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邰正

编辑人｜张池

谨以此文，怀念父亲。留下这些记忆文字，希望时间不要抹去对我对父亲的回忆。

这篇文章落笔之际，父亲已经逝世3个月了，因为癌症，因为 肺癌，走的。

#2020年2月#

回去老家的路上，有些颠簸，且司机车速略微较快，父亲路上晕车呕吐。父亲还不忘自嘲一番：

“真是逗了，一个司机竟然会晕车”。

坐在副驾驶上的我听了，也只能苦笑，父亲的身体真是一夜之间，差了好多。

顺利回到老家，父亲下车了无法自己行走，我和伯父两人架着他送到床上。

父亲执意要睡在自己的房间，我和伯父给他做了思想工作，终于让他同意去其他更大的房间休养。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2020年2月#

父亲性格强硬，直到生命尽头，也是如此。

母亲照顾他的每一天，看得出来真的很心累。一方面是因为父亲患上的肺癌，需要大量咳嗽吐痰，基本上白天黑夜都会剧烈咳嗽，母亲白天做家务，晚上睡不好，整个人消瘦得非常明显。

父亲这种肺癌晚期的病人咳痰，并非是我们平时见到的痰，其实我已经很难分辨出到底是咳痰还是咳血，因为咳嗽一阵，出来的都是厚厚的血迹，看了非常瘆人。一天地上就要有20-30张纸包着血痰，那种场景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很难受。

医生嘱咐，现在去不了医院，但是要保持饮食量。母亲一天给他准备5顿，但是每顿吃得不多。父亲每次吃饭的样子，像极了1岁多的孩子，只懂得拿勺子盛汤和吃饭，吃东西的时候饭粒和菜渣掉一地，衣服也沾染污渍，让他吃慢一点也完全不听，一顿饭，三分之二是吃下去的，另外三分之一就掉落一地。我每次看到都会感叹，人老了得病，模样真的连婴儿都不如。

#2020年2月#

父亲的脾气很糟糕，偶尔还会和母亲说一些难听的话。有一次帮他如厕以后，打扫地面清洁，他又莫名其妙地说了一番难听的话，我终于忍不住过去和他发火。

“我告诉你，现在只有我妈是能够投入全部精力来照顾你的了，如果我妈病倒了，就没人看着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没有照顾过癌症晚期病人的人，或许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经历，就是病人会莫名其妙地生气和抱怨，你作为家人去照顾，但病人却没有领情，甚至认为这是你应该做的，丝毫没有体恤之心。此外，更令人恼火的是，你和病人讲理，病人也不会听，反反复复地讲，病人还是会反反复复地逆着来。

父亲有时候心情烦躁或不舒服的时候，会说胡话，把往事描绘得奇奇怪怪，甚至会说一些坏话。我之前在医院提过他，要保持一个好的心态且不要说别人坏话，很明显，他做不到。这种情况下，我和母亲的心情，就像一杯随时会溢出来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溢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我曾数次听到两人在房间里的吵架，母亲承担最大的看护压力，父亲还不领情、各种抱怨，我也知道这种事情已经无可避免。后来，他们就再也不吵架了。

#2020年2月#

工商管理硕士的笔试成绩出来了，查阅了一下。哈！竟然超常发挥了，超过分数线20+分！我告诉母亲，考上了。

母亲也喜出望外，告诉病卧在床的父亲，父亲露出难得的笑容，一个劲地说“好啊，好啊！”

这可能是他临终前最后一件能够令他感到愉悦的事情了。

#2020年3月#

父亲转去了祖屋另外一个房间休养。期间，听到另外一个噩耗，我的一位堂哥因病去世了，才40岁出头，之前离婚，独自带着一个就读五年级的儿子。堂哥自离婚以后，生活作息极差，加上身体原本就有些差，雪上加霜，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只剩下一个70岁、发生过两次心梗的老人家带着一个孩子生活下去，不知道他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要怎么支撑下去。堂哥还有一个亲哥哥，亲哥哥得知自己弟弟去世，也是家庭破碎的他曾私下感叹，自己估计也活不久了，这种应该也只是丧气话而已。

父亲从刚开始可以扶着走路，但完全没法走路，甚至连坐着都会觉得疼痛难忍。病情一天天恶化，因为癌细胞扩散速度越来越快、区域也越来越广。

终于，癌细胞扩散到大脑区域，父亲逐渐丧失了语言功能，从一开始的吐字不清，到后来完全没有办法讲话，只能哼哼地发出声音。

母亲曾哭着和我说：儿啊，你爸至死都没能给你留下只言片语，连一句话都没留给你啊孩子。

#2020年3月#

父亲失去了语言功能，饿了也不会说，冷了也不会说，热了背后一身汗也不会说，每天就是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有时候看看自己还能活动的右手和手指。慢慢地，我和他讲话，他也没有什么反应了，完全呆滞的状态。每天傍晚，我都要赶紧去打开驱蚊水，防止蚊子咬他，而他也不会说有蚊子咬他。

哪怕是一个婴儿都好啊，哪怕不会说话，蚊子咬了也会哭，但父亲就这么躺在床上，除了咳嗽声，什么也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饿了、冷了、痛了，什么都不知道。有几次我看着父亲，就一个人默默掉泪，但也不能让他看见，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有感觉，万一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在落泪，他心里会难受。

#2020年3月#

姐姐一家人偶尔会回来看望父亲。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吃夜宵。

“姐，我估计爸抗不过这个月了。即使扛过了，也过不了下个月。” 全家人听完都沉默了，我希望大家都能有一个心理准备。

肺癌晚期病人的最后生命阶段，真的很悲惨。后来我母亲告诉我，她睡眠比较浅，有时候半夜会起来去看父亲，父亲经常半夜也咳嗽很厉害，所以半夜基本都是清醒的。等到了清晨7-8点左右，整个人都处于昏迷状态，经常吃不了早餐。

所以，晚上都会给一些第三阶段的强力止痛药和止咳药给父亲服用，这种处方药只能去医院开，因为带有*啡吗**元素，管得非常严。但吃了以后还是只能减缓，没有办法不咳嗽。

父亲半夜咳嗽的声音，有时候会把我给吵醒。这种咳嗽的声音，我这辈子都从来没有听过，那种声音仿佛是从五脏六腑发出来的，咳嗽一声，仿佛人的全部器官都在颤动。

渐渐的，父亲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了。

#2020年4月#

母亲已经把寿衣准备好了。

父亲一开始还会咳嗽，但由于病情加重，已经没有力气咳嗽了，但痰还是会产生。由于痰堵在喉咙，所以经常听到父亲嘴里发出类似呼噜的声音。给他服用了化痰的药物，貌似没有太多用处。整个人基本处于昏迷状态，只能简单地喝一些稀粥。

我知道，可能这一天很快就要来了。

#2020年4月14日#

“女儿，爸最近的情况很糟糕了，要不你赶紧回来吧。”老妈貌似有一些不详的预感，希望姐能回来一趟。

“好的，我明天就回去。”

可惜，父亲等不到明天了。

中午，母亲给父亲喂饭，我全程在旁边看着父亲，真好，吃完了一碗稀饭，看来状态还是不错的。我心里还是暗暗开心的。到了傍晚，父亲处于半昏迷状态，无法进食。我和母亲倒没有很在意，毕竟之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关键是今天午饭吃得很好，所以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到了晚上7点多，一位母亲远房亲戚来家攀谈，顺便看了一下父亲，亲戚大惊失色，提醒家里人说，父亲状态已经不行了，赶紧处理后事。这个时候家里人开始反应过来，父亲的确已经不行了。我赶紧给姐姐发了通知。

“姐，爸快不行了，你赶紧回来吧”

8点，家里人开始紧张但有序地准备后事。按照老家的风俗，我们给父亲走了完整的后事流程。我最后把父亲的头摆正的时候，发现手上有水。我惊讶于父亲怎么会出这么多汗，几秒后我才反应过来：其实不是汗水，那是父亲流的泪。

“爸，你知道要走了是吗？如果你能最后嘱咐我几句话该有多好，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心愿，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心事”

8点20，我摸了一下父亲的脉搏，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我也安心了，父亲走的最后一刻，我还在他身边陪伴着他。

唯独姐姐，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2020年4月#

联系了殡仪馆，把父亲最后的事情安排好。母亲的精神状态很差，从去年医院看护至今，母亲基本都没怎么休息过，身体和心理都承受极大的压力，整个人的身形显瘦了一半。

“妈，姐，火化那天，我去就行了，你们别去了”

最后我坚持没让她们去，我担心她们精神承受不了。到了省会殡仪馆，我和工作人员前往太平间领取遗体，整个过程我都很平静，没有丝毫感觉到害怕。

“是这个人吗？”工作人员翻开布罩，我看到了父亲的脸。整个脸庞已经干瘪，颧骨显得很突出，皮肤已经发黄。

“是的。”

在火化炉前，工作人员问，还有什么话要和你父亲讲吗？

突然间眼泪在眼眶疯狂打转，我想伸手再去摸一下父亲的脸庞，但手抖得极其厉害。工作人员见状，把布罩合上，装进纸棺材，送进了火化炉。就这样，和父亲见了最后一面。

结束了。

#2020年4月#

父亲走后，我瞬间觉得自己的家庭压力大了很多。我怕生病，我怕有意外，我更怕死。如果我没了，那家人怎么办？

有一段时间，我深深地意识到，家庭对于一个人而言，有多么的重要。年轻时候，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没有精力和时间去在乎家人。等老了呢，还有时间补偿吗？不现实。最后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在乎你的人、还陪伴你到最后的人，也只有你的家人。

希望读完这篇回忆录的人，可以重新审视你的生活，做人也别那么固执，珍视自己的家庭，好好活着。

这是父亲病逝那天，我留下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