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82)《四只虫子》•下卷(作者刘灵)

第十八章

虽然说,家里的老人一根生都比较喜欢他们的孙子肖世豪,到头来,结果他们还是有点失望。肖树森在肖世豪还是孩子的时候,好像,也从没看出来他哪点儿聪明,或确实与众不同。乡下老一辈人爱说,三岁看大,五岁看老,的确有人私下议论过他,怕又是一个脑袋瓜被门板夹过的。反正,他们横竖左右都会埋怨,也许那种要求太过份。疯子还是尽可能地安慰王艳。

(不必太把老人的话放在心上。肖宗说。第二胎我们再生个儿子,怎么样?王艳马上问道。紧接着她又长叹一口气,其实也根本不算是二胎,我掉进过别人的陷阱,怕怀不上。大家知道,她事实从没生过。肖世豪那件事尽管晓得的人可能不多,作为挨他家最近的邻居,我父母有一次曾说漏过嘴,其实是假的。我母亲坚信。肖宗俊长期假装是真的,他立即笑起来,还习惯性开玩笑,反问老婆不害怕计生办那些人找麻烦。她说我当然怕呀,越担心越撞鬼,关他们那种人屁事!王艳有可能更觉得隔墙有耳,缓和了语气。她声音嘶哑:

“早迟,也会让人当一头猪来宰。”

“孩子长大以后,他应该会自己逃离。”

“在这事发生之前,他没学会奔跑。”

“也许是最后的倔犟,也许就是低能。”

果不其然,换成挨闷棒那就不得了啦!他们来势汹汹,必须要谨慎行事。他说。有人恨不得把全村老少都拉上刑场去枪毙。管天管地,莫非还管得住人成天干活累了,想方设法干那种事情。我思忖,他两口子的对话哪里有毛病,漏洞那么明显,就是怎么都抓不住!太无聊了。他大概已经把手巴掌轻轻搁在她的胸脯,又用手指拇肚放肆地捏了起来。我知道肖宗俊那些习惯,他在放牛班不止一次吹嘘过,当时我年龄还小,听得不太懂。现在当然清楚是咋回事,他可能还用嘴吧唧吧唧。我感到非常有趣。抓紧时间装上了就跑出去当游击队,他多半这样在她耳朵边说。宋丹丹和黄宏演的那个小品。王艳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居然哈哈大笑。“你的那些甜言蜜语趁早拿去对你那些乌七八糟情人讲。”

“吹牛的话,你都信啊。”

肖宗俊开始扯扑鼾前说他老婆,也真是笨到家了。我耳朵贴在墙缝听到就这些。)

料不到,幸运的是她怀上了,第二胎逃命时又出点意外,依然流产做大手术直接切除子宫,这次是真的再也无法生了。可以说,王艳都不再算完整女人,肖世豪命中注定就成了他俩的独子。肖树森、婆婆的不快还是一天更比一天严重地涂写在他们脸庞,上次都没等到走进病房看看她,公公肖树森先喝醉了。他父子俩应该是在县医院对面的那家小饭馆,估计一边谈判一边他就喝醉的。肖宗军不在,他带着新婚妻子在外省一个鞋厂打工。王艳再怎么犯浑,当然也不会在发生了这种情况的时候依然还心安理得想起小叔子。关于他俩有一腿那些谣言恐怕不会是空穴来风。“那种屁话,简直比屎还臭!”父子俩气不打一处来。疯子牙巴骨咬得嘎吧嘎吧响,肖树森脸颊瘦俏,铁青,比猪肝颜色深得多了。当时是在深冬,天空中正下着小米雪,夜间肯定还会有桐油凌。当真就是天亮才见马牙霜,马路上到处是走路滑倒栽跟斗的人,送来医院还有个膝盖粉碎性骨折的五十岁女人,说不定她下半辈子也都会躺在床上由别人端屎倒尿,服侍吃饭。她那一天烤火还想来着,计生办的工作人员也是人,他们同样应该怕冷,真不相信他们会像鬼一样出现,鬼子进村啊,把所有大路小路连石砌围墙、堡坎缺口也全部堵死了。那种生娃儿不带生*眼屁**的,没替自己留丝毫退路,更加不会考虑有什么报应。王艳翻山越岭走在冻得硬绑绑的小路上,鞋底踩倒伏的亮晶晶草上,咔嚓咔嚓一阵带节奏响,若是碰到了灌木树枝哗啦啦大片咂落,有一颗冰球直飞进她的后颈窝,化雪的地方吧唧吧唧,痛苦叫唤。王艳在积雪的草窝里深一脚浅一脚走路,稍不留神身体朝旁边歪,屁股坐冰上,怔是不信,坐滑轮车一样直接滑到沟底。那时候王艳觉得摔死才好。正冷得嘴唇乌紫,浑身筛糠,扛柴烧炭的单身汉猫爷抬起头看见了王艳,把她背回家去。肖宗俊赶紧想办法送她去医院把命从阎王爷手上又抢了回来。(接下来呢,我就只能更猛地干那件事情。我不信心跳加快,会对周围的声色、颜色、飞味及其他事物的敏感性变得畸形增大,但判断力和控制力快速下降乃至于完全消失。我从不相信他这块被我长时间精耕细作的土地,如果我丢进去了一粒种子居然不会发芽。种子莫非都让*日的狗**吃了。次数多到我甚至感觉力不从心,都需要跑去城里公厕找墙上贴的那种小广告白纸黑字或花花绿绿纸片。因为,我每天喝酒,又偏偏不会真的烂醉如泥。肖宗俊在疯人院对病友吹嘘。连自己都觉得很沮丧,完不成任务与药物成瘾没半毛钱关系。村民在放牛班那许多冷嘲热讽完全都不公平,更多荒唐理由只不过是道听途说。“他着急什么?”母亲在包谷沟起垄子时对人家大声说,她仿佛根本不在乎儿子丢脸。我亲戚家的人好像还不明白真实发生在肖宗俊媳妇身体的那些事。那块地的确是已经再也种不出庄榢来的地了。

“我就不信邪,莫非连草都不长。”

“耕荒地的时候牯牛也没有这样拼命。”

“他脸上水都拧得出来,她井却干了。”

“遇到这些事,倒了八辈子霉。”

“你想得起来从前他家干过啥缺德事?”

我这是找老婆撒气呢还是玩命。疯子听了那些话,气呼呼,别人就提心他烧房子。

“有本事去杀个把计生办的。”

“还恨那种没人性家伙?”

“会恨一辈子。”

“你冲我抽什么疯!”王艳说。)

肖宗俊在后山疏林蜿蜒曲折溪流中洗澡:

“你看你看,气得死我。她倒是轻松!”

“同情你大叔,”一个小孩说,“你得便宜还卖乖,我慌没用。帮不上你啥忙。”

“小屁孩想挨顿揍,真的找死。”

“对我干展劲有屁用。”

“那你敢过来试试?”

“天实在太干了地里抗种。”

“试过才知道。”

“真能找把镰刀帮你割了,拿家炒吃。”

“煮来吃才嚼得烂。”

“和吃马鞭一样,切成铜钱串下酒。”

无法持续,别再拖延时间了,越久解决起来就越困难。她只好叫来两个从前相好的帮忙。时间短怕不够,放牛坡上会让人看到,到时候人多嘴杂。疯子知道会动刀。

“你当时去问过县医院?”

“莫非,都没人找你签字。”

“就连割阑尾都肯定需要找家属画押。”

“签过了的,当时我有点懵。”

“可能你都没听懂医生在说些啥。”

别对着水里照镜子了,再随怎么理头发,那样短,也不会癞蛤蟆成精。肖家沟地方没想像的那么大,吃闲饭长舌妇又多,好事情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乡下人一根肠子通*眼屁**,根本就不可能真正藏得住秘密。

“这样啊,得怪你从前书读得少。”

“那种爱作妖的人咬*巴鸡**一头就开跑。”

“可惜素材不够,还需要添油加醋。”

另外一个年轻村民带着同情的口气说:

“发展到这种地步,老大你没法不急。”

“我妈也是,没影的事张嘴乱说。”

“她都怎么好意思到处讲。”

“你全家人现在都恨她,把脸丢大了。”

还有种村民当真不怕疯子精神崩溃,搞不好拿把杀猪刀追,居然问他要武功秘籍。

小孩笑:“哪还会重新长出那东西来。”

“说不定会有新的那种药,去问医生。”

“你不看寨上左邻右舍看你的眼神。”

“好像,所有人在嘲笑我。”肖宗俊说。

“如果依老子脾气,就先杀个把人。”

“大家经常笑我的胆子太小。村民议论,汹涌澎湃,也从不见哪个拿石头打天。”

“为不让生孩子*反造**不可能。”村民说。

“反正不影响干那种事。”另一个人说。

(关在劳教所的时候,我也曾经求人一直不停跟我聊这件事,好像,可以多少减轻点罪行似的。他们纷纷劝我别哭了,肯定不可能判刑的,又没有任何证据确认她当真就是我亲手毒死了的。早知道剧情会变成这样,倒不如,另外有时间带她去外省找一个好点的医生帮忙。“别对我说帮忙这种话!”我动不动气急败坏,不断思忖也的确是怪,她肚子扁扁的,弄不懂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害怕出丑,为什么不找土医生看看。又没上环,还得要找人取掉。好端端的一块地眼看着只能丢荒。

“丢荒算什么意思,又不耽搁你犁土。”

“*他妈你**三句话不离本行,滚一边!”

“好心好意替你出主意,他妈撞了鬼。”

“让他晚上继续加班,现在五打一。”

疯人院从来不会搞同伴教育那一套哄三岁小孩的鬼把戏,也骗不了哪个,精神病患者其实比任何正经人精,经常害来探他或她的人哭笑不得。“男孩甚至没开叫。”

你压根儿就并不是恳求,别指望医生可以开导我,全体成员晓得没半毛钱用。总之远比成天自言自语,精神病发作,独自面对房顶桁架上那张巨大蜘蛛网强多了,太阳蜘蛛并不是真正的蜘蛛,它会先咬断猎物的腿,再吃掉那家伙头。蜘蛛是冷血动物,从它生活的环境里获得需要的温暖。蜘蛛遍布世界各地,有一种红斑蛛也是最毒的虫子,俗称黑寡妇,与雄蜘蛛交配后它会立即把丈夫吃掉。蜘蛛聪明极了,爱把网织成轮网,也有防止猎物逃走的发黏的螺旋线网。在阳光下,金丝蛛织出圆形网,这些网看上去就像金线,闪闪发光。也有漏斗状蜘蛛网。筑巢的活板门蜘蛛类,有一种鼠毛蛛,腹部长灰色毛,看起来更像老鼠皮。甚至有人吃蓝色长腿鸟蛛,生吃带生栗子味,煮熟像鸡肉骨髓。怀疑把全体听过我讲故事的牢友搞得很困惑。大概任谁都冲不破蜘蛛网,其实是指的大围墙,因为,找不到铁门。或有三头六臂,能够穿过长恨天。真后悔,没有想办法早点出去,远离针叶林阳光屋,世界这么大,一个活人不可能真会让尿憋死。有首歌这样唱,谁都说自己家乡好,偏我就生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四合院那男孩总喜欢唱:“一定会有路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