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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新年到来时,烟花从山谷远侧的城里升起,但村中没有人抬头观看。最近两次因烟花引发的新年火灾令村民们心有余悸。村中礼堂空荡荡的,人们站在自家谷仓或房屋外,六名警员四下巡逻,*防队消**已事先接到待命通知。半小时后紧张的气氛稍有缓解。少数人自己燃放起烟花,唱响迟来的《友谊地久天长》。旧采石场发生了一场爆炸,毁了空置的储藏屋。*防队消**火速赶到,但因担心现场有不明材料而无法靠近。那些屋子都烧光了,至次日清晨还有缕缕的烟迹冒出来。有人说会不会这几次都是那失踪女孩的父亲故意纵火,但显然他有不在场证据。警方已查验过。谁都不希望做那个去盘问他这事的人,马丁指出。安德鲁终于适应了他的新住处,艾琳正在整修房子。那工程浩大,在此期间她与温妮同住,得替换门框,修复电路,主要是她还有多处想要粉刷。整个地方都会焕然一新,她告诉温妮。此外,艾琳正按照旅游局的标准改造厨房。她计划迎接游客来她家食宿。我一个人住这么大间屋子,还能干什么?她问温妮。我会无聊透了的。有人陪陪我会好些。

凯茜敲了威尔逊先生家的门,问纳尔逊是否需要散步,她话还没说完,威尔逊先生已准备好出门了。我觉得今早咱们俩一起去,他说,纳尔逊早已拴上牵引绳,蹦蹦跳跳跑在他前头。他像往常一般穿戴整齐,但今日也有些特别,或许是裤子上的折痕更加笔挺,又或是头发修剪得更短了。他们在教堂左转,步行经过果园与低地草甸前往驮马桥,一过河凯茜就问他是否想停下暂作休息。起初他宣称这并无必要,但后来又改了主意,站在长椅边示意她先坐下。他们坐着倾听驮马桥下翻涌的水声,眼观乌鸦自悬铃木上飞起又落下。纳尔逊在河岸边的长草间四处嗅嗅。太阳高照,在凸出岩石的翳蔽下,这一天几乎可以说是很暖和。凯茜朝天空方向仰着脸,享受大好天光。能够尽情享受外出的时光,这对她来说还是今年头一次。她注意到身边的威尔逊先生一动不动。他泰然自若。两人坐得很近——比她意识到的还要近,现在他的手从大腿上抬起,落在她的膝盖上。某个比膝盖位置更高点的地方。那只手放松地搭在那里,而他们都盯着那只手。有一刻两人都感到十分惊讶。她抬起了他的手,然后把它轻盈地移回他的大腿上,那只手比她可能想象过的还要柔软温暖,一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抱歉,他说,但你不会怪一个男人好奇心强,对吧?她微笑着,摇了摇头。这只是因为,有时,人确实会觉得寂寞,他说着,目光移到了河面上。我明白,大卫,她温柔地说,我们都有这种时候。河水在驮马桥下翻涌。纳尔逊蹲在长草中,凯茜伸手从外套口袋中掏出塑料袋。

琳西·史密斯搬去与新男友同住,他住在城中远侧的一栋新房子里。他比她年长,在采石公司担任测绘员。他有一栋房、两辆车,虽然起初琳西以为这段关系会很短暂,但她渐渐爱上了他身上那股自信。这人家中干净整洁,他会下厨,会给她买贴心的礼物。他鼓励她申请护理学院,那是她自毕业后便一直在说的事。他叫盖伊,她在格拉德斯通酒吧工作时与他相遇。某晚罗恩一个人来酒吧时她说了这事。他有几分迷人,她说,但不是那种用力耍帅的类型,你懂我意思吗?罗恩点点头。他一点儿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些事。就,我知道他对我有兴趣,但这就像是他感兴趣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我能为他带来什么,之类的?听起来他人挺不错的,罗恩说,我挺为你开心的。我知道这看起来很突然,但就是感觉对了。你觉得这突然吗?我认为你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琳西。没错,突然之间,就感觉好像是对的,咱们到这个年龄了,有时你自然而然会明白这些事情,而且搬出来也很好,重新住回家里是一场噩梦。你呢,事情顺利吗?你妈妈怎么样?你妈妈,罗恩不由自主地说。为筹款修复教堂墓地的围墙,村中举行了春季舞会,一切顺利。河岸与下方茶室旁的人行桥之间增建了新的台阶,但没过几周,每阶之间的土地再度因遭行人踩踏而下陷,比为控制事态而铺石板前陷得更深。一对戴菊莺在威尔逊先生家花园尽头的云杉上筑巢,位置太高,他无法看见那由青草与苔藓编织而成的作品。

理查德的母亲一直保存着丈夫的大部分遗物,他如今不得不一并整理父母二人的物品。凯茜过来帮忙,他们清出衣柜里成箱的文件摆在床上,里头有些或许可以扔了,不必细看,她说。工人们正在屋顶上修补烟囱、重新铺瓦。凯茜与理查德听见那些人四处移动的脚步声,不是很稳当。时不时有人将破碎的瓦片从一侧扔下来,落下时经过窗户掉在前门的垃圾桶里,摔得粉碎。那堆文件中随处可感受到理查德父亲的存在:他的笔迹、他曾打过交道的农场供应商,甚至是文件中微微的机油味与*草烟**味。即便如今已过去二十年,理查德发现自己还是回忆起了那场葬礼。他只在葬礼当天到场,感觉一切都那么疏离。要离开时,他多年来第一次见到了凯茜与帕特里克,他无法分辨他们的尴尬究竟是因为此次偶遇,还是只因不知该如何表达吊慰。大伙儿都知道他不太喜欢自己的父亲。为缓和气氛,他问起帕特里克的工作,问起了他们的儿子。凯茜拘谨地抱了抱他,接着帕特里克握了握他的手。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帕特里克。几年后,他的母亲打电话来说帕特里克刚在街上“剥落”了,当他告诉母亲她或许指的是“倒下”(1)时,她有些不高兴。你甚至不在那儿,她当时对他说,你怎么会知道。屋顶上扔下另一片瓦来,掉到垃圾桶里摔得粉碎,凯茜开始在床上摊开的所有文件中翻找。我猜这里头或许有些信件,她说,也许你妹妹会想看。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已将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背,指尖顺着薄薄的羊毛开衫划过她的脊椎,不断触到椎骨上的隆起。起初想到这事时他以为她会僵住或别开身体,但她没有。恰恰相反,她似乎在他的触碰下软化了,背部放松,稍稍朝他那边靠了靠。如今她的年龄够当祖母了。照理说做这类事情已经太晚了。屋顶上的工人们取下更多破损的瓦片,扔向一侧。

五月上旬,一群学生在慈善徒步行程中遇上浓雾,在从姐妹石阵下山时迷失了方向。不知为什么,这群人最终发现自己身处水泥厂后方附近,而当有人在地图上为学生们指出所在的位置时,他们都不愿相信。亨特家的干草仓与茶室后的垃圾桶起了火,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与新年前夜的火灾有关。也没有证据表明这些事件均系一人所为。山毛榉林边,一群野雉鸡正在孵蛋,小鸡们蜷缩着破壳而出,接着从鸡窝中散开,四处刨刨寻觅食物,无视鸡妈妈的呼唤。一次学校出游时,双胞胎去了游客中心,回家后利想了解丽贝卡·肖的故事。他说这话时很是随意,手还塞在饼干罐中,苏只得语气轻松地给他解释。利在她说话时连连点头,于是她猜想他已在学校听过其中大部分内容。所以她怎么了?他问。没人知道,大家一直没找着她。那么她没死,利说。他的嘴里塞满了饼干。也许她死了,苏说,这看起来很有可能,她若没死现在就会出现了,没人能藏那么久。我可以呀,利欢快地宣布道,我和桑想到办法啦,山里有好多坑道,矿井那类东西,你可以躲在里头,晚上再出来吃东西,每次都可以从不同的地方出来,没人会知道的,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在里头生活好多年,你懂的,就如果打仗了或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者有人在追你,她可能就是这种情况,等时候到了再出来,给大伙儿一个惊喜,你觉得她现在几岁啦,妈妈?苏感到一阵寒意。她坐在桌边,伸手捧着利的脸颊,这样他就会看着自己,集中注意力。她非常冷静地告诉他,他绝对不可以进入任何一个矿井或洞穴中,永远不行。她要求他做出保证。她的表情吓到了他。利保证他们再也不会进去了。下雨后河水涨高,冲下低地草甸周围的山楂花,白沫翻腾。人行道边密密生长着一丛峨参,树下阴影愈深。驮马桥下河水奔腾。理查德与凯茜并不急于与对方上床,这点让他们双方都感到惊讶。如果他们曾考虑过此事——凯茜承认她有一点,理查德只说事实上他脑中曾闪过这念头——想象中两人是磕磕绊绊地上了楼,衣服乱成一团,齐齐撞上家具。但上述情形并未出现。一人小心翼翼提问,一人深思熟虑后回答,衣服在梳妆凳上叠好,被子掀开盖住两人。比起青少年时代摸黑在荒野上匆匆行事,这样更让人长时间地感到尴尬,但愉悦感并不因此而减少半分。理查德想,这就像,他们已经等了太久,没什么好急的。他不知道凯茜是否也这样想。她达到高潮时不断低声咕哝着,其中反复出现的字词他不怎么能听清,透过窗边灰色的光线,她的脸庞呈一道弧线。事后他试图开口时,她伸出一根手指摆在唇边,微笑着回看窗户。外头的燕子(或毛脚燕)聒噪不已。他意识到自己如今应该能定义两人之间的关系了。他知道她心中有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问。

奥斯汀在六月迎来了自己六十五岁的生日,为了表示庆祝,苏同意头三天与他一起走灰石徒步道,双胞胎则暂住在城里的校友家中。许多年来,他一直想方设法劝她同自己走这条徒步路线,如今她同意了,他却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上午他第三次检查两人的背包,并向苏确认她是否觉得自己能走得下来。苏大笑,接着说她才该问他这个问题呢。苏告诉他,他已不再年轻了。接着推他出了门。夫妻俩在游客中心停下拍了张照片,之后动身沿绵长低平的山区步行。两人牵着手,但奥斯汀不久便发现,他得双手拄着手杖。他们花了一小时在第一处登顶,并停下拍了更多照片。能见度良好,他们望见了村庄、河流以及主干道旁的树林。前方是一条通往荒野的石板路,一侧是几座水库,高速公路沿着地平线展开,远处的山脊上一列风力发电机正在转动。您先请,老人家,苏笑着在他背后敦促着,有一刻库珀想抱起她,带她去一座帚石南盛开的山谷里。但黄昏前他们还有一大段路要赶,不是做这类事情的时候。他不晓得自己的背受不受得了。十年来头一次,有人在姐妹石阵那儿放牧,新生的牧草绿油油的,长势茂盛,看不出此处曾是一群年轻人的家,那些人曾拉着横幅、生起火,还在这儿跳过舞。琳西订婚了,这事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展顺利,但她之前没想过这么远。可她与男友在一起时很自在,她能看出来,他求婚时就没想过自己会拒绝,这已足够让她想要点头。大家纷纷议论不久之后就要举行的婚礼,觉得这事发生得太快了。人们对盖伊知之甚少,但都觉得琳西是个沉稳的女人,不会做任何傻事。你们在一起开心吗?琳西担心这一切会不会来得太快了,索菲这样问道。他特别好,琳西说,他很体贴。人们取下了水井装饰板并刮净,把那些黏土与装饰材料丢在草场一角。板子洗净晾干后,由杰克逊家的两个男人搬到亨特家谷仓中,收好来年再用。奥利维娅·亨特的大学入学考试结束了,但没有举行庆祝派对。她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及格了,便同父母聊起去国外做一年志愿者,让他们别再烦她。事实上她并不想出国,却没有更好的计划。她常常待在卧室里制作视频。汤普森家地里的干草已捆好,一捆捆淡绿色圆柱散布在牧场各处。

水库干涸,通向天空的泄洪道像一个个烟囱,渴求很难想象还会再度回归的水源。阳光炽热而坚决,晒得土壤开裂。雄獾站在山毛榉林中,观察一只在自己面前打转的雌獾。它们都发出了低沉拱食的声音。雄獾压了雌獾几分钟,咬着她的后颈。荒芜的地面上出现了许多慌乱的挠痕。斑尾林鸽的雏鸟从巢中跌落。这是雏鸟们初次尝试飞行。主干道旁的旧采石场中,距离地面不高的位置,柳穿鱼正怒放,花朵在苍白的夕阳映照下泛着黄油般的色泽。罗恩·赖特第二次离家。显然,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找工作,但只有当苏珊娜与他一起坐下,浏览了一些申请后,工作才有了眉目。他问母亲是否正试图摆脱自己,她说他知道的,她非常爱他,但她不希望儿子变成某个仍与母亲住在一起的怪人。当苏珊娜对凯茜转述此事时,她们俩都笑开了,之后苏珊娜突然转变话题问起理查德来。凯茜低头藏起笑容,说挺好的,很开心,进展顺利。苏珊娜等她吐露更多。什么?凯茜问。就这样了,很顺利,他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大事,虽然。苏珊娜等待着。虽然什么?她问。我觉得他在做无用功,凯茜说,我的意思是,一切都挺有意思的,他很可爱,但我觉得他马上就要犯傻了,比如求婚或别的什么。这有那么糟吗?苏珊娜问道。凯茜翻了翻白眼。我结过婚了,她说,我可不想再搅和进这种事里,我不想对任何人负责,你明白吗?就好比,这是我的房子,那几个是我儿子,这是属于我的时间,可我觉得他心里可能有别的想法。罗恩前去面试并获得了那份工作,他与几位朋友搬至曼彻斯特居住。成年蝙蝠沿河疾速飞行,灵巧而安静地朝乡间小径去,速度极快,行人只得短短一瞥。

八月,琳西·史密斯在城中户籍处登记结婚。他们在卡尔肖大宅酒店举办了婚宴。詹姆斯、罗恩与索菲均到场,拍完合照后他们仍站在草坪上,努力回忆上一次相聚是什么时候。肯定是毕业后那个夏天,罗恩断定。我可一直没毕业,索菲指出。确实,他说,但看看你现在,新媒体达人,这是天赋,天赋可没有学位证书,现在是这么叫的吗?他们见利亚姆进门来,一手抱着一名幼童,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他冲几人这边点点头,但并未过来打招呼。菜品要在婚礼的种种长篇大论后才上桌,他们不得不等着,一度索菲压住詹姆斯的杯子,示意他慢点喝。他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陌生而尖锐。他接着猛灌,当晚索菲只得请威尔·杰克逊送他回罗恩的房子里,他住在那儿。卡德韦尔举行了板球赛,这是三年来大伙第一次打了场完整的比赛,主场作战的队伍获得胜利,重现旧日荣光。杰克逊家的小伙子外出把羊羔从母羊身边带走,安置在牧场里看不见的地方,羊羔整整闹腾了三天三夜,全村都能听见那动静。八月中旬夜晚降临得更早了些,还有些凉飕飕的。清晨的朝露伴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理查德母亲的房子依然没有挂上交易市场,他设法向姐妹们解释,如果他们想卖个好价钱,就必须等一切收拾完毕。她们会带丈夫来过小长假(2),理查德的侄儿们已经长大,可以和朋友们待在一起。一夜饱餐畅饮后,房子的话题终于摆上台面。雷切尔重重叹了口气,就像她十二岁时那样,理查德记得这是她自那会儿便养成的习惯,她的丈夫蒂姆说在座各位都厌倦了不断回避这个烂摊子。理查德问他可以坦率些吗,一时间蒂姆没听出其中的讽刺之意。萨拉说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搞成这样,蒂姆相当刻薄地回嘴说事实上现在就是有必要。我以后住哪儿?理查德问他们,我会去哪儿?这儿一直是我的家。没人要赶你走啊,蒂姆说道,但现在是时候谈谈钱了。反正你从来不在这儿,萨拉咕哝着。他们都晓得这房子的价值,被富有的上班族与二手房市场大大抬高了。理查德猜这帮亲戚也明白,作为自由职业者,他永远拿不到那种数额的抵押*款贷**。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他说。他离开那房子,走过广场前往山毛榉林。他想同凯茜聊聊,但在此之前他想先冷静下来。如果他们可以把这房子再留一段时间,哪怕是几个月,一年。如果他与凯茜进展顺利,两人日后会搬来同住。这看起来是迟早的事。在这么多年后。但现在提这事还太早。他不希望她觉得这只是因为那房子。他希望凯茜明白她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他觉得她已经做好准备听他倾诉这些了。她曾说过一些近似的话。如果他妹妹能不再对房子指手画脚多好。当然,他没说起任何与凯茜有关的事。即便他说了,他们也不会当真的。

琳西不再在格拉德斯通酒吧工作了,部分原因是盖伊说看她成天穿成那样在吧台后面工作,他觉得不舒服。她开始在德比一所护理学院学习。盖伊为她买了一辆较新的车,这样她就能每天开车去,也不必担心汽车故障。路途虽长,但她享受自己独处的时间。采石场与乡间小径附近柳兰丛生,这种紫色多梗的小花柱头翻卷,种子乘风一簇簇飞散开去。艾琳家的民宿迎来了第一批住客,她告诉温妮那周末过得很顺利。他们不太健谈,她说,我觉得他们压根儿不想聊天,真遗憾,他们总待在屋子里,但退房时赞不绝口。温妮问后续订房的人多吗,艾琳说自从安德鲁为她做了网站后,预订很快就排满了。他肯定做得特好,温妮说。安德鲁如今住在城里有专人提供帮助的宿舍里,显然他对此很是满意。他在学院里上了门课。艾琳经常在周间去探望他,他也会给母亲发邮件。他教会艾琳如何收发电子邮件。那月下旬,阿什莉·赖特离家去念大学,剩苏珊娜独自住在三床大房子里。那很突然,也没什么事可做。她打听是否能换个小一些的住处,可虽然没有可以更换的房子,她仍需支付卧室税(3)。她常常待在菜圃里,采摘豆子与第一批南瓜,也整备菜地,为来年做打算。有些寒夜里露丝会同她一道从菜圃出去吃完饭,如果她喝了太多红酒无法开车,就会在露丝家留宿。亨特家高处的针叶树林中,戴菊莺已为过冬蓄膘,胖乎乎的。

十月,老塔克家的房子出售,在交易市场上挂了还不到一个月。来过一辆搬家卡车后,房子便清空了。琼斯自己采摘了那儿的水果。亨特家林地里传来两冲程发动机运作的轰鸣,还有一阵链锯切割木材所发出的刺耳尖声,以及另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撞倒后的声响。狐狸幼崽从山毛榉林中匆匆离去,寻找新的据点,却成批被杀死在路边。河流看守人取出淡水鳌虾捕笼。虾群密密挤在一处,螯足与身体相互搭在一起。他将鳌虾倒入一个潮湿的袋子里,噼里啪啦一阵喧闹。这顿美餐是看守人工作带来的额外享受,虽然他家女儿碰都不会碰。确实,剔出虾肉来得有一阵忙活,但他觉得这很值得。前几日一批燕子飞走了,其中多数如今都飞往南非,它们会在聚食地过冬,春季再寻路返回。有人见到理查德在凯茜家过夜,但没人觉得有议论的必要。大伙儿觉得那两人这样没问题。清晨理查德先起床,悄悄在屋里走动,烹煮咖啡。随后他又回床上多睡一会儿。他们如此渴求彼此,他早都忘了自己还能如此渴求一个人,或许这种滋味他也未曾真正了解过。除非同她合为一体,否则他便觉得躁动不安。他们年少时在山上远侧*爱做**,眺望12号水库与高速公路,两人都觉得处于失重状态,仿佛将彼此推入空中,伴着低声耳语。与三十年前相比,他们都不再一穷二白了,但兴致不减。凯茜压在他身上,他彻底放弃了对自己的掌控,只在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过去总是常常退缩。和别人在一起时,即使是对那段关系很认真,他也总是先考虑后果。他总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仍在寻觅的旅途之中,他说服自己那不是对的人,但如今一切明了:他一直在等着凯茜。等着这一刻。现在两人步入暮年,回到彼此身边,惊讶于他们还能做那些事。他们比过去做得更好。她拉回他,抵着卧室窗沿,让他进入自己的身体,两人十指交握,那扇推拉窗的边框也震得哐当作响。从凯茜的眼中,他可以读出她也在想这些事。没必要大声说出来。这就是他想过的那种两人相处的方式。懂得对方的心思。她入睡时,他做了晚饭,两人一起用餐后又回到床上。之后几个月里得做许多安排,但现在这些问题可以统统靠边站。那晚,再次入睡时她告诉他,他们要谨慎些。她在他耳边如此低语。他以为自己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荒野高处,有人在兰开斯特轰炸机(4)的遗迹旁放了一个*粟罂**花环。如今村中少有人记得那些年的空袭了。那时每晚轰炸机疾速而疯狂地在空中穿行,天边外冒着熊熊大火的城市一个接一个,还有那种气味。篝火派对上放烟花时,不幸事故发生了。点燃导火索后,插在松软地面上的冲天炮往一侧歪了歪,朝人群上方飞了过去。但无人受伤,大家也同意继续烟花表演。杰夫·西蒙斯在工作室中把上了秞的陶器送入烧窑,进行第二轮烧制。室外正下着雨,室内一面墙上的水珠纷纷滑落。他放了许多桶接水,但地毯都打湿了。屋里有股纸张腐烂的气味,陶器要过很久才能晾干。惠比特犬过世了,他也不晓得烧制期间该如何打发时间。他开了门透透气,一阵雨幕摆动着扫过门槛。小径上没有行人。驮马桥下河水翻涌,奔腾流向大坝。人们不怎么提起那失踪女孩了,但大家常常想起她。想着当年可能发生的情况。因为一些糟糕的误会,她可能被父母所伤,推了几下或绊倒了,那完全不是他们的本意,而且在盛怒之下他们或许会带她前往某处,他们知道,她从那里跑回村子寻求帮助前会安然无恙。那女孩的父母可能蓄意伤害了她,推她、绊倒她或从身后连续攻击她,女孩就此倒地不起,他们可能将她带往山上高处,埋在某个他们知道大家永远找不着的地方。

凯茜告诉理查德他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时,两人正躺在床上。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她为什么不能等到两人都穿上衣服再说。这样的对话他已经历过多次,足以认出这个套路,但这种对话还从未在床上发生过。甚至近来,这类对话也从未在他与对方都身处同一国时发生,异地往往是分手的理由。可凯茜的理由更令人困惑。他们都想方设法重建过去的某些东西,她告诉他。像这样是行不通的。两人都改变了这么多,却还视对方为十九岁少年,之后他们会因彼此的改变而厌恶对方的。看来,凯茜明白这种滋味。她预见到这会导致一些问题。但这现在还不成问题吧,他问。对,但未来会是问题,我看得出来,她坚称。我不想让咱们俩走到那一步,我想保护咱们的友谊,她告诉理查德。他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穿衣时突然感到很不自在,便抓着一捆衣服去了浴室。他打开水龙头。下楼后他告诉她自己不留下来喝咖啡了。他再次声明,当然了自己能理解。他向威尔逊先生打了招呼,后者正与纳尔逊一起站在开着的门边,之后他走向小径那头。圣歌歌手们为当地安养院做善事,正捧着烛台挨家挨户歌唱,橙黄的烛光中,他们呼吸氤氲,歌声挤过低空。一度理查德赶上了人潮,不得不一起唱。“美哉小城,小伯利恒!你是何等清静。”

汤普森家农场的挤奶间中,今日最后一批奶牛被领进来挤奶。工人们累坏了。室内几无交谈,最后十分钟,唯有机器规律的汩汩响声、咔嗒声、奶牛偶然的喷鼻息声、盖戳声传来。苍鹭猛地一头扎向水库的水面,在鸟喙刚要探破水面的前一刻打住,小心翼翼地伸直身体,重新恢复静止状态。山毛榉林中的狐狸吵得很。交配季节将近,动物们纷纷宣告主权,嗥叫、啸声连连。入夜后,这些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恐惧。动物们留下气味标识,搏斗厮杀,直至确定配偶。板球场土壤中无数跳虫正蜕皮、进食,朝着光亮处移动,其中一只雌跳虫产下了今生最后一批卵。教堂墓地里,戴菊莺深深埋首紫杉枝叶间饱餐。有人见理查德与凯茜带着威尔逊先生的狗,行至荒野,走向往常纳尔逊不会到达的更深处。狗儿看起来并不在意。理查德正对凯茜解释,他们试着走下去并不是一个坏主意。他们都经济独立了,他们曾在一起过,那时的一些情愫与感觉如今犹在。他们都是来自这个村庄,属于这里,可以分享对家乡的理解。事实上他正在一条条列举理由,并伸手计数。他似乎已说了好一会儿。她打断了他。理查德,她说,这不是在为合同招标,你明白的,对吗?他笑了起来,接着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开玩笑,他不知该看向何方。他仍翘着手指准备列出第五点。他的心渐渐痛了起来,可他无法放手。

(1) 上文理查德之母说的“剥落(peel)”与此处的“倒下(keel over)”发音相近,所以他认为母亲说错了。

(2) 原文为long weekend,指因法定公休日与周五或周一重合,而出现三日(或多于三日)连休的情况。在英国,这种情况多发生在bank holiday,即银行公休日。八月的最后一个周一即银行公休日,这天英格兰、威尔士及北爱尔兰等地的银行和大多数公司均不营业。

(3) Bedroom Tax,为英国政府于2013年实施的一项税赋法案,课税对象是家里尚有空房间的低收入群体。该法案规定,领取低收入住房补贴的人,若拥有一个空房间,则减少14%补贴;若拥有两个空房间,则减少25%补贴。

(4) Lancaster,兰开斯特轰炸机是英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非常重要的战略轰炸机之一,主要担负对德国城市的夜间轰炸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