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爷平叛回来后瞎了。
阿姊温柔体贴,并不嫌弃。
夜里,她褪下衣物,娇羞地牵起他的手带到床边。
她红着脸,为他宽衣解带。
「夜深了,妾身伺候夫君就寝。」
她细声温柔。
可是。
这是我的夫君啊!
1
我的阿姊,沈如音,正羞涩地替我夫君解下腰带。
那只手,葱白瘦削,柔弱如骨,可就在昨天,她用这只手和爹娘一起杀了我。
鲜血淋漓。
现在,她又用这只手,缠上季旻的腰。
季旻的眼睛瞎了,他看不见,瞳仁深沉朦胧,没有焦距,他看不见阿姊。
但即使看见了,估计也认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沈尚书有两个女儿,大家只知道沈如音,我的阿姊。
我跟阿姊是孪生姐妹,相貌身高体型一模一样,站在一起就像照镜子般。
为了这一天,我不知道她准备了多久。
在我咽气前,她说:「沈厌,给你享了几年福,足够了。」
「你不知道,每次看到你跟季旻出双入对,我有多狠,我忍了多久!」
我说不出话,只能捂着脖子的脉门,试图堵住喷涌的鲜血。
她说:「王爷,本来是我的夫君。」
「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
可是,当年明明是阿姊死活不想嫁,才让我上了花轿。
她得意地在我眼前转圈,学着我平时不经意的一些小动作,还有说话的语调,甚至走路的姿势,展示着她多年筹谋的成果。
她要取代我。
她问一边的爹娘:「父亲,母亲,你们看,我学得像吗?」
爹娘连连点头,脸上欣慰。
「不愧是我沈家的掌上明珠,聪颖敏学,那么快就学了九成。」
不是的,娘。
你明明说过的,在我从小长大的那个院子,你抱着我说:
「阿厌,你乖乖待在这里,要听话,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娘的宝贝。」
「娘不会不要你的。」
可是,他们一起杀了我。
我成了孤魂野鬼。
日日在王府游荡。
季旻二月前南下平叛,回来时已经被叛军毒瞎了双眼,从前他就没多看我两眼,此刻,他眼睛看不见了,正是阿姊取代我的机会。
二月不见,他人瘦了,也黑了,那张书生脸平添两分硬朗。
他坐在床沿,张开双臂。
沈如音红着脸,一双柔胰抚向他颈间,轻轻挑开里衣,露出精壮的胸膛。
「王爷。」
她娇羞轻唤,音色迷人。
季旻忽然伸手,准确的抓住她手腕,用没有焦距的瞳仁看她:
「你以前,从不主动。」
沈如音愣了下,随即又叹又惜:「王爷这次领兵,经历一番生死,妾身在京城心急如焚,始知怜惜眼前人。」
她如泣如诉,一双眼始终粘在季旻身上:「王爷,这二月,妾身实在挂念。」
季旻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以前从来不敢这样说话。
成婚后半年,他奉旨剿匪,我焦急地在城门等他,见他平安归来,满心欢喜迎了上去。
我满腔温热,看着他,想说:「我想你了。」
他只淡淡看了我一眼:「我还要述职,没空跟你叙旧。」
他打马入城,将我抛在身后。
自此我没再敢跟他透露心意。
阿姊在他耳边温声细语,将我平时说话的怯弱学了十成。
此刻,她像一个盼夫归家,心急如焚的少妇,毫不掩饰自己的思念。
她说:「王爷 ,我想你了。」
季旻眉头舒展开来,沈如音脸色满是欣喜。
「替我宽衣。」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敢看了,飘出了寝室。
2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努力让自己去忽视身后的一切。
寝室的烛火灭了,庭院深深,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勾魂使者来勾我的魂,我也没有见过其他孤魂野鬼,我们好像是被遗忘了一般。
连投胎,都找不到办法。
以前听人说,鬼魂不愿投胎,是有执念。
那我的执念是什么呢?
恨吗?
我跟阿姊同胎双生,但因为我迟一刻钟出生,西边流荧落下,被视为不详。
术士批命,我便是那主杀伐灾难的扫把星投胎,阿姊是主大福大贵的启明之珠。
留下我,沈家会大祸临头。
父亲要将我掐死。
但母亲将我救下,跪求父亲饶我一命,说我是她亲生的,血浓于水。
母亲将我养在家中破落的一个小院,从此,沈家只有沈如音一个千金。
阿姊偶尔会来看我,她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好,被将养得如花似玉,蒲柳纤纤,我见犹怜。
爹娘没有给我取名,她便叫我讨厌鬼,小讨厌。
他们都叫我「阿厌」。
我应该恨阿娘。
她不是从阿爹手里救下我吗?为什么还要杀我?
我应该恨阿姊。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季旻,她为什么还要抢走?
但我现在谁都不想恨。
那我是执念是什么?
我曾想过,可能是季旻。
他家道中落,无权无势,阿爹是礼部尚书,身份天渊之别。但两家祖辈多年前定过娃娃亲,他十七岁那年从青州来求娶,被我爹奚落。
阿爹怕这纸毁约毁了沈如音的幸福,让下人打断他的腿,想以此来逼他悔婚。
后来他从军,几年间立功无数,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当朝红人。
风头无两之时,他再度要求履行婚约。
爹娘这时慌了。
阿姊怕他报复,哭闹着不肯嫁,爹娘便我嫁给了季旻。
爹娘说:「左右阿厌也是我们女儿,不算骗他。」
新婚夜,季旻掐着我下巴:「别以为嫁给我就是将军夫人,你不过是你爹巴结我的工具!」
他指着他那条伤腿:「这条腿,你就替你沈家,用一辈子来还。」
没有温柔缱绻,没有小意怜惜,我声嘶力竭,被折腾到天明。
沈家是他仇人。
我活该得不到他的喜爱。
但我也不恨他。
我只想有人快点发现我的尸身,帮我收敛了,让我投胎去。
身后的门开了。
「咿呀」一声,将我思绪拉回。
我看见沈如音指挥着下人:「王爷要沐浴,抬热水来。」
3
不应该那么快。
我飘了进去,看见季旻难受的揉着那条伤腿。
这几天阴雨绵绵,春雷乍响,他的腿疾想必又犯了。
这个时候,泡热水可以缓解疼痛。
沈如音搀扶着他坐进浴桶,热水蒸腾,我看不清他的脸,沈如因看着他的光裸的身子,渐渐的,脸红了。
她撸起袖子,往热水里伸去一手,季旻闭眼默许。
沈如印细心体贴的帮他揉腿,声音羞涩:「王爷,力度还合适吗?」
揉了几下,季旻说:「轻了。」
季旻是行伍中人,身上肌肉硬实,我每次给他揉腿,都要用上实劲。
沈如音长年娇生惯养,用力按了一会便渗出了细汗。
季旻还是说:「轻了。」
沈如音愣了一下,然后细声回应:「妾身前些日子伤了手,到现在都有点用不上力,求王爷见谅。」
「嗯?」
他靠在浴桶,忽然抓起她的手,放在手心,婆娑着,问:「伤哪了?」
「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
她旋即吸了吸鼻子:「回娘家时从轿子上摔下来的,当时很疼,现在好多了。」
我忽然觉得好笑。
那不是她摔的。
是杀我那天,我挣扎,把她带摔地上。
但她也顺势骑到我背上,爹娘按着我手脚,然后手起刀落,一刀将我送命。
我飘在浴桶上方,看着季旻将她的手翻来覆去,粗糙的指尖探索着,好像用心在看。
季旻从来没有这样关注过我身上的任何地方。
他现在关心沈如音,那只杀过我的手。
还记得第一次给他揉腿时,他嫌我力道轻了,他只是冷眼一看,出言讥笑:
「我腿断了尚且能上战场杀敌,你手还在,怎么就没力了?」
「若不想要,就别要了。」
我口拙,不知说什么好,我知道他只是吓我,但我还是怕。
是不是我像沈如音一样,在恰当的时候流点眼泪,嘴巴甜一点,撒撒娇,就可以得到他一丝关心?
但我不会啊。
我从小关在那个小院子里,没人跟我说话,嫁给他后,爹娘耳提面命,让我谨言慎行,少说少错。
我跟季旻成亲四年,日夜相对,有时甚至可以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季旻仍牵着她的手,他看不见,好像要靠那只手来辨认:「你的手,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吗?
我有点期待。
同样的纤细修长,除了肤色,连我都看不出来。
我飘到他身边,大声提醒他:「对,那不是我。我在这里,我死了。」
「你快点认出来啊!」
沈如音的脸色僵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哪里不一样?」
他答:「好像滑了些。」
沈如音掩唇轻笑,解释最近用了膏脂,双手滑嫩了不少。
她很高兴,显然季旻是喜欢的,因为一直抓着她的手,若有所思。
我失望的飘走。
我怎么那么傻,竟然奢望他仅凭一只手就把我认出。
4
季旻旧疾发作,没有与沈如音同寝,但她并没有不高兴,回房后春风得意,揽境自乐。
我的奶娘紧张问:「大小姐,如何?王爷可有怀疑?」
她对着镜中跟我一模一样的脸笑道:「没有,他还很欢喜。」
奶娘高兴的祝贺她。
但她还是不放心,追问:「你再跟我说说平时他们怎么相处。」
奶娘将我的事如数家珍,甚至是一些私密的事。
奶娘喂大了我,也喂大了沈如音,那日我要出嫁,奶娘哭着说怕我受苦,陪我出嫁。
我以为她更喜欢沈如音,还为此高兴了许久。
婚后,我被季旻冷落,她安慰我夫君只是心有芥蒂,假以时日会接受。
每次同房身心疲惫的第二天,奶娘会适时给我熬一碗红枣粥,羞我:「夫人要好好补补,以后好伺候季将军。」
我不爱说话,但我愿意跟奶娘说些体己话,除了她,我不知道跟谁诉说。
我好傻,以为奶娘是真心心疼我。
等到皇朝翻天覆宇,陛下薨,太子崩,季旻作为皇长孙的外戚,用铮铮铁甲斩断了其他皇子皇孙的登顶之路,将皇长孙送上皇位。
从龙之功,功高巨巍,恩封异姓王。
他的军功荣耀皆是踩着累累白骨来的,他是王爷,我便是王妃。
但我是「沈如音」,她只能默默无闻,在乡下庄子隐姓埋名,最后可能只能嫁个平头夫婿。
她不甘心。
她就是这个时候开始谋划取代我,奶娘是她下得最高明的一颗棋子。
没有人怀疑。
家将,奴仆,门人,没有一个人发现。
奶娘又说了些我平时和季旻相处的点滴,沈如音皱眉问:
「你说她闷声沉气,不主动跟王爷说话,王爷不也爱同她讲话,我今日看怎么不像?」
「他分明喜欢。」
她复又想了想,笑道:「沈厌还真是个窝囊废,难怪不得王爷欢心。」
她自鸣得意,扶了扶发髻:「我不一样,女人呐,不使些手段,怎么讨男人欢喜,可怜我家王爷,白跟他浪费几年年华。」
她自信可以在短时间内让季旻爱上她。
沈如音高兴了,大方的赏了奶娘一锭金子,奶娘高高兴兴的揣进怀里。
「谢王妃赏赐!」
「不像以前那个,吝啬小气,下人们做得好也只得几个铜板,寒酸!」
「高门贵妇,还是得咱门王妃有气度。」
这话沈如音很受用,又赏了头上的一支朱钗。
奶娘嫌弃的脸色好刺眼,我没滋没味的飘出门。
忽然我觉得自己好失败。
5
我飘到季旻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使然,他只占用了一半的床。
我像以前那样自然的躺了上去,才发现他还没睡着,双眼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明知他听不到,但我还是说:
「夫君,我死了。」
「求你快点发现我吧。」
「我想去投胎了。」
忽然,他眨了眨眼,茫然的看着我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听不清。
季旻的眼瞎只是暂时的,太医来过王府,说好好调理,很快会康复如初。
他看不见,日常的琐事都要依赖他人,和沈如音几乎形影不离。
沈如音牵着他的手去花园,一路上轻言笑语,贴心地说着花开了,是粉的,春燕衔泥归,*光春**正好。
季闵睁了睁眼,面带疑惑,「你之前没那么多话。」
沈如音一点都不慌,很自然接上话,「王爷瞧不见,妾身便当王爷的眼睛。」
她想了想,好像觉得自己太踊跃了些,不像我会说的话,很快转了调:
「你不喜欢,那妾身便不扰你清净。」
然后,她一顿沉默不语。
跟我更像了。
我急得飘到他前面,试图用透明的身体挡在他们中间。
我冲他吼:「别信她!她不是我!她是沈如音!」
「你看看我啊!」
季旻看着我,薄唇微张,「沈如音。」
有人马上应道:「妾身在。」
「阿音。」
沈如音微愣,然后面带羞涩,温柔的应了一声。
我愣了愣。
我生前,季旻很少会那么亲昵的叫这个小名,他只有在高兴了,或者床第兴致正高的时候这样唤我,举动也会温柔不少。
但这种难得的温情,屈指可数。
我也不喜欢,因为我不是沈如音。
我没有正经名字,一直想让他帮我取一个,一日晚间我看着他背,小声又怯怯问道:
「夫君,妾身想换一个小名,读书不多,不知什么名字好。」
他还没睡着,不过好像听不到,又或者说故意听不到。
我鼓起勇气,再问:「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他拉过被子,鼾声已起。
我有点担心,如果来日我的尸身被发现,埋葬我的时候,墓碑上该刻什么名字呢?
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季旻问:「出征前你说想带我去一个地方,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过几天,我跟你一道去。」
沈如音愣了,忙看向一边的奶娘。
奶娘也摇头。
我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眉,不敢置信。
那时我只是随口一提,他反应也很冷淡。
他竟然,还记得吗?
6
「那是什么地方!」
「他们不是成婚那天才第一次见面吗?」
「沈厌从小生活的那个破地方,根本就出不去!怎么可能在婚前见过季旻。」
回房后,沈如音焦躁的在房里来回踱步,问着奶娘。
但奶娘连连摇头,肯定说:「新婚那天他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而且依奴婢看,王爷一点也不像认识沈厌的样子。」
沈如音还是担心,「你说会是什么地方?」
她今天根本答不上来,只是模棱两可的回答不记得这个事了。
奶娘猜道:「或者是王爷当年上门提亲的时候,那扫把星偷偷瞧过?」
沈如音想了想,点点头,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随即换上一副憎恶的表情。
「那个小讨厌,小*人贱**,竟然那么早就觊觎我夫君!」
「那怪当时替嫁她毫不反对!原来早就想*引勾**王爷!」
「娘说得没错,就是个*人贱**!」
「不知廉耻!」
「王爷竟然还记着*人贱**这句话!」
她愤愤的骂着我:「*人贱**哪里配,王爷是我的!她拥有的一切都应该是我的!」
她骂完还不解恨,打开箱匣,将我生前穿的衣服一件一件撕烂,把我生前用过的东西一件件砸碎。
奶娘劝她,我的东西得留着,等王爷眼好了之后,她都得用上,一时变化太大,恐怕会引人怀疑。
还有,我三七未过,魂魄未消,怕会让我魂魄激荡,前来索命。
「你以为我会怕她?」
她阴森一笑:「她啊,已经永困阿鼻地狱,永不超生了。」
说罢,她走到书案,拿出一张黄符,用朱砂在上面一番写写画画。
是我的生辰八字,还有一个没有嘴巴的小人。
她在八字上画了一些我看不懂的符,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一边烧,一边念念有词:
「沈厌,我要你下了地狱有口不能言,有话不能说!」
「上刀山,下油锅!」
「身死魂消,永困阿鼻!」
这诅咒人的法子做起来很是醇熟,也不知道诅咒了我多少遍了。
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恨我,只因为我嫁给了夫君吗?
我的魂体没有任何感觉,反而是她不舒服了。
她扶着头,身体晃了晃,奶娘一惊,忙把她扶到床边。
我知道沈如音先天有些不足,较常人容易病痛,所以从小爹娘就小心照料,放在眼珠子里疼。
她抚着胸口,怨恨道:「都是那个*人贱**害的!」
她吸了一口气,「我要去清源观。」
第二日,沈如音一早便跟季旻说要去清源观上香。
「清源观?」
他问道,沉着眉,想了一会,又问:「你不是一向只去白马寺的吗?」
沈如音自有一套说辞:「父亲母亲每月初一都会去清源观祭拜,妾身已经四年没有陪伴,明天正是初一,妾身想尽一份孝心。」
「嗯。」
季旻勾唇一笑:「你还惦记着将我腿打折的父母,倒是一份孝心。」
闻言,沈如音脸色一白,她没忘记,当年爹娘是怎么奚落他出生,怎么将他腿打折,甚至让他曾经一度流落街头。
尽管他腿好了,但凡刮风下雨,总免不上一顿酸痛,即使将养再好,也不能完全康复如初。
发病厉害的时候,甚至走路会坡脚,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四年里,我不曾归宁,也不曾在他面前提起爹娘,就是怕他怒火。
但今天,他出奇的好说话,吩咐下去,
「去准备一份厚礼,明天我同王妃同去清源观,顺道拜访岳父岳母。」
沈如音脸上苍白一扫而空,她嬉笑颜开,风情万种的谢过季旻,然后满心欢喜的去准备礼观的事宜。
她离开后,季旻脸色一沉,手指打了个暗语,他身边的亲卫立刻附耳过来。
他低沉道:「派人盯着她。」
他是终于怀疑了吗?
那亲卫问:「王爷是怕王妃和沈大人密谋什么吗?」
他摇摇头,说:「不是,我总觉得,她不是沈如音。」
7
可能眼瞎的人直觉更准,季旻怀疑沈如音不是我,并且有一种莫名的执着。
他问了院子里伺候的人,「我」有什么不一样,他们都说:「王妃一如往常。」
然后是几个家将,他们面面相觑,「王妃并无异常。」
他的亲卫说:「可能是毒素影响,王爷现在见不到王妃,又数月未见,可能有点生分吧。」
「不如等王爷眼睛好了,自己亲眼看看。」
他又补充:「属下觉着,王妃没哪里不一样啊。」
我终日飘在他身边,看着他把心腹都问遍。
真傻。
如果沈如音有哪里不一样,早就被人发现了,绝不会等到他来抓破绽。
王府的家将是训练有素,手眼佳通的侍卫,但沈家同样也是精明谨慎的高门贵户。
沈家人,没有一个蠢的。
但是,季旻能发现「我」的不同,我已经很高兴了。
或许,在他心里,他知道我跟沈如音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那么,我可不可以认为,其实我在他心里,是有那么一点点分量的?
第二日一早,季旻跟沈如音同乘马车,往京郊清源观而去。
清源观前,爹娘早就在门口翘首以待,他们见到季旻,不冷不热的见了继,算了尽了臣下之礼。
季旻冷着脸吩咐下人将礼物带到,然后便让亲卫带着,在观里闲逛起来。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冷语讥讽,已经是对沈家最大的面子。
爹娘也没计较,反倒觉着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沈如音高兴得像个刚出嫁回门的新嫁娘。
阿娘殷勤的拉住沈如音的手:「乖女,给娘看看。」
阿爹也围了上去。
天伦之乐。
我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这是我做死后第一次见到阿娘,我飘了过去,问:「阿娘,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阿娘,好痛。」
「我好痛啊!」
我在她耳边声嘶力竭,但她听不见,满心满眼都是沈如音。
「给阿娘看看瘦了没?王爷待你好不好?身体还好吗?」
字字句句,关怀备至。
阿娘从来没这样关怀过我。
我又飘到阿爹面前。
「阿爹,你们要我死,为什么不在我出生的时候直接掐死?」
阿爹也听不到。
我不恨,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他们一家三口言笑晏晏,讨论着王府日常,说了一会儿,沈如音觉着有些气喘,抚着胸口狠狠道:「都是沈厌害的!」
我奇怪,我害她什么了吗?
阿娘心疼的握着她的手,左顾右盼了下,确认周边无人,压低声音道:
「无事,娘把她带来了,大师在作法,定能佑你康健。」
她?
是谁?
我好奇的跟上,他们转入一处厢房,然后停在一道暗门前。
忽然,一阵奇怪的力量将我四肢缚绑,猛然将我拉走,魂魄穿墙而过,再睁眼时,四周一片阴森。
在这里,我终于见到我了。
「阿爹!阿娘!」
「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啊!」
8
我终于找到答案了。
我死后,他们并没有把我埋葬,面容几乎还和死前一样,甚至,脸上还被拉出一个微笑的弧度。
在暗室里,我被摆成一个奇怪的坐姿,身上贴满了朱砂黄符,他们在做某种诡异的仪式。
阿娘说的道长,就在旁边念念有词。
地狱幽幽,怨魂桀桀诡笑。
我有点怕。
但是沈如音和爹娘面色如常,仿佛摆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尸体幽魂,而是一件玩意儿。
沈如音还有些不放心,问:「她这样,以后不会化成厉鬼吧?道长做好了万全之策了吗?」
娘安慰她放心。
她说:「她是妹妹,她的骨、血、肉本来就是抢你的,现在不过是还给你而已。」
「她就是这个扫把星,在肚子里就抢你气运,害你从小身体虚弱。」
「若不是大师说要留她一命,将气运回度给你,你才能康健,娘怎么都不会再留她那么些年。」
「白让她多活二十几年,已是她福气。」
最后,阿娘嫌疑的看了我一眼,笃定道:「抢了你人生二十几年,她有什么脸化作厉鬼?」
说完,阿娘疼惜的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宽心。
沈如音才笑了。
我飘过去,不敢置信,发狂的摇着阿娘的肩膀:
「不是的!不是的!阿娘,你说过你不会不要我的,我是你宝贝!」
「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我没有抢阿姊的!」
「你骗我!你骗我!」
好狠啊!
你们骗得我好苦啊!
沈如音看着我的脸,她催促着,期待着:
「道长快点作法,让她把我气运还回来,一把火烧了,别让人看出什么端倪。」
娘安慰着:「别急,还要几天,道长自有分寸。」
「女儿也不是急,我是怕夜长梦多,最近王爷总是问起以前的事来。」
「女儿怕被他发现。」
「好好好。」
阿娘百般顺意。
沈如音笑着摇着她手撒娇:「阿娘最疼我了。」
「傻丫头,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不疼你疼谁。」
我已经是鬼魂了。
为什么我还会哭啊?还会心痛啊?
我不要看了。
不能再看了。
我飞快的逃出了暗室,那个道长没有真才学,拘不住我的魂。
我在道观里漫无目的的走着,飘着,找着。
季旻呢?
季旻在哪里?
夫君,你在哪里!
我飘到半空,终于在连廊处找到了他,他站在廊下仰头闭眼,任由阳光铺在脸上。
忽然,他瞧着我走来的方向,我飘过去推他肩膀:「夫君!我在里面,你去找我啊!」
「就在那厢房里!」我努力给他指着方向。
「你去找我啊。」
「把我带回家好不好?」
你看看我好不好?
我哭着跪在他脚下。
「有人在哭,你听到吗?」季旻忽然问。
亲卫听了一下,狐疑道:「属下没有听见。」
四周只有鸟鸣,季旻可能觉得是毒性影响了听力,揉着眉心,然后迈开了脚,鬼使神差地往我来的方向踏出一步。
「王爷,要去哪?」
他好像有半刻的茫然,说:「随便走走。」
对,就是那里!
我紧张的跟在他旁边,一步,两步,三步,再走一点,再走一点就到了。
他站在我逃出来的厢房,摸着那道门。
「这是哪里?」他问。
「王妃同沈大人夫妇,他们在跟清虚道长清谈。」亲卫说着沈如音离开前说的话。
推开啊!进去啊!
你不是在找我吗?
门开了。
却是从里面打开的。
他们三人从厢房出来,紧张从脸上一闪而过,阿爹轻咳了两下,瞬间将另外两人的心镇定了下来。
他反手将门合上,状若稀松平常,完美极了。
沈如音见到他忽然出现,表情有微妙的慌乱,小心翼翼的问他怎么走这来了。
季旻只说随便走走。
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阿娘悄悄握了握沈如音的手心,示意她放心。
季旻:「可以回府了吗?」
闻言,沈如音的脸色一亮,反应过来,他话的意思好像是专门来寻她的。
她娇羞的点点头,言语中满是甜蜜:「都听王爷的。」
战场上杀伐果断,冷硬淡漠的男人,难得的耐心。
他们并肩而行。
爹娘在后看着,倍感欣慰,彻底放了心。
他们说,道长真灵啊,我的运气已经过给沈如音了,以后举案齐眉,夫妻恩爱。
我飘在半空,无根浮萍,心里空落落的。
再一点,再一点,只要他推开门,就能见到我了。
9
我觉得我做人失败,做了鬼,也还很失败。
我好狠,我想化作厉鬼,但我的魂魄一点反应都没有。
虚弱,没有一点能量。
我掀不起阴风,发不了凄厉的尖叫去吓唬那些害我的人。
甚至,我连进季旻梦境的能力都没有。
我不想看他们相敬如宾,但我也离开不了他们,我的魂魄好像被束缚了,不能离开季旻或者沈如音。
季旻的眼睛在好转,渐渐能感受光线,每次太医来府的时候,是我最期待的时候。
我抚着他的脸,小声道:「夫君,快点好起来吧,你看看我。」
这个男人,冷硬刚毅,一个冷利的眼神足以让我逼退三步。
我是怕他的,但我也喜欢他,偷偷的喜欢着。
现在我做了鬼了,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他。
徐太医给他双眼检查了一番,后道:「恭喜王爷,再用几天药,双眼便能视物了。」
他淡淡应是。
此时,奶娘来传话,说沈如音身体不适,难受都很,惦念王爷,想请他过去看看。
最近沈如音总是找各种借口亲近季旻,她慢慢在摆脱我,变得多话,多主意。
季旻也不抗拒,甚至,我觉得他应该是喜欢这样的。
侧耳耐心的听着。
她真的很会。
不像我,一点风情都没有,他没有公务在家的时候,我们相处时,我安分做一个寡言的妻子,打理上下。
就是不会讨好他。
他在案边写奏折,看书,我在一边安静研墨,一站一天,他看着书时会突然说:「葫芦木头,你是哑巴吗?说说话。」
我不敢。
记得有一次我不知道说错了什么,他厉眸刀光杀了我一眼,然后生气的拂袖离去。
良久,他随口一问:「最近府里打理得怎么样?」
我拘谨小心的开口,三言两语交待过去。
其实那个时候,我多说些话,或者趣事。
他应该愿意听吧?
听到奶娘的话,季旻有点焦距的眼睛闪了闪,食指轻轻在腿上敲着。
这是他思考时惯常的动作。
敲了三下,他道:「生病找我做什么?太医在,请太医去走一趟吧。」
徐太医过去了。
沈如音靠在床头,揉着太阳穴,小脸有些发白,自从从清源观回来后,她就这样。
她觉得是我在诅咒她,几次偷偷画符烧我,打我。
可惜,我一点都不疼。
徐太医进了卧室,边将脉诊放在案上,边说:
「娘娘是还觉得恶心作呕吗?如果胃口还行,可吃些酸甜清爽的饮食。」
闻言,沈如音脸色一变,放到脉诊上的手立刻缩了回来,试探性问:
「太医上次说的……我有点不记得了。」
徐太医:「这是怀孕初期正常反应,娘娘注意……」
他说了很多话,但我都没注意听。
我呆住了。
双手不由自主的摸向肚子,我当时竟真的已经怀孕了吗?
被爹娘骗回家杀死前,那几天一直有些胃口不好。
就在前一天 我进宫给太后请安,饭后觉得恶心,当时徐太医经过,见着了我在墙边脸青作恶的场景。
他关心的问了我几句,说我这症状像是有孕。
当时我只觉得好笑。
不可能的。
成婚后,季旻日日宿在我房里,他并不抗拒我,甚至乐在其中,但欢爱的第二天,他都准时让人熬上一碗避子药。
他盯着我喝。
偶尔一次难得的温柔,他喊我阿音,我搂着他肩,说想给他生儿育女。
第二天,还是一碗避子药,他恨沈家,连带着恨我,他把药端在我面前:
「喝了,一滴不剩。」
他面无表情,「劝你不要痴心妄想,沈家人,不配当我孩子的娘。」
我不敢奢望和他有一个孩子。
但我还是意外怀了,长期喝药,已经伤了根本,那孩子没能留住。
第二年,亦是如此。
当他看到我再次小产,满床鲜血时,他脸上没有悲痛,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便走了。
之后,他断了我避子药,每次温存到最后,他都及时抽身,用行动告诉我我不配生下他的孩子。
他离京前的一个月是意外。
那天他抱着我睡到天明,应该就是这个时候有的。
我可怜的孩子,一次又一次的来到我身边,我一次一次的失去。
父母。
夫君。
孩子。
我这辈子,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10
待到四下无人时,沈如音关起门,转身一巴掌甩到奶娘脸上:「那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今天若不是我急中生智,早就露馅了!」
奶娘捂脸哭着跪下:「大小姐,奴婢也不知道此事啊!」
她确实是不知道的,那几天我虽胃口不好,但饭食没少,进宫那天她也没跟在我身边,自然不知道徐太医这个小插曲。
沈如音慌张的在房里踱步,咬着手指,喃喃自语。
此时,下人来传话,说阿娘病了,让她回娘家一趟。
阿娘没病,这是她们早约好的暗语。
事关我。
沈如音急冲冲的回了沈家,关起门就将我死前可能怀孕一事告诉她,让她想办法。
阿娘惊呼,怜惜的安慰她莫怕。
「我正要说此事,道长说的果然没错!」
沈如音追问:「道长说了什么?」
「本来那扫把星一死,气运过到你身上,你就能恢复康健,但这些时日了,不见起色,道长一算,原来是有鬼胎作祟!」
「那鬼胎怨气甚重!」阿娘愤恨的说着。
「她当真怀孕了?」
阿娘点头:「取出来了,还没成型一小坨肉,看着就一两个月。」
我的阿娘,剖了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害怕,仿佛剖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畜生。
沈如音面上一阵扭曲,咬牙切齿:「那个*人贱**!」
「她怎么配!」
沈如音一想到我怀了季旻的孩子就嫉妒得发疯。
「好了。」阿娘安抚她,「当下之急是你快点怀一个孩子,道长说如此,那鬼胎便能投到你肚子里,化解此劫。」
闻言,沈如音烦躁的跺脚,说季旻一直推脱腿疾发作,到现在都不曾跟她同房。
她不敢再主动,怕被发现。
她现在,还是完璧之身。
「娘,王爷的眼睛快好了,之后再圆房发现我落红我可如何应对?再说,时间拖久了,即使真有孩子,月份也对不上。」
沈如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
「慌什么。」阿娘脸色一凛,镇定的说轻喝道。
她不愧是一家主母,很快就想到了办法:「这事,不能指望王爷了。」
阿娘的办法就是,找个男人破了沈如音的身,先一步怀个孩子。
沈如音开始是反对的。
她喜欢季旻,从很久前就惦记了,想得到他想疯了,不愿委身其他人。
但阿娘给她权衡利弊,「只要我们找个相像的就成,到时孩子也像他,就说是早产的,差一两个月是看不出来的。」
「他发现不了那个扫把星。」
沈如音还是犹豫。
「不然扫把星那胎无法解释,情况更糟。」
「现在,抓住王爷的心和人才是要紧事。」
沈如音动容了,阿娘又说:「生下孩子,母凭子贵,王爷就是你的人,阿音,娘盼着你们夫妻和美,儿孙满堂。」
沈如音答应了。
她满怀心事的回门,兴高采烈地回王府,第一件事就是找季旻。
她娇羞的依偎进他怀里,亲口道:
「王爷,妾身怀孕了。」
11
季旻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有这反应,我毫不意外。
沈如音讨了个冷脸,暗暗咬牙,勉强拾起我那点如水的寡淡,告退了。
季旻失神了一会,然后吩咐亲卫给他找东西。
他放得很隐秘。
我好奇的飘了过去,看着他大手反复摩挲着一个小匣子,然后缓缓打开。
里面只是一些有点旧的衣物。
小鞋子,小肚兜,还有小老虎帽。
这一件件,都是我有孕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怎么会在这里?
我记得明明不见了的。
我连失两个孩子,那些天,没人的时候抱着这些衣物暗自流泪,一天夜里我终于是忍不住哭出了声,也吵醒了他。
他鼻音问:「哭什么?」
「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我不敢说实话。
第二日,我翻遍了屋里,都找不到孩子的东西。
我哭着问奶娘东西去哪了。
她说季旻派人来收走了,应该是丢了。
季旻取出那双小鞋子,小小的,躺在他手心里,玲珑得好像还有没有他一根大拇指粗。
他垂着眸,脸色郁郁,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亲卫奇怪问:「王爷,王妃有喜了,你怎么好像不高兴?」
他应该高兴吗?
他会高兴吗?
亲卫又道:「前两年王妃小产,日日睹物流泪,王爷怕王妃伤心,悄悄把这些小东西收起来。」
「王妃已经休养了两年,也断了那药。」
「应该不会再同以前那样小产了,王爷放心吧。」
「这次,王妃定能平安给王爷生个胖娃娃。」
我有点不敢相信我听到的。
我一直以为,我惹他心烦了,他厌恶我,也厌恶我们的孩子。
原来不是啊?
他是怕我伤心,怕我难过。
他跟我一样,也期待过一个孩子。
他是不是……对我也有一星半点的喜欢?
可是啊,我已经死了。
「夫君,我死了啊。」
我在他面前汩汩泪流。
太迟了,都太迟了。
亲卫觉得奇怪,担心问:「王爷到底在担心什么?」
季旻揉了揉双言,手指压在眉间,似乎是笃定的语气:「不是她。」
亲卫不解:「什么?」
季旻:「不是她,她不是沈如音。」
亲卫抓了抓头:「王妃就是王妃啊,不然还能是谁……王爷,眼睛又酸痛吗?」
他一直揉着眉头。
季旻没说话,闭着眼揉着,忽然问:「谁在哭?」
「没有啊,王爷听错了。」
季旻神色有片刻的茫然,他怔了怔,然后板正脸色:
「派去盯着沈家和王妃的人怎么样,可有发现异样?」
亲卫摇摇头:「回王爷,一切正常。」
他想了想,补充道:「就是自从二月前你离京后,王妃回娘家的次数多了些,其他一切正常。」
季旻眼色一闪,食指一下一下扣着大腿,出神地想着。
他快要发现了。
我嫁他四年,除了新婚第三日归宁,从来没有回过娘家,如果不是那日被爹娘骗了去,我也不会丢了性命。
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眼神犀利:「给我去查,从我离开京城那日到现在,沈如音每天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都给我查。」
他补充:「事无巨细。」
12
阿姊成功了。
那天她说胎像不稳,想念阿娘,便回沈家去了。
夜里,爹娘偷偷将一名陌生男人带入她闺房,连续三夜,夜夜春宵。
终于在一个半月后,她确定自己真是怀上了。
至于那个她连脸都没有看清的男人,大概已经被爹娘派人杀了。
她装孕吐装了两个月,这次她再无后顾之忧。
这天早膳间,她终于有一回实心实意的孕吐,她脸上忍不住的得意,对季旻假意道歉:
「王爷见谅,这孩子实在闹腾。」
季旻:「不舒服便回房里歇着,以后不必早起陪我早膳。」
沈如音盈盈一笑,「能陪伴王爷左右,是妾身的福气,怎么会嫌累。」
「咱门的孩儿也是乐意陪着王爷的。」
季旻:「再吃点东西吧。」
沈如音一笑,「好。」
我生气的荡到她面前,
「沈如音!你们已经骗了夫君了!害死他的孩儿了!」
「为什么现在还要这样折辱他!」
当然,这次她也听不到。
季旻双眼能感受的光线越来越强了,渐渐的,他看到了周围东西的轮廓,不用他人搀扶着走路,再后来,能辨认出颜色。
他的眼睛变得有神,熠熠生辉。
他有时看着沈如音,明明还看不清,但落在她脸上时,专注,探索,沈如音就脸红了,堂而皇之的迎上他的目光。
炽热,渴望。
「王爷,怎么这样看妾身?」她害羞的低头,嗓声甜蜜。
季旻把玩着她一缕头发,突然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情吗?」
沈如音表情一僵,顿一顿,斟酌道:「那么久的事情了,而且怀孕后记性也不好,很多事情都忘记了,不如王爷说说?」
季旻没有说,又问:「新婚后,我出征那次,你在我衣服绣了什么?」
沈如音对答如流:「妾身向菩萨许愿王爷平安归来,绣了平安二字,就在右襟上。」
季旻又问了好多以前的事情,沈如音一一答上。
她知道他在怀疑,那又怎么样,这些奶娘早就跟沈如音演练过无数遍。
没用的。
季旻派去跟踪和探查的人,一丝蛛丝马迹都找不到,都说一切正常。
他们做得天衣无缝。
沈如音回房后,欢天喜地的翻着衣服首饰。
「再些时日,王爷的双眼就能看见了,你来看看这件衣服好看吗?」
然后她又揽镜梳妆,摆弄着奢华的朱钗金步摇:「你说哪个好看?」
奶娘提醒她:「大小姐,以前那位喜欢素雅的,不穿金戴银,奴婢觉得还是按着之前的装扮好。」
沈如音脸色微沉:「沈厌是沈厌,我是我,就是她那样才抓不住王爷的心。」
「活该她受冷落。」
她笑得春风得意:「王爷喜欢我这样的,会说话,懂情趣,而且我怀孕了,孕期有些变化也很正常,他发现不了。」
奶娘还想劝她,却被她怒气打断:「我是沈如音!不是那个扫把星!以后别再我面前提起她!」
奶娘堆着脸赔笑:「是,王妃说的是,奴婢多嘴了。」
没有人愿意活在别人的影子下,她不仅要取代我,还要超越我。
13
这天,沈如音早早便在王府门口等待。
季旻几天前有事去了军营,算这着这段时间的进度,双眼应该全好了。
她带着一众家将在门口相迎。
街道那头,一个男人打马而来,马上英姿逼人,矫健俊朗,一如当日凯旋回京的场景。
少年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只是少年是青年,经年战场浮沉,眉宇间添了冷凛杀伐的戾气。
季旻策马在门前停稳,沈如音立刻迎了上去。
她面带微笑,满眼爱慕憧憬,仰颈相看,娇生细语:「妾身恭迎王爷。」
季旻也看着她。
视线落在她眼上,鼻子,嘴唇,耳朵,一寸一寸,好像在描绘她五官,最后停在她的双眼上。
季旻道:「阿音。」
沈如音含羞带怯:「嗯,王爷。」
季旻抬起手,手指托着她下巴,沈如音抬颌看她,睫毛微颤,脸颊红霞微熏。
无疑于大庭广众之下,宣誓他的重视和宠爱。
沈如音满是欣喜。
可是下一刻,季旻手上忽然用力,几乎要将他下巴捏碎,眼中杀意迸射:「你是谁?沈如音呢!」
「王爷!」
「王爷!」
随行家将和亲卫们谁都没料到这一幕,纷纷上前阻止他的癫狂之举。
季旻大喝一声:「滚!」
尽数被他喝退。
他眼里只余杀意,盯着沈如音,一字一句从齿缝咬出:「沈、如、音、呢?」
沈如音双手握着他大手,但一份都撼动不了,眼泪飚落,哭喊道:
「王爷,我就是沈如音啊!」
下一刻,掐她的手落到她脖子上,季旻五指收紧。
沈如音就脸色涨红,两眼鼓胀,张着嘴,像濒死的鱼,艰难的吸着空气。
她断断续续从喉咙:「我……是……沈,沈如音……我是……」
奶娘哭着跪下,瑟瑟发抖:「王爷,她就是王妃娘娘啊!娘娘还怀着身子,王爷饶命!」
季旻冷笑。
亲卫们上前,纷纷劝他:「王爷,你再这样,王妃会死的!」
「王爷,她分明就是娘娘啊!」
五指下,仿佛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道:「不对,你是很像,但不对。」
哪里不对了?
我看着季旻。
他说:「她指缝被我箭簇伤过,留了疤,跟掌纹很像,肉眼看不出来,但你手上并没有。」
「我离京时,她已经晨吐几天,为何我回来时你毫无反应,直到最近?」
最后他说:「还有眼神,骗不了人的。」
季旻松开五指,沈如因跌坐地上,捂颈猛咳,泪流满面:「妾身,妾身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王爷要如此污蔑。」
她睁着泪眼,肩膀耸动:「那年陪王爷去校场,留了疤,妾身恐王爷不喜,最近抹了膏脂,已经全好了。」
「妾身身子不好,孕期反应时常反复,太医也说是正常的。」
她声声泣血:「王爷不喜妾身,大可杀了,何必如此这折辱。可怜我孩儿,还未见过这世间!」
她仍然不承认。
「妾身就是沈如音啊!」
季旻对亲卫道:「来人,请徐太医。」
他很谨慎,但是,沈家更聪明。
徐太医啊,已经死了。
14
沈家不会留下任何瑕疵。
早在沈如音知道我怀孕时,阿爹就派人去处理徐太医,他死于失足落水,没有人知道的。
我身子硬朗,少有病痛,接触过的大夫也就只有徐太医一人。
我知道季旻想到的方法。
一个人的体质不会在短时间内改变的,徐太医最了解我身体状况,而且有脉案在册,只要他再给沈如音把脉,就能发现端倪。
徐太医已死。
他让别的太医来,是为了验证沈如音怀胎真假。
这次,他又什么都问不出来,因为沈如音的胎是真的。
太医把脉后道:「王妃确实怀孕在身,但胎脉微弱,胎儿瞧着像一两个月大,但王妃身子虚弱,实属正常,不能再操劳或惊吓,否则会有小产迹象。」
季旻冷静的听完,沈如音已在一边沙哑哭泣:
「妾身之前两度小产,这一胎好不容易怀上,从小身子又不好,这次恐怕又是留不住了。」
说罢,沈如音开始决裂咳嗽,眼泪一滴接一滴,跟奶娘哭成一团。
我看见沈如音掩面哭泣的手帕下,她的脸闪过一丝得意。
可能她想不到,我这个从小抢她气运害她体弱多病的扫把星,这次竟然帮了她一把。
季旻由始至终都冷着脸。
他不信。
「除非是双胞胎,否则不可能有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带着一百家将直扑沈府,将沈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审问。
爹娘早有准备,他们从我一出生就准备了。
我住的小院子,围墙足足有两层楼高,唯一跟主院相通的一扇门除了阿娘,没有人有钥匙,门下有一个小洞。
每月婢女麽麽就是从这个小洞给我送吃食,而且她们每月一换,没有人见过我的脸。
只有阿爹阿娘偶尔来看一下我。
京城很大,但我能看见的只有四面院墙上的五丈天空。
没有人知道这里还养着一个人。
阿爹阿娘一口咬定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沈如音。
他将奶娘抓起来拷问,她连一个刑罚都没挨过,咬舌自尽。
为此,沈如音伤心了很久。
「奶娘同我一起长大,如我亲娘,请王爷准许妾身厚葬奶娘。」
沈如音脸色苍白,一脸的委屈和哀怨,扶着腰,沙哑说道,然后不等季旻回答,她闭嘴不语,安静的退出书房。
她走到凉亭,一待就是半天,一个人都不愿搭理。
以前我也常常这样。
她现在,跟我一模一样。
季旻走到窗边往外看,我跟着过去,才发现这个窗户的一个角度是可以看见花园的凉亭。
他就站在那,看着窗外的人,眼神茫茫。
沈如音在凉亭多久,他就注视了多久。
今日返春寒,下了小雪,亲卫拿了件披风,
「王爷,王妃每次生气都不吵不闹,她站多久,你也看了多久,她根本不知道你关心她。」
他递上披风,建议道:「天寒地冻,您去哄哄王妃,冷着孩子了可不好。」
季旻摇摇头。
「王爷还是觉得她不是王妃?」
季旻没有回答。
亲卫见他油盐不进,也不再多语,将披风披到他肩上。
良久,季旻抬头,看着飘落的雪花出神,喃喃道:
「迟了。」
「太迟了。」
15
他笃定我被爹娘藏起。
因为我跟沈如音一模一样,虎毒不食儿,阿爹阿娘不会把我怎么样。
他下令排查这两月京城九门进出放行记录,商队,小贩,乃至*楼青**瓦肆,但都一无所获。
满城风雨。
这天,季旻一个人在校场,他手上拿着一把弓,一张六岁小孩拉得动的弓。
他偶尔也会心血来潮带我出门,并不是对我有多喜爱,而是像一个挂件或者玩意儿,偶尔带出来溜溜。
我不会射箭,更拉不动那么重的弓。
他看着我一次又一次笨拙的把箭搭箭,似笑非笑:「真笨。」
然后让人给我一把小孩弓,我还是没有射出去,反而把手弄伤,鲜血淋淋。
我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当时脸色冰冷,帮我止血后让我自个回府。
我一直以为他是嫌我扫兴,嫌我笨了。
校场的老兵上前,道:「王爷,雪天路滑,今日不适合练箭。」
老兵日日守在校场,不知近日满城风雨,问:
「按王爷吩咐,王妃这张弓保养得好好的,今日怎么不见王爷带王妃来?」
季旻低语:「她不会来了。」
他打着伞,漫无目,茫茫雪地,踽踽独行,好像在找什么。
我又不在这里。
你找什么呢?
我陪着他在雪中漫步,留下一行脚印。
他的右脚渐渐有些吃不上力,脚印一深一浅,高大威猛的将军坡脚而行。
我心疼得想哭,「夫君,回去吧,你腿疾又犯了,会痛的。」
「别找了,找不到的。」
「回去了好不好?」
我苦苦哀求,潸然落泪,但他听不到。
以前,我希望他把我找到,把我安葬了,或者把我烧了也行,叶落归根,也算圆了我的人间蹉跎。
但是现在,我宁愿他永远都找不到我,让他一直以为我在某个地方活着。
现在的我肯定很可怕,我不想他看到,更不想他伤心。
忽然,季旻的脚步一停,鬼使神差地又问:「谁在哭?」
「阿音。」
「是你吗?」
季旻双眼忽然一亮,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身快步离去,飞沈跨上黑马,像闪电一样疾驰而去。
身后家将紧急跟上。
季旻:「走,去清源观!」
16
他想到了,清源观那天的异常。
直觉告诉他,那里有他想找的线索。
他推开那个厢房,找到了那个暗室。
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徒留地上一圈诡异的符号,还有恶臭。
地上有暗红的血迹,好像还有类似碎肉一样的东西。
阿爹阿娘便在这里剖开我的吧。
季旻的身体好像晃了一下,眼里尽是杀意,「给我找!把这里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可惜啊,他又慢了一步。
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他将道观所有人都拷问一遍,什么都没问出来,只知道沈家夫妇是清虚道长的常客,道长常年为沈家占卜问卦。
好巧,清虚道长和他弟子都死了,死在山匪手上。
铩羽而归。
他疾驰去了沈家,但在门外停住了,没有进去。
他已经审问过一遍了,即使再审也是徒劳无功。
他在沈府外徘徊,最后在一处高墙外停了下来。
高墙囹圄,那是囚禁了我十几年的地方,墙内有一棵老柿树,是我唯一能看到的春色。
春天了,柿树又发芽了,枯木逢春,可怜可爱。
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奇怪的飘上去,在高墙上坐下。
这里好高,高得可以看清二里外的朱雀大街,旅人接踵,熙熙攘攘,人间烟火。
我回头再看了看从小长大的地方。
好小,好黑,像枯井般幽深。
季旻看着那树出神,对着虚空,自言自语:「她说等我回来带我去一个地方。」
「那是她第一见到我的地方。」
「我知道,她说的是这里。」
我愣住了。
他记得这里吗?
我坐在高墙上,向下俯视,季旻那张棱角硬朗的脸忽然变了,岁月荏苒,日生日落。
若干年之前,有一张少年脸,也是这样,在高墙下仰脸看我。
少年出现在我墙外的小窄巷,他狼狈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抱着断腿忍痛。
他的包袱财物都被地流氓抢了,他打不过,也跑不过,窝在我墙外。
柿树的一个枝丫长了出去,浓密葱茏,给他遮风挡雨。
我知道他很饿,我躲在树上,摘了几个柿子,丢到他头上。
少年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神冰冷,我怕极了,躲在树上不敢出声。
第二天,他又在,我扔了一个包子出去,同样没有说话。
他好像很生气,咬着包子像在吃仇人血肉。
我以为他气我给他嗟来之食,在墙那边怯怯道:「没有人陪我吃饭,你陪陪我吧。」
他的腿断了,在巷子逗留了好多天,我常常爬上树,躲在树丛后看他,跟他分享柿子或者包子。
他脸色不善,不愿意跟我说话,我也不会说话,各自吃着手里的东西,也是一种安宁。
一天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如实说:「爹娘没有给我起名。」
我听到他愤慨低语:「一家子都是*子骗**。」
我不是!
「我,我叫沈、沈如音。」
我一急,从树后露出脸来,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脸。
那天之后,那少年不再出现在墙外,我又一个人对着四面高墙,看着柿树过了一个接一个寒冬酷暑,直到我嫁给季旻那天。
季旻,原来是那个少年。
掀开盖头,我开心地想告诉他,我们见过,他吃过我的柿子。
他对我嘴角微扬,却是一个冷笑,「别以为有点姿色我就会喜欢你,收起你狐媚的假脸。」
我愣住了。
原来那时他对我的不友善,是恨。
他的腿,就是我爹娘打断的。
我有什么资格奢求他的喜爱呢?
我将心意埋在心底。
但我还是想告诉他,那天他离京,我鼓起勇气告诉他,等他回来想带他去一个地方。
我们第一次认识的地方。
但他只是冷淡地看了我一眼,「不就是成亲时的旧宅吗,有什么好看的?」
我失望地苦笑,「不是的。」
他不耐烦的拧起眉,「有空再说。」
但是太迟了。
我想说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17
沈如音的肚子渐渐大起来,日日喊身子不适。
她的嘴唇、口周,脸上,慢慢发红起疹,刚开始她还没注意,以为是孕期反应。
直到一天红疹溃烂发痒,她才开始慌张。
脸和美色,是她一直引以为豪的地方,绝对不能有瑕疵。
太医来看了,诊断后大惊,竟是梅疮。
「不可能!你这个庸医!」
沈如音发狂的摔东西。
她慌张惊恐地骂太医,说他血口喷人,她洁身自好,怎可能得这暗病。
但是太医诊断绝不会措。
这时她才想起忽略了一件事,当初爹娘给她找的男人,正经人家怎么敢暗自跟陌生女人暗通曲款。
所以爹娘大概是去*楼青**瓦子找到的,爱眠花宿柳的男人。
有暗病,实不为奇。
季旻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城内患有梅疮的人,其中一人在意外滚落山崖,大难不死,他还蠢不自知是阿爹派人杀他。
他伤好后继续攀花折柳,逢人就说自己跟尚书千金当了夫妻,那千金要帮他生崽。
没有人信他,以为他吹嘘妄想,直到季旻将他拧到沈家,当面对质。
爹娘给了他三百两,骗他说欢爱的只是尚书府的一个粗使女婢,丈夫多年不孕,让他出力。
但这人留了个心眼, 晚上风流,白天买通丫鬟,打听房间里住的谁,才知道原来是尚书的千金。
于是,事成后逢人就吹嘘,自鸣得意。
这么时间一算,沈如音的肚子才四月大。
如果我还在,该是七月大了。
真相大白,沈大人有两个女儿。
其中一个,下落不明。
阿爹阿娘不肯说实话,还谎称我厌恶他,不想再跟他做夫妻,才想出这偷龙换凤的戏来。
言语中,尽是真情实意,喜爱我这个女儿,喜爱到不惜冒灭门的风险骗他。
但季旻不蠢。
他几乎笃定,我已经遭遇不测。
我爹娘也知道,一旦他们说实话,他们会遭遇比死还可怕的待遇。
毕竟在皇长孙登基的那年,季旻曾经亲自将政敌吊死在城门上,曝尸七日。
让他永远找不到我尸体,骗他我还活着。
他们才有活路。
他冷笑,抽出身边亲卫的大刀,手起刀落,一刀将那男人杀了。
人头落地。
他看着沈如音,眼中尽是杀意:「我的妻子,到底在哪里!」
18
沈家一夜覆灭。
沈家本来就是五皇子阵营的势力,当年*变政**没受牵连大部分也是跟季旻是姻亲的关系。
至此,季旻再也不用维护那微乎其微的关系。
季旻好像疯了。
革职抄家的诏书还没下,他就把沈家人全部下狱。
他知道很多审问犯人的招数,他带着沈如音,让她亲眼看着狱卒折磨阿爹阿娘。
尖叫和求饶声不绝于耳。
他饶有趣味的看着,身后的沈如音瑟瑟发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知道我妻子在哪了吗?」
阿爹阿娘不肯说,坚持是我自己要离开他。
阿娘脸上都是血,信誓旦旦,
「王爷!当真是因为阿厌要走啊!她从小性格古怪,胆小,我们怕她受惊,才将她藏起来养着!」
「她是我们的女儿啊,妾身怎么会害她性命。」
「她是厌了你,怕了你,才要求换阿音的。」
她还说着:「她走了,跟他情郎走了!」
季旻的脸色冷如冰霜。
他看着沈如音,好像地狱来的恶鬼,「还不说实话吗?」
沈如音跌落在地,崩溃地直摇头:「她死了!她死了!不是我杀的!」
她指着爱她如命的父母,阔出去般恨道:「是爹娘杀的!他们要我取代阿厌,我不想的。」
「我是被逼的!」
「王爷,妾身是冤枉的!您要相信妾身,妾身没有想要伤害阿厌!」
她卑微哀求着,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算计了一个怎样可怖的人。
沈如音指着被折磨得不成不成人形的爹娘,无情指认:「是他们!都是他们做的!」
她劝道:「阿爹,阿娘,你们就认了吧。」
「女儿不能再为虎作伥了。」
阿爹阿娘瞪大眼,不敢置信。
阿娘捶胸顿足,尖声嚷道:「这可都不是为你!」
阿爹怒吼:「我就说,把她关起来算了!你非要斩草除根,一刀子下去!」
沈如音没想到爹娘不肯成全她,开始口不择言,「如果不是你们按住她手脚,她能避开的,她明明能避开的!」
「就是你们杀了她,你们才是杀人凶手!」
我冷静的看着,听着他们怎么杀我。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这辈子啊,竟是活在他们的笑话里。
19
爹娘受不了折磨,撞墙自尽,直到死都不敢说出我是尸身在哪里。
季旻将沈如音带回沈家。
那个高墙内的那个院子,这是他第一次来,他很平静:「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吗?」
他冷静得可怕,问她:「你们为什么要杀她?」
沈如音:「王爷,本来跟你有婚约的是妾身,妾身才是你的妻子,她不过是偷了我位置的小人!」
「我才是沈如音!」
「她是扫把星啊,妾身从小就被她抢走气运,体弱多病,那都是她害的。」
「你的腿,你的眼,都是那扫把星害的!」
「妾身今天这样,也都是她害的!」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骂我,说沈家今天下场,果真应了我是扫把星的批命,早知如此,阿爹就应该早掐死我。
这样,她现在和季旻就是恩爱夫妻,荣华富贵。
季旻听完,嘴角勾出一个残忍的冷笑,「本王最后问你一次,本王的妻子在哪里!」
季旻只有在极端生气的才会把「本王」搬出来。
利剑架在她劲上,只要稍稍用力,她就会当场毙命。
沈如音笑了,她知道他投鼠忌器。
她癫狂大笑:「哈哈哈,你一辈子别想找到她。」
她说我可能烧了,丢河里了,喂狗了,或者在哪个乱葬岗了。
「季旻,我才是你的妻子啊!」
「我才是誉王妃!」
季旻命人将沈府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枯井,水缸,树下,暗室,每一个可能藏尸的地方。
三天三夜。
他没有合眼,坐在门槛上,看着曾经隔着我们的高墙。
沈如音跪在雨中,笑着:「你找不到的,你找不到的……」
家将又一轮来报,沈府找不到我的一点痕迹。
季旻静静听着,他睁着眼,眼白爬满血丝,怔怔的看着那高墙出神。
他好像感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走到墙下,伸手婆娑着惨白的墙灰,从墙的这边走到那边,最后停在了柿树下的墙角。
他忽然抽出佩剑,一剑一剑的对着墙发狂地砍了起来。
衣角。
头发。
手指。
他丢了剑,用手一点一点的将墙皮扒开。
他找到我了。
爹娘将我砌进墙里,到死都要将我困死在这里。
我还是死前的模样,只是脸色蜡白,血将衣衫染成了黑红,身上贴满了符咒,诅咒我永世不得超生。
家将们都红了眼眶,喊着:「娘娘!」
有些人,甚至还抹了一把泪。
我在府里无聊的时候经常会做些点心请他们一起吃,他们就记住了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好。
他们对沈如音大喊:「杀了她!杀了她!为娘娘*仇报**!」
沈如音惊恐的连连后退。
季旻只说了一句:「让她活着。」
我知道,这句「活着」不是简单的活着,季旻有的是法子让她生不如死。
家将将沈如音拽着拖走。
季旻将我身上的符一张张撕走,将我抱了起来,「夫人,我带你回家。」
季旻将我葬在族中墓地。
刻墓碑时,他犯了难,他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好怕他给我刻上「沈厌」这个名字。
他想了想,握着刻刀,跪在墓前,一刀一刀,笨拙迟钝地刻着。
我凑了过去,看见了「吴妻季筱燕」四个字。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我喜欢。
做完这一切,季旻忽然脱力,将额头靠在碑上,猝不及防地吐了一口箭血。
「夫君!」
今年的的春雷来得很晚,细雨飘下。
是雨落,还是泪落?我看不清,一点一滴,落在碑上混着血,晕开了一片猩红。
我听到他说:「对不起,我来迟了。」
20
我在墓园里飘荡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但我并不寂寞。
小女孩牵着我的手,奶声奶气地跟我数着花开花落。
还有夫君。
每逢清明重阳或者他得空的时候,他都会来陪我,他沉默寡言,但我学会了叨叨不绝,跟他说很多有趣的事。
每到这个时候,小女孩都会嘟嘴,「娘,你跟阿爹说那么多,他又听不见。」
我笑她:「刚才是谁,阿爹阿爹的围着他喊?」
今年,他又来了。
小女孩蹦蹦跳跳跑向他,高兴地大喊阿爹阿爹。
我也走了过去,明知他看不到我,还是习惯地对他一笑,说:「夫君,我想你了。」
这次,他双瞳的视线落到我身上,眼中有泪,柔声道:「阿燕,我来迟了。」
小女孩终于牵住了他手。
他死了。
多年征战,我知道他落下了很多病痛,但不知道,但他尚且没有一丝华发,就英年早逝。
语未言,我已泪流满面。
他牵着我的手,牵着小女孩的手,「我们回家了。」
我笑着点头,一家三口,淌过了花开满岸的黄泉渡河。
天地倥偬,又是一年燕双飞,花落人不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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