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中州某生，年纪轻轻，俊美有才，精通音律，武艺娴熟。弱冠之龄游历四川，有个姓戚的人在重庆府担任同知一职，招募某生掌管公文。四川习俗：春日乡村农事完毕后，举行谢神祭典，大都由戏班精选表演《三国》、《水浒》、《西游》等小说，前后数月，笙歌不绝，士女云集，举国痴狂。某生曾在剧场见到一位女子，年方及笄，淡妆华服，不假修饰，而风神楚楚，简直是绝色佳人啊。某生神魂颠倒，几乎难以自持。每日演剧，总要先派仆人打探清楚，如果女子到场，就亲自赶去，远远*窥偷**，伫立不移。时间一长，女子好像有所察觉。某生趁机以眼神挑逗，女子偶尔也以目光相对，某生益发痴迷。
十天之后，两情亲密。某生悄悄查访，得知女子名叫蕊霞，父亲曾任职游击将军，仅此一女，对之非常钟爱。自幼请名师教学，诗词歌赋，都有涉猎。游击本就嗜好音律，也让女儿研习，蕊霞对古筝、琵琶尤其擅长。游击死后，因失去官俸资用，家境日渐萧条，蕊霞随母亲回乡居住。屡次有人登门说媒，其母都不满意。某生探访确切，戏剧散场，犹恋恋不舍。每日一定要从她家门前经过，无论见与不见，心里才踏实；否则，就恍惚若有所失。某日，又过她家门前，门外原本有一颗蔷薇，蕊霞正撷花簪髻，突然见到某生，嫣然一笑，含情脉脉，脸颊羞红。某生窥伺左右无人，便借故行路口渴，作揖请求赐饮。
蕊霞颔首应允，呼丫鬟取茶，某生趁机上前，径直询问她的姓氏家族，蕊霞含笑相告，也转问某生的姓氏家族。两人彼此酬对，情深意切，仿佛相识很久。很快，丫鬟捧茶而来，某生饮完预备告辞，蕊霞笑道：“我母亲前去探望舅舅，家中无人，不敢久留公子。我知你是风雅之士，母亲回来，我自当向她转告。公子空闲只管来此，母亲爱才，必定不会拒绝。”某生闻之喜出望外，满口答应而去。等回到家，回忆蕊霞所言，认为她对自己有情，辗转沉思，彻夜不能入眠。次日吃过早饭，整衣束冠，备礼拜谒蕊霞的母亲。其母果然出来相见，年逾四旬，言谈举止不失大家风范。某生作揖道：“昨日路过贵宅，承蒙令爱赐饮解渴，小生感激不尽。”
蕊霞的母亲应道：“老妇昨日刚好外出，以致怠慢不周。回家闻小女说起郎君风雅，如不嫌弃寒舍局促狭窄，得空只管前来小坐，蓬荜也可借以生辉啊。”某生连连谦让。从此无日不来。蕊霞有个舅舅，是本地秀才，常常前来探望妹妹。某日正巧和某生相遇，彼此相谈，非常投机默契。曾私下和蕊霞的母亲说道：“妹妹整日为外甥女挑选佳偶，某生尚未娶妻，眼见天上掉下来的好女婿，怎可错过？”蕊霞的母亲解释道：“小妹并非没有此意。只因某生是外乡人，我不愿让女儿远嫁，所以迟疑未决啊。”舅舅叹道：“择婿但求快意，何必因远嫁而嫌弃呢。”蕊霞的母亲不赞同：“儿女大事，岂可草草决断！兄长所言固然有理，请容我徐徐思量。”
不久，太平军南下，各地紧急征调兵马。四川某提督奉命东援湖广，某生有志投笔从戎，慨然投营，愿为效命，提督答应，不日启程。舅舅又催促妹妹：“闻某生将要随军出征，外甥女的婚事如不早定，悔之不及呀。”蕊霞的母亲考虑良久，这才让兄长暗示某生，请媒人登门下聘。某生狂喜不已，等下了聘礼，便择吉日完婚。成婚后，夫妻恩爱，两情缱绻，只是即将诀别，不免眷恋难舍。启程前一日，蕊霞的母亲设宴践行，撤席之后，蕊霞让丫鬟取来古筝，对某生叹道：“你一直想听我歌唱，非我吝啬不肯，只因这是戏子伎俩，终非大家闺秀所应该修习的。今*你日**将要远别，旧作有《闺中五更词》，勉强为君演奏一回，就当作临别赠行。如何？”
某生笑道：“久欲闻你演奏赐教，不胜荣幸！”蕊霞于是卷袖弄弦，轻声唱道：
一更房栊黯夕阴，双飞倦鸟归投林。罗衣斜亸翠袖薄，灯开红豆明照心。鼓沸沸，一更既，
我所思兮远莫致。颦眉默卷水晶帘，帘波浸透珍珠泪。吁嗟一更兮更鼓敲，蝴蝶同梦鸳鸯交。
二更嫦娥扶影立，窃药缘何背后羿。天上人间一片心，细语花阴绣鞋湿。柝琅琅，二更长，
我所思兮渺难望。辛荑开尽芙蓉落，孤负流苏白玉床。吁嗟二更兮更柝缓，柔肠九曲铁石软。
三更睡鸭嘘龙涎，情如望岁夜如年。薰笼斜倚裙带结，侍儿熏被催早眠。漏淅淅，三更疾，
我所思兮不可必。屡卜金钱占绣鞋，慈悲烂诵波罗蜜。吁嗟三更兮更漏深，愁城厌破芙蓉衾。
四更梦君远迎接，霞帔珠冠五云叠。见说贵为执金吾，黄金缠腰不买妾。筹绵绵，四更连，
我所思兮各一天。南山木石有时尽，恨海波澜何日填？吁嗟四更兮更筹快，铜山难了相思债。
五更更筹如水流，罗袜纤瘦冰双钩。惺忪薄息鬟堕枕，金鸡唤人起梳头。香冉冉，五更转，
我所思兮行当返。富贵归来髩尚青，愿花长寿月常满。吁嗟五更兮更香灰，*欢合**预錾黄金杯。
唱完，某生赞道：“促弦曼歌，中节疾徐，不同凡响。而词意哀婉凄恻，简直和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平子的《四愁》、子美的《七哀》相提并论，不分伯仲，可称绝唱。小生心乱如麻，惟有等候他日凯旋，再当抚曲和你琴瑟相和。”
某生出征后，数年杳无音讯。四川有个凶残暴虐的恶霸，素来艳羡蕊霞的美名，准备谋划霸占她，于是制造流言蜚语，声称某生早已战死疆场，而且花费重金引诱蕊霞的母亲，愿娶蕊霞为继室。老妇试着和女儿商议，蕊霞笑答道：“我自幼跟父亲研读卜卦相面的书籍，深知某生并无凶险短命之相，母亲请勿顾虑。”不久，金陵克复，水陆通畅无阻。四川本地入伍从征的人纷纷回乡，有人说某生已得官另娶。老妇闻之，又转告女儿，蕊霞也斥责传言荒谬虚妄。于是决意亲自前往寻访某生，央求母亲和舅舅陪同。沿江而下，船泊鸠江。隔壁有艘官船，月夜张筵设席，饮酒酣畅淋漓，忽闻琵琶之声，有客人大声高歌，顿时触动蕊霞的喜好，侧耳倾听。
客人唱完，蕊霞笑对母亲和舅舅说道：“隔壁船上唱歌的人，一定是某生。”母亲和舅舅都不相信。次日一早，派人前去询问，果然是他。大概某生已屡次得到保举推荐，擢任总兵，气象不凡，威风凛凛。闻蕊霞前来，他急忙来拜谒母亲和舅舅。夫妻相见，悲喜交集。即请他们过船，摆酒庆贺。蕊霞责怪某生为何这些年渺无音信，某生笑道：“弃文从武，大快当初的心志。唯恐不能让你满意，所以多次想写家书，总是羞惭搁笔。”蕊霞笑道：“男儿应当展翅雄飞，纵横四海。与其老死书堆笔墨丛中，不如持长枪大戟，博取斗大的黄金官印！你的言辞强作解嘲，然而心肠也未免太狠了啊！”因而将这些年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一一讲述出来。
某生作揖谢罪道：“这都是小生之过啊。但是你如何闻歌就知道是我呢？”蕊霞笑道：“我的听力不及师旷，但侧耳倾听歌词，确实是有所师承，因为熟悉，所以敢断言一定是你！”某生笑道：“你真是我的知音啊。容我卸甲归田，诚心诚意拜你为师，一心从事翰墨，以期白头偕老，可以吗？”两人相视一笑。大概某生所唱的，乃是《塞上五更词》，原本就是模仿沿袭蕊霞的旧作《闺中五更词》，所以一听就确信无疑了。
我（作者）特别欣赏这两首词的绝妙，于是请人抄写底稿记录下来。其中《塞上五更词》如下：
一更笳吹白日落，东营吹笳西吹角。交头耳语口号传，霹雳炮鸣严锁钥。鼓冬冬，一更逢，
我所思兮愿早从。举头忽见初生月，默庆天山早挂弓。吁嗟一更兮更鼓捷，梅花椿杂蒺藜铁。
二更赌酒欢笑言，蜂房出入门间门。约束酣嬉禁博塞，连营灯火星点繁。柝阁阁，二更作，
我所思兮毋自薄。领队银刀仗将才，要敦诗书说礼乐。吁嗟二更兮更柝催，占星椅剑登碉台。
三更欹枕念乡井，金闺人孤铁衾冷。刀头悬知忆藁砧，飞身上天占破镜。漏徐徐，三更余，
我所思兮休踟躇。笑脱章缝换铠甲，执殳效命拚前躯。吁嗟三更兮更漏滴，手摸创瘢数战绩。
四更擐甲枕戈眠，故乡入梦衣锦旋。鼻声雷动震四壁，旗影在地月在天。筹属属，四更速，
我所思兮心暗卜。封侯有命数不奇，纵非虎头亦食肉。吁嗟四更兮更筹清，海查夜巡叱小兵。
五更矛头争淅米，宰夫霍霍弄刀匕。约束千营共一呼，将军传令众士起。香漫漫，五更浅，
我所思兮志莫殚。此生未系楼兰颈，叱咤风云誓不还。吁嗟五更兮更香炧，争剉生刍喂战马。
里乘子点评：从前我在四川，每每听人谈起某生和蕊霞的一段因缘，无不交口艳羡。我曾赋《新婚别》七言古诗一首：“左弧右悦双结束，夫婿封侯妾愿足。东劳西燕双别离，夫婿从军妾心悲。嫁时线厌五色丝，穿针为君缀征衣。牵衣赠语君识之，别离最苦新婚时。烟尘作恶遮花烛，昨日欢笑今日哭。一朝镜合缺月圆，检点画眉螺黛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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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自《兰苕馆外史》中【中州某生】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