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语言癌」 你也中奖了吗?

语言会生病吗?病了可以治疗吗?本书由六位语言学界知名教授解读所谓语言癌的现象,精采分析现代语言的问题,让你对语言生成的背景更加认识,一窥语言的奥秘!

阿基师和王品服务生的「做一个ⅩⅩ的动作」

小心「语言癌」你也中奖了吗?

书名:《语言癌不癌?语言学家的看法》

作者:何万顺、蔡维天、张荣兴、徐嘉慧、魏美瑶、何德华

分享在「语言癌」的相关报导与评论中,最常遭人诟病的就是「做一个ⅩⅩ的动作」这样的句型结构;最常被当作例子的就是阿基师在记者会上说的「做一个拥抱的动作」以及王品餐厅服务生所惯用的一些台词。以下我们把这个议题分为三个部分来说明。第一、说明「做一个ⅩⅩ的动作」这个句型结构是合乎中文句法的。请注意,为什麽我用句法(syntax),不用文法或语法(grammar),因为文法包含一个语言系统里各个层面的规则,而句法专指与句子有关的规则,有所讲究。第二、分析阿基师「做一个拥抱的动作」的修辞技巧。第三、讨论王品的服务生为什麽要说「做清理」或「做清理的动作」,而不简单地说「清理」就好。

首先我们要证明被视为是语言癌的「做一个ⅩⅩ的动作」是完全合乎中文句法的,并非不好的中文句型结构。我们从「做一个动作」看起,它的结构跟「摆一个姿势」和「装一个模样」完全一样,都是好的句子。被诟病的「做一个ⅩⅩ的动作」,其中的ⅩⅩ是动词,例如「转身」、「敬礼」。我们首先来证明「ⅩⅩ的动作」是好的中文:例如,舞蹈老师对学员说:「跳这种舞,转身的动作最重要,一定要到位」;班长对阿兵哥说:「我现在示范敬礼的动作,大家注意看」,都是很好的中文。最後来看「做一个ⅩⅩ的动作」的句型结构:「你再做一个转身的动作给我看,刚才做的不到位」、「在我的口令下,大家要整齐划一地做一个敬礼的动作」,也还是好的句子。

「语言癌」的论者认为只需要讲动词「转身」和「敬礼」就可以了,其余的「做一个……的动作」都是赘语。这里我留给读者自己判断:精简的和累赘的两个对应句真的意思完全一样吗?所强调的重点也一样吗?我认为那可不一定,我们用阿基师的名句来证明。

那麽在这儿呢,我也必须要坦白讲,就在车子里头呢,那麽整个情绪一上来,有做一个拥抱的动作,也做到了嘴对嘴的动作。

记者会会上的阿基师。 图/曾吉松

分享阿基师记者会上的这段话,一开始先用了两个填充词「那麽」与「在这儿」,换取了一点时间思考。他紧接着用「坦白讲」,强调他说的是实话,而且是「必须要坦白讲」强调他是不得不说实话(因为已经被记者拍到了)。「在车子里头」所以不是在摩铁的房间里。接着他让记者知道,拥抱的动作和嘴对嘴的动作虽然有做,但是是因为「整个情绪一上来」;是情绪,非情慾,更非爱情。最後在修辞上最有技巧的是「有做一个拥抱的动作,也做到了嘴对嘴的动作」这两句。

首先,整段话的动词很多,但是主词却只出现过一次:是单数的「我」,不是复数的「我们」。这为什麽重要?因为「我」只有阿基师一个人;「我们」就是阿基师和*女熟**两个人了。他说「有做一个拥抱的动作」,被批是语言癌,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有拥抱她」或是「我们有拥抱」。可是「我有拥抱她」,「她」出现了,当然*女熟**就出现了;「我们有拥抱」,「我们」同样也会在观众的想像中把*女熟**给拉了进来。其次,在「做一个ⅩⅩ的动作」的句型结构里,ⅩⅩ即便本来是及物动词後面需要接受词,只要出现在这个句型中ⅩⅩ可以不接受词。比方说,「送」是双宾及物动词,一般来说它後面需要一个直接受词和一个间接受词,如「我送她一朵花」,「她」是间接受词,「一朵花」是直接受词。但是我们可以说「她虽然不在乎,但是你这边送的动作还是要做」,这里的「送」是不需要接受词的。当阿基师选择说「我……有做一个拥抱的动作」,不说「我抱了她(*女熟**)」,便巧妙地避免了*女熟**的出现。

阿基师接下来说的是「也做到了嘴对嘴的动作」。按照上述逻辑,他如果说「也做到了亲吻/亲嘴/接吻的动作」,不也是有同样的效果吗?为什麽他选择说「嘴对嘴」?因为「亲吻」很容易让听者联想到爱情或*爱性**这些层面,「嘴对嘴」相对委婉许多,且到底有没有碰到嘴唇都没有交代。在本书的第三章,张荣兴还会从认知系统的角度对此详加说明。

可是以上的逻辑并不能解释为何王品的管理阶层会要求服务生用类似「做一个ⅩⅩ的动作」这样落落长的台词。我们先来看《联合报》〈语言癌回响〉中的一则报导:

曾任大考国文阅卷老师的作家廖玉蕙说,日前她出席一场颁奖典礼,主持人不断重复「请贵宾到台上来做一个合照的动作」,有五十位贵宾,就讲五十次,让她想冲上台大喊「合照就合照,别再动作啦!」

廖玉蕙笑说,每次看到火灾新闻现场连线,记者都说「*防队消**员要进行一个灭火的动作」,让她不禁吐槽「快直接灭火吧,都来不及啦!」但她倒不担心语言癌一发不可收拾,这种说法听了烦,久了就会被淘汰。

这两个「语言癌」出现的场合有什麽共通点?是的,两个场合都是需要公开面对群众的正式场合。不仅临场压力大,对於礼节的要求也高。我们难以想像这位主持人和家人一起出游的时候还会说「我们来做一个合照的动作」;这位媒体记者如果私下聊天,大概也只会说:「我到的时候*防队消**已经在灭火了」。如果火灾现场不是记者而是一位受灾户,那麽我们很容易想像她对着*防队消**员大喊:「快直接灭火吧,都来不及啦!」。

更精彩的是,有一位《联合报》记者实地走访王品旗下不同品牌的餐厅,发现服务台词会因为餐厅的价位而有所不同。这个问题读者可以用膝盖想就好,真的不必用到脑袋:价位越高,台词是越长还是越短?

记者实际到王品集团旗下餐听用餐,发现其平价品牌如陶板屋、Hot 7 等,上菜服务台词较为精简,服务生会直接说「为您送上(菜肴名称)」、「帮您清个桌面」。

记者再前往王品牛排用餐,发现服务台词果然进化为「汤的部分建议搅拌均匀再做享用喔」、「桌面为您做一下整理」等长句,语言癌句型占比提高不少。

王品集团董事长戴胜益为顾客切经典牛排。 摄影/陈秋云

分享在以上的两则报导里,王品的管理阶层、火灾现场的记者和颁奖典礼的主持人,他们的思考都没有问题,因为他们的直觉是对的:语言表达的长度与累赘往往是礼貌的象徵,传达这样一个讯息:因为你是重要的人,所以我愿意为你多费唇舌,付出更多的时间。请问「您」为什麽比「你」尊重?不过是在尾巴上多了一个鼻音而已。不仅中文,连英语里的 thank you 都比 thanks 有礼貌,很多人以为英语最短的谢谢是 thanks,但是其实英式英语里还有一个更短、更随意的 ta,把 thanks 母音後面的子音全拿掉了。日语的 domo、arigato、domo arigato、arigato gozaimasu、domo arigato gozaimasu 都一样是谢谢,只是一个比一个长、一个比一个正式、一个比一个礼貌(读者感受到我对您的敬意了吗?)。语言还可以玩弄数字来制造长度的假象:义大利文 grazie mille 意思是「给你一千个谢谢」,中文有十二万分的感谢,最大方的是英语thanks a million。所以,价位越高台词越长,请你别抱怨,因为是你自己花钱买来的,真的是「叫化子背米不起──自讨的」。你要是到路边摊吃,很可能只有动作没有台词。

可是为什麽王品好心没好报,反被批是语言得了癌、思考出了错?这是因为用长度和赘语来表达礼貌是两面刃:在你多费唇舌为我付出更多时间的同时,我也得花时间听你讲,不是吗?让我听上 50 次的「来做一个合照的动作」,我也会抓狂。thanks a million 不可能玩真的讲上100 万次。所以我们常说「不要客气,直接说」;要你直接说虽然比较欠缺礼貌,但是至少省我一些时间。在这方面我个人觉得最不耐的是,大多数的人在正式的场合上台讲话,总要把台下重要的人物一一点名:「李部长、郑次长、张董事长、周董事长、何总经理、王总经理、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大家晚安、大家好」,开场之後又要先感谢邀请你来的人,所以又再把几位长官点名一番。

所以,廖玉蕙说她不担心语言癌,我很同意,因为如果大部分人听了反而觉得不悦,说话者的礼貌适得其反、得不偿失,自然就不会这麽繁琐了。人类的语言可繁可简,两股势力相互竞争此消彼长,数千来年来维持着自然的均衡(equilibrium);简久必繁、繁久必简,实在无须庸人自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