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慧心

一次正值中秋,跟恩师一起去见李振华教授,因为路上堵车,说好的下午三点就到硬是给拖到了四点。进屋时听说李老刚看了
几个病人有些累,在床上躺着。恩师点点头,还没说话,就听见李老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都到卧室说话吧。”从客厅到卧室我大致看了一眼,窗户很小,是那种老式的民居,房顶上吊着普通的的三叶扇,屋里没有电视,没有沙发,一张透漏着沧桑的方木桌配着几个灰黄色的木墩。我不由的长吸一口气,这就是我们大国医的家啊,脚底下还是水泥地。
李老那时已经九十多岁,有些消瘦,半卧在一张不高的大床上。床的一半是枕头被子,另一半摆满了资料和书本。我想不管是谁看到当时这个场景,心里都会特有感触的。李老的家人搬进两个木墩,又洗了一盘苹果。李老拿一个给我,笑着说:“坐着吃吧,快吃啊。”我就傻傻一边坐着吃,一边听李老讲刚才看的几个重病号。“就是一个达原饮证啊,好好的一个孩子,才六岁,就那样不停的抽他的血,不停的查骨髓,我就说别折腾了,用这几副中药烧不是退下了嘛。”李老皱着眉头,轻轻咳嗽了几声,深深叹息。“就知道挣钱,谁好好的写几本书,说一说重症的治疗,一些中医爱好者们还能熟背几段内经的条文,可咱的主任和专家们,谁敢说自己把四大经典认真读背过三遍。”李老有些激愤,说着把手边的小册子分了下类,那是他给一个小弟子准备的入门读物,足足有手掌那么厚,看的我心中一紧。接着李老又讲了中医药的发展,还有一些师承和建设工作室的问题,我们听着听着天已经黑了。起身时我手一哆嗦,手里咬了半拉的苹果早忘了吃,差点掉了。
从李老那回来,我有好几天都睡不着,真的,看见这样一个大国医的日常生活,顿时觉得自己熬几个夜,吃一点苦都太稀松了。同学们都挤过来问,说李老现在都不见客了,问我那天都聆听了什么,有没有合影啊。我说:“什么也没有,我只是在李老家吃了个苹果。”我的心情很沉重,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对不起李老对我们这一代人的深切期望,我只是努力去做,但中医的前途是什么,我也说不明白。因为中医本就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是先祖前辈们对自然智慧的描述和总结,如果非要让老鼠和切片去证明,难道是在告诉世界,看,老祖宗的言论在老鼠身上得到验证了,它是对的!其实假设和结论老祖宗难道没说吗,我们劳神耗资大费周折,其实为了啥我们都清楚。几千年的文明精髓就这样突然变成了数据,不知道老祖宗的在天之灵会怎么看我们。
大三的时候,一个朋友和我说:“彗心,李培旭老师你是一定要去跟跟的,而且一定会有很大收获。”我说好,于是就去了。李老师是那种温柔而和气的人,脸上永远挂着很舒服的微笑,跟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帮他写方子。一次下雨,我出门就淋了个半透,回去拿雨伞又因为堵车,到门诊时已经八点半了,还没解释,就看见老师朝我优雅的一笑,没有一丁点批评的意思。可能是难堪加慌张,我竟然动手就把一个女病人的处方漏掉了四味药。这件事直到一周后因为病人的反馈我才知道。老师什么也没说,还是那么温柔的一笑,却让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虽然病人没有大碍,老师没有指责,我已伤心的哭了。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懂得为什么我们中国人一直讲礼,老师以一种既能达到教育的目的而又伤害最小的行为方式对待我们,就是一种礼。医生面对的是什么,是病痛,是生死,谁都可以乱,医生绝不能乱。你知错了,老师不批评,人生难免有错,你心里明白就好,不需要大哭大悲。谦谦君子,温温如玉大概就是如此吧。
有一次,来了个患有肾综的高中生,被他父亲带着来瞧病。那个父亲可能是口误,取完药后跑来问我:“医生姐姐,您那会儿交待的事项能不能写下来,我怕忘了。”我和老师眼睛都是一瞪,不是问的有什么不对,而是以我的年龄和相貌,那个父亲怎么也不能称呼我姐姐啊。我毫无疑问的写给他注意事项,谁知下班后老师竟第一个重复起了当时那个场景,惹的门诊一群人捧腹大笑。我登时面红耳赤,心想他若不是我老师,我一定会把他摁在桌上,问他服不服。说这话有点大逆不道,但我那一刻就是这么想的。我也开心的大笑,一天的谨慎小心和疲惫在众人的欢笑声中飘然而散。就连很多病人都反应,李医生本身就有那种治愈的气场,言语和举止让人心神安定,随意而舒适。一些脾气很暴躁的人,来老师这里也突然间换了个似的,而老师其实什么还没说。道家讲一个人的浩然正气是由内而外,像山一样沉稳,像水一样明净,李老师的笑容就是如此,不仅看着舒服,还能解忧。若有情怀藏于心,何须言语漫天论。人若如山,处处浮云。
晚上下班前,我给老师接了杯热水,整理一下全天的病例。老师饶有兴致的说:“彗心,给你讲一个故事。”我开心道:“好啊好啊。”老师乐呵呵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特别好的哥们,一边很辛苦的上班一边备考研究生。第一年,因为外语不好就狠狠努力了一把,谁知外语过了专业课没过。于是第二年复习继续考,哪知外语一松懈竟然没过,专业课却过了。”老师喝了口水仰头一笑,似乎回忆着什么艰辛而有趣的往事,然后说:“在第三年,他使出浑身的劲儿,才把外语和专业课全考过了,进入到梦寐以求的学堂。”我听着很励志,随口夸道:“好榜样!我要向他学习。”只听老师笑说:“这个人就是我。”
我依然清晰的记得老师温文尔雅翩翩含笑的眼神。一向不慌不乱,平心静气的李老师,也有这么一段被他轻描淡写而透漏出的辛酸往事。我想起一句话:你只有很努力,才能在别人看来毫不费力。谁生下来就是大神,大神通宵彻夜奋斗不息的时候,崇拜大神的诸位是不是正在打呼噜呢?
我的咸培伟老师真的不老,但很多的病人都称赞他是埋藏在人堆里的“老中医”。老师针药并通,处方简小,博采众长。我并非针灸学专业,进针和一些基础的选穴辩证都是老师手把手教的,现在想想能得到老师的谆谆教导,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修来的福报。老师很爱看书买书,办公室几乎成了他个人的小书库。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收藏家,碰见好书就有那种不可抗拒的冲动,当我借阅老师的几本宝贝之后,就彻底把自己否定了。书中工工整整的批注,连日期都会标明的一丝不苟,有时甚至觉得老师的思路比书中讲解的还要严谨有据。借阅了十多本后,我就突然明白“博士”这两个字的含义了,那个层次真的不一样。
跟师了多半年,老师就把一些病人交给我扎针行针。在潜移默化之中,我也学会了老师的单手进针法,快而精确,病人无一丝破皮的痛苦,就已经针下得气了。下班后,老师还在网络上不停的寻找新知,就在那时,我才知道湖北有一个任之堂主人叫余浩,湖南有一个一笑堂主人叫尹周安,有一个致力于中医文化的记者叫油麻菜,有一个幽默的主持人叫梁冬,有厚朴中医讲堂和道医文化节,还有很多医术高超医德高尚的中医前辈们。五湖四海到处都能听到中医的呼声,世界温暖而充满奇迹。
在后来遇到一部分病人,老师就让我也开个方子看看。对于一些有反复的疑难病,我们畅所欲言各种大胆的猜想。有时谈起李可老中医扶阳思路的优弊,有时沉思一针疗法的短期疗效和瓶颈。在一个文化的国度里,我和老师亦师亦友,天马行空着中医界的精髓和糟粕。不管是谁的话,也只是理论而已。何为高手?实践出真知,疗效是真理。
慢慢地,我也成了一个嗜书如命的疯子,后来干脆决定老师买书时顺便帮我订一本,直到我已经去外地工作了,老师依然时不时关心着我读书学习有什么心得和体会。提醒我书要读,但尽信书不如无书。去年我跟老师说,那些书我不想读了,以后打算只看《黄帝内经》,老师笑说:“该如此,有些书可以不看了。”当此之时,我才深深懂得什么叫做万水千山都走遍,才敢说何处是山巅。老师为了我这个孩子不走弯路,一步步领着我看风景。
人生有师如此,谁言古人笔下的师徒缘再也不复?扪心自问,老师们对我一片赤诚,何曾又要过一丝回报呢。周末爱爬山,有一次在五龙口的寺庙前,因为太热了就把外套往庙前的树枝上一挂,登山去了。一路上摘摘酸枣采采野花好不逍遥,下山时天已快黑,一个僧人正站在门口不住的张望着,问:“这衣服是您的啊,下山了就好。”旁边的居士和我说:“师父只怕您迷路,问了很多的施主这件衣服是谁的,毕竟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我心底里咯噔一声,我和这个师父素昧平生,却惹的他一份慈悲心如此牵挂着我。佛说大爱无疆,不生不灭,人家师父看我收好衣服,转头就走了,要什么回报了。
我生命中的那些老小孩儿们,其实哪里写的完。他们喜怒于心,告诉我真实的人生其实可以这样活;他们坦然于业,坚定我为学的梦想原来可以这样走;他们善心为怀,启迪我生命如何在点滴中求得升华。
不可说,不可说,有份恩情比天大!不能说,不能说,只能埋头莫出错!我相信那一捧良善的种子,沐浴着慈悲的爱河,已经开花结果,就如春天的蒲公英,飘飘洒洒在传承与希望的田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