下意识,理所应当,习以为常的。
“将军?”她轻声唤着。
沈淮宁敛回神色,拂开她的手,独自拉轮椅过来,自己用手撑着起身,坐到轮椅。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十分娴熟。
许明奚讪讪地收回手,难掩失色。
不过回想以往,他即使救她,也是抓住兜帽衣襟,把她拎起来,不会有接触。
“昨晚的饭菜吃完了吗?”
问声响起,拉回许明奚的思绪,只见他正盘问着昨晚来侍奉的侍女。
侍女相看一眼,答着都吃完了。
许明奚松了口气,抚着心口。
昨晚厨娘和侍女终是耐不住她求饶的眼神,便趁着沈淮宁入睡,一人一口地替她解决了所有菜肴。
沈淮宁眉眼一挑,“哦......”
看着她们这般心虚,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心下了然。
侍女布好早膳,就应着吩咐下去,其中主食为南瓜粥,金黄饱满的南瓜碎浸在粥里,轻轻一勺,饱含着大米和南瓜碎,弥漫着清新诱人的香甜,唤醒人的食欲,拭去初醒的困乏。
可这落在沈淮宁眼里却觉着奇怪。
“怎么突然早膳忽然换成南瓜粥了?”
府内皆知,沈淮宁忌甜,不忌苦,时常喝的百合莲子糖水要没去莲子心,可谓是苦汤之最,早膳也是饮用苦丁茶,平日用药也无须加蜜枣蜜饯。
好像自小都是如此,以至于大家都以为他喜欢苦的东西,怪小孩般。
许明奚忙解释道:“将军,这是我做主的,长此以往早膳用苦丁茶,容易造成脾胃不适,食欲不振,对身体不好,而且.......而且您不是怕苦喜甜吗?”
天宁山初见,沈淮宁昏迷中抱怨着药丸苦,要糖,她便认为他怕苦,一直记在心里。
在小雪时节去成衣铺时,她被分到奶糕也想着给他尝尝。
可现在看样子好像会错意了。
沈淮宁眉眼染上一抹不悦,冷声道:“多管闲事。”
话落,他将玉著放到筷托上,转身就走,却又忍不住抚着心口,只觉隐隐作痛。
许明奚深觉不妙,颔首道:“将军,是我多管闲事了,我现在就让她们准备您平日的吃食。”
她低头认错,却久久得不到回应,抬头一看,沈淮宁微微弓着身子,双肩暗暗发颤,极力压制从齿缝跳出来的闷哼。
“将军!”
许明奚连忙上前查看,却发现他面色惨白,嘴唇青紫,毒素自筋脉蔓延至脖颈,颤颤抽搐着,几乎要刺破筋脉,乃是毒发的蚀骨焚心之痛。
她想替他上前把脉,不料刚触及滚烫的皮肤却被他甩开,整个人身子偏过去,不让她看。
“走开,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许明奚一愣,伸出的手仍悬在半空,脑海里回想起许思蓁的话,她也是不喜欢自己身上这般浸润药草多年的苦味。
可也没有继续多想,她匆匆走到箱柜旁,俯身在地上,取出放在暗格抽屉的药瓶。
这还是今早袁青木带人来巡视时,她问了些有关沈淮宁的日常起居和药物常备所在,至于这压制石骨草的药,听说沈淮宁的舅舅曾是成宁军的军医,如今成了游历四处的散医,这两年一直想办法拔除他身上的石骨草,可依旧无果,为今之计也只能暂时压制。
许是对毒物了解甚少,许明奚凭借着味道和色样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看出其成分所在,更不敢妄动这珍贵的药丸。
拿到手后,她一路小跑,中途差点被台阶绊倒,将药瓶塞到沈淮宁手中。
可一对上他怔然的目光,许明奚便乖乖到十尺之远候着,怕他闻到身上的苦药味。
沈淮宁清楚这药并未动手脚,便服下一颗,稍稍调理内息。
一盏茶过后,屋内粗重的喘.息渐渐平息,渗着毒血的筋脉慢慢隐下,心口抽搐疼痛之意消散,他也终于缓过神来。
转眸一看,正好迎上许明奚关切凝重的目光,眸中多了几分复杂之色。
“有什么好看的,我再狼狈的样子,你不也是看过?”
许明奚连忙敛回眼神,沉沉低下了头。
随即注意到如今已时至日升,清早沈老夫人那边来了女使,叮嘱她这个时辰要去暮尘斋敬茶。
她便福了福,“将军,新妇进门,如今我该去暮尘斋给沈老夫人敬茶了,早膳我会让她们在送多一份上来的,先行告退。”
“不用去!”
话音刚落,沈淮宁的喑哑声响起,可也多了几分凛冽和肃穆,尽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是方才毒发消耗气力太多,他便稍稍坐直身子,复又冷声道:“不准去!昨晚没出面也没摆席,明知道沈家这帮人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可还是跑去热脸贴个冷屁股,这图什么......”
许明奚如今穿着一身红霞银罗花俏长锦衣,头戴红石榴珠钗,稍稍盘起头发,俨然新妇进门的样子。
她低着头,指骨微红,下意识攥紧了手帕。
纵使再不谙世事,也不会看不出这其中道理。
可又不得不做。
入门第二日敬茶这是寻常人家都要遵守的规矩,更何况这高门侯府,若是不按着规矩来做,落人口舌,她在侯府的日子不好过,许家也不会放过她。
思及此,她忍下眼前骤起的水汽,扯出一抹笑。
“无妨,将军,不过是敬个茶,不妨事的,我让她们再送些早膳来,您慢慢用。”
说罢,又是恭敬地行了万福礼,出了门去。
沈淮宁看着她的背影离去,冷哼一声,指尖摩挲着轮椅扶手,裂纹隐现。
随即目光落在桌上的南瓜粥,香软丝滑的南瓜碎早已米粥融为一体,热气散去,淡淡的南瓜香仍萦绕在屋内。
还有......熟悉的药草香,静谧安宁。
第12章 沈家
成宁侯府作为世家已有上百年风华,自北朝初立便被太.祖封侯,以翰林为首,乃是上京官家子弟的楷模,出过三代帝师,四任丞相,主文治,偏偏到沈淮宁这一代,父子两却扛起了刀剑,史无前例地成了武官将军。
侯府四合院以南北两朝的园林布置,回廊甬道弯弯绕绕,水榭楼阁的交错相接,每一处院子都有其花物种植,争相夺艳,甚至有“四水归堂”的天井落座,讲究风水。
许明奚跟在沈老夫人的一等女使身后,以余光瞧着侯府的布置。
大致的庭院和永安伯府相差无几,只是侯府的更大更华丽,也讲究插花分布,水井落成,想来这上京的高门大抵都是这样布置家宅。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许明奚来到了暮尘斋。
拂过珠帘,进门就看到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沈老夫人。
穿着牡丹花鸟华鹤常服,外披银白虎皮袄子,灰白的发丝以和田玉簪盘起,头戴珠玉青蓝抹额,虽看上去已年过八十,可也看出这白皙的皮肤可谓是保养得极好,皱纹轻轻勾勒,面色红润,不失大家掌事的风范。
许明奚跪在*团蒲**上,颔首道:“新媳拜见祖母,给祖母请安。”
说着,她的余光发觉身后来了人,皆是衣裳华贵,气质不俗的年轻人,想来是这侯府的家眷,也是来同老夫人请安的。
沈老夫人一见许明奚,乐得幽幽笑起来,将她扶起身,柔声道:“好孩子,快起来,正好,大家都到了,我来带你认一下人。”
吩咐着,来这的姑娘哥儿纷纷上前,动作齐落地给沈老夫人请安。
看得出多年皆是如此,早已习以为常,生出几番养在名门侯府的贵胄落落气质。
可请完安,都不约而同的瞧着许明奚,有偷偷看的,也有正大光明打量着的,也有小声窃窃私语的,亦或是眼神示意。
可许明奚能感觉到,大多都是不怀好意的。
沈老夫人看在眼里,依旧是慈祥地笑着,不慌不忙地饮口花茶,亦是观察着这新入门的沈家新媳妇。
生得小小巧巧的,甚至有点清瘦倦容,可脸蛋红润饱满,不似病恹恹的干瘦,笑起来眼睛弯弯,如今一身红妆却也没有因小女儿家被压下气质,反而多了几分江南温婉端庄的美感。
听这永安伯府说这嫡长女因自小体弱便在老家安养,可如今一看,生养出来的礼仪周全和闺秀风范却一点都不输给原本养在上京的闺女。
落到此处,她持着手杖走到两边中间,像个大家长,热络地介绍大家。
“来,新媳,这是你的四婶婶,四房的大娘子,秦懿徳,这府里也是她管事,哦对了,瞧我这老糊涂,你们应该见过,她可是你现在嫡母的庶姐,你与三郎定下这娃娃亲,当年还得多亏你婶婶呢!”
许明奚恭敬地行了拱手礼,唤道:“四婶婶安好。”
她暗暗看了眼秦懿徳,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一身木兰青双绣缎裳,外搭杏色披帛,丹凤眼,方圆脸,妆容艳丽,举止干练,眉眼间神似秦令仪,看许明奚的眼神,也是多了几分敌意。
可秦懿徳不显于色,面容带笑,“奚儿见外了,你虽非我妹妹亲生,可我们一直都把你当嫡亲女儿看待,往后在侯府定会多多照料。”
虽是如此说着,眼底终是不甘和遗恨。
当年沈敬臣是陛下身边红人,他自己也年少有为,士气正盛,秦懿徳便借着自己这四房大娘子的身份说服沈老夫人和许老夫人说定这门亲事,可没想到沈淮宁竟落难至此,最后还害得她这庶姐被妹妹阴阳怪气一番。
忽地,尖声响起。
“母亲,您想着好好照料人家,可人家不一定能领情呢?毕竟有三表哥罩着,三表嫂哪需要我们,听说昨晚一夜,三表哥可都在前院,可热闹呢!”
字字带刺,句句夹枪带棒,让原本站稳的许明奚不由得晃了下身,幸而借着木扶稳起来,面色顿时涨红,几近滴血。
许明奚循着声音源头看去,只见一女子站在秦懿徳身后,鹅蛋脸,对子眼,柳叶眉,薄嘴唇,生得精致小巧,可举止神态的尖酸刻薄几乎与秦懿徳如出一辙。
她说这话,其实大家都知道沈淮宁发怒将两位嬷嬷赶出来的事,想来定然也不会对许明奚好到哪去,引得秦懿徳连忙说些场面话过去,让大家不要介意,佯装教训女儿一番。
沈老夫人心下了然,说道:“这是你四婶婶的女儿,行四,我们侯府的四姑娘,沈殊彤。”
许明奚领会,仍余惊未定,稍稍颔首打过照面。
话落,幽幽的咳嗽声响起,她们身后似有个小小的身影微微颤着。
只见她从珠帘后进来,褪去斗篷递给随身侍女。
许明奚打眼一看,烟眉微微蹙起,化不开心底的愁绪,眉目含情,梨涡隐愁,冰肌玉骨之下,娇嫩的雪皮包着脆脆的骨头,一颦一笑,一动一静,几乎弱柳扶风,梅花拂月。
这妹妹长得真好看......
许明奚看得出神,这是她的第一个想法。
“这是五房独女,行五,是府里的五姑娘,沈静嘉,不过身子骨弱了些,时常感染风寒,都在院里将养着。”
说着,沈老夫人忍不住抱怨一番,“嘉姐儿,祖母都说了不用你早起请安,还是这般不听话。”
沈静嘉微微悯笑,眼里似是盛着一眸清亮,如沐清风,她柔声道:“祖母,这是孙儿的本分,不碍事的,而且*嫂嫂**新进门奉茶,我也得过来打个照面。”
说罢,她信步走到许明奚跟前,两人对视一望。
目光汇集之处,沈静嘉稍稍愣住,美目微怔,看着眼前的许明奚。
许明奚心下生疑,本想说些什么,不料面颊突觉一阵温热。
待她反应过来,沈静嘉居然凑近她,以掌心扶着她的脸,认真端详着。
许明奚愣在原地不敢动,她走近才发现这妹妹天生身形修长,比她高些,可她深邃的眸中却凝着股超出原本年纪的生魂,清澈瞳水掩映着琥珀眸子,似烈火淬炼般,坚定且脆弱。
“妹妹这是......”她喃喃唤着。
沈静嘉似是回过神来,立刻松开了她,柔声道:“抱歉,刚刚失礼了,三*嫂嫂**万福。”
说着,福了福身子,身背挺直,默默地注视着她,悯笑相待。
许明奚觉着她亲切得很,心头一暖,颔首回礼。
奈何这一幕落在秦懿徳眼里,终是忍不住调侃几分。
“嘉姐儿,你这天天都窝在屋内写遗书,倒是只有请安的时候才能看见你人。”
沈静嘉面色微红,小声嗔道:“婶婶!莫打趣我。”
许明奚:“遗书?”
沈老夫人笑的乐呵响,亲昵地拍了拍沈静嘉的手,“什么遗书,不吉利的话,不过是姑娘家写的日志,大概那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哪有这么伤春悲秋的。”
这府里人尽皆知,沈静嘉病疾缠身,时常忧天下忧明日的,遗书天天写不带重样的,这也成了大家调侃她的习惯。
沈老夫人难得今日有兴致,便让嬷嬷们打点一番,等会到亭苑下用早膳,这还是近来上京兴起的用红泥小火炉做早膳,一群人围在一块最是热闹。
许明奚心下一紧,原本想着奉完茶就回去的,没想到还要用完膳,这悬着的一颗心始终未敢放下。
不多时,一等女使送沈老夫人回房用药膳,李嬷嬷前来道:“各位姑娘哥儿,请先移步到花厅吃茶用点心,等老夫人用完药膳,就可以到亭苑用早膳了。”
李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即使是主子也对她礼待有加,大家应着便先行到花厅用茶点。
花厅以梅花点缀,除去些许烦闷。
花鸟雕纹圆台,上面皆摆着用白玉盘装饰的点心,起皮掉酥,甜润适口,再配上醇香的花茶,欣赏屋外细雪雪景,也不失惬意。
奈何许明奚在其中围坐着,觉着有些不自在,局促放不开,左右瞧着这陌生的面孔,心下犯愁。
这侯府着实是盘根错节,关系复杂。
沈老侯爷与沈老夫人生有大房二房这两个嫡子,可前几年都因生病或意外走了,三房则是沈淮宁父亲这一脉,非嫡出,可父子两人凭借着军功也闯出了一片天,至于这四房,秦懿徳的丈夫被派遣做荆州刺史,时常不得归,而这五房的夫妇两,本就是喜读书爱游历的闲云野鹤,却不料几年前夫妇两卷入江湖纷争,不幸身亡,只留下身子骨不好的孤女沈静嘉。
这侯府人丁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她亦是通过杨碧桃才一知半解。
思及此,她暗暗垂下眸子,饮着花茶,心不在焉。
这一幕落在秦懿徳眼里,莞尔一笑,问道:“奚儿,按规矩,新妇奉茶,官人也得陪同才好,证明夫妻两情深意切,举案齐眉,今日怎的,不见三郎人?”
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掰开橘子,分给沈淑彤。
许明奚一顿,眸光微闪间,说道:“四婶婶,您也知道,自两年前从战场退下来,将军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今早用完早膳后,我想让他睡多会儿,就不用早起陪我过来奉茶了。”
徐徐说来,面色平和,不见任何怯场之意。
“哦.......”秦懿徳拉长尾音,“奚儿还真是善解人意。”
谁不知道昨晚沈淮宁在房中发了顿脾气,想来这许明奚也没少受气,如今还要装出夫妻和睦,为其着想的样子还真是有够为难。
思及此,秦懿徳唇角扬了下,勾起一丝不屑。
沈淑彤忙接过话茬:“不过三*嫂嫂**,你还真是可惜,没在表哥最风光的时候嫁给他,现在终是天不遂人愿,落下残疾,双腿不得行,恐怕余生都要窝在那小小的松别馆......”
“彤儿,不得别胡说。”秦懿徳小声嗔,可也知她并非有心训斥,反而平日还将她这女儿宠上了天,“三郎怎么说曾经也是陛下红人,怎敢如此妄言,不过这也印证了,庶子之身,自得安分守己......”
谁人不知,这沈淮宁本就是天之骄子,小小年纪就随父出征,屡立战功,威名远盛承袭侯爵的嫡子,同时也因其父母在侯府不受待见,他自小对侯府众人亦是冷漠以对,就连沈老夫人也不放在眼里,如今跌落尘埃,大家都在看他的笑话,看他什么时候命不久矣,英年早逝。
屋内幽幽回荡着四房母女的侃侃而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活脱脱一场唱双簧的好戏,引得沈静嘉左右瞧着,听她们一如既往的大胆,心下不由得倒吸口冷气。
侍女在隔间候着,即使听见也只能当做听不到,低眉颔首着。
忽地,啪嗒声响,戛然而止。
玉著被轻放到筷托上,清脆微动。
众人一怔,发觉是从许明奚那边传来的。
她稍稍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大家都以为她有什么要说,不料却见她起身,用另一双玉著为她们母女夹着红枣糕。
四房母女相视一笑,这许明奚从刚刚暮尘斋看来就知道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如今就是酸话苦语也只能受着。
沈殊彤捻着帕子,眉心蹙起,扬声道:“这多不好意思,还要*嫂嫂**帮我夹......”
“四婶婶,四妹妹。”
还未说完,许明奚亦是少有的打断人说话。
只见她小心夹好糕点放到她们的碗里,随即安坐回檀木圈椅上。
看似从容不迫,藏在衣袖里的手却隐约颤着,又只能极力忍下。
许明奚沉声道:“侄媳若是没记错,四叔叔也是姨娘所出,而且,听说当年四叔叔到荆州任刺史,还是托了将军父亲的福。”
此话一出,母女两的面色如玉瓷杯面,逐渐破裂。
一时间,整个屋子沉寂下来,只余从窗缝渗进来的丝丝风声。
奈何众人不知,隔间亦是静谧无声。
所有侍女皆跪在一边,不敢出一点声。
屏风后,两个身影一站一立。
其中一人穿着玄裳,坐在轮椅上。
听到许久未提到的人,他垂下眸子,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第13章 家规
“将军。”
袁青木轻唤着,沈淮宁回过神来,透着隔间的屏风隐约看到小姑娘的身影。
看来他来这是多余了,这小姑娘也没那么软柿子......
思及此,他转着轮椅,淡声道:“走吧......”
袁青木见他往回走,连忙跟上去,忍不住嘀咕:“怎么突然要出来散步,这时候又回去了?”
心下生疑,他只好摇摇头。
这厢沈殊彤早就气得一骨碌坐起,“许明奚,你!”
未说完,就被秦懿徳一把按下。
可即使如此,见惯家宅风雨的她也是面容破碎,细纹在嘴角微微抽搐,极力压制着心下怒火,可又无法反驳,毕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奚儿,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否则......”
许明奚抬眸对上她们的目光,柔声道:“四婶婶,您也知道,饭能乱吃但话不能乱说的道理,当年沈大将军正是您所说的庶子出身,一人参军立下战功,封将赐名,并未靠侯府,后来的将军更是青出于蓝,可如今却变成您口中的嫡庶之分,若是传出去,甚至传到官家耳里,被封为天策上将的将军竟然遭此置喙,恐怕不妥,侄媳只是为四叔叔着想。”
短短几句话,不过是用平淡的语气说着,恩威并施有,威逼利诱也有,可最后一句饶是让母女两人将脱口而出的教训话语硬生生地嚼碎吞进肚子里,忍不了也得忍。
秦懿徳咬牙笑道:“侄媳说的对,还真是有劳侄媳如此挂念我们了。”
“挂念”二字咬的极重,让在场气氛一时陷入冰点。
沈静嘉不由得倒吸口冷气,左看看右瞧瞧,这胶着之势着实让人浑身哆嗦一番,可打量着许明奚,近看着发现她额角的汗已经流至鬓角,身下也紧攥着衣角,摩挲着膝盖的衣料。
落到此处,她眉眼稍扬,想佯装轻咳几声,说些场面话缓和一下,不料还没开口,不远处却传来稚声高喊。
“好生热闹啊!你们怎么能背着我吃独食!”
许明奚一惊,循声望去,外面蹦跶来一个年轻男子。
听声音像是十六七的年纪,面颊微凹,吊梢眼,蒜头鼻,招风耳,面相却像三十而已,身着杏色长袍,外披黑狐大氅,可仔细一看,腰封歪歪扭扭,衣襟微微敞开,看上去应是不修边幅之人。
此人是大房留下的嫡子,沈善则。
倏地,许明奚只觉手腕一紧,是沈静嘉抓紧了她的手,摇了摇头,似是警示。
许明奚本想暗中问下,不料又一高声响起,拉回她的思绪。
“这是三叔叔新娶的媳妇吗?长得好生好看,三婶婶安好。”
待她反应过来,这男子已然走到她身旁,与她不过一尺的距离,吓得她差点没坐稳。
随即苦笑道:“嗯,我记得,善则。”
说着,她下意识地端详着沈善则。
此人鼻头青红,眼睑浮肿,眼下青影若隐若现,面色枯黄,发尾枯燥,说话间还隐隐闻到紫梢花和母丁香的味道,乃是*欢合**散的主药。
许明奚结合种种症状,顿时心生不妙。
这是......肾虚之症!
不多时,药味渐浓。
待反应过来,沈善则已落座在她身旁,虽面上和四房母女寒暄,可手脚却不安分,时不时坐得近些。
她有意往沈静嘉的方向挪了挪,还能感受到沈善则在旁打量她的目光,心下隐隐不安
这一幕落在秦懿徳眼里,她借素帕掩着,勾唇一笑,饮了口茶。
还真是恶人自有天来收,许明奚这臭丫头刚刚让她这么下不来台面,势必要好好教训一般。
府里皆知,这大房嫡子自小就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时常流连于烟花之地,深谙各种柳巷暗语门道,花天酒地,不学无术,可谓是上京纨绔之首。
之前送去沈淮宁院里的通房丫头都被送回原处,可后来大多都被这沈善则纳入其中,有时还会不小心弄死几个,只是不知怎的,就慢慢变成是沈淮宁干的。
思及此,秦懿徳暗暗冷笑几分,不料余光却见身影稍动。
沈静嘉突然站起来,对许明奚说道:“*嫂嫂**,我坐这有点冷,能否与您换个位置?”
许明奚一怔,可不等她反应过来,沈静嘉就扶着她起身换了个位置,还不忘对换了碗筷。
随即又忍不住掩唇咳了几声,病恹恹地,苦笑道:“侄子,姑姑坐到你身边,没意见吧!”
沈善则一见是她这病秧子,努了努嘴,往另一边挪着位置,嘀咕道:“没......没意见!”
虽是这么说着,他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用筷子戳着桂花糕,几乎变肉泥。
沈静嘉因为变成孤女,平日沈老夫人都会多加照拂,他自是不敢惹这位小祖宗,否则老祖宗肯定会找他算账。
许明奚心下了然,知她是在帮自己解围,默默记在心里。
奈何沈殊彤见她们般心照不宣,眼底眸光放寒,指骨握紧了茶杯。
不多时,沈老夫人用好了药膳,李嬷嬷吩咐好疱屋的人,就带他们到暮尘斋前的亭苑用早膳,与此同时,一些沈家从老侯爷那一辈分出去的细支也来拜访。
其中不乏小辈来聊曲谈心,长辈来笑谈过往风流趣事。
亭苑廊檐,锦帘放下。
红泥小火炉浸润着奶白色的菌菇鲜汤,咕噜咕噜冒着泡,时不时迸溅出奶白汤汁,香味荡着袅袅热气蔓延四周,引得周遭的黄子梅都跟着摇曳,似乎也被这香味吸引。
皆是欢声笑语,几桌小火炉齐齐点着焰火,烹煮上京风味的美食,势必要从早膳用到午膳。
沈老夫人今日高兴得很,趁着时节适宜,捻着佛珠为沈家祈福,时常在饭前双手合十,告慰先祖。
许明奚凝眉一紧,因她是新入门的新媳,加之沈老夫人欢喜得很就让她坐在身旁,可她却闻到了藏匿在空中的微弱怪味,先前在屋内有浓重的瑞脑檀香遮掩,如今倒是稍有察觉。
她小心观察着,发现这味道是从沈老夫人的佛珠传来的。
“怎么?奚儿是对老身的佛珠感兴趣?”
老迈的问声拉回她的思绪,她悯笑道:“奚儿是觉着这串佛珠制式特别,以月桂雕花细细篆刻,精致小巧,想必是上乘之作。”
老人家许是一夸就高兴,眼睛弯弯,几乎眯成一条缝,朗笑道:“好眼光,这可是我和你四婶去大相国寺祈福时,一同求来的,想来是和佛祖有缘。”
秦懿徳很快就接过话茬,招呼着各位叔伯亲戚,互相敬酒敬茶,热闹得很。
许明奚讷讷地看着佛珠,敛回眼神,想着应该是多虑了。
待鲜汤煮开,汤食做好,热酒满上,难得齐聚用餐,不似往日正式的宴会,小辈们亦是兴致高的很,在庭院里玩起投壶掷圈,亦或是在抚琴跳舞,引得长辈看得乐开怀。
许明奚本就不胜酒力,幸而劝酒都被沈静嘉借机挡了回去。
来往的小辈多是与她们年纪差不多正在谈婚论嫁的姑娘,可一听是沈淮宁,吓得噤声,可也忍不住大倒苦水,说起小时候在外打马球,叔伯让沈淮宁教这些妹妹骑马,结果严格的要死,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自那以后,养在深闺的妹妹们见到他都绕道走,深怕哪天又被他抓去练箭骑马。
许明奚耐心地听着,指腹轻轻抚着杯沿。
脑海里不禁浮现骄矜少年凶巴巴地教妹妹骑马的样子,说不定连口舌之争也不放过。
思及此,她不由得掩唇一笑,似是沉寂的古井忽然泛起小水泡。
可抬眸瞬间,对上沈静嘉的目光,她的眉眼含笑,眼底似是慢慢化开愁绪,无波无漾。
“怎么了?”许是被人瞧见了,她下意识地敛回神色。
沈静嘉盈盈笑着,“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嫂嫂**应该和我们差不多年纪,不如我私底下就叫*嫂嫂**明奚可好。”
“好啊!”许明奚眸光一亮。
她本想再问问沈静嘉的病疾,却被不远处的哄声鼓掌打断了话头。
远远看去,沈殊彤正于案上抚琴弹曲,嘈嘈切切,丝丝密密,从高山流水到阳春白水,无外乎世家女的拿手的官家曲目,看得小辈拍手助兴,长辈亦是不亦乐乎,感慨秦懿徳教女有方。
许明奚微惊,感叹道:“真厉害......”
沈静嘉柔声道:“明奚肯定也行的,不如你等会去试试。”
“别别别!”许明奚连忙摆着手,“这对我来说太!”
“*嫂嫂**!”
她的话还未说完,堂上的唤声吓得她顿时止住。
寻声看去,发现是抱着琴的沈殊彤正在喊她。
一时间,她成为众人的焦点,叔伯小辈们都看向她。
沈殊彤福了福,对沈老夫人说道:“祖母,今日难得叔伯哥姐都在,*嫂嫂**又刚进门,不如让*嫂嫂**给我们抚琴一曲,让大家熟络熟络,而且思蓁妹妹的琴艺可是一等一的,这姐姐自然也是不同凡响,让我们有幸瞧上一回。”
沈老夫人眼底泛过一丝精光,却又立刻收回,慈祥地笑了笑,转身向她说道:“好啊!奚儿莫紧张,都是自家人。”
叔伯的目光投来,小声私语着,这才知沈淮宁娶了新媳过门,难怪是生面孔。
沈殊彤的嘴角勾了勾,谁让许明奚让她们母女两下不来台,幸好当时没其他人,现在就要让她在全家族人面前下不来台。
沈静嘉见局势不妙,本想说些什么,却被许明奚拉着手腕制止。
“没事,我试试。”她压低声音,摩挲着指腹,苦笑道,“应该,大概,可能行吧......”
“诶!”未等沈静嘉开口,许明奚就掠过人群走下台阶,与各位叔伯颔首,打过照面,随即上到亭苑,跪坐在凤山古琴前。
许明奚深吸口气,如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额间的汗流落,沾染在鬓角,小脸染上一抹绯色。
她的身背挺直,柔夷般的手指在的细弦上缓缓划过,蹦出几个小调。
她凝眉一紧,眸光微闪间,似在极力回想着什么,随即微微俯身,又划出几个小调。
沈殊彤站在廊檐下,瞧着她这不同寻常的试琴,这一看就是门外汉,完全不知在干什么,这一切似乎都在按着她的预想来。
不料她正打算说什么,如水清音缓缓而来,顺着细细的寒风,流入听着心泉。
亭苑坐席之人微微愣住,凝视着许明奚。
一袭新妇红妆,于这寒冬皓雪多了抹艳色,吸引目光。
小小的身板稍稍俯下,寒风灌入衣袍鼓起,鬓间的碎发随风摇曳,轻抚过沉沉的目光,饶是笃定不容置喙。
灵活的玉指在琴弦间勾起,在琴面上来回拨动,有条不紊,循序渐进。
上京的琴乐多为激进欢快,要不似肃铁*队军**出征的鼓乐,铁马冰河,颇有黑云压城之感,要不就是上元佳节,阖家欢乐齐舞般。
可许明奚弹的曲子不同,泠泠七弦化成清风,撺掇于幽静竹林,引得路过的行人停下,听晓松竹寒声。
似是小小的石子丢入心泉,却泛起点点波澜,又渐渐归于平静,无波无澜。
沈殊彤怔在原地,她就在旁边,离许明奚最近的地方。
能感受得到,许明奚无论何时何地,都习惯沉着一股娴静,若即若离,可又举着亲切温和,同她较真,又从来不会急眼。
思及此,沈殊彤紧紧攥着琴弦,手上的凡桐琴弦几乎漫上点点血痕,目眦欲裂,终是心下不甘。
末了,曲罢终了。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许明奚长松口气,向大家福了福身子。
沈老夫人亦是感到有些意外,指腹摩挲着佛珠,笑道:“京城内一般多是慷慨激昂的上京小调,没想到奚儿还会‘四季相思’这样的扬州小调,这可是很少见,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可算是开了眼界。”
许明奚回到亭苑下,颔首道:“祖母过奖,奚儿先前碰巧遇到位叔叔,就有幸学得这首曲子一二,弹得不好,献丑了。”
其实这首曲子是谈于敏在闲暇时弹过的,她小时候也觉着好奇,就学了点,后来南娘子在潘玲家中做坐堂医时,也曾借用他们的琴弹过这首曲子,她便暗暗记下来。
现在弹终究是有点生疏,甚至有些还是错的,幸亏没人指出来罢了。
沈殊彤抱着琴回到坐席上,有些不过六七的小辈觉着新奇,甚至还相争比起她们二人,说说更喜欢谁,结果大家都选许明奚,就连差不多年纪的贵女都暗自编排着她。
她暗骂一声,恶狠狠地瞪了眼许明奚。
许明奚察觉到她的敌意,嘴角微微发着颤,对她稍稍点了下头,躲到一边去。
不多时,小厮摆好了射箭的靶子。
按规矩,在玩之前,需要最为年老尊敬的长者射出第一箭,讨个好彩头。
侍女捧着金玉托盘上来,呈有系着红丝巾的木箭和一个檀木锦盒。
许明奚远远瞧着,小声问道:“那是什么?”
沈静嘉:“那是他们射箭时习惯带指环,一般来说都是银戒、金戒、玉戒这样的。”
许明奚恍然大悟,默默地看向这锦盒,回想起自己母亲的戒指,眉眼不禁漫上忧愁。
不料转眸一看,侍女打开锦盒,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枚玉戒,棱角分明,呈六角形状,如同......南娘子珍藏的玉戒般。
许明奚面色一变,那是!
恍然间,她掠过人群,凑近沈老夫人身后,想看看这玉戒是不是......
忽地,脚下一紧,不知绊倒谁的脚。
许明奚身形一晃,整个身体前倾,下意识地拽过桌椅帔。
伴随着碗筷掉落刺裂,热汤溅下,众人吓得往后退让,眼睁睁地看着这热汤溅到离这最近的沈老夫人身上。
侍女嬷嬷几乎乱成一锅粥,连忙替沈老夫人擦拭着,叫家里的坐堂医过来。
许明奚仍跪在原地,看着这眼前的兵荒马乱,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倏地,在人群中捕捉到一抹眼神,正眉眼含笑,抱着琴,凝视着她。
沈殊彤......
“明奚。”沈静嘉扶她起身,不免忧心。
沈老夫人似乎没什么大碍,由坐堂医带下去,秦懿徳出来主持大局,眼刀刺去许明奚,厉声道:“四侄媳,这堂前失仪,为老不尊,你可知罪。”
许明奚眸色一怔,福了福身子,颤声应道:“是,侄媳知罪。”
“既是如此,按沈家的家规,那就得杖!”
“罚跪门前思过!”
“杖”字未出,忽有冷声夺过,如沐寒风。
众人朝声源看去,玄裳映入眼帘。
沈淮宁正于廊檐下,默默地瞧着他这些长辈亲友,双目放寒。
随即看向许明奚,她正低着头,面颊微红,暗暗用小手搓着衣袖。
笨蛋......
第14章 喂药
袁青木余光一瞥,颇为无奈。
明明都要回去了,听到那些叔伯到访又朝这边散步来了......
沈淮宁坐在轮椅上,拱手朝各位颔首,沉声道:“各位叔伯,还真是许久未见,看来大家都还活得好好的嘛!”
此话一出,端着长辈身份的叔伯顿时皮面碎了一地,黑如猪肝,如此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话,他们也难耐他何,只能打碎牙齿活血吞。
秦懿徳见形势不妙,连忙苦笑几声,上前挥素帕,缓和气氛。
“侄儿,还真是巧啊!今*你日**叔伯正好到家里来玩,只是后宅出了点小意外,用不着你忧心,你身体要紧,自然不用你操心。”
虽是这么说着,心里却怨怼上涌,这沈淮宁在侯府里霸道惯了,即使兵权收回,也并未除去将军封号,还有心腹死士在松别馆守着,可许明奚就不同了,一个小丫头难道她还教训不了吗?就要趁着这个机会来打沈淮宁的脸!
不料抬眸瞬间,对上沈淮宁恹恹的神色,似乎对秦懿徳亲昵的称呼很是不满,吓得她还想说什么又立刻止住了。
沈淮宁稍稍往椅背一靠,微微弯起手臂,撑着下颚,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群叔伯。
随即眼尾勾起,露出笑意,多了几分孩子气的狠戾。
即使病气在身,也依旧是让人不寒而栗。
“四婶婶,的确是挺巧的,我夫人向来大方达礼,初入侯府就不慎堂前失仪,惊扰了年事已高的沈老夫人,还有在座诸位身份尊贵的贵人,让大家失了雅兴,实在是抱歉,故而罚跪于门前思过,抄沈氏家规千遍,以此以正风范。”
秦懿徳嘴角一颤,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点明许明奚日常所为,又施以恩威,擅作主张来处理,逼得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思及此,她又苦笑几声,“三郎,你看,这后宅的事本就是婶婶管的,更何况这堂前失仪本应该......”
“难不成婶婶对此有什么意见,还是说这家规还是干脆改了它算。”
沈淮宁转着轮椅,压根就不想和她多费口舌。
此话一出,秦懿徳也只好噤声,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沈淮宁示意着袁青木,随即偏头一看,捕捉到躲在人群中的沈殊彤。
目光汇集之处,她吓得立刻避开目光,躲在角落。
袁青木向来只听军令,不听侯府之人的命令。
向他们抱拳欠了下身,便对许明奚道:“夫人,该回去了。”
说罢,侧身给她引路。
许明奚轻点下头,观望四周,都阴沉着脸,她也只好福身告退,跟着袁青木离开了亭苑,留今天碰了一鼻子灰的沈家人待在原地,即使血气上涌也只能默默忍下。
许明奚走到廊檐下,本想唤一下沈淮宁,不料他却一声不吭地往回走。
她也只好默默跟上去,抿唇低眉,暗暗掩着掌心的血渍。
这还是刚刚摔在地上,被锋利的青石砖划伤的,膝盖也是隐隐作痛,可如今也无心理会,走路也不会让别人察觉出来。
忽地,廊檐下的青铃叮当脆响,引得廊檐挂着的佛经木牌也跟着四处摇曳,发出闷闷声响。
袁青木左右瞧着,屏息敛容,突然觉得这气氛有点凝重......
可回过神来,却又觉着哪里不太对劲。
将军以往就算是坐轮椅也走的挺快的,怎么现在比平时慢了这么多?
***
隆冬时分,几近黄昏。
他们花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回到院子,只是还未等沈淮宁发话,转眸一看,许明奚竟然已经跪到门前,面色平和,瞧不出一点异样的情绪,没有声辩,没有哭闹。
袁青木一愣,“将军这......”
沈淮宁微蹙了下眉,察觉到躲在天井阁楼处的嬷嬷,正偷偷瞧着这边的情况,冷声道:“做错事就要罚,否则不长记性,爱跪就跪好了。”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去了松别馆。
“诶!将军!”
袁青木颇为无奈,只好向许明奚行了一礼便匆匆跟上。
留许明奚一人跪在雪地上。
冷风渐起,细雪落下,引得耷拉在梅花细枝上的残雪簌簌而落,梅枝颤动摇曳,时不时掉落几片残花,飘至许明奚眼前。
鬓间碎发拂过,于黄昏浮光中,掠过她平静无波的眸子。
奈何仔细一看,攥紧的拳头搭在膝间,忍不住微微颤着,极力压制住忍痛的闷哼。
现在即使她想动,也早已冻得浑身僵住。
忽地,“阿娘......”
下意识地,白气哈出,她竟喃喃念出二字。
雪花跳到她的睫毛,肆无忌惮地荡下,轻轻拂过烫红的面颊,化成水渍,几近泪珠。
天边的咸蛋黄悄咪咪地露出个小头,无奈被顶着星星灯笼的夜幕调皮按下,轮班值守。
松别馆内,烛火忽闪忽灭,似在掩映着心下隐隐的颤动。
沈淮宁正坐在玫瑰圈椅上,以手扶额,眉间隐着淡淡的愁绪。
手里攥着半开的书,只是这书已经半个时辰已经没有翻页了。
“啪嗒”一声。
书丢在梨花桌上,沈淮宁抬眸望去,窗棂边已积上一层薄薄的雪渍。
窗扉微开,屋外细雪纷纷,虽然比不上前几天鹅毛大雪的寒冬,可入夜还是比白日要冷多。
落到此处,他沉下眸子。
“青木!”
唤声响起,回应他的却是细细寒风,嗡嗡作响。
沈淮宁不由得揉了下额角,他都忘了,刚刚派袁青木去查些事情。
郁闷涌上,这屋内的银霜炭的暖烘烘的,奈何这时不时迸溅的爆蕊声让他眉间阴云加重,心下沉沉。
不多时,伴随着吱呀一声,他坐着轮椅推门而出。
轮椅碾雪的窸窣声响,他穿过层叠的回廊,到了前面的院子角落。
远远望去,细雪渺渺间,依稀见得一抹艳色,纤细单薄的身影依旧如初。
可仔细一看,小姑娘面容惨白,背脊微弯,双肩止不住地颤,甚至还偷偷藏着银针刺下穴位,以此让自己清醒过来。
沈淮宁暗暗垂下眸子。
许明奚几近无神地看着地上雪白,刺眼茫茫,却瞧见一抹玄黑闯入眼帘。
抬眸对上来者的目光。
“将军!”
声音细微,嘴唇皲裂无血色。
这一幕落在他眼里,沈淮宁眉心稍凝,冷声道:“那些嬷嬷都走了,还傻跪在这里干嘛!”
许明奚敛下眸子,颔首道:“对不起,又给您添麻烦了。”
“知道就好。”沈淮宁转身打开厢房的门,偏头一看,见她还跟只鹌鹑跪在那里,肃声着,“还不快滚进来,就那么喜欢做雪人吗?”
门开一瞬,屋内炭火暖烘烘的气流涌上。
许明奚缓缓会意过来他的最后一句,讷讷应道:“是......”
话落,她双手撑着地板,腰身用劲,废了很大的劲才稍稍能动。
不料站起一瞬,脑子嗡嗡作响,神识碎裂,竟浑身失去知觉,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倒下,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喂!许明奚!”
沈淮宁晃着她的肩,却触及冰冷,覆上额头,又是一阵滚烫。
他暗骂一声,干脆将她横抱而起。
腰肢盈盈一握,在怀中小小的,意识模糊间,苍白的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袖,似是淋雨的小兽在寻求庇佑,宽大的衣袖就足以遮掩,
沈淮宁没有多想,把她抱入房内,放到床榻上。
看来是要叫大夫才行......
他本想拉一下床边的床铃,不料手腕一紧,冰凉的手握住了他,只听喃喃道:“将军,不用这么麻烦,别忘了,我自己就是大夫。”
“医者不能自医,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许明奚一怔,倒是少有听他正经说这些......
可回想他不喜欢人触碰,连忙松开了手。
沈淮宁心下一沉,现在这个时候估计很多医馆都歇业了,而且若是让侍女叫大夫,肯定都是府里的坐堂医,又怎能信得过的......
“药箱......”许明奚几乎困得睡过去,嘴里念着二字。
沈淮宁长舒一气,起身寻到屋内的樟木箱,从中拿出药箱。
这药箱以普通的红木制成,但雕花工艺精细,甚至还加了点小姑娘的巧思进去,单肩的花布带子洗得发白,可也看得出来小心使用,爱护得很。
箱子一开,琳琅满目的药瓶映入眼帘,麻布银针一应俱全,其中不乏小姑娘随手的突发奇想,随时想的新药方子,在箱柜盖上还有画的小人。
到底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这么想着,他熟稔地闻了下其中摆在前面的常用药,借着屋内炭火,用青泥小火炉调制着汤药。
许明奚有些迷糊,似乎闻到熟悉药箱里糅杂的药味,喃喃念道:“赤瓶一颗,青蓝瓶半颗,要用镊子挑开......”
她本能地说着,却不知当她说到第一步时,屋内微苦辛涩的汤药味渐渐蔓延开来,咕噜咕噜作响。
一时间,许明奚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天宁山村。
她生病时,阿娘也是这般细心照料,在屋内煮着汤药,她闻着熟悉的药香,慢慢进入梦乡。
“阿娘......”
糯糯的声音响起,沈淮宁煮着药的手一顿,眸光落下,陷入沉思。
“你不是很有能耐的吗?把姓秦那家伙堵得说不出话来,她那面色就跟猪肝似的,现在却轮到自己病的一塌糊涂。”
许明奚仍陷入梦中,只能任由他说,体内热流窜动到四肢百骸,下意识地推开沈淮宁丢在她身上的棉被。
“嗯唔......”
不料掌心的伤口作痛,下意识地唤出声来。
清瘦的身躯紧紧弓着,手抚膝盖,像只蜷缩在角落的猫儿。
沈淮宁心下了然,将她的裤腿卷起,错落交叉的血痕烙在膝盖,青紫微肿,血渍展露。
这一幕落在沈淮宁眼里,压下隐隐的烦躁。
他没再叫她起身,从药香内寻着止血化瘀的药膏,裁剪麻布,做些简单的包扎。
虽然一知半解,但往年在战场受伤惯了,这点小伤还是可以处理。
“叔叔,疼......”许明奚忍不住唤了声。
“你!叔叔?”
沈淮宁依然不见手轻,伤口不清洗干净后面只会更麻烦,冷声道:“疼也给我忍着,不长个记性,以后还有的疼。”
昏迷中的许明奚觉着这叔叔好凶,只好抿唇忍着。
一盏茶过后,沈淮宁包扎好,松了口气。
不料抬眸一见,却见她脖颈衣襟微开,雪白透红的肌肤隐隐藏在里衣,若隐若现。
沈淮宁凝眉一紧,脱口而出的话顿时止住,偏过头去将她的衣裳拉好。
什么也没看见......
一豆孤灯摇曳,刺裂的爆蕊声响起,无不在掩饰着奇怪不安的思绪。
忽地,青泥小火炉咕噜咕噜作响,冲散他纷扰的燥热。
他没再多想,盛起药送到许明奚嘴边。
不过一瞬,她偏头过去,眉头皱了下。
“叔叔,苦......”
沈淮宁气得不打一处来,“本将军亲自为你这麻烦的小丫头熬药,还敢那么多意见!快喝,苦不死人的。”
说着,看向被他弄得一团乱的药箱,屋内木板缝隙不乏撒落的汤汁。
整个屋子似乎都浸润在这碗漆黑发亮的汤药。
许明奚仍昏迷不醒,似在梦中呓语,听不清说什么。
小脸红得发烫,一会儿喊着冷,一会儿喊着热,可以说是烧糊涂了。
沈淮宁无奈,用湿手帕覆在她的额间,回想着儿时母亲唱童谣哄她吃药,他也一边说着话,一边一勺勺地喂到许明奚嘴里。
只是说的都是些威逼利诱又不着边际的话。
“糖......”
“没有糖,再吵把你丢出去。”
“文思豆腐......”
“也没有文思豆腐,只有苦得亲娘都不认得的药。”
“你怎么......”
“不准说话,快喝,本将军端的手都累了。”
诸如此类,一问一答,可听到的答案却让许明奚这小眉头整夜都皱成川字,生怕梦里那个凶巴巴的叔叔真的把她丢出去。
可她也能感受到,每次她说冷,都会有被子覆上,说热时又褪去,想要水就有源源温水到嘴边,虽然有时候还会粗鲁地掐着她的腮帮子。
第二天天蒙蒙亮,许明奚从梦中醒来,只觉浑身疲软无力。
幔帐掠过眉眼,她顿时惊醒过来。
这怎么会在床榻上!
一骨碌起身,发现端坐在轮椅上的沈淮宁。
正漫不经心地看书,只余一缕眸光看向床上的人。
他饮了口茶,冷声道:“再不醒,恐怕就得让人准备你的身后事了。”
许明奚咽了下喉咙,想来昨天给他添麻烦了,不由得耷拉着小脑袋,应道:“哦......”
可转眸一看,她的药箱正半开着放在床边,宛如有狗拆家一番。
麻布沾染着金钱草药膏,青泥小火炉上煨着半碗药,可也看得出来熬药之人没有手尾,不会习惯边煮边收拾一下。
“这怎么弄成......”
话音刚落,厨娘便带着侍女来送早膳,向二位主子行万福礼。
沈淮宁藏着沾了些金钱草药膏的手,本来今早还想帮她换个药,不料她瞳仁微动,眼见着快醒,他就匆匆忙忙地坐在这......看书!
思及此,他打了个哈欠,合上一直都倒过来的书,沉声道:
“她们弄的。”
侍女:!?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