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评头品足,是国人的嗜好。这种嗜好,既可以是审美的,也可能是世俗的。评头品足,多从头说起。
我今面对潘金莲这一特殊审美对象,却反其道而行之,从足说起。
潘金莲在《*瓶金**梅》中出场是从足开始的。作者写道:
这潘金莲,却是南门外潘裁缝的女儿,排行六姐。因他自幼生得有些姿色,缠得一双小脚儿,所以就叫金莲(按,《*瓶金**梅词话》说她「小名金莲」,但书中并不见其「大名」)。(第一回)
潘金莲在《水浒》中就是「尖尖的一双小脚儿」,那是王婆为西门庆设计*引勾**潘金莲,西门庆在王婆家与之对饮时故意拂落筷子而发现的,只是一笔带过。《*瓶金**梅》却格外注重那三寸金莲。
三寸金莲既是她*引勾**浮浪子弟的资本,也是她与西门庆幽会的先导。
西门庆借拾箸之机「便去他绣花鞋头上只一捏,那妇人笑了起来」(第四回),没逗两下嘴,好事就做成了。
潘金莲因三寸金莲而骄傲,也因此而与宋惠莲(另一个金莲)结仇,并由此演出种种美丽的战争,直至生命的终结。
三寸金莲竟成为她女性美与*欲情**、性感乃至命运的象征。
其实「三寸金莲」是由中国古代男性变态的审美心理所铸造的畸形肢体。
《南史》记载,东昏侯「凿金为莲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从此女性被裹的小脚有雅号曰「金莲」。
「潘金莲」之名应是从这里获得灵感的。
据说南唐李煜为其宠妃娘设计的莲花舞是中国女性缠足之始,后来此风愈演愈烈,直至民国后而止。冯骥才的小说《三寸金莲》写的就是那段历史的陈迹。

《南 史》
「三寸金莲」的标准为「小、瘦、尖、弯、香、软、正」。要达到这种「境界」,被缠足的女性要承受多大的苦难,现代人简直无法想象。只知时人有所谓「小脚一双,眼泪一缸」的说法。
就是这人为致残的畸形残肢,却一度成为某些中国文人如痴如醉的嗜好,以至形成一门特殊的学问─莲学。
品味鉴赏小脚的方法竟多达几十种,诸如嗅、吸、舐、咬……无所不用其极。
中国男性为何曾对小脚如此迷恋?说到底,恐怕来自于性幻想与*虐性**待两相交织的潜意识。清末的辜鸿铭是位莲迷,他说:
「中国女子裹足之妙,正与洋妇高跟鞋一样作用。女子缠足后,足部凉,下身弱,故立则亭亭,行则窈窕,体内血至『三寸』即倒流往上,故觉臀部肥满,大增美观。」[1]
性学博士张竞生则进而说:
「裹小脚的女人在行走的时候,她的下半身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这使她大腿的皮肤和肌肉还有她阴道的皮肤和肌肉变得更紧。这样走路的结果是,小脚女人的臀部大,并对男性更具性诱惑力。」
莲学著作《采菲录》认为纤足可包含女性全身之美:
「如肌肤白腻,眉儿之弯秀,玉指之尖,乳峰之圆,口角之小,唇色之红,*处私**之秘,兼而有之,而气息亦胜腋下胯下香味。」[2]
还是荷兰汉学家高罗佩说得现代化,他说,三寸金莲,是以儒家风范塑造出来的女性端庄淑静的标志,能引起阴阜与阴道特殊的反射,增强其性敏感。以致一个男人触及女人的脚,往往是*交性**的第一步。[3]
西门庆所为就是证明。明人恋小脚尤甚。西门庆与金莲相交得意时,竟以她的小鞋套杯饮酒,视为风流韵事。万般风情始于足下。
不管造就一副三寸金莲是历经何等苦难,但已有三寸金莲的潘金莲,以明人的审美眼光(尽管其不失为变态心理)来看,她自然是位具有「魔鬼身材」的性感美人。

金莲图
由足往上看,金莲之美远不限于三寸金莲,她早在张大户家就「出落得脸衬桃花,眉弯新月,尤细尤弯」。(第一回)
其整体形象美在「俏潘娘帘下勾情」中有淋漓尽致的描写。因风吹落金莲手中挑帘的叉竿,不偏不倚正打在从帘下路过的西门庆的头上,于是他们有了首次致命的邂逅。
西门庆待要发作时,回过脸来看,却不想是个美貌妖娆的妇人。底下的文字,则是西门庆审美第一印象中的潘金莲:
但见他黑鬒鬒赛鸦鸰的鬓儿,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清冷冷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粉白肚儿,窄星星尖趫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白鲜鲜、黑裀裀正不知是甚么东西。观不尽这妇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髻,一径里垫出香云,周围小簪儿齐插。斜戴一朵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难描画柳叶眉,衬着两朵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来酥玉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又短衬湘裙碾绢绫纱。通花汗巾儿,袖口儿边搭剌。香袋儿,身边低挂。抹胸儿,重重纽扣香喉下。
往下看,尖趫趫金莲小脚,云头巧缉山鸦。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红纱膝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袴。口儿里常喷出异香兰麝,樱桃口笑脸生花。人见了魂飞魄丧,卖弄杀俏冤家。(第二回)
相对于《水浒》仅简略的一句介绍「是个生的妖娆的妇人」,《*瓶金**梅》则重铸了她的美貌。
在这里,已不只是某个局部,而是从眉、眼、口、鼻、腮、脸、身、手、腰、肚、脚、胸乃至胴体等各个部位,全方位地展示了潘金莲的形体美。
如果排除种种杂念,静止地观赏这幅人体素描,宛若工笔丹青绘成的中国维纳斯,煞是美丽。

绘画 · 潘金莲与西门庆
如同黑格尔所说:
「人体到处都显出人是一种受到生气灌注的能感觉的整体他的皮肤不像植物那样被一层。无生命的外壳遮盖住,血脉流行在全部皮肤表面都可以看出,跳动的生命的心好像无处不在,显现为人所特有的生气活跃,生命的扩张。」[4]
其实在《*瓶金**梅》之前,据传为辽时耶律乙辛所作的〈十香词〉,从发、胸、颊、颈、舌、口、手、足、阴部等十个部位,全面描写了女性的体味,是支香艳浓郁的女性人体美的颂歌:
青丝七尺长,挽作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堪比,可似粉腮香?
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领边香。
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安知郎口内,含有暖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香;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院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
风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
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
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香;元非啖沈水,生得满身香。[5]
《*瓶金**梅》对潘金莲人体美的礼赞,或许受了这〈十香词〉的影响,其艺术效果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见中国古代文人面对女性人体美,既非真的麻木不仁,也非一味淫心荡漾。
西门庆既为「嘲风弄月的班头,拾翠寻香的元帅」,见的女性自不会少,他却对金莲之美惊愕不已。
美,本是位伟大的教师,她能教人尤其是男人立即斯文起来,温和起来,可爱起来。
西门庆在潘金莲眼中也是「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的*男美**子。
这意外的命定的相逢,充满着诗情画意,立即表演出才子佳人般的一见钟情的浪漫剧。
先是「可意的人儿,风风流流从帘子下丢与个眼色儿」,即刻使西门庆心头有触电之感:「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国去了,变做笑吟吟脸儿。」接着是世俗久违的动人一幕:
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说道:「奴家一时被风失手,误中官人,休怪!」那人一面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还喏道:「不妨,娘子请方便。」……
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时冲撞,娘子休怪。」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
那人又笑着大大的唱个喏,回应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不离这妇人身上,临去也回头了七八回,方一直摇摇摆摆,遮着扇儿去了。
这一幕发生在三月*光春**明媚时分,作者情不自禁地礼赞道:
风日晴和漫出游,偶从帘下识娇羞。只因临去秋波转,惹起春心不自由。(第二回)
潘金莲与西门庆「帘下勾情」,各自在对方的审美第一印象中都是极其美好的。
审美第一印象,往往是以极富穿透力的直观直感所捕捉到的审美对象最鲜活最典型的特征。
「鲜活」则令人振奋,「典型」则令人难忘。这又往往是因熟视无睹而审美疲惫,或因审美疲惫而熟视无睹的审美仪式中所无法达到的佳境。因而审美第一印象,在很大程度上制约着人们的审美评判,并演绎出种种故事。
试想,潘金莲、西门庆「帘下勾情」的一幕,如果没被那间壁卖茶的王婆子看见,不经这「积年通殷勤,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又会收小的,也会抱腰,又善放刁」的罪恶导演的歪导,仅作为一个生活的艺术片断来鉴赏,它难道不可以与《红楼梦》中宝黛首次相见,那似曾相识的心灵感应情节相媲美?
这对男女如果只是幽会了,而没在王婆的导演下走到谋色害命的境地,那么这「帘下勾情」也堪与《西厢记》「惊艳」中莺莺与张生「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的动人场面相提并论。

《中国四*禁大**书与性文化》
令人遗憾的是:这美丽的情景是通过西门庆「那一双积年招花惹草、惯觑风情的贼眼」摄取的。
既以其主观镜头观照潘金莲,就不该有由外入里的透视;既以作者全知全能的视角叙之,就不该有西门庆的「贼眼」窥视。
两者齐备,却正是中国小说叙事视角的特点(尽管其矛盾混乱),如之奈何?!而且上述对潘金莲人体美的透视,亦难排除被鲁迅所讽刺的国人心理联想路数不端之嫌。
鲁迅在〈小杂感〉中说某些人:
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交性**,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6](《而已集》)
这其间似乎就有西门庆的「贼眼」在闪烁,从而削弱了我们对金莲人体美的第一审美印象。
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如果说通过西门庆的眼睛来看潘金莲,可能有异性相吸的偏爱。
那么再让我们通过西门庆正室、后宫领袖吴月娘的眼睛来看潘金莲。请看,即使是同性相斥,吴月娘本不敏感的审美触角,也被刚娶过来的金莲所惊醒了:
这妇人一娶过门来,西门庆就在妇人房中宿歇,如鱼似水,美爱无加。到第二日,妇人梳妆打扮,穿一套艳服,春梅捧茶,走来后边大娘子吴月娘房里,拜见大小,递见面鞋脚。月娘在坐上仔细观看这妇人,年纪不上二十五六,生的这样标致。
但见: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每带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引勾**得蜂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吴月娘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论风流,如水晶盘内走明珠;语态度,似红杏枝头笼晓月。
看了一回,口中不言,心内想道:「小厮每来家,只说武大怎样一个老婆,不曾看见,不想果然生的标致,怪不的俺那强人爱他。」(第九回)
潘金莲到西门庆府上,在其妻妾队伍中排行第五,被称为「五娘」。首次到吴月娘房中行拜见礼,她趁机将其他四位作了一番扫描:
见吴月娘约三九年纪,生的面如银盆,眼如杏子,举止温柔,持重寡言。
第二个李娇儿,乃院中唱的,生的肌肤丰肥,身体沉重,虽数名妓者之称,而风月多不及金莲也。
第三个,就是新娶的孟玉楼,约三十年纪,生的貌若梨花,腰如杨柳,瓜子脸儿,稀稀的几点微麻,自是天然俏丽,惟裙下双弯与金莲无大小之分。
第四个孙雪娥,乃房里出身,五短身材,轻盈体态,能造五鲜汤水,善舞翠盘之妙。(第九回)
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试与西门府上一妻三妾比较一番,她们谁也无法与金莲相比拟。
如果金莲不是屈居西门庆名下,而是在唐明皇身边,那么白居易〈长恨歌〉中「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美丽诗章,就不该属意于杨贵妃,而当归属于潘金莲了!
金莲美丽不是罪过,只是「天下从此多事矣」!

《石钟扬<*瓶金**梅>研究精选集》封面
注 释:
1 转引自《采菲录》。
2 参见李书崇:《东西方性文化漫笔》(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9 年),页249。
3〔荷兰〕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 年),页284-288。
4 黑格尔着,朱光潜译:《美学》(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年)第1 卷,页188。
5 参见钟雯:《四*禁大**书与性文化》(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1993 年),页344-346。
6 《鲁迅全集》第3 卷,页533。
文章作者单位:南京财经大学
本文由作者授权刊发,原文收入《石钟扬<*瓶金**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