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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英姐要带美顺到报站报名,约定 8 点到报站,说:「8 点之前来就行,差几分钟 8 点我在楼下等你。」
美顺不能让师傅等自己,买了点水果,7 点半就到了,没看见英姐,却看见一个住在这里的电厂职工从楼里出来,问美顺怎么在这儿?美顺说看师傅,不知道住几层。那人向后一甩头,说:「403。」美顺说声谢谢,便上楼。
和英姐认识了这么多年,美顺没去过师傅家,不知道英姐的丈夫、女儿什么样。认识师傅的第一个春节,美顺要到师傅家拜年,刚一开口,就让英姐拒绝了:「别去!别上我们家,上我们家干吗?告诉你,不许跟我虚头巴脑的,不兴这个。你当我是师傅,就别弄这事。」再一次说,英姐急了,问美顺:「想不想在一块了?能不能不不聊这个?」
美顺把这话学给婆婆,婆婆说:「她既然这么说了,就别去了。有人不喜欢别人到家里去。」英姐分到房子那年,食堂里许多正式职工要英姐请客,看新房。英姐请了,在厂子外的饭馆。却这事那事的推托,到底也没让谁到新家去过。这成了许多人私下里对英姐的诟病。敲了两下门,没听见英姐在里面问话,门就直接开了。英姐站在门里,一脸疑惑,说:「你怎么上来了?这么早?」看见美顺手里的水果,说:「讨厌。」一伸手,拉美顺进屋。英姐家是个两居室,客厅餐厅连着,沙发上,茶几上,甚至另一边的餐桌上,颇为凌乱,地面也不干净,电视前面还有两个空啤酒瓶,启下的瓶盖就在地上。好像几天都没打理收拾过似的。一间居室门敞开,里面是家具及两个单人床,倒是整洁。
另一间房门紧闭,门上还装上了暗锁,再看敞开的这一间,也装着锁。不待美顺坐下,英姐已经穿好衣服,关上敞开的门,插进钥匙转两圈锁好,拉着美顺,小声说:「走,下楼。」美顺很奇怪,比如居室门为什么上锁?三居室公婆睡觉那屋有锁。美顺明白什么意思,但是其他房间都没有锁,像公公看书写字的房间,自己和长生睡觉的房间,没有锁,平时就那么敞着或虚掩。
还有,说 8 点走就可以,本可以坐几分钟,师傅却不容美顺坐,急着下楼。今天的英姐也和美顺一直以来认识的师傅大不一样,师傅是一个挺热情的人,在食堂跟谁都能说笑,来打饭的职工也是,都认识英姐,不打招呼也会笑一笑。可是今天的英姐,始终不笑,反倒有些说不出来的紧张或者慌张,弄得美顺不敢说话。
不想正看英姐在门厅处换鞋,紧闭的那间房门忽然开了,走出一个与英姐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睡衣睡裤,睡眼惺忪地向美顺和英姐这边瞥过一眼,极其陌生地扭过头,径往厕所去。那人瞥过一眼时,美顺认定这是英姐丈夫,就点头,叫一声:「叔叔。」那人没听见一样,头都不回,进了厕所。这边英姐已经打开房门,拉着美顺胳膊一拽,把美顺拽出门口。美顺却又听见一声开门声。下意识回头,却见那间屋里又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睡裙拖鞋,头发蓬松,也向这边看。可不等美顺看清那女人的面目,咣一声,门就让英姐关上了。
走路,下楼梯,英姐一言不发。美顺的心怦怦跳,好像做了一件多么不好的坏事,紧跟着师傅。出了楼门,英姐一路紧走,不说话,也不回头。美顺跟着,也是不敢出声。快出小区时,路边两个长椅,英姐忽然过去,坐在椅上。不看美顺,冷着脸,望着小区外。美顺小心地走过去,站着,不敢坐。
片刻,英姐看看美顺,拍拍身边的空处,美顺坐下,听英姐说:「没事。我们俩早离了。」美顺小心地问:「干啥他还在这儿住呢?」「唉!」英姐叹了一声,说,「全赖我,经不住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央求,傻 ×!」英姐这一句骂,让美顺的心更加突突地跳,预感到这是一件特别糟糕的事,更不知怎么安慰了,抱住了英姐的肩。
「我们是插队时认识的,」英姐开了口,「他大我一届,比我先到一年,算老知青。那时候对我特好,收麦子,宁可自己的活儿干不完,也过来帮我。从家回来,给我买麦乳精、油炒面、炸酱,不要都不行。那时候我十七岁,也不难看,其实还有两个男孩追我,我就看上他了。父母又不在跟前,把持不住。有了那么一回,就死心塌地跟他了。当时他还行,先我一年回城,一到礼拜日就来看我。那时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下了长途车还得走半个多小时才能到知青点,特感谢他。第二年我也回来了,分在电厂,刚一到岁数我俩就结婚了。他家没房,他们厂在临近郊区的地方分他一间平房。十一平方米。除一张双人床外走道的地儿都没有,可是挺幸福。
女儿也是那时生的。1995 年,他们厂效益不好,分流下岗。他领了八千块钱下岗金就没了工作。先后和别人一起倒腾 BB 机、烟、小饭馆,都不怎么样,吃饭养家全得靠我。慢慢地就开始吵架,可就是吵,没伤感情。后来,不知怎么他认识了刚才那个女人,外地的,在北京卖服装。起先我不知道,是他一个哥们偷着告诉我。告诉我时,他们俩在一块就一年多了,最后说离婚。孩子归我,房子算我们俩的。
但是离了我没地方住。我爸我妈在城里就一间房,这么多年光说拆也没人拆,我们兄妹四个,我要回去了,那几个准来打架,怕我把父母房占了。再说我也没法儿回去。。他父母那儿*迁拆**了,老两口住一套独居,他就把房让我住,他去父母那儿。其实他没回去住几天,也是兄弟姐妹不乐意,况且是个小独居。他就跟那女的租房住。
这不又过几年,我赶上厂里最后一次分福利房。很多人争。其实这么多年,尤其离婚后,我一直申请分房,可电厂职工太多了,干部、有后台有门路的不说,先紧着两口子都在厂里的双职工,没离婚一家三口的。所以一直都没有轮到我。你也知道,师傅在食堂就是一个烙饼的,认识谁呀?撒泼打架我不会。可这是最后一次福利分房,将来再没有机会了,国家不允许了。一榜名单下来,根本没我。我去房管科,哭了一鼻子,没用。这世道,眼泪一分不值,人家有一大套理由政策告诉我,我就知道,完了,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擦擦眼泪出了房管科,正好看见赵厂长,走个对面,他要上楼。跟你说实话,美顺,食堂,厂里,好多人,包括你美顺,可能都认为你公公找过我,让你进食堂,带你什么的。其实没有,我就一个烙饼的女工,厂长什么的根本不上食堂打饭,都是小枝几个临时工送上去。他上哪儿认识我去?偶尔碰上了,也就我打招呼,他笑笑,估计他连我叫什么姓什么都不知道。
你跟着我也是食堂张科长对我说,来个临时工,跟我烙饼。不过说一声你是赵厂长的儿媳妇,让我耐心教。其实当时就不提赵厂长,我也这么教。有什么呀?一个烙饼,你都会了,我还轻省呢。咱食堂里的正式工都愿意带个临时工,就因为有了临时工,自己能少干点儿。所以几年下来,别说你公公没找过我,,我也没找过你公公。
凭什么呀?一句话不就把我怼回来了吗?我不受那瘪去。所以就是碰上也躲不开了,我叫一声赵厂长,他笑笑,一点头。那天也是,我都没打招呼,刚哭过,打什么招呼?可能是他看我刚哭完,眼睛红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我身前站住了,主动问,说:『英师傅,您怎么了?』你看,我这辈子,就俩人叫过我英师傅,一个你,一个你公公,可见他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美顺,我得感谢你,说不定当初你在他面前说过英师傅,他也不问,却记住了。他这么一问,我的眼睛更红了,因为那情况,一点辙没有,找不着谁帮你,特别失望,失败。我就把情况说了。当时在楼道里,你公公也不能说什么,就安慰两句。我也是一顺口,说希望您帮帮我。
没想到他就点头了,说回去吧,好好工作。就这么两句,我还想人这就是客气,安慰,敷衍,分房的事又不归他管。再说了,他连我叫什么都说不上来,总不能说一个姓英的吧?我又不姓英。所以二榜出来,我都没去看,打饭时房管科办事员小李跟我说:「英姐,二榜有你。」我才去看。真有我。不瞒你,我给你公公送过东西,你公公就拿一瓶白酒,其他的不要,说行了,到此为止。一个字都没提你。我明白他那意思,不想别人知道,知道了没法弄。三榜都没出来呢,都去找他,不乱了?
所以,我从来不讲,跟谁都不说。见着了跟原来一样。再说,他是厂长,我在食堂,一年不见得能碰见一回,后来有人议论,也是因为你跟着我,咱俩不错,他们猜的。就像我当管理员也说赵厂长帮我说什么了,其实哪有?他是技术厂长,后勤的事不归他管,还能管到食堂谁当管理员?不可能的。我当管理员是因为原来的管理员老王退了,跟科长那儿推荐的我。跟你公公一点关系没有。」“……”
「唉,扯远了,但是我感谢你公公,没他,我分不到房,真的,现在住哪儿都不知道。指望我那点工资,别说两居室,这么好的地段,就是远郊区,到死连个一居室我都买不起。我这辈子,除父母外,只有两个人帮过我,一个是你公公,帮一大忙,我这一辈子都得记着。再一个是他,下乡那前儿确实帮我,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然我们俩也到不了一块去,更不可能跟他复婚。就是离了那阵,虽然恨,有时也想他以前对我的好。可后来他变了,我都没想到,就是让我猜都猜不出他会这样!猜不出一个人,原来还不错,为了钱,一套房,变成这样,穷凶极恶。现在,我特后悔,那时候,不好意思说离婚,寒碜,没脸。我又不丑,被人甩了,还是因为一个外地的小三儿被人甩的,没脸提,跟谁都不说,就怕人知道。其实,想想,有什么呀,可就是拿不出那个劲儿来。质检科的曾姐,人家就不怕,离就是离了,你甩我?我再找一个,过得挺好。我不行。「不知道他从哪儿听说我要分房了,假装不知道。有一阵天天到我这儿来,鼻涕眼泪的,说被那女人骗了,痛改前非什么的。
一回回的,我想算了,原本他对我挺好的,就赖那女的。现在他也看清那女人什么德行,知道谁对他好了,就算了,以后他还能对我好就行了。再说单亲家庭对孩子也伤害,而且那时候女儿对他还有感情,就复婚了。正赶上三榜公示完,按规定,就把小平房交了,住进两居室……没想到,我让他骗了!」
「咋呢?」「现在,轰不走他!……刚拿到房钥匙,他就要离婚!说房子要多一半,因为交出去的平房是他们厂里分给他的,他的名,所以他要得多一半的钱,一百七十万。我才知道,他哪是什么复婚呀,就是跟那女人设计好了要这套房。要不着房,要钱。挖个大坑让我跳。尤其这一阵,他又不提要房了,天天折腾我,催我卖房,给他二百四十万,说现在房子的价格又涨了。你说他就这样,我能同意吗?他连做父亲的良心都没有了。
我说你考虑过女儿吗?没有房,女儿住哪儿?你猜他说什么?女儿早晚要嫁人,谁娶她谁预备房。我坚决不卖!*款贷**还没还清呢,把房卖了,我得不到几个钱,买不起房。他就赖在这,不走。趁女儿不在,把女儿那间屋占了,让女儿和我住。女儿不干,她还把我女儿打了。一开始,他一个人住,女人不来。见我们不卖房,那女人也来了,三天两头住这儿,还跟我们打架。报 110 没用。他已经起诉离婚了,警察也没什么好办法。女儿上大学呢,说妈呀,不行咱租房去吧。
说实话美顺,房租这么贵,我哪儿租得起?再说我们走了,房不全归他了吗?女儿看不了他这样,申请住学校了。他可倒好,索性和那女人天天住这了。你也看见了,我那屋门,他那屋门,全都上锁。现在我们离了,法院判房每人一半。就这么住着,我是不敢走。他也不走。跟这儿恶心你,气你!」
美顺说:「师傅,不行走吧,外面租个房,租个农民房。这在一起,气出病咋办?」
「我不能走,没跟你说吗?这房*款贷**刚还一半,卖了得不到几个钱。现在房子多贵你知道吗?我连首付都交不上,况且过几年我也要退休了,办*款贷**办不了多少钱,拿什么买房?我告诉你,女儿的上学费、生活费,他一分不掏,全是我。再上外面租房?我才挣多少?还有,我要不在这儿了,他们弄个假房产证,把房卖了我都不知道。到时两人拿着钱,上外地了,我找谁去?他们俩干得出来。我都打听了,这些年他跟着这女人,就东骗西骗地活着。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年卖服装,后年弄皮鞋,干过的多了,哪个都没干长过。可人家过得挺好,看不出没钱来,总有得花,你说这钱哪儿来的?
「你知道吗?他这么做,就是逼我们娘俩走。我不能走,到死也得挺着。我这一辈子,什么本事都没有,干了一辈子,唯一有这么一套房,除此之外,我还能给女儿留下什么?什么都没有。他当畜生,我不能,我不能让女儿在这社会上一点好都看不见。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本事,没能耐。可我是妈,爸那样了,妈不能那样。我得给她守住这套房,她还有个妈,有妈就还有个家,家还有一张她能睡觉的床。
要不然,她对这个世界得多失望,她会觉得这个世上的人得有多可怕?」「师傅……」「没事,我现在什么都不怕,早想开了。我女儿挺好的,大学生,学习特别努力,明年考研。经常回来,不回来就给我打电话,有时间就到一起碰碰面,或外面吃个饭,聊聊、说说,可好了。这我还不满足?我挺自豪挺满足的,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就是不愿让人知道,不愿意谁到家里来。其实呢,楼里好多厂里的人,猜也猜着了。随它去吧,你说呢?」美顺望着英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10
让美顺没想到的是:送报的活竟然这么累。
美顺受过累,自小跟着爹娘哥哥,什么活都干,尤其下地,又苦又累。可都是有时有晌的累,一年里总有轻闲的日子。送报这个活儿却是无休无止的疲累。
骑个自行车,每天夜里三点多钟就要起床,赶往报站。四点左右,送报的车就到了,跟着卸车、插报、数份,再分别往各自的车上装。五点左右出发送报,赶在订户上班前把报送到。头两天,美顺连车都骑不上去。200 多份报纸,少时 200 多斤,多时 300 上下。美顺个子小,别说骑,推都费劲。好在一起送报的都是外地人,相互帮衬,一天的工夫,总算上车能骑着走了。
可这一趟报纸送下来,更不受用。她送的这一片,楼房多,平房少,散户多,大份少。楼还净是六层砖楼,没电梯,一份报纸往往要爬五六层楼。头半月,光早晨的报纸,就要送到一点多钟。回到家,慌慌地吃口饭,歇一歇,赶紧又往站上跑,接着送晚报。晚报 120 多份,一趟下来,回到家晚上六七点了。人乏得饭都吃不下,腰像断了似的,浑身的骨头全部散架,尤其腿肚子,疼得受不了,恨不能立时三刻歪在床上睡觉。婆婆说:「这是人干的活吗?送那么多份儿,用人也忒狠了吧?比周扒皮还混蛋,应该枪毙!」美顺想:枪毙谁呀,枪毙我吧。就这,还天天被站长骂呢。因为订户们往站里打电话投诉美顺,嫌报纸送到太晚。长生心疼媳妇,吵着要美顺辞职。美顺就哄长生,每天回来讲些站里的笑话或送报时的趣事。可长生每天看着美顺匆匆扒上几口饭,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叫不醒的样子就心疼,说:「你做梦喊疼呢。腿疼呢,腰疼呢,还哭。」
美顺说:「我呀,那是梦呢,假的。」一个多月下来,渐渐适应了,送得也快多了,投诉越来越少。发工资的时候,根据美顺送的份数和线路,开了一千一百多。捧着这些钱,美顺兴奋得不得了,合计着总算和在食堂时挣得差不多了,虽然付出的辛苦天上地下。
晚上,一回到自己家,美顺就叫长生:「我开支了呢,猜猜多少钱?」长生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美顺怀中,说:「小媳妇儿,别干了,我跟妈要钱了。妈说我挣的钱以后全归你。你看,你看,多少哇!」美顺说:「你跟妈要了?」
长生说:「我跟妈要。我说美顺没钱啦,送报要累死啦!」美顺扑上去拍打长生:「你咋那么说呢,你咋那么说呢。」长生一把揽过美顺,把她耸进卫生间,拉开灯,指着镜里的美顺说:「你看,你看,黑了,瘦了。」
美顺一看:真是的,自己瘦了一大圈,也黑了。和长生比,一黑一白,一胖一瘦。就笑:「这怕啥呢?身体还好呢。你是不是嫌小媳妇丑了,不爱……」却从镜中望见长生两眼含了泪,要落下来。忙转身:「怎么了?怎么了?还要落个泪呢。」长生擦泪,越擦越多,不住地流。美顺的心一下暖到不行,整个身子发软,她说:「大老爷们儿呢,男子汉,咋个呢?」长生一下就抽搐起来,抽搐得很厉害,以至站不住,蹲在了地上,断断续续地说:「我不、不让你,干……呀,能、能……能养、养活你呀。」美顺一下跪到地上,一下把长生揽进怀里,仰起头,不让泪流下。
蓦然想起小时候爹背了山货出去卖,山货被公家人没收了,爹生气,回家来打娘。一面打,一面骂娘是扫把星,招灾鬼;自己和哥哥们吓得躲在炕角里发抖……一幕幕,若隐若现,不禁热泪潸然。她抱紧了长生,像抱了一座山,抱了一棵树,心里面热乎乎地安然。
长生要起来,美顺不让。抱紧他的头,紧贴在胸上,轻轻地摇。摇哇摇,像那时候抱着牛牛喂奶呢。长生说:「小媳妇儿,我要起来。」美顺低下头,捧住长生的脸,去亲他的嘴,亲着,亲着,她说:「长生,长生,小媳妇要你呢,小媳妇要你呢。」长生拧不过美顺,从那天起,天天晚上备一盆热水,让美顺泡脚。这一泡确实解乏,前一阵已经浮肿的腿,渐渐消了,睡一宿觉,腿脚都是热乎的,第二天早起,就轻松,不再沉重。
长生一周休息两天,赶到大礼拜,就一早等在半道,和美顺一起送报。长生身体好,跑跑颠颠对他不算什么,抢着爬楼,让美顺送低层。途中还和美顺耍宝,嬉闹,作怪,逗美顺开心。一趟报纸送下来,比平常快一倍还多,心情也好。日子长了,美顺就总盼着礼拜六、礼拜日,缓上一缓。后来牛牛也会跟着,长生便让他坐在自己的摩托车后座上。牛牛七岁多,跟着美顺送低层,跑得热火朝天,一路兴奋。其实牛牛帮不上什么忙,还要时时刻刻关照着他,但是美顺开心,往往不知不觉就把一上午的报纸送完了,然后一家三口坐在早点摊上吃早点,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不过没有多久,婆婆给牛牛报了奥数班和英语班,牛牛便不跟着了,周六周日一早,赶去上课。现在长生每周日都要买回一只刚宰得的活鸡,在自己两居室的厨房里熬成汤。那汤熬得,牛奶一般,放凉后分成六份装入保鲜袋,冰在冰箱里。头天晚上拿出一袋放在盆里,早起正好化开。长生起床后一面收拾洗漱一面就把化开的鸡汤煮开,卧俩鸡蛋,搁几粒枸杞,关火上班。美顺送报送至中途便回家一趟,此时一锅鸡汤正好温乎。吃喝后再送余下的报,就平添许多力气,心里也美。日子就像小溪水,波澜不惊地缓流,从不间断。
如同家中的每个人,婆婆退休,本应当清闲,却日复一日无论刮风下雨,骑着小三轮车接送牛牛上下学,做中午饭,辅导牛牛学习,晚间让牛牛睡觉。
公公还在小电机厂,有时一周不见得回来一趟。长生上班,牛牛上学,自己送报,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在美顺心里,这才算是日子。渐渐天气转冷,昼短夜长,深更半夜的路上,黑不说,一个人都没有。冷不丁从哪儿走出个人来往往把美顺吓得哆嗦,又不敢和长生讲,便偷偷在报兜子里藏了一把菜刀,给自己壮胆。这一天,上午报就要送完时,手机响,接过来一听,是居委会李大姐的声音在喊,说:「是刘美顺吧?你快回来,你婆婆遛弯时摔倒了,人事不知,现在医院呐。」
美顺一听,报也不送了,问清楚哪个医院,骑上车就跑。到了医院急诊室,见婆婆正躺在床上输液。一见美顺,号啕大哭,一副终于看见亲人的样子。嘴里「呜呜」乱叫,却发不出个正音。李大姐和几个街坊正在那里,忙着招手,说:「好了好了,你儿媳妇来了。」
美顺扑过去捧住婆婆的手叫:「咋个了,不会说话了呢?」一句话招得婆婆哭声更高,一手似乎动不了,另一手就使劲拍自己的腿。护士也被惊动了,跑过来拉开众人说:「别刺激病人,别让她激动,她心脏不好……」好一阵劝,婆婆才平静下来。医生把美顺叫到一边,说:「病人是突发脑血栓,街坊不错,打 120 送来的。幸亏送得及时,咱们抢救也得当,现在没什么危险了。主要是失语,右半身麻木,活动受限。我开了药,准备输血栓通。不过咱们医院有进口药,比血栓通疗效好,就是贵,一千一百多一支,自费药,不能报销,你看输不输?」
美顺忙说:「输,输呢。多少钱都输。」医生说:「你们还没交钱呢,都是街坊们垫的,根本就不够。」美顺说:「有钱,有钱,一下就取来呢。」
医生说:「那好,我这就换处方,输进口药。」正说着,公公和长生前后脚到了,听美顺说已经换药,说:「正是,正是,咱不怕花钱。」又听说街坊们垫钱,赶紧感谢大家,先把众人的钱还上。公公说:「谢谢几位了,今天实在不便,改天,改天我请大家吃饭。」
众人就说:「不用,不用,都是街坊同事的。」公公说:「一定要,一定要。」和美顺一道,千恩万谢地把众人送走。公公打电话,婆婆有个同学就在这家医院,结果当天下午婆婆就转到了病房。还是不能说话,要么睡,要么瞪着两眼发呆,完了就哭。
医生说:「要和病人聊天,多聊,逗她,要让她说话。」三个人就轮流着哄她说话。可除了牛牛来时叫她,她错眼珠看了看,别人说话总是不理,似听似不听,急了还打人,嘴里「啊,啊」地发着狠声,瞪起的两个眼晴里都是仇恨。由于输液,婆婆的尿就格外多,偏偏自己没有知觉,尿完后湿了才知道,「啊啊」地嚷。公公买了好几包尿不湿,可婆婆觉着不舒服,哪怕只尿了一点也要喊叫,美顺就赶紧撤换。每换一次都不厌其烦地给她清洗一次,问她「舒服吗?干松了呢。」
起初,婆婆不让美顺弄,总是用眼睛找公公,美顺就说:「爸是大男人哩,干不了这个呢。」不让公公插手,也不许公公和长生在一边站着,去病房外。公公就很感激的样子。转天,婆婆的情绪稳定些了,不再哭闹,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两眼呆滞。美顺就想办法和她说话。娘儿俩这么久了其实没有坐一块聊过天,而且美顺也打怵和婆婆讲话,此时此刻更不知从何说起,后来想她都这样了还顾虑啥呢?索性一边伺候着她,一边把自己小时候在山里放羊、拔草拾柴、采蘑菇拾榛子及从父母和村人口中听来的趣事怪事一股脑儿讲给她。
婆婆渐渐竟听入了神,不哭不闹,眼睛有光,甚至和美顺一起欢笑,一起害怕。美顺说:「妈呀,净老土的事呢,你愿听呀?」婆婆使劲点头,口里「嗯嗯」地答应。美顺又问:「神呀,鬼呀的,你信不?」婆婆竟「呵呵」地笑出了声儿。美顺说:「妈笑话咱呢。」婆婆就用那只好手扯住美顺的手,温存地望着她摇头。美顺就又接着讲。
公公一过来,美顺就住口,怕公公嫌她土。婆婆看出了这层意思,就总是撵公公离远一些,离远一些,不让近前。有回婆婆尿后擦洗干净,正换尿布,婆婆又尿了。美顺躲不及,尿了一手,顺嘴说:「妈,你咋又尿呢?」语气中不免埋怨。婆婆一下哭出了声,委屈得像个孩子。美顺忙说:「妈,妈呀,别生我气,我好好伺候你啊。」婆婆就拉住美顺的衣服,口中「呜呜」地说,两眼乞求地望。美顺的心,一下就软了,鼻子酸酸地险要落泪,说:「妈,你放心,我是美顺,我也是长生,一定把你治好呢。」
婆婆就点头,使劲点头。这以后,美顺更是格外耐心,婆婆也越来越依赖她。只要睁开眼,眼珠就永远跟着美顺转。哪怕和她说好去厕所,时候稍长,她也会歪在床上,半欠个身,「啊啊」地叫,催着身边人去找。两天一宿了,公公来换美顺回家休息一晚,和婆婆千商量、万乞求,说好转天一早就来,婆婆点头应了。美顺刚一出了病房门口,婆婆就杀人一样惨号。同屋的病人说:「罢了,你妈是真离不开你了。」没办法,公公买来个折叠躺椅放在床边叫美顺睡,自己坐一旁守着,小事自己干,等婆婆尿了再叫醒美顺。后来公公也顶不住了,长生又要上班,又要看孩子,也来不了,就雇了个护工给美顺帮忙。虽然护工也是女的,婆婆却不让她近身,事事依赖美顺。美顺索性把护工辞了,自己一个人顶。公公看不过,每个白天都来,好叫美顺休息片刻。婆婆也是,一旦没什么事了,赶紧唔唔地示意美顺坐或躺下,好几回都把美顺招得笑。旁边床一个六十几的姥姥,感叹地说:「你们这两人,怎么混的?那么好呢?」婆婆看着姥姥,一手指美顺,使劲点头。持续熬了几天,婆婆的嘴居然不歪了,不能动的右手也能抓抓挠挠了,腿也伸伸踹踹了,全家人都特高兴。医生也高兴,说药见效了,要家人扶着病人走路,叮嘱公公:「一定要逗她说话。」医生走后,美顺和公公各扶着她转了两圈,起先还有点软,踉跄。两圈下来,就能独自一人从床边走到两米外的窗前,并在那里站上一会儿再往回走。只是右腿跛,不吃劲的样子。
公公、美顺、同屋的病人、护士都夸她,婆婆就特别高兴,来来去去走了好几圈。小便也能憋住点了,就是憋不了多一会儿,来了就得尿,稍迟一点,就湿了裤子,但是不那么勤了。众人都夸,说:「这就快好了,再有几天好人一个了。」婆婆就笑着点头,笑容中竟含了几许羞涩,让美顺觉得此时的婆婆格外亲切。中午,多吃了几口饭,饭后公公又剥两根香蕉喂她吃了。睡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公公去接牛牛放学,剩下美顺陪婆婆在病房走道上溜达,来回走了几趟,护士就叫回房打点滴。点滴还没打,婆婆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冲美顺呜呜叫,把众人吓一跳。
美顺忙问:「妈,咋个了,咋个了呢?」只见婆婆满脸恓惶,眼露焦急,一手紧捂自己的屁股。美顺一下明白过来,去挽婆婆,说:「妈要解手呢。」一语未了,臭气四溢,婆婆「呜」地哭了起来。同房的病人和陪护都躲了出去。美顺忙说:「好呢好呢,大夫说你解下大手就要好了呢。不哭不哭,该高兴呢。妈呀,你就要出院了呢。」一头说,一头麻利地给她收拾,擦了洗,洗了擦,出了一身汗。婆婆起初还哭,慢慢就止了声。美顺给婆婆洗净了,换上干净衣服,躺好,问她:「这下舒服了?」婆婆就点头。美顺逗她:「淹不淹呢?」婆婆似笑非笑,满面通红。美顺弯下身收拾地上的脏物,突然听见婆婆的声音:「些、些、谢、谢委……委……」
美顺猛然抬头,见婆婆歪在床上,一手费力地支起半个身子,两眼泪汪汪地盯着自己,努着嘴,憋得满脸通红,费力地向外吐着每一个字。「委——顺。」美顺一下叫出了声:「妈呀,你说话了,你会说话呀!快来人呀,她会说话了呢!」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转身要冲出病房去叫人,一抬眼却见公公和一位衣着雅致的女人立在病房门口,两人都很激动,女人很年轻,脸上挂满了泪。美顺突然觉得四周空旷,像梦境般恍惚,讷讷道:「爸呀,妈会说话了。」心想:他们一直都立在病房门口?婆婆侧歪着身,回过头来,望见两人,「哇」地大声号啕起来。那女人直扑过来搂住婆婆叫:「妈,妈呀,我回来了,您怎么变成这样子呀?」婆婆号啕得声嘶力竭,奋力地摇着头,两手在女人身上乱拍乱打。
公公跑上前叫着婆婆的名字:「汝珍,她是长莉呀,她是长莉呀。」婆婆抬眼看着公公,不住地点头。美顺含着泪,她想:这是长莉呀,终于回来了。病房里还散着臭气。美顺向门外走,想把手中的脏东西赶紧拿出去。身后突然传来婆婆的哭叫声:「委顺。」美顺回头看,见婆婆看着自己,正努力把长莉推过来,嘴里不住地说:「谢委、顺、委顺,谢……」
11
后来,美顺一直回味长莉走过来抱住自己,俯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她说:「弟妹,好妹妹,原谅我们。我们全家人都欠你的情,原谅我们的自私。」
美顺没听懂,只闻到从长莉身上散出的清香,那花一般的清香正冲散着四周围的秽气。后来有两回做梦,梦到这个情景,连那香气都没有改变。梦中醒来,美顺会想:这是长莉呀,是姐姐呢,从很远很远的美国坐飞机飞回来的呢。
她想象不出美国的样子,就像小时候想象不出北京的样子。还记得那天晚上长生来到病房,当他从门口处看到正搂着婆婆说话的长莉,立刻站住了,不再往里走。长莉说:「呀,我傻弟吧?」跳起来,跑上前抱着长生又蹦又跳,口里叫,「哎呀,真是傻弟呀,真是傻弟呀。」
长生先是吓一跳,然后绷直了身子,仰头看天,悻悻地说:「你傻,你傻!」长莉刚一松手,他便挣了挣,快步走到美顺身边,说了句:「我姐。」再也不离美顺左右,无论长莉和他说什么,都是哼哼啊啊地似应非应,有时更是装作没听见。长莉笑着和美顺说:「我傻弟恨我呢。」
美顺看看长莉,和长生差不多的眉眼口鼻,长在长莉脸上就显得顺眼,耐看,透着精明,透出一股傲气。看得出长莉很想好好地伺候婆婆,喂水喂饭都很细心。可一旦婆婆尿了拉了,就手足无措,为难地向美顺求救。完事后再诚心诚意地向美顺致谢。
幸喜婆婆的病好得很快,出院时除了右腿走路有点拖地外,和好人没多大区别。出院回家的那天晚上,等牛牛睡了,婆婆把全家人都叫进了自己房间。
婆婆坐在床上,手中托着一个锦盒,打开,取出几个存折,看看公公,看看长莉;又看看长生、美顺,她说:「今天,我要和美顺说几句心里话。你们可不许插嘴,你们一插嘴,兴许我就说不出来了。美顺,闺女,妈呢,今个说话有点为难,有点张不开嘴,可为难我也要说……」
公公说:「汝珍,慢点说,别激动……」婆婆拦住公公,「你别说!」她转回头,一手拿存折,一手拉美顺,「闺女,你听着,妈呀,本是个爽快人,不是坏人。可妈呀,有点亏心,真是、真是有点对不起你呢。」
说到这里,婆婆眼睛红了,似要流泪,说话也有点哽咽,使劲抓着美顺的手。美顺愣了,不知何事。看看公公,公公冲她点头;看看长莉,长莉也伸出手来和她握住;长生似乎在云里雾里,摆着脑袋来回望着众人发傻。
美顺说:「妈,你咋呢……」婆婆摇着美顺的手,说:「闺女,你别说,你别说,我说,我说。」婆婆使劲运了一口气,说,「实说吧,我这儿子呢,有点笨,有点傻,打小也没人喜欢他,亲姐姐都不愿和他一起玩儿。我就赌了一口气,为了给他找个不傻不残的媳妇儿,千里迢迢地把你哄……」
美顺反手抓住婆婆的手,急忙忙地说:「妈呀,你别说,你别说了。」婆婆眼泪一下流了出来:「我要说,闺女,我要说……」美顺摇着婆婆的手:「妈,你别说,别说了,长生不傻,我们要活一辈子呢。你别说傻,你别说傻,别说了。」美顺的泪也忍不住地流出来了。长生站起来,喊:「我不傻!你们傻!」长莉赶紧上前搂住长生,哄他:「别急,别急,我傻弟才不傻呢。」美顺噌地站直了身,看也不看长莉,大声说:「姐,你也别叫他傻弟,他就是有点不好,你也不应叫呢。你是姐呢,我们从心里敬着你呢!」
一时间,大家都被美顺的话镇住了,缓过神来,都扭头小心地看着僵在那里的长莉。长莉呆立在那里,看看拧巴着身子不让她抱,仰头看着房顶的长生,看看泪流满面的美顺,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挺了挺身子,够着,捧住长生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姐弟对视着,她咽了咽唾液,声音颤抖着,庄庄重重地说:「弟弟,好弟弟,姐不对,姐错了。姐原来好不懂事的,打小,别人欺负你,姐不但不帮忙,还在心里埋怨爸妈,怎么就给我生了这么一个弟弟。姐嫌你,厌你,为了躲开你,还去美国。可到了美国,我才知道错了。我,我天天都在想你们,我想,我想我的弟弟,想你小时候追在我身后的样子,想你为了让我和你玩,把妈给你的糖,硬、硬塞给我的样子,想你总是一、一个人,玩、玩,孤零零……想你后来从不理我的样子……我在美国十年,我好恨我自己,我恨了我十年……弟弟,美顺说得对,姐错了,姐给你认错,你还认我这个姐姐,好不?」
说着,长莉转回身来握住美顺的手,美顺小声说:「姐呀,我声大了呢。」长莉握着美顺的手摇了两摇:「妹妹,你也原谅我。长生是我的亲弟弟,我喜欢他;你也是我的亲妹妹,我更喜欢你。我们三人是亲姐弟,我们一起来活一辈子,好不好?」长生立在那里,背向长莉,仰着头,突然说:「我想过姐姐呢,好几回想呢。」长莉从身后一下抱住长生,把头抵在他宽宽的肩上。许久,她抬起头,有些羞意地笑了。
她拉着美顺,对父母说:「爸,妈,我是姐姐呀。」美顺觉得,那个晚上过得太快,快得让人恍惚,不敢肯定它是不是存在还是幻觉。婆婆把长生历年来交的工资、奖金,以及后来美顺交的饭钱,都用长生的名字存进银行,存了几个小折子。就在那个晚上,交给了美顺,她对美顺说:「我岁数大了,操不了心了,儿子、孙子都交给你,这个心,就由你来操吧。」
婆婆还改口不再叫美顺,总是「闺女闺女」地叫。长莉也是,开始老弟长老弟短,偶尔蹦出一句「傻弟」,立即脸红;还代表父母给美顺爹娘写了信,寄了钱,希望全家人一起来北京过春节。
公公原本要辞了电机厂的工作回家专心陪伴婆婆。电机厂的人不答应,跑到家里来,说:哪怕每月过来几天都成。公公应了,每月过去几天。美顺的工作没了,送报的活让人顶了,该开的工资还被站里扣了几百。现在就是在家,收拾屋子,做饭,接送牛牛。倒是和儿子亲近了,原来接送都是婆婆,现在自己骑着自行车,儿子在自己身后,一开始好像不敢,毕竟自从送报纸后,难得母子亲近。但是两天后,牛牛就喜欢从后面搂抱着自己,让美顺这一路骑下来,心情坦然。但是辅导功课,监督作业,还得婆婆。
除此之外,美顺有一个最重要的事,就是清晨傍晚,督促婆婆在小区里走路。这是婆婆出院时,医生嘱咐的。可是婆婆脸皮薄,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走路一拖一拐的样子,拒绝下楼,只在屋里走。屋里才多大一块地儿?又有沙发又有床,婆婆走不了一会儿儿就会坐下,根本达不到医生的要求。美顺就跟婆婆商量,早起一会儿,趁天还黑走或者晚上九点钟以后。
因为天还冷,这两段时间路上很少有人。长莉也加进来劝,公公也说,婆婆这才点头。但是第二天一早婆婆却不愿出门,美顺就下了狠心,抱住婆婆的胳膊拖着下楼,婆婆虽然嘟囔你这孩子,到底随美顺出了楼门。出楼门后,婆婆就不用美顺催了,唯恐看见熟人,低着头一路快走,甚至美顺都要紧跟,看着婆婆一拖一拖地疾走,美顺差点笑出来。
一出小区不远,婆婆赶紧站住,弯着腰,气喘吁吁。美顺说:「妈,你行呢,一气走了这远。」婆婆看一眼美顺,扑哧一下,突然喷笑,逗得美顺也不忍了,随着婆婆笑出眼泪。
在这个月亮尚未完全隐退、黑夜依旧迷蒙的清晨,两个人竟然笑得肚子疼,婆婆说:「你就是拧,你这闺女,你可真拧。」
一段时间坚持,婆婆越来越好,走路、说话已经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也不叫着美顺了,自己下楼,和几个街坊一起走,同去同归,兼把这一天的菜买回来。
婆婆一见好,美顺就急着找工作,长莉想出资让美顺在小区里开个小便利店,美顺没应,怕把钱赔了。长莉又急着回美国,在那边她有个小公司,还有个美国情人等她。临走的前一天,她和美顺说要想回国发展,到时让美顺和她一起干。
美顺说:「我干不来,没文化呢。」长莉说:「没文化不可怕,你是个骨子里硬的人,干什么都差不了。」说这话时婆婆就在旁边,长莉走的第二天,锻炼回来的婆婆拿一份报纸让美顺读,美顺说:「妈呀,我念不下来,才上了一年学呢。」婆婆说:「一年就不少,你念吧,不认识的字就问我,可有一样,不许瞎蒙啊。」
就这样,天天如此,美顺磕磕巴巴地读,婆婆磕磕巴巴地听,遇上不认识的字,婆婆就告诉她。在这方面婆婆特别有耐心,一个字,从读音到字义、到用法,通俗地讲给美顺听,让她背熟。一天就五个字,只要美顺读出五个不认识的字,读报就停止。美顺去练字,婆婆接着看。婆婆还把教牛牛的方法用上了,拿一摞识字卡,学一个生字给美顺一张卡片,装在身边,随时考问美顺。美顺起初很害怕,读报时紧张得满头冒汗,被婆婆考问时打结巴;写的字不敢让婆婆看。
可时间长了,日子久了,婆媳二人越学越顺,美顺自己也觉出了里面的好,因为读报的时间一天天延长,不认识的字越来越少。婆婆说:「闺女,你生在山里可惜了,没上学可惜了。」
一天,婆婆突然说:「闺女,怎么不给你爹妈写封信呢?去,写封信。」美顺说:「写不来呢。」婆婆说:「写得来。去,写一封。」美顺坐在桌前,时间不长,竟顺顺利利写了出来,拿去给婆婆看。婆婆说:「我闺女写的,还用看?保准顺溜没错字。装好信封,等会儿咱娘儿俩遛弯时发出去吧。」
原来的时候,除去周六日,家里就婆媳两个,难免没事的时候。再早的时候更是各干各事,各在各屋。现在婆婆变了,没事时和美顺聊天。尤其是长莉刚走的几天,坐下一说都是长莉。
美顺这才知道,婆婆和公公进电厂前在东北干农活,叫兵团战士。两个人在东北干了不少年,认识、结婚,长莉长生都生在东北。
公公 1977 年考上北京大学,读研之后,分到电厂。婆婆隔几年才回北京,先在一家小厂,后来调到电厂。婆婆总爱说长莉,这也不怪婆婆,长莉一生出来就招人喜欢,漂亮,嘴儿甜。谁教点什么,一遍就能记住。上学之后也被老师喜欢,学习好,不用大人操心,小学中学、高中大学、去美国,都是自己努力。
婆婆自豪地说:「基本没让我们操心。」又夸牛牛,「最像长莉,就这聪明好学,一点儿不差。」婆婆说牛牛像长莉,美顺当然高兴,却总疑惑为什么婆婆话里话外总也不说长生,只说过一句长生也生在东北。
那一晚回到自己家,美顺告诉长生:「妈说你生在东北呢。」长生正要上床,一愣,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说:「我不知道。」美顺说:「你生在东北你都不知道呢?」长生便喊了一句:「我不知道东北!」美顺说:「你咋呢?不高兴,生在东北咋了?」
长生嗫嚅着:「我,不知道东北。」看着长生脸皱在一起,美顺就不再问。关上灯后,听着长生起鼾,不知为什么,心里发酸,有些难受。一天,婆婆正说长莉,美顺忍不住问:「妈呀,长生在哪儿呢?」婆婆说:「长生在北京,跟着姥姥。」说完了,忽然接不上刚才说长莉的话了,看着美顺,过一会儿才说,「那个时候他爸上大学,我在东北,一天工都不能耽误,哪弄得了两个孩子,顾不过来,长生一岁多点,我就回北京,交给姥姥带着了。」
美顺的脑海里就有一幅画:冰天雪地里,娘领着大哥二哥,背着自己,去刨别人地里扔下不要的甜菜。甜菜已经冻在地里,要一锄一锄地刨。收过一遍的地里,只能刨到几棵没长成个的甜菜,往往还要走很远很远,至晚,才能拉一车甜菜回家……
美顺想:谁容易呢?谁也不容易,年轻时的婆婆也不容易。这天,公公也在家,居委会李大姐来了,一进门就叫:「赵厂长,刘美顺,大好事啊。」
把她让进屋,公公笑问:「什么好事呀?」李大姐说:「什么好事?市里下文了,你家牛牛的户口原来不是只能随母吗?现在改了,随父随母自愿,下月一号就能办转入了。」
婆婆一拍手:「哎哟,这可真是好事呀。」公公也说:「是好,是好,真是不错,用不着我去瞎跑了。」美顺没听懂,一头雾水地看着大家。
李大姐搡了她一下,说:「没听明白?你儿子可以上北京户口了。咳,你们家牛牛,是北京人了」美顺说:「那咋,为啥?」把公公婆婆,还有李大姐,全招笑了。笑过之后,李大姐讲了如何把牛牛的户口转回北京,什么手续,美顺插嘴说:「大姐呀,那要多少钱?」
大姐说:「要钱?要什么钱?不要钱。」婆婆说,「这孩子,高兴过了,还有点发蒙呢。」美顺笑了,寻思:想了这么多年,儿子终于成北京人了,自己咋不特别高兴呢?
公公问李大姐:「小孩的政策变了,大人的户籍政策有没有松动?」李大姐看看美顺,摇头:「没有,还那样。」公公说美顺:「别着急,咱想办法,慢慢来。」美顺说:「没事呢,是不是北京人又咋个,都一样活人呢。」
李大姐笑了,说:「那可不。我再给美顺说个高兴事吧:你们楼前头不是有间小发廊吗?她们不干了,要退租。小屋不大,11 平方米,要不你租下来烙饼得了。」又对公公和婆婆说,「小屋在你们家楼下,这样呢,美顺又能照顾家里又能挣点钱,不一举两得吗。」
公公说:「那哪行啊,屋子是谁的?」李大姐说:「咱居委会的呗。原来是居委会的库房,这不搞创收吗,早几年腾空了,一直往外租。」公公说:「一月多少钱?」李大姐说:「发廊租时一月一千一,这美顺是咱厂家属,您二位更甭提,便宜点呗。主任说了:有赵厂长搁那儿呢,一月七百就行。」婆婆说:「行吗?」李大姐说:「您看主任都应了,怎么不行?我说了算,你家美顺租,就这个价。」公公回头看美顺,问:「你看行吗?」美顺说:「行,爸,我一定行呢。」婆婆也站了起来,说:「闺女,你干!我陪你一块儿干!」公公一听笑了,问婆婆:「你行吗?」婆婆学着美顺的口吻说:「咋不行?我干了一辈子会计,卖个烙饼不行?行,一定行呢。」美顺笑出了声,说:「妈呀,你咋学我呢?」婆婆也笑着说:「闺女呀,往后,妈就是你的粉丝了。」众人一听,大笑起来。只有美顺,转圈看着笑开花的众人,不知他们笑什么。
12
这一年春节,美顺爹娘没来北京,来信说今年夏天政府修了一条从县里通到山里的公路,汽车可以开到村口。乡政府便动员各家养奶牛,挤下的奶由厂家收购。
说山外人家已经养两年了,目前一头好奶牛要一万块钱左右,一个好奶牛下的犊子也得四五千。养奶牛要盖专门的牛舍,喂厂家提供的饲料。山里人穷,集一家一户的力,一头奶牛都买不起,更别说盖牛舍,买饲料。都说养奶牛挣钱,可没有先期的投入哪有后边的挣钱?况且山里人没弄过奶牛,不知道咋伺候,没人愿养。
乡干部便强行让每个有劳力的家庭交三千元,由政府提供一个奶牛犊,供饲料和技术指导。美顺的大哥、二哥没有那么多钱,用房做抵押,各得一个牛犊。没钱盖牛舍,把人住的房专腾一间给牛。真是牛比人都金贵。爹娘也跟在后面,起早贪黑,小心喂养。喜的是牛养得不错,这个春节就能下奶了,不敢离开。如果挣钱,明年上北京。
美顺和长生商量后,给俩哥哥各汇三千,让他们先把*款贷**钱结了。汇钱时,美顺用的是自己和长生的存款,汇完了嘱咐长生别告诉公婆,说:「咱的事,不想让妈操心。」长生看着美顺,说:「我又不傻!」
牛牛户口的事,一个月就办妥了,都是公公弄的。国家政策允许了,不过是有熟人帮助更加顺利。
这就开始忙饼店。先是一家人都去了发廊,依公公的意思,请几个搞装修的工人。美顺说不用。趁周六日,拉着长生一起归置。屋子做发廊时搞过装修,这时也不很旧,不过重新刷白,门窗地面擦洗干净,把美发理发的痕迹除去。
不过在英姐的建议下,还是找了两个师傅,贴了一面墙的白瓷砖,下面是一米高的案板,和面烙饼。又开一个售卖窗口。
英姐是美顺打电话叫过来的,出不少好主意。案板、电饼铛,都是英姐帮忙联系电厂食堂时的供货商,省不少钱。只是和上一次相见,英姐瘦了,有黑眼圈,显得憔悴。
当初很爽快的一张脸,这时看着比同龄人老,老不少。美顺心疼,趁着两个人时,小声问:「师傅你还好吧?」英姐说:「就这两天我心里痛快,你别招我。」婆婆也来打下手,美顺很怕婆婆累了再犯病,可拦不住,说:「就这点活儿,哪儿就累着了。」居委会也帮忙,健康证、卫生证、经营许可证,若没他们指点,美顺哪懂?开业那天是周六,英姐一早就过来了,这让美顺忐忑了一夜的心开始踏实。
两个人一个和面一个澥麻酱,美顺说:「师傅,我觉得像在食堂呢。」英姐笑着点头,说:「我也一阵阵恍惚,就是看来看去,多一个人。」婆婆坐在窗口,笑着说:「我呗。就多一个我呗。」就笑。
过了一会儿,英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美顺:「我才觉出来,这几天你怎么不咋咋的了?说普通话了?」美顺红了脸承认,说:「啊。」婆婆笑着解释:「怨我。那一天我学她说话了。从那天起就有意板着了,可不是这几天,有一阵儿了,说得还挺好。其实我挺喜欢听她的家乡话。哎,闺女,我早想问你了,怎么你说话有点软软的?和我听到的东北话不太像,老是呢呢的呢?」
美顺说:「我也不知道,我爹说我们应当住在陕北,爷爷的爷爷时候,家乡闹灾,饿死好多人,活不了了,一步步逃荒,先到北京,北京找不到活路,又一步步上东北,到了山里。山里没两户人家,没有官府啥的,自己拣平整一点的地,一块一块地铲平荒林子,种上庄稼就归你了。一辈一辈的,住到现在。」
婆婆说:「怪不得。其实我也不算北京人,我应当是江苏人,说不清是哪一代的曾祖父,进京赶考落榜,没脸回去,就在北京了。」
英姐说:「我老家是河北的,爷爷先到北京,泥瓦匠。我爸生在北京。」
婆婆笑了,说:「这么一论,咱们仨没一个北京人,都不是老北京。」正说着,几个从店外路经的老姐妹探头探脑地进来,都是电厂退了休或没退休的老职工,尤其和英姐熟,问英姐:「哎哟,你怎么在这儿?干吗?卖烙饼呀?」
英姐说:「是我徒弟,美顺。」这些人又转向婆婆及美顺,说你们家开的?你烙饼呀?其实这些人都知道美顺,更知道婆婆,美顺不用说,婆婆工作一直在会计室,又是厂长夫人,上班时跟这些一辈子都在车间里上班的普通职工没熟到见面就能聊到一块的程度,这时候一拉呱,立刻近了,大伙纷纷问什么时候卖,烙不烙麻酱糖饼?说自打食堂承包出去,「老没吃着了。」
美顺说烙,便几个人都叮嘱给我留一张,她两张……当初英姐美顺在一起时,烙的麻酱糖饼特受欢迎,哪个中午都不够卖,许多人一买两三张,为了是下班之后带回家里吃。几个人走后,英姐告诉美顺:「这都是厂里的老人儿,熟人,千万别为了省钱减作料,都吃多少年了,是不是原来的味一口就知道。」
美顺说:「师傅,休息时就过来吧。」英姐说:「行,肯定过来。」那几个人走后,大约做了宣传,陆续有人进来,预订麻酱糖饼。看来不止一两个人惦记,许多人都馋这口。结果中午还没过去,上午和下的面就用尽了。尤其麻酱糖饼、麻酱咸饼,简直疯抢,许多人拿到手里先撕一块放嘴里,一边吃一边念叨:「可吃到了,有日子吃不着了。」
没买到的人又预订,让婆婆记在本子上。先和了面,这才吃饭,婆婆说:「都这个点儿了,也别回家做了,就在外面吃吧。」
于是到小区大门外的家常菜馆,菜上齐后,婆婆吃下一碗饭先走了,说得睡会儿。美顺说:「师傅快退休吧,我盼着呢,咱俩一起干。」英姐笑着说:「我也这么想,我有日子没这么高兴了。要不,咱俩喝点酒吧,啤酒?」
美顺说不会,没喝过。英姐说:「没意思。」想想又说:「算了,下午还一堆活呢。」英姐等于是给美顺做了一天广告。
别看美顺在这个小区里已经住了几年,跟着英姐在厂食堂也有几年,但是小区里的人除去自己楼前及和婆婆经常一起锻炼的认识几个外,其余全不认识,或者人家知道她,她不知道人家。婆婆也这样,真正熟悉的人没有几个。
英姐不一样,一到电厂就在食堂,一直做白案,直到食堂解散。人又热情,可以说无人不识,外加她烙的饼确实好,早有口碑。这就让美顺的饼店一开张就传遍了小区。卖饼这事只忙中午、下晚儿。早起不用,晚上至多 8 点,就可以关门了,和送报比简直不算什么。
婆婆只管卖,其实是解大围,美顺算账慢,口头账更慢,如果全指望美顺,人多时不一定就把哪件事做错。果然英姐一到休息日就过来。先去早市,买菜。置了一个电炒锅。趁中午人少,三两下就炒一锅菜,三个人一起吃。吃过之后,婆婆回家午睡,师徒俩坐着说话。常回忆在一起的日子,许多当初不起眼的事这时都成了笑话。其间英姐几次讲美顺、长生打冯永的事,说:「美顺我太佩服你了,你就敢豁出去,你真棒。」
还说长生,「一见你挨打命都不要了。幸亏你把他喊起来了,要不然长生会把冯永打死。北京人说 的怕横的,横的就怕不要命的。我真信了。一个人有时就得豁出去,真要死都不怕了,鬼神都得让道。」
周六周日,英姐都来帮忙,一待就是一天。美顺和婆婆商量,一天一百给英姐算钱。为了不让英姐难堪,趁中午婆婆上楼睡觉时拿出来。英姐当时就把脸撂下了,说:「美顺你轰我呀,我缺你这点啊?」钱没要,下个礼拜六还不来了。
礼拜日早起美顺给师傅打电话,说:「师傅我错了。」英姐说:「干吗呀?以为我记仇呢?这两天在我女儿这儿呢。今天我们俩逛商场,下礼拜过去。」英姐的女儿还接过英姐的电话说:「阿姨,我叫李睿,谢谢您和我妈在一起,她可高兴了,老跟我说起您。」美顺说:「你别叫我阿姨,我是徒弟。」却意外地从手机里听见英姐久违的朗笑,说:「叫你阿姨怎么了?」一个礼拜六,中午休息,英姐又说打冯永的事。美顺听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忍不住说:「师傅,别再讲了,都过去的事了,别再讲了。」英姐问:「怎么了?」美顺想了一下,说:「师傅你要好好的呢,在心里我把你当姐姐呢。在北京我没有娘家人,我一直把师傅当娘家人呢。」说着眼圈红了,声音哽咽。英姐便说:「不讲了,不讲了。干吗呢你,美顺,好好的招我难受。再也不讲了。」这以后真不讲了,东拉西扯。一个月下来,美顺真没想到卖饹饼这么挣钱,不光比送报挣得多,比长生挣得都多。同时也觉得北京人真能花钱,一个烙饼,自己在家咋还不能烙了?至于跑出来花钱?天到五月,居然接到二哥用手机打来的电话,说买个新手机,又讲现在这头牛可能出奶了,天天见钱。问美顺能不能再借他一万?说山外人家有一头日产五十多斤奶的奶牛下犊子了,许多人要买,估计买下来得一万块钱。美顺惊讶地问:「一个犊子就得一万?你不说五千吗?」
二哥说:「哪呀,早涨了。那头牛有人出到八万人家都没卖,犊子一万还多?养出来咋也卖出三五万。」一万不是小钱,美顺长生辛苦一个月也挣不到一万,不免犹豫。二哥就在电话那头磨叽:「妹呀,妹呀,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幸亏是中午来的电话,婆婆不在跟前,美顺极不愿意公婆知道娘家人跟自己借钱。晚上,跟长生商量,想想毕竟是一万块钱,为让长生同意,先说养牛如何挣钱,牛价如何疯涨。哪知长生根本听不进这些,要不是使劲瞪着眼睛就睡着了,美顺只好直讲,告诉长生二哥借钱买牛,一万。
长生说:「行。」美顺以为长生想睡觉敷衍自己,提醒他:「一万块呢?行?」长生说:「啊!」美顺说:「你有啊?」长生摇头,说:「不知道。」想一想对美顺说,「明天我问妈有没有,好不好?」美顺这才明白长生对钱一点都不关心,怪不得之前都由婆婆掌管。
又邮走一万,虽是家里人,到底心疼。这一个礼拜六,下午四点,正忙,英姐女儿打来电话,说从学校回来了,英姐就特高兴地走了。
周日英姐没来,大约跟女儿在一起。周一早起,美顺刚到店里,正和面,一个二十上下的姑娘骑自行车到了饼店前,下自行车后,慌慌张张闯进店,叫:「你是刘美顺姐姐吗?是不是刘美顺姐姐?」
美顺一看,姑娘脸上不知让谁打了,一大团淤青,这个人又没见过,说:「咋、咋了?我是刘美顺……」姑娘就哭了,近乎跳着说:「我妈在医院呢,她要见你。她叫英姐,英姐!」
以后,美顺无数次后悔,那天中午为什么不和师傅喝酒?醉了又会哪样?师傅哭或闹都没关系,诉尽心里的的憋屈、仇恨,或许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
英姐躺在病床上,整个一条胳膊都裹着石膏,一只眼完全睁不开,脸、额头,几块青紫及破皮的地儿,惨不忍睹。更让美顺诧异的是有一个女警察在病房外守着,问明白才让美顺见英姐。
病房里两张床,却只有英姐一个病人。看到美顺,英姐凄然一笑,随即流泪,她竟哭了。美顺没见英姐什么时候委屈过,就是那回讲被前夫及那个女人欺负,也没委屈,招人可怜,这一次,她竟哭了。
在来医院路上,李睿已经讲了许多,又听师傅讲,美顺知道,英姐出事了,出了大事。这一两年,北京的房价疯涨,英姐的房子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已经由原来的三百多万涨到了近五百万。
前夫天天闹着卖房,英姐就是不卖。英姐前夫便和女人天天回来住,抢厨房抢厕所,就是你要做饭我也做饭,争水管争灶眼。你进厕所我立刻敲门。稍有言辞便骂,两个人一同跟英姐干。英姐实在吵不过他们,不在家吃饭,不在家上厕所。下班后在外面吃了饭再回来,尽量不在客厅待着。
逢周六日,原来逛公园逛商店,现在去美顺那儿,晚上回家的路上凑合一顿。钱、房本,连自己的身份证都交女儿保管。饶这样,还是不行,只要英姐进家,二人就占据客厅,大声放电视,大声唱卡拉 OK,一边喝酒一边飙歌。最可气的是,一旦英姐开门进客厅,二人立刻搂住了种种不堪,毫无羞耻。女人更是,扭呀喘呀,哼哼叽叽,沉迷不拔的样子。夜里,两个人敞开自己的屋门做夫妻事,女人极能叫。英姐锁紧屋门、关紧窗户也挡不住浪声入耳。
往耳朵里塞棉球,吃*眠药安**,都不管用。真是越要躲藏越无处藏,越在心里清晰。李睿所上大学就在北京,坐地铁半个多小时就能归家。刚开始住校,一周半月或还回来,因为那时的前夫还知道收敛。或女人撒娇扭捏,女儿一声呵斥,还能管用。近一年当爹的为了得到房已经不顾一切。
虽不如只有英姐时放荡,却处处迎合女人。女儿呵斥,全不管用。女儿便近一年不再回来。周六这天,女儿实在想妈了,本打算在外面吃一回饭便回学校,不想英姐吃着半截饭哭了。
一个自小到大都在女儿眼里坚强快乐的妈妈,此时在饭馆里不顾众多食客,对着女儿痛哭流涕!两个人至十点多钟才回到自己家,女儿不走的目的一是想陪母亲一晚,二是要和父亲谈谈。不想一开户门那两个人正在客厅里醉,说话胡言乱语。李睿便同英姐回房,关上门说话,听父亲和那女人在客厅里嬉笑之后发飙唱歌。近十一点,李睿忍不住了,坐在屋里嚷:「你们别闹了,我要睡觉!」
但是过不一会儿,门外浪声忽起,明显在做房中事。英姐离婚几年,李睿尚未交友,屋内已经熄灯,一片浓黑里,哼哼呀,浪声腻语……屋里两个单人床,两人各躺一隅,女儿歇斯底里「啊」了一嗓,尖锐如要撕烂黑夜,隔壁却只稍静片刻,渐又声响……英姐死人一样躺在这边,听那边床上,女儿捂在被子里、压抑地哭。
13
英姐早知道自己会疯,总有一天,一定要疯!她盼着这一刻,期待这一刻。很长时间了,上班时正做什么事,脑子会冷不丁地冒出那女人的浪声秽语,眼前浮现两个人的不堪。她在自己枕头下面压了一把菜刀。好像压过上千年了,也只敢愤怒至极的时候,摸一摸。她骂自己废物,恨自己不敢,没有一死而快的胆量,没有一怒亮刀的勇气。有多少次?她在黑暗中摸出刀,也只想杀了自己。可她不甘,太不甘了。
她知道她得疯,等着疯,总有一天,她要疯,必须疯!反手摸出来的菜刀被她握在被里,握得手出汗,像以前不知道多少回那样,她又发抖,嘚嘚嘚,嘚嘚嘚,床也跟着颤。听着女儿哭,她盼着,盼着,昐着自己,盼着自己勇敢,却不动。她开始哭,不出声的,眼泪涌出。突的,轰然一响,脑海里一片清明,立刻在心里喊:起来,起来!你疯了!你已经疯了!却起不来,不疯。
她不再流泪,两眼着火,眼珠子都烧疼了。却此时,传来女儿委屈的声音:「妈,天亮,我就带你走!」英姐不由自主地答应:「嗯。」随着这一声,她坐起来了,下床,背掩着刀,轻手轻脚向外移动。奇怪的是,全身上下一点都不抖了。身后的女儿小声问:「妈,你干吗?别出去。」她竟然回答:「我去厕所。」她都怀疑自己的声音怎么这么安详?全没有一丝的愤怒?镇定地打开门,出去,轻轻关严。客厅里微有一丝窗外照进来的夜光,那屋房门大敞,黑咕隆咚,却浪声更烈,呼呼哧哧。她掂掂手中刀,借着夜光看一眼刀刃,大约不放心,轻手轻脚走入厨房,再摸起一把。出来,轻手轻脚径直往二人房里去,一声不出,砍!砍!!眼前没有人,心中只有刀,刀是心的刀,完全不由人!后来她觉得,左挥右劈,砍了也有一百多刀!
砍人时,英姐就是一个疯子,胳膊被前夫拧断了都不知道。躺在医院里的英姐又回归母亲,一个规矩了大半生的女人。英姐的父母已经苍老到不堪风雨,没人敢让他们经受丁点刺激,兄妹们过来看一眼又都走了。大家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除了经济上可以略帮一点外,别无办法。英姐一旦可以出院就会被拘留,以后被判刑和判多少年还不知道。
英姐对美顺说:「你上次说赵厂长认识公安局的人,我想求他帮帮我。李睿正上大学,我不能坐牢。」说实话,直到如今美顺都没和公公正儿八经说过一回话,谈过一回事。其实怕他。就像她进公公书房收拾卫生从来不动桌上任何一张纸片,任敞开的书本照样敞开一样,是敬畏。
这一阵,公公一直在电机厂,住在那里,有时周六日都不回来。打电话美顺更不知道怎么和公公开口。长生又没用,寻思半天去找婆婆,尽量把英姐的事情讲得可怜。
婆婆听着美顺讲变颜变色,咬牙痛恨。可一提帮忙,婆婆就很犹豫,想了半天告诉美顺:「还是告诉你师傅,这忙咱就别帮了,实在帮不了。照你说那两个也住着院呢。被你师傅砍了多少刀也不知道,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轻不了,一百多刀呢,吓死谁了,跟杀人有什么两样?你爸可管不了这个,他现在就一个乡下农村的小厂长,没这个本事。也别让他蹚这浑水。
那两人还是人吗?有人性吗?就是一对畜生!为了得到房,脸都不要了,还有什么是他俩做不出来的?到时候冲咱们来,怎么弄?我都觉得害怕。别掺和,趁早别掺和,让、让你师傅去找律师啊。」
美顺又去了一回医院,英姐急切地问,美顺却说不出什么来,只会安慰。英姐很失望,一脸无奈的悲戚。分别后,美顺问送出来的李睿那男人和那女人被砍的情况,李睿也不清楚。
自出事,父亲那边她就一次都没过去。在同学的帮助下找到妇联,又通过妇联找了援助律师。可听完陈述,几个做援助的律师都表示手里有案子。到律所,律师光听你讲一讲经过就先要你几千,有点名气的更贵。问题是听完后都是推托,说什么不接刑事案,又开庭后用法庭的指定律师啊。等等。
李睿脸上的淤青是帮助母亲时挨的,现在消了不少,可和两天前比,人瘦了,特别憔悴。当天晚上,吃了点饭,美顺先回了自家两居室里,长生开门进来时,美顺正哭,长生说:「你怎么了?怎么了?」结果美顺哭得更伤心,实在是觉得本应当能帮英姐一把,自己却其实一无用处。长生问不出来,急了,抱住美顺,一遍遍固执地重复:「你怎么了?你说呀,你怎么了?」看见长生着急,美顺越发不能忍,想想天阔地广这么大个北京城里,自己竟找不到一个知心托底的人诉说、商量,帮自己拿个主意,只能望着这个男人流泪!
长生近乎蹲下来,捧住美顺的脸,两眼红红的,盯住了美顺问:「你到底怎么了呀?」美顺忍不住了,哭着说:「我、我想帮帮师傅,帮、帮不了。我想求、求求爸爸,我、我不敢哪。」大放悲声。
长生在美顺和婆婆讲述时知道了英姐的事情,也听到了妈不想让爸帮忙。此刻也不清楚美顺到底要求父亲什么。碍于一直以来对父亲的畏惧凝了片刻,毅然站起,掏出手机拨号。
美顺要夺长生的手机,被长生一闪躲过,放至耳边,美顺说:「不行呢。」话音未落,手机已经接通。听见公公在那边慌张地询问:「怎么了?长生,快说。」
因为迄今为止,这是儿子主动打给他的第一个电话,又在这么晚的时间。长生说:「爸!我求你!我替美顺求你!我真的求求你!」第二天一早,美顺正在和面,公公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先去公安分局了解情况,让美顺等信。快十一点时,又来电话,让美顺去医院。其时窗口处还有人排队,电饼铛里还有未熟的烙饼,美顺不顾,扔下婆婆一人就奔医院,出门时听见婆婆叹气,喊:「别慌啊,慢点骑车。」
到时,公公正在病房里安慰哭泣的英姐。又让带过来的律师跟英姐说话。
律师是公公厂里长年聘的,不接个人委托。这一回是受厂里和公公委托才来。他对英姐说:「从现在开始,我接受你的委托,受理相关事宜。」
来之前,他们已经通过公公认识的熟人,了解了案情:英姐在极端愤怒下,虽然双手持刀,狂砍乱挥,实际哪有一百多刀?但是不管到底挥了多少下,那女人被英姐砍中八刀,英姐前夫被砍三刀,都不致命,也不致残。可有一刀砍在女人脸上了,会留下疤痕。当然所有刀伤都会留疤,但是脸上的疤和身上的疤大有分别。
目前对英姐有利的只有两点,一是事发有因,二是第一个报案人是李睿。李睿报案时称:快来人哪,我妈说她杀人了!110 有录音,且李睿在警察询问时坚称是母亲让她打电话报警并叫 120。
英姐又如实回答警方询问,所以认定有自首情节。不好的是前夫及女人已经上诉法院,要求刑事处罚及民事赔偿。英姐或将面临三至十年的刑期。律师说根据整件事情的经过及对法律的了解,有可能把最后的判决定到三至五年之内。
当然,最佳办法是庭外和解,那样有可能少判一两年。公公回家,律师领着李睿及美顺先去看望英姐的前夫。
英姐前夫挨了三刀,一刀在背,两刀在胳膊处,都没伤到筋骨,缝合而已。李睿求父亲放过母亲,至少别让母亲坐牢。父亲先开始很激动,破口大骂,说她把我砍成这样你都不来看看,这些年你好好叫我一声爸了吗?
眼看李睿就要和父亲吵起来,美顺忙把李睿拽出病房。陪她在走廊里哭。第二天又去,在律师和美顺双重劝说下,李睿买了父亲爱吃的水果、点心、熟食之类。父亲一开始僵着,后来女儿哭,态度缓了一些,只是谈不拢。这以后律师和美顺都不再陪同,只让李睿去。
至第四回勉强应了,说只要把房卖了,分钱,他可以不起诉。女人是否坚持他管不了。李睿和律师又找女人。许是其间英姐前夫与女人有了沟通。女人直截了当讲要求,赔偿医疗费,脸及身上的刀疤要全部修整到看不出来,也就是整容,费用归英姐,还要精神补偿费,然后英姐要将房子无条件归置前夫名下,自己搬离。几天后,医生说英姐不必住院了,也就是说明天起,英姐将被拘留直至法院判决。
这一阵每天打烊后美顺都去医院,这一晚更应当去。到时李睿刚和英姐讲过什么,相互欢笑,完全没有明天就要坐牢的样子。美顺说:「这高兴呀?」英姐道刚说到李睿小时候爬到树上下不来的事。见美顺到了,李睿出去打热水。女儿一出病房,英姐说:「美顺,你单独找一下律师,替我告诉他一句话。」
这一阶段谈判英姐都没参与,全是李睿自己或律师陪同。女儿回来只报喜,比如父亲终于点头如果那女人不起诉他也不起诉了,又经过这些天律师和李睿以及父亲帮忙,那女人也开始讲条件,不再非要关母亲十年二十年不可了。
英姐说:「你跟律师说,我早想开了,敢做我就敢担,不怕进监狱,况且我确实把人砍了,进监狱也是应当的。那么多人进去又出来的,不全好好的?明年李睿就硕士毕业,昨天她说了,现在就有单位联系她呢,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判吧。待几年出来,我都退休了。就是房不给,怎么着我都行,房子不行。我得给孩子留一个叫家的地儿。」
这时正好李睿进来,说:「妈你真是,房又算什么呢?我保证,将来一定买一个比这更大更好的房子给您。只要您好好的,所有的事都不叫事。」
送美顺出来,蹲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李睿哭了。出事后的李睿一直坚强,甚至和父亲谈判时也没哭出声来。却当着美顺的面,哭得站不起来。她说她一想到母亲明天就会进拘留所甚至蹲监狱就觉得自己有罪。
说假如那一晚不和母亲住,赶回学校;假如不吼一嗓,不在被子里哭,或许就能像往常那样,一切都会过去。自己已经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平房,多次要把母亲接过同住,却种种顾虑私念,现在想想就是为房,认为那房将来是自己的。
她说:「我真后悔呀。全赖我,全都赖我。要没有我,不会这样。」美顺说:「怎么能赖你呢?是你爸坏,那个女人坏。」李睿使劲甩头,哭着说:「不是,不是。姐姐,你虽然跟我妈共事几年,其实你不知道真实的我妈,她有多窝囊,多怕事,多胆小!她太过害怕太过于忍了。几年前她就在褥子下面藏了一把菜刀,她以为我不知道。却从来不敢拿出来。她把电视搬屋里,枕头下边搁棉花球,搁耳塞。我傻吗?不明白吗?能不知道吗?我为什么不在家里呀?为什么?那天我叫、我哭,是特意的,我就是让她听听你女儿都成什么了?你女儿还没处过对象,还是个女孩儿!你让我怎么在这个家待?怎么回来?她还忍,动也不动,声都不出。总不能我上那屋和他们打吧?我真气不过,大声说:我领你走!」
说到此,李睿停止哭,两眼瞪着,凝视前方,好像正看着那一晚的情景,缓一缓,说:「她就起来了,在黑暗里下床,向门口去,我说你干吗?别出去。可我心里却想:你到底起来了,终于不忍了。她说我上厕所,说得特别平静,可是我看见她一手背着,有意不让我看。但是我知道,她拿着刀!「她出去了,把门关上。我就坐起来,使劲听,却只有那屋里的声音。我的心突突跳,想象她正悄悄地走路,接近那屋。你知道吗,姐姐?我心跳不是害怕,是等着,等着,等着她砍,等着她抡刀。但是没有,等来等去,还是人家的声音。我就恨,你干吗呢?这么长时间你还不动,你在干吗?砍呀!」说着,李睿蹲着的身体向上一耸,猛一挥手。美顺已经被李睿讲述时的眼神及最后一个动作彻底吓住了,仿佛一把刀霍地砍来,马上向后一错。却见李睿死死地盯着前方,似乎正见一场厮杀。美顺怕了,说:「李睿,李睿。」李睿看一眼美顺,突然大哭:「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以为我和我妈真会死了,真会死呀!所有人都疯了,疯了!警察再晚来,我们就死啦!」
美顺一把抱住李睿,忍不住流泪。李睿靠在美顺怀里,恸哭不止,好一会儿才止住,抬头看着美顺,问:「姐姐你说,我算什么?是她的女儿吗?」美顺摇头又点头,却想不出一句话告诉这个上大学的女孩。李睿离开美顺,擦干眼泪,呆呆地蹲着。美顺也蹲着,过了一会儿,眼圈又红,说:「李睿,你多大了?」李睿看一眼美顺,说:「二十三。」美顺又问:「你知道我结婚时多大?」李睿摇头。「十六。我跟婆家人说二十二,其实十六。山里人穷,一年到头窝头饼子,窝头不够了就吃土豆,没有菜,有什么营养?我那时候人长得又瘦又小。十六岁生日时我还没来月经,过几个月才有,吓我一跳。我就嫁到北京了。你说我懂什么?就临来时娘讲了讲,还不好意思听。头一晚上我就是疼,一摸还有血。好不容易完事了,他呼呼地睡,我睡不着,眼睛睁着,就是不能合,觉得屈辱死了,活这么大没遭过这屈辱。脑瓜子要炸呢,想死,心说你要么死,要么把旁边这人弄死,不敢。
就恨爹娘,恨舅姥爷,恨大哥,是他把我送到北京的。早起在火车站,看着火车开呀开的没有了,我就想下一趟呢,你怎么不来?你来呀,我这回一定往下跳!」
「后来呢?」「哪有后来,没有后来。那时不知道有那么多好在等着,知道就不会那样了。我没上过学,只上了一年,看见你难受,我不知道咋劝你,我不会劝,就给你讲这个。其实你还没结婚,不该讲。可我讲不出别的,只好讲这个。人总有被一件事魔住的时候,就像我,像我师傅,一时魔住,钻不出来。其实日子长了,活着好着呢,现在谁让我死我也不死,多难都不想死。人不活着哪知道活着的好?我十三岁时,村里有个人嫁给县里的工人,往家里驮回大米。我们那里不产米,不产白面,没人知道米是什么,听说人家吃米饭跑过去看,看看啥叫米饭。临上北京,我娘激动得哭,说想不到我丫头会去北京呢,北京比县城不知好了多少呢。吃上米饭呢。你别笑话我,山里人土,姐在北京这么多年还是土呢。可是我知道你为你妈好,就是为妈好。就像我爹我娘其实想我好!过好日子!你看是不是?」
李睿笑了,说:「姐,你不土,一点也不土。我没觉得姐姐土,听你讲完,我就畅快了。就是想不到姐姐这么苦,接触了这么多天,没看出来。」美顺说:「现在不苦,哪里有苦?」“……”「你说长生?」
「没有。我说姐每天烙饼,一个人在北京……」「那能叫苦?你真不知道苦。原来人家都有事情做,我没有,觉得苦。现在我天天都高兴,有事做,能挣钱,爹娘有事,哥哥们有事,我能理直气壮地帮助他们,你说我还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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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顺把英姐的话告诉公公。公公说他知道,又说事情闹到目前这样,急不得,你越急对方越高兴,越高索求。听律师的。律师说了,即便上诉到法庭,法官也不会同意他们所有的要求。
这件事便拖,拖来拖去,就有一个月。这期间在律师和美顺劝解下,英姐前夫出院后,李睿回家住。那段时间女人还住医院,家里只有父女俩。毕竟亲父女,李睿第一次回去,虽然父亲还有点气哼哼的,到了饭点还是问李睿吃什么,准备下厨。李睿没料到,一时没反应,看着父亲,小心翼翼地说:「酱爆肉丁。我好些年没吃了。」父亲听了,没看李睿,直接进厨房。李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听着父亲在厨房里忙活。当油炸酱的香气钻进客厅时,她的眼泪下来了,赶紧擦去。
第二天上完课,她给父亲发个短信:一会儿回去。特意绕道白魁老号外卖窗口,买了一斤片好的白水羊头,在小区门外的超市,买一瓶二锅头。是她记忆里,父亲的最爱。打开房门,她闻见菜香,走进去看见一桌子菜,都是自己小时候最爱吃的,父亲的手艺,尤其可乐鸡翅,摆在正当中,忍不住说:「爸,你做了这么多呀?」这是她这几年叫父亲最亲、最自然的一回,把父亲叫脸红了。
她盯着父亲,拿出白水羊头,打开,放到父亲眼前,又拿出二锅头,搁在父亲那一边。父亲看着她,说:「吃吧。」拿起大瓶可乐,拧开,要往李睿面前的杯里注,李睿接过来,高兴地说:「我来吧。」父亲便撒手,不顾桌上已有的半瓶酒,打开李睿买来的二锅头,斟满。李睿说:「咱俩碰吧!」父亲的杯便伸过来,说:「好。女儿,我、我对不起。」
一个月又十多天后第一次开庭,美顺去了,又见英姐。原以为英姐凄惨得不能看了,精神面貌却出奇的好,没一点愁容,相比之前还胖了,皮肤也亮。李睿说英姐心态特别好,在拘留所里吃得饱,睡得着。都说里面的伙食不过窝头馒头之类。看起来一个人不在吃什么,在心情,心情好了,吃什么都长肉。这一次不让见面,只能坐在听审席上看。英姐看到美顺时眼睛很亮,不动声色地点头。没有判决,只说事情,讲要求,就休庭,等着再开庭。美顺问李睿:「这么磨蹭?」
李睿说:「没办法,法律就是这么定的。」三次开庭后,庭下调解,听李睿讲,最终在律师及法官的帮助下写下协议,房子卖掉,所得款项按离婚裁定时分配,就是双方各半。
英姐前夫不再追究英姐刑事责任,承认有错在先,要求如果量刑,减轻处罚,说女儿还在上学,不能自立,需要母亲。女人说可以不追刑责,但要赔医疗费、脸部整容费,适当精神补偿。听得出来,李睿父亲做了工作。英姐被判刑,一年六个月。
这时是五月份了。判决完,终于能见英姐了,英姐先说代我谢谢赵厂长,谢谢律师,没有律师的帮助、辩护,不知道会判几年。然后说就一年六个月,很快,出来后我去找你,咱俩一块卖烙饼。通过这件事,美顺对公公更加尊重,觉得他不光有知识,心地还好。
经常嘱咐牛牛:「好好上学,跟爷爷学呢,做个爷爷那样的人。」公公还是经常住厂,不过现在有高速路了,司机开车,两三个小时就到家了。把师傅的事放下后,美顺想起二哥,买牛犊子的事不知怎么样了。打电话问,二哥说买着了,整花一万,养在牛圈,天天长个。说亏你了老妹,少寄来一分都买不成。整是一万。美顺又问爹娘和大哥的情况,都挺好。就把电话挂了。长途,舍不得讲太长时间。
饼店开时间长了,美顺和小区里的许多妇女都熟络起来,不买烙饼,这些人也会在饼店外站住了跟美顺聊上一会儿,甚至出主意,比如说干吗不烙馅饼、火烧?这些美顺会,跟英姐在食堂几年,干的都是这些,便添了几种馅饼,韭菜鸡蛋、茴香鸡蛋、猪肉大葱、猪肉白菜,许多人买。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让美顺特别奇怪。这个人是电厂职工,但是记忆里美顺对他没有印象。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几乎每晚下班,都骑着自行车买半张烙饼再回家。有馅饼后,周六日的中午、晚上,这个人也都过来,换着样地吃馅饼,偶尔烙饼。一段时间后美顺就有点奇怪,只不过被英姐的事牵着,顾不上。现在一想,就算自己烙的馅饼再好吃,或者你再爱吃,也不能天天顿顿吃,不烦吗?告诉婆婆,婆婆说这个人像是热力车间的,姓什么不知道。
可这个人认识婆婆,有时叫王姐,说:「王姐给我来四个馅饼。」婆婆就给人拿饼。美顺说过之后,婆婆也觉得怪,有一天等他走后,婆婆问他身后的一个女人,说:「他姓什么呀,我知道是厂里的,不知道人家姓什么?」女人说:「大郭子,姓郭。」问在她身后一个男人,「你们住一个楼,他叫什么来着?」男人说:「郭庆祥。」女人说:「对。」告诉婆婆,「热力的。爱人去世了,现在一个人,整天就这么凑合。」
婆婆问:「他爱人谁呀,这才多大岁数就没了?」女人说:「不是咱们厂的,邮局上班。白血病,没了。大郭子没少花钱,可还是没了,挺好一人。」婆婆说:「这郭师傅不会做饭呐?」女人身后的男人说:「会做。不爱做!家里家外就他一人,做个什么劲呢。」
几个人买完饼也不走,站在外面你说我说。美顺才知道这个人姓郭,其实没突出地高过谁,壮过谁,可认识的人都叫他大郭子,打年轻就这么叫。爱人是邮局职工,五十岁时退休。去年回单位体检,查出白血病,住院,化疗,兄弟姐妹中都没找到能匹配的骨髓,半年前走的。他们有一儿子,结婚两年了,生一男孩,在北五环外买的房。大郭子不愿意去儿子那儿住,怕儿媳妇不乐意,当然也不愿意儿子一家过来,说公公媳妇不好相处。现在一个人住一套两居室。
女人说:「什么不爱在一起住?就想再找一个,刚五十几,还棒着呢。」
众人便笑。婆婆问:「找了吗?」女人说:「没有呢吧?」问那男人:「见过吗?」男人说:「我哪知道,找着了他也不告诉我呀。不过看着不像找了的。没见往家带。」一个正排队的男人说:「带还带你们家让你见见呀?你谁呀?」
听着众人笑,美顺心里一动。晚上就打李睿手机。李睿说我正逛商场。但是美顺听见一个男孩子的声音,想可能是李睿的男朋友,闲说两句就把电话挂了。不想转天早上李睿打过来了,问美顺是不是有事?美顺说:「你一个人吗?」李睿调皮地回:「是呀?」美顺就笑,说:「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去看我师傅,叫上我。我想她了。」李睿说:「行。等我安排一下,咱们赶个礼拜吧?」
看见美顺,英姐特别高兴,说:「夜里睡觉我还梦见咱们两人烙饼。早晨起来我就琢磨:梦那么真亮,是不是美顺要来看我啊?刚才我正和面,管教叫接见,说你女儿。我还说想错了呢,原来你们俩一块来了。」便闲说,原来英姐入狱后表现好,又是*党**员,被管教安排到监狱食堂,干老本行。借这话头,美顺就说起饼店,怎么生意好,又添了馅饼。顺势讲大郭子,多么奇怪,前几天才听说是媳妇死了,白血病。
英姐说:「我知道大郭子,人挺好的。他媳妇我也见过,一块去过食堂。不过怎么这么倒霉呀?退休才几年哪?真是好人不长寿,坏*祸人**千年。你说这事怎么净往好人身上摊哪?」
上午去监狱,下午才回来。六点来钟,大郭子过来,说:「王姐,给我来四个猪肉茴香的。」婆婆说:「茴香的得等会儿,在铛里呢。」大郭子说:「行。」就闪出窗口,让别人先买,口里说:「中午我过来,没开门。怎么歇了?」婆婆正要答话,美顺接过来,说:「郭师傅,对不起啊,我去监狱了,看我师傅去了,中午没回来。」
大郭子说:「没事,我这就一顺嘴……怎么你看你师傅去了?英姐怎么样啊?」美顺说:「可好了,还干食堂,郭师傅认识我师傅呀?」
大郭子说:「那怎么不认识?天天中午上食堂打饭。别说英姐,你我都认识,你叫刘美顺,是我们王姐的儿媳妇儿,你丈夫长生,在技术科打杂。咱就是不熟,没说过话。那么多人打饭,你哪记住谁跟谁去?这点不如你师傅,这厂里人差不多的人英姐都认识。不过那年你们两口子把冯永打了,全厂人都知道你了。到现在冯永的耳朵都缺一大块,背地里大家都叫他缺耳、缺缺。」外边排队的便乐,大郭子继续说,「不过当面没人叫,让他听见哪行?非打起来不可,谁招他呀……得,王姐,谢谢您了。是四个。美顺,你师傅人好,这一回的事全厂人都知道,都骂那老爷们不是东西,活畜生。三刀不解气,应当再多砍几刀!前几天我们几个工友聊天还佩服你们俩呢,说真是什么徒弟出什么师傅……」一个人说:「说反了吧?应当是有什么师……」大郭子说:「没反,先有徒弟打冯永,后有的师傅拼命。」
就这么熟了,再来就主动打招呼。有一回大郭子来时正赶没人,美顺就说:「郭师傅你咋天天吃这个?」婆婆也接嘴,说:「就是,你也不换样儿。」
大郭子说:「得了,估摸您也听说了我们那口子没了的事。儿子结婚走了,家里就我一人,炒什么?弄什么呀?没心情弄,糊弄一口得了。」婆婆说:「您今年有五十吗?」大郭子说:「姐姐!哪儿还找五十去?我都五十五了,再俩月就五十六了。」婆婆说:「五十六怎么啦?五十六也能再找一个,非得一人过?」大郭子摇头,说:「谁跟我呀?」婆婆说:「你怎么了?没病没灾的。有工作,将来有退休金。不如谁呀?」
大郭子小声说:「我这儿还欠着债呢。谁跟个欠债的?都说没什么别没钱,有什么别有病。我真体会着了。按说我们两口子工资奖金还算可以的,又不乱花,没少使劲攒。儿子结婚,买一套房,首付。然后置办家具,买车,办婚礼,我们两口子攒这一辈子的钱,就没吗了。还想着怕什么呀,她有退休金,我还能干几年。她退休了就没闲着,她哥哥给找的,大学里当宿管,一月两千。我们就吃这两千。她退休费,我工资奖金,尽量不动。哪知道她这么一病,住院,化疗、输血,不到一个月就折腾没了,净自费了,多贵呀!可多贵我也得给她治呀。不瞒您,现在我都不敢看我的兄弟姐妹,不敢到人家去,叫吃饭聚聚我都推。欠人家钱。都是工薪家庭,去了我怎么面对呀?说出大天我得把人钱还了吧?有的还不如我挣的多呢。当初人帮你了,现在你不得紧溜还吗?」
婆婆同情地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就这么也没救过来。」大郭子也叹气:「其实我媳妇他大哥配型成功了,当时差一点我就卖房了,移植手术加上给大哥钱,怎么也得一百多万,没钱了,借不着了,只能卖房。谁知道临要手术,人大哥不干了,怎么求都不行。后来一说,不赖大哥。大哥六十七了,老婆、儿子死活不同意,不要钱,要命。大夫怎么解释人都不听……嗐,王姐,我媳妇把房给我留下了,人走了。我特别有愧,什么好吃的到我嘴里都跟木头渣子似的。」
婆婆说:「已然这样了,也别这么想,这都是命。」
大郭子便挥手,说:「不说了,都耽误你们做买卖了,走了。」
看着郭师傅走开,美顺凑到婆婆身前,小声说:「我想给师傅说说,您说行吗?」婆婆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小声说:「我没干过这事,我也不知道行不行。不过看两人都苦命,兴许差不多。」
美顺便追出店外,见郭师傅骑上自行车,正走,赶紧追着叫:「郭师傅,郭叔。」郭师傅停车一愣,看着美顺,上下摸兜,说:「呦!我没给钱吧?」美顺说:「不是,给了。您下来,我想和您说事。」大郭子很小心地问美顺:「怎么了?什么事啊?」美顺鼓足勇气说:「我想把我师傅介绍给您,不知道行不行?前几天看我师傅,说起您,她说您是好人,可我不保证她同意您,就想问问您同意吗?」
大郭子说:「不、不行吧?我这情况,就一工人,英姐好歹也算干部呢,坐办公室……」
再一次探监,美顺把郭师傅的话告诉英姐,英姐说:「我算哪门子干部?就一碎催!前两年刚给我转成职员,到退休也就这样了,再者,他怎么不想想我是犯人呢?」
李睿就在旁边出了监狱,李睿要了郭师傅的手机号,说:「我得先看看,姐姐你这么大一个事一直瞒着我。」
又一个休息日,李睿带着自己的男朋友,真去了郭师傅家。下来时告诉美顺:「我同意了。」婆婆对李睿说:「新鲜,你妈找老伴还得你同意?」李睿说:「我得替她把关,相同的错误不能再犯。」美顺正和李睿的男朋友说话,叫声李睿,一指男孩子,问:「我师傅知道吗?」
监狱方面通情达理,一说给英姐介绍老伴,特别让他们单独相处了半小时。这一次是李睿带郭师傅去的,不过据李睿回来讲:成功。美顺还不大放心,担心李睿年轻,看不太准。但也不好意思问郭师傅,加上郭师傅也不过来买饼了。
婆婆说:「媒是做成了,少一买主。」美顺就笑,说:「少就少吧,不缺他一个!」
快到国庆节时,礼拜六下午,美顺正在店里忙活,郭师傅走过来敲窗户,进屋后告诉美顺:「我去看你师傅了,她挺好的,减了半月刑。非让我回来后告诉你。我可告诉了啊。」美顺高兴地笑,说:「谢谢呢。」郭师傅说:「谢什么呀,我得谢你。快国庆节了,给你一匣点心。收着!英姐吩咐的,她让的,你不收她不答应。」郭师傅走后,美顺特别高兴,为英姐也为郭师傅,等婆婆来了,先给婆婆一块点心,婆婆说:「行哎,还是稻香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