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爱情小说 (乡土题材小说)

文:张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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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来路

村里任何称呼前,若加一个细字,便是同辈中当最小的了,喊到细叔时,便是要对着叔伯辈里,排行最小的那个去寻了。这个细,便是小的意思。而我今天要讲的,或者说带去回忆的,便是我的细奶了,虽然她已故快一个年头。

细奶是爷爷最小的弟媳,打我记事起,她便在这个村庄存下了。而关于她前半生,只有比我大的一辈,或是了然。

细爷及细奶年轻时并不在村子里生活,从他们的口音上,把“我”称作“阿”来看,如“阿刚吃好饭”,便和这个村子有着很大的文化隔阂。村子里闹些闲话,私下里埋着不满,拎出他们来讨论时,毫不客气就把他们呼成“金溪佬”,从地域上便暗暗地区别对待着。

故而打小知道,他们年轻时的生命,在金溪那个地方,一定发生着强有的联系,我也不知道金溪到底有多远,出了这个区,肯定是遥远的地方。

小时候我遵守着既成的现实和祖辈关系,并无太大兴趣要深挖他们的来路和奔程,故而一无所知。在细奶葬礼时,才恍惚知道,他们年轻时,便在金溪县待着了,在金溪国营农场从业至退休,才返回了村庄。而他们经历了何种机缘,从村庄迈向了陌生的县城,在那又经营着怎样的日子,到因何放下半生的据点寻根返村,这样的从中细实,却又无人再提起。

在农村,谈及逝者的生前,似乎是件极不祥之事,尘归尘土归土,身上身外所用之物,皆付之一炬,一生既平凡又暗含巧合的故事,也一同随肉身被吞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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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开荒

细奶归来时,并无自己的一砖一瓦。在国营农场时,那儿起居的一切便由公家给分配好了,返村后,故而并没落得她的一田一地,一屋一弄。只是他们根自这里,村里只能默默接受,并在重新丈田量地后,给了他们一块小旮旯田,算是对其村民身份的重新认同,也不能给乡镇府管理部落下话柄。

但没分下田时,他们一度只能在原地开出了一块荒地,自耕自种,并没坐吃山空,和本村的村民自力更生的定位发生严重不符。

远处的田地,距离上超出了两公里,需翻过村里的大山,下到杨家庄与高家庄的接壤处,从地理位置来看,十足非常远,任何农事的创造,都需要付出极大的通勤工夫。从疆界来看,那里并不属村界所管,其余两庄,对于荒地变废为田,也并无抢夺的措辞。虽则跋涉辛苦,但终究算是,吃米不愁有手无田了。

爷奶相继过世后,叔伯头上无亲长者,便对这年老的细爷细奶更多关照了,所以,到了两季抢收时,时常去帮他们收那一亩三分不到的远地。

由于是垦荒而出的田地,质地并不如其他田又灰又软,兼则土壤肥沃,这里的土质又红又硬实,一度是野草扎根的所在。故而当我去帮助收割时,踩上那块土地,并没感到双脚有贴着泥土的冰凉和陷入感,等好不容易蓄水成功后,插秧入土时,两指又如碰了硬铁的难受。

故而断定,这并不是块好田,从收割倒禾稻子时所结的谷粒数便能看出,产粮不丰,只能自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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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旧屋

他们的居所,住在去喜高家的巷子一边,属同族一脉所建老宅的一副后偏室,因为那一脉都迁到了雷公嘴——沿212省道,得通行之便——盖新房,这老宅的一居便由细奶家承下了,也算是物当其用。

小时全村嬉戏打闹,故而自然也不落下细奶的那一处居住所在。

因为老宅中间辟出一道线直冲天顶,前后左右各一处侧房,有点似民国期的大宅院,入室时各侧房隔阔出很大距离保证了隐私,出时便汇在了大堂内,足足能站下一大家族的人。而这老宅,逢雨时,可见雨点涓滴在大厅内的雨水槽内清脆有声,逢晒时,大堂内便光亮异常,可抬头通天看日,而后室则黑麻麻照不进去,细奶那一间在巷子那端虽开了窗,却被隔壁挡住照不进。

老宅不设砖瓦,都是大梁架子支棱起,竖梁之间,大块红石和麻石搭配垒成了三行,再上面便是土胚子筑成的墙体了,很害怕风雨的剥蚀,以及人烟的断继。村子里一样规格的老宅毕竟都在人走之后,已塌成平地,木梁早被拾掇走并塞进了灶眼里,土胚子经雨水浸润,则早复成村民脚下的泥土。

细奶家室内两间一长一短的卧室,各种生活用品便堆叠在里面,大木箱子和木床,和其余藏着黑麻麻中的不知什物,另一间狭长的厨房,厨房一半空间储着干柴和秸秆,一半空间搭灶台起烟囱管,这便是他们“早年”的居所了。

故而我虽是调皮,要四处探究这个村的各个角落,但步到了细奶那儿,并不敢久待。

后来日子向好,老两口又领着退休金,这样的老宅既破又旧,来点住客几乎又没处安排,细爷细奶考虑再三,便换了一处宅子,从村民中出资购得,位置处在旧村临水港的最近处。虽然房子造型老旧,却是青砖青瓦的足够结实,兼有高高的入客门庭,是一处单独的旧宅。而对于他们来讲,这是体面的“新宅”了。

而新宅因四面无挡,光线提升很大,不再阴暗潮湿,我便毫无顾忌再能常去了。而我对音律诗的启蒙,却也出自这个“新宅”的客厅题壁上。左右两壁皆有题诗或警句,配上特有年代的题画,一下让这个宅子充满了与众不同的趣味。我仍记得这首诗,出自李守宝的《知足常乐》,“世人都说路不齐,别人骑马我骑驴,回头看看推车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在细奶家里会多逗留一会,要和同龄人厮闹,毕竟那儿有与我同龄相仿的堂弟靖,大家玩笑时都叫他净骨卵,并不是很雅的称呼。因为当他偶尔在同去上学的路上掏出枪把子的时候,确实如浑名一样,只有一叠叠如花苞未开实的皮。而调皮的孩子更得拿着个说事讲笑,并不懂得要如何尊重个人的隐私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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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孩子

堂弟靖从小看着就显得笨拙,不像其他孩子有耍宝式的坏猴子样。因脑瓜子转不灵,说话直来直去,他吃着瘪时要不闷头走开,要不寻地上石块抄起来直追你,看着追时,大家必跑溜,这时他又死活迈不块,只能直奔“贼穴”,蹲在“仇人”门前,并不丢弃好不容易拾着的“*器武**”。

他是细奶的孙子,好像是读小学模样便留守在了村子,他同有一个妹妹,也是跟着爷爷奶奶度过童年。而能见着他们爸妈时,只是偶然在逢年时见到。因为常不在村子,他的爸爸像个村子的外来客,从村尾踱向村头,并不能顺畅和村民进入热聊,更多时候背着个手,逐户逐户的路过,遇到打牌的一伙则不免要停住,并看上许久。等摸准了牌客门出入“盛会”的时间点,则次日提早候在了一边,加入他们的牌局,并不想和这一村的热闹划上分割线。

因为和我们是一脉的*亲近**,故而靖他爸,来细叔家多一点——细叔既是牌客汇集的地方,又是左推又让不掉的村长,人又异常热情。有时讨论到村中分红时,因为他爸户口早在异县,算是外户了,并不能分摊到,则又要生极大的脾气,直接闹在了细叔面前,扬言要掀掉这一家的房瓦,并不体念一脉血亲该留点余面,以及村中一致认可的吃红政策了。

按细叔的论断,不拉扯道理,讲事实,只满满贪念和怒气,他是“撞子”,即莽撞的汉子。父子二人的性子,从这方面来看,算是一脉相承。

细爷细奶二口育有二子三女,他们返村为农时,只其中最小的儿子一直跟着,其余儿女们已落根在了金溪,并未同回。更多时候,其余三个女儿,几乎很少见到,连基础的印象都毫无存忆,直至再次在葬礼见到时,只能从他们相似的家族面孔,和忙碌悲戚的神色上,看得出这是细奶的女儿们。

她们和这个村子没有深厚的羁绊,人生履历所厚积而成的故事,从载体上来看,它是没有故乡的音色和风貌。所以互相保持着距离,互相试探着接纳,并在快完成融合之前,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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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傻儿

而细奶的幼子跟着同回,因为他是个傻子,没有独立的能力,只能继续跟着他们当长不大的孩子。

他怎么成傻子,从村人的口中,怎么都说不清,爱闲话的女婆娘,一面则要说基因不好。从细奶的口中,说的都是打小得了脑膜炎,持续发烧不退,当时医疗条件落后,最终虽是挨过去了,但却把脑袋烧坏了。所以到现在,他一直低智,并不通人情世故。

他三十来岁时,作为父母的细爷细奶,还考虑着给这个傻儿纳一门媳妇,好歹完成父母的责任,让他体验做人的完全滋味。到处的找,也只能往同等智力的女人去寻了,村里人那时爱发议论,常常闲言碎语,摆出假设性的事实,“恐怕真等困上了床,两个呆子傻子摆一块,手啊腿啊都不知道往哪搁吧?”议论完,则大笑不已。这样的纳媳最终也只能成了夙愿,无花无果也无孽。

傻儿虽然智力不全,停留在婴儿阶段,但却有一身苦力气,交代的事,便踏踏实实地去办,下田收稻,上山劈柴,并不落下,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便是放牛。

那时细爷和父亲常走动,并从父亲这挑选一只可靠的牛,既充作田间的苦力,又能打发老年闲散的时光,这样的事情,同时又交给傻儿办了。所以细爷家的牛,通常是牛生崽,崽成年,又生崽,牛群壮大,更离不开傻儿的“照顾”了。

我那时调皮,到了周末下午,与他同去山坡上放牛,好好正经的聊天自然不会,便爱逗弄他。

“幼咿,噶想娘子人了不?”

“幼咿,你身上有钱拿出来买吃不?”

“幼咿,十减去五,晓得等于几不?”

“幼咿,我要去挖沙牛了,你得帮我看着牛哈!”

吩咐完,见他嘴角一撇撇的搭笑,便放心的一溜烟跑走,要傻儿替着看管牛群,增加他的“责任”。

等我毕了业,细爷细奶也上了年纪,那些垦荒出来的田地,也不再种了,再成了荒地,而自父亲卸下担子,他们也没再养牛为业,这时的傻儿却振作了起来,开始了拾荒的生活。

拾荒开始只是在村里头,找些废弃的纸壳和钢铁,有时他分不清废弃还是闲置,将村民的东西拾走,不免又要挨到臭骂。有时见到他一高一低踩着步子,眼睛并不打量人,直勾勾往垃圾桶投射去饥渴的目光时,村民又要开上玩笑,“莫拉走,我里面还有好多宝贝。”

拾荒慢慢刻进了傻儿基因里,或者说,他实在闲着无事,不知道如何打发这样整块整块的人生时光,而拾荒成了他走出去,寻找“有价值”的人生之旅。

村头“宝贝”有限,他又开始向外拓宽“财路”,寻找有意义的东西。所以当我每次过年见他时,即使新年了,仍旧破破烂烂的分不清是自己穿旧的破棉袄,还是拾荒所得。而他家门口的塌角点,已经堆满了破铜烂铁和一堆杂物,那都是对他称得上有价值,能实现自我的东西。

向外拓宽,并不是一定有收获,甚至一度因为走向了太陌生地方,傻儿竟走丢过一次。

那时细爷细奶着急得很,四处找人帮忙盯一眼,有信息即酬报。

儿子虽傻,却是亲生骨肉,如何舍得让他不见影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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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归途

小时候要四处去走亲戚拜大年,走的最远处,便是杨湖桥村了。那个时候交通不便,路也修的弯折不平,没有可靠快捷的私人交通工具,只能靠细叔开着手扶式拖拉机,载着细奶一家及我们这一脉去。那是并不懂这是怎样的亲戚关系,只知道前拥后挤,一味想着路途遥远处的吃和玩了。等杨湖桥的一位女长辈离世后,这亲戚便我也没再去走过,当时也断然不懂为何要减少这样一快去处,只仍见细奶一家偶尔还去走动。现在知道,杨湖桥是细奶的妹妹家,这也是她在这边人世间唯一的直系亲戚了。

细奶自我记事起,便长得圆胖,走起路时,并不快,仔细打量时可知并不协调,一高一低,这是腿上的沉疾所在了。因细爷性格强势,个子又大一块头,她在这家中,便没什么太大的话语权了。

晚年因为腿疾所困,她已不能在村子里四处走动,想要出门探口风,只能依仗着一根拐出门。而拐杖却也不舍得找医院或药店掏钱去买,不知从哪株铁杉树上折下了一根枝丫,砍去枝节后,光碌碌剩下一长条,便支靠着这个出去了。我常见时,这跟树棍非但弯弯曲曲,兼且细长,立起时至了她脖颈处,如何能支撑人这样大的重量。

傻儿并不懂老去的可怜之处,更不懂要悉心照料的必要了,有时和细奶同出同进,并不懂得要帮携一把,只是一前一后,等着她母亲吃力的跟近。

等细奶离世前的两三年里,腿疾愈发严重,之前的拐杖也拄不动了,只能以卧床为主。而她所育的其他一儿四女,实在是没帮上忙,在他们自己的家庭主业里脱不开身。生儿育女图不到晚年的一点福报和照顾,我们这些非亲养的晚辈,也只能嘘叹不已。

那是十一月初的时候,细叔打电话给到了我和母亲,“噶要转(回)来了,你细嫲嫲走得。”

未去世前,细爷只要发觉一点不对劲,就要寻几个叔叔报告情况,“你婶婶快没气了,噶过来看下。”几个叔叔立马要放下手中的活,立马怕到家里去看,结果几次都是闹乌龙。直至这次,再没有闹乌龙的“幸运”了。

下葬前,一众没见过的,似乎像*猫猫躲**一样的大活人,藏了很久,见不到来抓寻的人后,自己便走了出来,现立在了所有人跟前。堂弟靖也立在其中,同成了壮实的男人,并抱着自己的子女,着着急急在细奶棺边行跪礼,见着我和其余的族内人,眼睛里分不清是陌生还是没有光,目光所投之处永远和他难连直成线,自然也没有多余的话。

下葬的钱,傻儿的几兄弟姐妹据说也显得很为难,东拼西凑,才勉勉强强置办齐了。而面对这样浩大的场面,他们仍手足无措,不知道要办啥事,才符合这地方的风俗,随处要有人指引。

细叔及其余几个叔,要帮着招呼客人,同时要管好一些后勤的事情,唯独接触不到烟酒,遇到来的客人,则要找“管事”的傻儿兄弟去引了。这样的事情,倒惹得他们十分不好受,只能对内暗自牢骚着,“我还能图他们家那点烟酒嘛?”

婶们不免再添点暗讽,“他们有数,怕你招摇,往桌上散发多了,到时不够数,还落得埋怨,你们几兄弟省事不更好嘛。”

守夜时,几个儿女及后生纷纷觉得很累了,开始有人提议在找别的根据点去歇息,我们自然不敢怠慢,领到了各自的家里。而几个细奶的女婿及外甥,则吵着要打发这样“无聊”的夜晚,“取点瓜子来也好,再准备点扑克,这一夜倒也不会太显长。”商量完,准备好,他们则满满意意,齐占好了一桌四角。

临走前,我跪在了没有铺草甸的长凳上,三叩三拜,起来时,不免多看了几眼棺前的遗像。心想,“细奶走时竟这样瘦了吗?头发倒仍乌黑,不见老态龙钟,也算体体面面。”

回想这些晚年的凄景,我忍住了眼泪,马上从遗像中迸发出的目光所视的去路上挪开。她要多看看,如今儿女及后生生龙活虎,谈笑风生的样子。

下葬点选在了本村的公墓山,起初乡镇府不同意,称细奶属国营农场管,在工作地有分配,经过细叔的一番努力,或者他说的“起卵火”,这事并没办砸。

再到今年细叔幼子成婚的时候,细奶的傻儿,我的傻叔,来到了我们的住处,参与酒宴,要夹菜及送到嘴里时,筷子和手抖得更加厉害,时刻要替他担心,好酒好肉并不能裹他腹。等大家要纷纷往杯里互添酒水时,到了他那,大伯止住了外客的手,“不要给他多添了,吃醉了,可没人再能管他了。”

是啊,细奶已走,细爷也被接到了金溪的养老院,他如今,失去了一切的依靠,吃饱穿暖都是难事,醉不得摔不得。都说傻人有傻福,如今来看,傻福从细奶走掉的那时起,彻底是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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