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进荣
母亲走后,我收拾旧宅老屋。突然发现,老上房的旧柜上,尘土蜘蛛网罩着一个东西,拿过来洗净,原来是三十年前父亲喝罐罐茶时用的茶盅子。睹物思人,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十年了。三十年前,父亲熬罐罐茶的情形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父亲终寿七十四岁,一生活得并不轻松,干过好多行当,终究以务农为生。但他有两大爱好,肺气肿的疾病那么严重,他嗜之不弃,比命重要,即喝罐罐茶,抽旱烟。

散文:父亲的茶盅子
穷苦的家庭,也没能减退父亲对一罐子茶和一锅烟的热情。那时铁皮和铸铁炉子很少,一般人家会背几块碱沟的红斑土,砸烂碾碎,给里面兑上人的头发或猪毛,手工捏一个土炉子,炉次子须出五角钱从手工业社铁匠铺中购得。父亲捏的土炉子不大,炉膛也不深(大概六七寸),因为太深沒有那么多的生火材料。
土炉子捏好后,放到上窑门的侧面去晒。这个时候,父亲会在上炕他睡觉的头顶,从地上沿炕檐泥一个土墩墩,把半干的土炉子搁在其上。
当时煤碳是最为稀缺之物,困难家庭到寒冬腊月,买一二百斤沫煤(细煤),兑上一点红土,倒上水,做一点煤块(煤砖)。但不能全部做成煤块。逢年过节,炉子里架一些煤块,其余沫煤在每日做饭前,铲一些和上水,用铲煤铲子把有水的细煤倒在灶火里,烂风箱皮塔皮塔地扇气,才能把一铁锅水烧开,做一顿面条,煮一锅洋芋和野菜。
素日生土炉子熬茶喝,一般都用驴粪蛋。当然驴粪蛋和牛粪,就是那时的宝贝疙瘩。天凉或冬天好说,炉子比较容易点着。夏天正午,如若驴粪牛粪沒有彻底晒干,土炉子只见冒烟,不见火苗,一罐罐茶搁在炉口的铁丝上,好久不见开的迹象,天热气压高,烟不易从屋里走出,呛鼻刺眼。
情况好点的人家有一半截火筒,火筒下面套着个铁皮卷的嗽叭口,用它吸几分钟,火苗就往上窜。没有半截铁火筒的人家,正午一般不喜欢喝茶的人,根本进不了屋。

散文:父亲的茶盅子
父亲常常一边爬在炉子口上,撅起屁股,噗噗地吹着,一边拿一个烂手绢擦眼泪。不时能听到他哐哐的咳嗽声。有时他会光脚子跳到地上,一边用火钳子在透火眼里透,一边嘴对着透火眼吹。炕上炕下,忙得流汗流泪。直到火旺了,把一罐茶熬制喝完。
常常是火旺了,父亲的茶也就喝完了。火旺时,父亲忧愁生气的皱纹会舒展很多。这时,他会拿起烟锅,在装烟盒盒揉搓半天,然后装满一锅烟,斜侧身子和头,烟锅子头对着炉火,把旱烟点燃。长吸一口,停片刻,再把烟从鼻孔和口中放出,咳痰吐痰,顺手端起茶盅,呷一口茶,这套动作父亲做得很连贯,并且吸烟喝茶的神态极其自然享受,舒服地不是一般。
父亲烟瘾大,茶瘾也不小。一般一天两顿茶,N锅烟。睁眠就抽烟。当然父亲的烟锅很简单:铁制烟锅头,镶了一尺长的一截比筷子稍粗的竹杆,没有烟嘴子。
好似因我家穷,所有人上炕,脚再脏也不会嫌弃,到我家喝茶抽烟串门子的人从来都不曾少有。 也是因父亲好客,母亲慈善,不怕麻烦。若逢一四七日镇上逢集,几十里外的亲朋路过,都要到我家缓一缓,喝一罐子茶,吃一顿饭。加上吹风下雨,出不了工,有时一个上窑,人满为"患",吹牛吹燥了的,谝传浪的骂仗的……一斤绿面面茶喝不了十天,一盒盒旱烟抽不了一周。
生产队时,鸡叫四遍父亲要和村邻去牲口圈套上牲口,到后川里犁地。鸡叫三遍,父亲会准时起床,然后重复中午的程式,生火熬起罐罐茶来。父亲牙掉得早,吃什么都囫囵吞枣。当时,喝早茶没有任何垫底的食物,他依旧非喝不可。并且父亲喝的茶,经熬煮,往茶盅子里倒时,茶汁几乎能连成一根线。我曾经亲自尝过,根本享受不了。廉价的茶叶,苦涩无比,难以下咽,好似毒药。但父亲经常空腹饮用,照样喝得津津有味。
父亲的烟锅抽几天就要从茜芨扫帚上折一截棍棍,塞在烟杆中,来回拉,这就是所谓的拉烟屎。父亲烟锅子中的烟屎,味道相当厉害,有一年堂弟好似生了一个俗称的丁颗子,这种疮很不好,一但不急速治疗,就会要人的命,他找到父亲,说要一点烟屎,圈丁疮。父亲观察后,连抽了三锅烟,然后掏出烟屎,摸涂在肿胀发红的疮颗周围,约摸一个多小时,兄弟说疼得慢多了,疮颗子的表面也开始有了折皱。

散文:父亲的茶盅子
生产队因干旱牛羊出山,一般要派几个攒劲劳力帮饲养员,父亲一定是被派的对象。到大山上,草欢蛇和虫子多,一般人趟在山坡休息,都要跑到父亲身边趟下,说长虫(蛇)等毒虫子闻到烟屎味,根本不敢到人的身边来……
七十年代初期,天旱,故乡人生活极度困难,我家断炊是经常。没钱买旱烟,种上干旱又出不来,父亲抽过树叶,也喝过树叶。
想到这点,至今我心里都十分酸楚。一个大男人,抽不起三角钱一碗的旱烟,喝不起一角六分钱一斤的绿面面茶,倔犟了一生的父亲,内心不知是何种滋味?当然,那几年,有此境遇的不止父亲一人!
土炉子、茶罐、茶盅、烟锅是父亲的四件宝。而今,土炉子早已被父亲购得铁炉子后扔进了塌窖,其余三样至今还在,只是茶罐已破了底,烟锅的烟杆已破裂,只有这个茶盅子,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雨,仍然完好无损地存在。我把它洗净擦干,放到食品烟酒柜的最上层,告诉家里人:一定要保管好,它是父亲用了几十年的物件,看到它,如父亲在身边!
疫情期间,人员车辆还没放开。当地政府发文,祭扫坟墓不能如往年那般,好多人呼吁:别恶意还乡……大局为重,平安健康是关键。亲人们啊,远道勿来,看一看我父亲用过一生的茶盅,也算另一种意义的纪念!
作者简介:杨进荣,曾用名绿云、罗巴、走天涯、西北星,甘肃省会宁县人。本科学历。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学时代起在《中学语文报》《诗歌报》《散文林》《诗人》《驼铃》《白银晚报》巜白银日报》《白银文艺》巜乌兰》《甘肃日报》巜甘肃经济日报》《首都文艺》《人文白银》《乡土文学》《乡韵》《陇上风情》《天南地北会宁人》《中华诗词》中国网、神州网、《*今条头日**》、凤凰网等网络报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游记多篇。有《抱朴》散文集出版。现供职央企,从事管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