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正念与冥想在国内越发流行，但很多不恰当的教学与应用也随之而来。因此我决定出个“正念歪了”系列，探讨我们观察到的各种现象与问题。
今天的主题，是将正念代入日常生活时的一些问题。
该不该在生活中保持正念？
很多正念培训都会告诉学员，你看我们每天手里刷着手机，脑子里想着各种过去或将来的事情，而没有充分地“ 活在当下 ”。甚至有些人会进一步主张，只有此时此刻的体验，才是真实的；只有保持正念，才算充分、真实地活着。最近我也在知乎等地方，看到人们讨论如何在工作或生活中保持正念。
诚然，无论是传统的正念修行，还是现代的正念干预，绝大多数的正念训练（如果不是全部）都会鼓励学员将正念融入日常生活。但问题是， 我们为什么要在生活中保持正念？所有保持正念的建议，都是合理、有益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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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在生活中保持正念可能吗？
在讨论生活中“要不要正念”之前，也许应该先说“能不能正念”——简单讲，以专注、接纳的状态投入当下的工作和生活，大多数情况是可行的。 但是很明显，某些工作需要人们陷入思维、回忆、想象或情绪，这个时候当然不可能像正念练习一般跳出心理事件或投入当下 。
我之所以专门强调“能不能”，是因为我经常看到有心理学爱好者，希望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特别是在枯燥的工作中，尽量保持“正念”、“心流”等所谓积极的状态。我有时候都怀疑，这种问题是资本家提出来用于压榨劳工的吗，希望人们无限制热爱工作或学习么，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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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不可能只有幸福快乐，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类似的， 我们不可能在生活中总是维持正念的状态 ，何况正念终究涉及到对注意的控制，再“effortful effortless”，它也要有所消耗。
说起来，不切实际的期望，其实还有很多。比如很多公司听说正念（通过长期训练）可以提升专注，便希望我做两三次工作坊，提升员工的工作专注，但这个…真做不到……当然正念的某些益处，确实立竿见影，我一般短期工作坊也是讲这些；至于专注力等底层心理功能，真的不敢乱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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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正题：为何在生活中保持正念？
鼓励在生活中保持正念，主要有以下几种考量：
1，作为非正式的正念练习，将正念代入正式冥想之外的生活， 以更好的培养正念，这种用法当然无可厚非。
2，为了提升效率，减少经验逃避、穷思竭虑等带来的消极影响，从而专注当下，接纳消极体验等， 这是增进心理健康和心理功能。这些心理健康和心理功能的促进，也符合绝大多数人的价值观。
3，专注积极事物， 提升积极体验，这相当于积极心理学中的品味（savoring），基本上也是可以接受的世俗用法，虽然这和某些传统的佛教修行未必在一条线上。
4，然而有一类主张，则非常值得商榷，那就是鼓励人们活在当下，体验当下：如果你确实想充分感受当下的体验，那么这么做也可以。但请理解，这是一种 特殊的价值观，换句话说： 专注当下并不比想入非非更加“正确”；念念分明也并不比如痴如狂更加“美好”。
顺便，很多人讲正念时提及的science文章（A wandering mind is an unhappy mind），人家说的是情绪体验上，投入当下≈想好事>想一般事>想坏事，怎么就成了投入当下更好的证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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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这里面是一个 价值观 的问题： 如开篇所讲的，很多人倡导只有当下才是真实、鲜活的，因而我们应该活在当下—— 这种主张只是建立在特定的形而上学（即何谓“真实”的观念）之上的价值判断，而绝对不是什么值得普遍接受的真理 。这里要澄清的是，我不是反对在正念中培养所谓“初心”等等，但是这些东西的应用范围和目的，是需要向学员说清楚的。
类似的，正念强调的“非评判”，也更多是一种情绪调节的心理技巧，而 不是在价值观的层面，让人们放下判断甚至放弃基本的是非伦理 。这本来也是简单的道理，但此方面的混乱，居然部分促成了第二代正念干预的崛起，也真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而且我一贯强调： 正念培养非评判的态度，不是让你放弃对正念的批判性思考 。其实正念本身，也暗含了其它一些内隐的价值观，而这些价值观并非普遍真理。或者说， 正念虽然脱离了宗教而以世俗方式应用，但这并不等于它是“普世”的 ，我们开发的《正念积极心理》(MBPP)干预，也是在强调这点。当然这些议题，不同于上面各种实践中的误解误用，而是真的涉及正念本身的局限与未来发展。为了避免混淆，这里不计入“正念歪了”系列，日后专门另行深挖吧。
理解原理，切忌盲从
总之，无论正念也好，心流也罢，它们本身只是一种心理状态或心理技巧，它们没理由统治人类的意识， 也并不自带价值判断 ——哪怕心流自身就是积极体验，它也绝非是最佳或最值得体验的感受。所以能不能正念或心流要看条件， 而最终要不要正念或心流，永远是根据你的需要和价值观决定的 。
从另一个角度讲，就像我在《正念冥想精讲实修》第一节就强调的： 正念冥想有很多好处，但不要盲目追求或练习正念，关键是要理解每一个心理操作的目的和原理，才能在生活中恰当应用 。盲目听录音练习，或者在生活中盲目套用正念，都难免会出现问题。
最后一个感慨就是：正念本是佛教用于发展智慧的练习；而如今的一些实践，则只是披着科学的外衣、装成高端的境界，忽悠人们盲目练习和应用，这只能说是包装成智慧的愚蠢——这么形容当然很难听，不够Compassion；但我确实见过太多不靠谱的心理学实践，真的令人愤怒，这也是“正念歪了”尽量选择不严肃画风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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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无论画风如何，我们讨论的都是硬核问题。希望这个系列，指出实践中的各种问题，促进国内正念的健康发展，最终让大众真正受益。
OK，最近比较忙，今天先如此，更多探讨，未来慢更。
【本文作者】
曾祥龙，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副教授，中国心理学会积极心理学专委会委员，正念国际学刊MIFU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