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一早,深圳南山区,40多岁的乔洁(化名)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眶含泪,久久不能言语。
“无法接受,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刚收到朋友发来的微信,她的“救命恩人”——沈其杰教授已经在凌晨零点20分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享年90岁。
时光回到20多年前,乔洁得了一种怪病,整日心情低落,不想见人,简直度日如年,当时,医生诊断她得了抑郁症。
到了1997年,她病情复发,“生不如死”,割腕、爬上楼顶、一声不吭失踪……她想了多种方式自杀,寻求解脱,但都被家人救了回来。
后来,一位医生给她写了张纸条。“你去找他吧,只有他才能救你。”
纸条上写着7个字:康宁医院沈其杰。
你得的不是抑郁症!
为了挂到沈其杰的号,乔洁和丈夫凌晨3点就赶到了深圳市康宁医院。
那天早上,她第一次见到了沈其杰:穿着衬衫,打着领带,左臂挽西装,右手拎着公文包,穿过走廊时,热情地与病人和家属打招呼。
“非常gentleman,不像医生,更像一个学者。”
一进入诊室,沈其杰就笑眯眯地对她说:“没事,没事,这是个小case,你会好起来的。”没有指责,不讲大道理,像跟朋友聊天一样,两人不知不觉拉了近一个小时“家常”。
聊天中,沈其杰像剥洋葱一样,把她的病情一层一层剥开:“你患的不是抑郁症,而是抑郁很深、躁狂较浅的双相情感障碍。”
这是一个至今还让普通人感到陌生的词。
“我是国内情感障碍诊疗领域的NO.1,你就把担心放回肚子里吧。”沈其杰随即就给她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他对症下药,几天后,乔洁就感觉重获“新生”。
当时这种病误诊率非常高
当时,沈其杰是深圳唯一的精神疾病专科医院——康宁医院的院长,他还有另一张更突出的“名片”——中国情感障碍诊疗“第一人”,用他的学生、康宁医院现任院长刘铁榜的话来说,“是祖师爷。”
双相情感障碍就是其中的一种典型,躁狂和抑郁会交替在病人身上出现。
“双相情感障碍是天堂和地狱的循环。每当陷入情绪低谷,严重的时候我会有强烈的自杀冲动。但只要熬过那个点,我又会慢慢迎来情绪的高潮,极端亢奋……”知乎上的匿名患者如此形容。
“疯狂的天才”、“大喜大悲的人生”、“所有精神障碍中自杀率最高”……这些话都常用来形容双相障碍。
1981年,沈其杰结束在美国华盛顿州立大学医学院的合作科研回国。他发现,国内情感障碍误诊率非常高,很多有烦躁、失眠症状的患者,几乎都会被误诊为神经衰弱。
1984年,他制订出我国第一份可操作性情感障碍诊断标准,在国内影响力巨大。
沈其杰还发现,国内医生对情感障碍中的双相障碍诊断识别率更低,既躁狂又重度抑郁的双相障碍Ⅱ型患者,常被误诊为抑郁症。
一旦双相障碍被误诊为抑郁症,治疗就容易走入误区:单用抗抑郁药物,易诱发病人的躁狂,甚至如同“过山车”,进入“抑郁 - 躁狂 - 抑郁”的快速循环状态,使治疗更为棘手。
20世纪90年代,他又对双相障碍进行系统的前瞻性临床研究,并结合临床病案讨论,提高医生对双相障碍的识别技巧,规范治疗措施。
就像1997年开始追随他的病友乔洁一样,不少情感障碍患者都将沈其杰视为“救命恩人”。
他“吃透”了情感障碍,特别理解病人的感受,对病人就像朋友和家人一样。每次他出门诊,家属常常是凌晨3点就来排队挂号。有人没挂上,他就给病人加号,常常饿着肚子加班到下午三四点。
他把“收容所”一样的医院
带进了全国十强
如今,深圳已被誉为我国双相障碍领域的“革命圣地”。2017年11月,复旦大学医院管理研究所发布了《2016年度中国医院专科声誉排行榜》,在精神医学专科,深圳市康宁医院连续8年进入全国十强。
在医疗卫生资源远比北上广薄弱的深圳,这些都是极其宝贵的荣誉。
但时光回到1985年初,情况却是天壤之别。
当时,“三天一层楼”的深圳国贸大厦,正进入最后的工程冲刺阶段。
3公里外,创立未满5年的深圳市康宁医院,只有简陋的病房、落后的设备,在那时的医护人员口中,就像一个“收容所”。
那一年,沈其杰57岁,在湖南医学院(如今的湘雅医学院)已任教了30年,是国内顶尖的学者和临床专家。他的妻子卢少闲是广东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而长沙冬季寒湿气候对她的病痛简直是一种折磨。
在妻子被调入深圳市人民医院老年病科后,他也想来深圳,照顾爱人身体。这一年,他第一次来深圳考察环境,踏进康宁医院大门,绕病房走了一圈,失望得直摇头。
但他还是来了。
1986年1月,作为深圳特区成立后卫生系统引进的第一位正高职称的教授,沈其杰出任深圳市康宁医院院长,自此成为了深圳特区精神卫生事业的“拓荒牛”。
从百年名校到与乡镇卫生院一样的康宁医院,他雄心壮志,“5年后,无论在医疗、教学还是科研上,深圳精神卫生事业在广东有自己的一席之地,10年后在国内占有一席之地。”
对于这位老龄院长的到来,当时的医院员工并无多大期望。但许多人很快就被新院长的一个个举动“吓倒”。
上任后,沈其杰对全院医务人员进行了一次摸底考试,结果非常不理想。于是,他按照大学教学医院的方式,狠抓临床、教学和科研。
他把医院比作一只大鹏鸟,临床相当鸟的身体,科研和教学是两个翅膀,只有科研和教学提高了,临床才能提高,医院才能“飞”起来。
他还成立了深圳市精神卫生研究所,添置了仪器设备,鼓励医生做科研项目,取得不少科研成果。
已有31年教龄的沈其杰是一位诲人不倦,却又非常严苛的老师。他经常组织业务学习,规定主任医师必须承担讲课的义务,但要拒绝灌输式,以免培养懒汉,而应该是启发式的,把问题要点讲出来,让主治医师自己去看书。
“沈教授‘手把手’地教医生,在业务学习和查房时,还会经常提问,如果医生错了,他会毫不留情面批评,把一些科室主任也搞得很‘狼狈’,吓得腿抖。”已经退休的康宁医院精神康复科原主任高欢说。
在他严苛的教学和悉心的指导下,整个医院弥漫着浓郁的学术氛围,医务人员有了强烈的钻研劲头,业务水平也快速提升,那些曾被沈其杰“训”过的医生更是对他感激不尽。现在康宁医院每周一次的“业务学习日”、三级查房制度就是他留下的。
“雁过拔毛”
他为深圳留下了一批中流砥柱
“要干一番事业,人的因素最为关键。”沈其杰特别关注中青年医生的成长,制定3-5年、每年的人才培训计划,送派有为青年到国内外学习深造,每年举办各种学习班,与国内外知名专家一起授课。
每有国内专家经过深圳出国,沈其杰就“雁过拔毛”,让专家一定在深圳做一场讲座。深圳毗邻香港的优势也被他充分利用,到香港开会或者讲学的国外专家,也被他邀请“顺道”来深圳讲学。包括哈佛大学教授在内,国内外很多“大腕”都被他请来过,这样的学术高度,使深圳的精神卫生人受益匪浅。
更为重要的是,沈其杰为深圳挖来了大批可造之材。
他去北大医学院,查看医生写的病历,从中物色目标,找对方谈话,讲述深圳的发展前景。成都、长沙、上海、南京,国内的知名院校他都去,因为他到处挖人,各地的医院对他又爱又恨,很是“防范”。
为了把具有潜质的青年学者挖来深圳,他多次亲身劝说。他引进的人才,大多数成为康宁医院和深圳精神卫生事业的中流砥柱。
深圳市康宁医院现任院长刘铁榜就是他挖掘的一块“宝”。
1994年,刘铁榜从日本学成回国。一年后,32岁的他已经出版了自己的专著,是硕士研究生导师、科室副主任,还是“跨世纪学科”代表人。
沈其杰求贤若渴,给他写了一封长信,邀请他来深圳。刘铁榜回信表示,要报效原单位的栽培。没想到,他又接连去了两封信,先邀请刘铁榜到康宁医院来讲课,就这样一步一个“圈套”,最后把刘铁榜“套”住了。
“我在讲课,他同时对我进行面试。”当年恩师对人才的重视和渴望,令刘铁榜非常感动。后来几经波折,刘铁榜终于在1998年南下深圳。
如今,刘铁榜的书柜上,仍保存着沈其杰一封封手写的书信,里面有他对医院发展、人才培养、学科建设的各种建议,这些书信是刘铁榜最珍贵的收藏,也是深圳精神卫生事业最宝贵的一笔精神财富。
2006年,中国医师协会颁发首届“杰出精神科医师奖”,这是中国精神医学领域的最高奖项,10位获奖者均为我国精神医学各领域的领军人物。
沈其杰位列其中,获奖理由是——
“开创了中国第一个经济特区的精神卫生事业,开创了中国情感障碍的研究和临床治疗领域,是中国情感障碍疾病诊疗的先行者。”
3月31日上午,沈其杰教授追思告别仪式在深圳市殡仪馆举行。国内精神医学界、深圳医疗界同仁沉痛悼念沈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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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南方日报(记者向雨航 实习生别毕卉)、深圳市康宁医院、深圳特区报、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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