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才是我的老爸#
祝连五
丁亥年冬至临近,家住湖南桂阳的兄弟姊妹十八人频频聚首议事,念及二十一年前在江西过世的父亲和他那远在千里的坟茔,无不黯然神伤。


时任桂阳县政协副主席的孟煌二哥,租来轿车四辆,其他兄弟姐妹各具应时祭品,于冬至日卯时,从桂阳发车前往江西祭奠。
车轮滚滚,碾过父亲您当年外出谋生所走过的路,也震撼我十八兄弟姊妹的心。

想父亲您出身微寒,孤苦无依,十五岁只身从江西徒步来到湖南郴州,先后在郴州、永兴、桂阳几家药店做学徒,过着奴隶般的生活,实在令人心酸。
一九三四年,您学徒期满后借钱置了一副药担,做起了挑担逢圩摆地摊的小本生意,郴州附近的大路小道、乡镇圩场都留下了您那艰辛的足迹。一九三六年您凭着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在嘉禾普满太平圩开起了“祝公兴药店”,从此您结束了以往挑担赶圩的劳苦生活。这一年您二十六岁,您的药局门前高悬“莲开二朵,继传五世;业展千秋,永镇一方”婚联,您把大母娶进了家门。您诚信经商,生意做得火红;您勤俭持家,家中人丁日旺。一九四四年,您的药局门前又张贴婚联:“本神圣之结合,岂非两厢情愿同偕老;遵先伯之遗命,作为一子双挑继祀嗣”您又将母亲娶进家门。那时的您已练就了一副铮铮铁骨,您肩上的千斤重担一头是您苦心经营的药局生意,一头是依赖您生活的妻室儿女。才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四七年太平圩兵匪为患,您的药局几次遭劫。为避祸乱,您变卖了家产,携妻室儿女来到桂阳县城开店经商。又凭着您的勤劳和智慧,您的“日杂瓷器店”在桂阳城西外街开张营业了。为拓展生意,您留大母坐店销售,您和母亲各挑一副担子下乡逢圩赶集。在您的带领下,一家人齐心协力,克勤克俭,家业又兴旺起来。然而,好景不长,五六年新政府实行公司合营,您的全部资产被合入到县日杂采购经理部。虽然新政府给了您一定的政治待遇,让您担任日杂品公司私方经理,县人民代表,县工商联监察主任,县委宣传部宣传员,但您的生活从此贫困起来。您一人四十五元的月工资,要负担家中十四人的生活日用,接踵而至的是五七年反右,因为您与公方经理,所谓的南下干部任枫桐经营理念不同而被划为*派右**,从此您肩上又多了一重比生活贫困更为沉重的政治*害迫**。重重的压迫,使您患上肝炎、水肿、疝气等疾病,从此,您久久地在饥饿、疾病、政治*害迫**中苦苦挣扎。
打我记事时候起,我就很少看到您脸上带有笑容,相反看到的是现实社会生活的种种磨难在您脸上刻下的一道道伤痕。您本来抽烟,却无钱去买,一开始让我去街头捡人家丢弃的烟蒂给您抽,后来您终于戒了烟;您有酒瘾,可无钱去买酒,您要积攒很久才凑上买二两酒的钱,您让我去帮您买酒,不懂事的我却扣去了两分钱去买了我吃的纸包糖,这事想来实在令我惭愧。您一个咸鸭蛋能吃三餐饭,一件旧衣服破烂到无法缝补还舍不得丢弃,但种种的生活磨难并没有压垮您。
清楚地记得一九六八年,十三岁的我背着您从太平圩舅舅家拿来一把短铳藏在家偷着玩。后来*反造**派来抄家,这把铳却被放到阶级斗争展览馆,成了您复辟资本主义的证据;也是这一年,*反造**派抄家,个别人偷走了您仅有的夹在粮证上的五十元钱,这是一家人一个月的生活费,您天真地问他们拿了没有,我亲眼见*反造**派将您悬挂在树上毒打,说您污蔑了无产阶级的革命行动;又是这一年,您预感到什么,一天,您把我们几兄妹叫在一块,要我们这天呆在家里,不要上街去看,我没有听您的话,那天,我在街上看见您被五花大绑让人用绳牵着,胸前还挂了一块沉重的大木牌,木牌上写着“*倒打***派右**祝正平”,您的名字上还被划上了一把大红的“X”,这把“X”划去您做人的起码尊严,这把“X”想必让您的心在滴血,您也许在想:自己一个诚信文明、与人为善、与世无争的本分者,一个真心拥护新中国建立的平民百姓,一个能将自己一生积累的全部资产无私奉献给公私合营的生意人,竟然会遭受这般奇耻大辱,那时我们一家人天天为您担惊受怕;还是这一年,您被公司开除回家了,当宣布您停职停薪的那一天,您拿了一条白汗巾和一把柴刀上了城西的后背岭上,那时全家人都为您忧心忡忡,生怕您会走上当时很多人都走了的不归路,正当我们兄妹分别去寻找您时,您却背着用白汗巾捆着的一大捆柴下了山,想必那时您的思想又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斗争,您背回的那捆柴足以说明政治的*害迫**也永远压不垮您,于是您又走上了挑煤卖的谋生道路。那时我才十三岁,因为您的政治问题我不能升初中,我也挑起一担小箩筐天天跟着您去挑煤炭,我们挑煤的地点是官溪煤矿,距县城十多里地,为了多赚钱,那时您走一趟挑两担煤,即挑一担走一程,放下这担煤又返回去挑那担煤,直至将两担煤一起挑到菜市场去卖。由于劳累过度,那时您常患疝气病,我亲眼看见您发病时,就蹲下身来自救,看见您病痛的样子,而我在一旁束手无策,我的内心是多么的痛苦啊。您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了,可又无钱医治,带着这个病您仍坚持一次挑两担煤。这是何等悲惨的生活啊!可是社会的黑暗连您挑煤的苦力活都不让您做,带着这个病,您被遣送到千里之外的江西农村劳动。那时我十五岁,我也随您下放到江西。在江西农村的田间地头,我又多次亲见您在疾病发作时,蹲下身子与疾病作痛苦的挣扎。
一九七六年,您终于迎来了“*人帮四**”覆灭的日子,那时,我才从您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




七八年拨乱反正,您被平反恢复名誉,回到了您的单位。您的单位已改名为“桂阳棉*烟麻**公司”,可是,这时您已是六十九岁的老人了。单位为您补发了工资和每月三十元的退休金,为您分了一套刚竣工的职工住房,为您发了一件崭新的蓝尼料制服,可是,这些您都没有享受。补发的工资您都分散给了您的家人;分配的房子您让给我做了新房;您说我在外读书没一件像样的衣服,于是脱下了您的蓝尼料制服,穿在了我的身上。父亲呀父亲!您从来没有为自己花钱去看一场电影;从来没有为自己花钱买一瓶好酒;您有病总是舍不得花钱去医治,您这一辈子总是那样的寒苦。您七十多岁的人,还在为家事操劳,还常常挑着百多斤的担子,奔走在您暮年的人生路上。最终,您蹲下去就难以站起来了,就是因为那长期被忽视的疝气病让您倒下了。
一九八六年七月,我大学毕业回家,分配到省重点中学桂阳三中任教,还没等我将这一喜讯告诉您,就接到了您病倒在江西临江的厄讯。等我赶到江西临江时,您已经动了手术躺在临江医院的病床上。您见我来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我也想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在您的病榻前多尽几分孝心。我没让您下病床,帮您接屎端尿,我买来了许多时鲜食品,帮您削果皮,喂稀饭;我请医生们吃饭,想让他们为您精心治疗。然而,这一切都无法留住您离开人世的脚步。就在八月七日那天,在我来到江西临江医院第七天的夜里,在我困睡在您病床边的时刻,您悄悄地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亲人为您送终,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等我醒来大声呼喊时,您一切都听不见了。
呜呼!是谁夺走了您的生命?是贫困的家庭生活,还是残酷的黑暗社会?是落后的医疗技术,还是我们这些不孝儿女没有及时将您送进医院治疗?问谁讨命?问苍天,天不答,问大地,地不应。问您,您已在天之涯,地之角。您痛苦的亲人惟有希望您在天有灵,在地有知,让您与我们魂萦梦绕,阴阳相接。
魂兮归来!让儿告诉您,我仍在桂阳三中工作,您媳妇邓慧君已调进城里。我们都是高级教师,也算得上桃李满天下。您的孙儿祝子笑,当年他出生才六个月,您就离开了他。今年他二十一岁,在湖南科技大学读大四,正准备考研究生,您保佑他,让他心想事成吧!现在我们三口之家,米瓮有余粮,酒柜有陈酿,家有空闲房,您若有灵就安心地来享用吧!



魂兮归来!让儿告诉您,您的儿女十一,媳妇女婿十一,人人健在。您孙辈以下五十二人个个生活幸福。想当年,您只身一人从江西出来,直到现在您家人口七十有五。可见家中人丁兴旺。现在我们每家人都买了新房,每逢节假日我们常常聚会共餐在一起,您的一家喜事多多,去年以来,您的孙辈又有四对喜结良缘,一年之内您的家又要添丁增口不少。这也许是您的庇护,又使得我们这个大家,生活和美,家运恒昌!魂兮归来!让儿告诉您,我们每年冬至都要来到您的墓前祭奠您,这是您生前希望的。您生前曾经有个美好的愿望,就是希望您八十诞辰时我们各人都能将妇携雏从湖南来江西为您祝寿,您为我们杀猪宰羊,您为我们发放车旅盘缠,虽然您的这个愿望没有实现,但是您离世后,我们一大家人常常会来江西瞻仰您。我们还为您和祖先修整了墓地,我们为您和祖先安排了膳食,我们为您和祖先奉香化钱,诚心以待您和祖先的灵魂到来。





呜呼!我的话已有穷尽,可是悲伤之情永无终了。我的这种情怀您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唉,可悲啊,可悲!今日我们一大家人又来到您的墓前,安排蜡烛香火,供上应时三牲,奉上钱纸冥币,三跪九叩,呼唤您的魂灵来享用这微薄的祭品吧!
2008年12月22日于三中校园
2022年6月于湖北黄梅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