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学上，抑郁症比发炎还要古老。

我们到罗马时代才知道发炎的基本病征，

但古希腊时代就已经知道忧郁（melancholia）这回事了。”

令人忧郁的黑胆汁？

大约西元前400年，在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门下的医师就意识到忧郁的两个面向，我们现在称作情绪和认知。

一方面，他们看到了灵魂的痛苦，拉丁文是angor animi，这种痛苦会透过恐惧、消沉、悲伤和郁闷等方式来表现。另一方面，则是悲观又不切实际的倾向，拉丁文是cogitatione defixus，就像古罗马医生盖伦的病人“认为自己变成了蜗牛，一定得躲开其他人，身上的壳才不会被踩扁。”

在当时，这些情绪和认知上的症状被认为是生理毛病，也就是身体功能异常。根据希波克拉底学派的生理学，黑胆汁是四种体液之一。这四种体液掌控了病人性格、容不容易生病，以及对治疗的反应程度等众多面向。

黑胆汁、黄胆汁、黏液和血液是体内循环的基本体液。它们彼此间的平衡为临床上的疾病病症提供了诊断的解释。例如：

• 黏液过多会使人变得冷漠，造成风湿和胸腔方面的疾病。
• 黄胆汁过多使人易怒，比较容易出现肝脏问题。
• 血液过多虽会让人变得乐观，但可能出现心脏疾病。
• 黑胆汁过多则会让人忧郁。
• 当时的抗抑郁疗法利用食疗、运动、放血来减弱黑胆汁所带来的忧伤，重新平衡体液。

▲曾经的体液说主导了临床诊断解释

这些古老的观念如今看来似乎有点可笑，因为我们知道没有所谓黑胆汁这种东西，但这套理论主宰了欧洲医学很长一段时间。英格兰的医师在 1850 年代以前，仍然普遍遵循希波克拉底学派的传统。

对抑郁症患者来说，用希氏疗法来治病尽管不太对症下药，但至少是从生理学的角度出发，比基于神学的治疗好得多。

塞尔苏斯虽然也是古时候的医师，但他对抑郁症的看法不属于希波克拉底学派。他跟许多之前或之后的人一样，认为抑郁症是遭恶魔附身的铁证，是恶灵俘虏了病人的灵魂，是对曾经做错事或败德的病人的惩罚。他建议的疗法都相对严厉，包括驱魔仪式、鞭打、火刑、单独监禁，或者用铁链、*铐手**、脚镣来限制行动。

从早期到整个中世纪，再到十八世纪的猎巫，无以数计的抑郁症患者遭处以极刑，人们偏执地认为他们身体无碍，而是灵魂着了魔。

心理与医学界的新时代

在 1850 年后，医学界的机械革命（两百年前笛卡儿一针见血地预告）开始佔尽上风，取代了希波克拉底学派。（医学的改革脚步总是慢很多。）只不过一直要等到 1950 年代，在笛卡儿之前或二元论之前的古代医学理论才彻底瓦解，由身体机械论的医学取而代之。

如今，希波克拉底学派的词汇仅剩一点留在现代的医学字典裡。melancholia 是目前为止精神科医师仍然会使用的字，但它指的不再是黑胆汁，而是一种诊断名称，更正式的说法是「抑郁」（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简称 MDD）。

医学院学生学到的发炎病症从古时候到现在都一样，而现代抑郁症的症状也跟两千年前被诊断成抑郁症的症状没什么差别。只是发炎的典型特征已经由全新的免疫科学深入地解析，但抑郁症的临床症状却没有同等机械式的了解。

▲如今的诊断更多的是勾选清单

美国精神医学会出版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简称 DSM-5），以勾选清单的方式诊断抑郁症，罗列的症状连古罗马医师盖伦也会同意，包括缺乏快感（丧失乐趣）和厌食（食欲下降）。

如果一个病人有两个星期以上、两年以下的时间，几乎每天都处于悲伤或开心不起来的状态，并符合清单上五种症状的其中四种，就能证明这位病人患有抑郁。DSM 的编纂委员会是由几位知名的精神科医师组成，他们制定了这套检测标准。

检测过程中不需要血液检查或身体检查，也不需要做X光或fMRI扫描。根据DSM-5的诊断统计，我们不需要从人体取得任何资讯来帮助我们判别。事实上，如果血液检查或 X光显示病人可能有身体方面的疾病，抑郁症的诊断结果就不算数。

也就是说，照DSM-5的规定，如果症状可能因另一种疾病的生理作用所造成，就不算是抑郁。

所以奇怪的是，假如某人符合 DSM-5 清单上的所有症状，但是她的类风湿性关节炎会把抑郁的诊断结果完全否定掉。在二元论的二分法下，抑郁症被官方孤立在心理那一边，就像发炎在传统上被认定在生理那一边，道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