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石大娘不信教。她不信佛,不信道,不信耶稣,也不信圣母玛利亚。石大娘不懂“信仰”是个啥意思,但她知道,泰山老奶奶就是她的天。
谁也弄不清石大娘多大岁数了,没人问,也没人真的必须知道,反正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个大娘了。也怪不得没人注意这些,石大娘实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太太。脸是山东女人特有的带点男人感觉的粗犷,上面添几道皱纹,额头三四道,脸颊三四道,再点上些或黑或黄的老年斑,整张脸就显得紧巴巴的,看不出来到底长啥样。唯一能给人留点印象的,是那双堆了不少细纹的眼睛。长了几个*褐斑黄**的眼皮虽说是松了,但那底下偶尔露出来的眼睛倒不能说是浑浊,甚至算得上亮堂。石大娘是不怕跟人对视的,你看她,她也回看你。这时你稳住了,多瞅她眼睛几下,就能发现这双带点*血丝红**的眼睛在眼波流转之间会有一些你看不透的东西,不仅仅是英气。据说,石大娘还是姑娘的时候,靠这双眼睛可迷了不少小伙子。除了眼睛,再没什么特别了。头发是一式的中年短发,皮肤是脚下所踩黄土地的颜色,整个身体倒还硬朗,一径的粗线条。

石大娘常年穿洗得发白又打着补丁的衣裳,上衣倒还换换样式,夏天是白色半袖麻布衫,冬天是紫红色毛线衣,偶尔露出来的袖口脱了线,口子岔开了,该是她四五岁的孙子干的,过不了几天,她会缝上的。裤子的样式是不变的,一年到头都是黑色直筒裤,裤脚扦了好几次也不见她买条新的。脚上则踩一双鞋底磨得不轻的藏蓝色粗布鞋。石大娘的脚是没缠的,所以鞋子也比别的老太太大一圈。为啥她没缠脚呢,还不是因为石大娘小的时候就皮的不像话,没个女孩子的样。她娘前脚给她裹上布她后脚一准给扯下来,再假意哭嚎几嗓子惹得她娘偷偷抹眼泪就不舍得再给她缠上了。她爹怎么也准了呢?哎,家里没个男丁,不得把女孩当男孩用吗,真让她裹了脚躺床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所以,石大娘就有了双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大脚。当年,还差点因为这双脚嫁不出去呢。也是,管你再漂亮,谁家愿意娶个大脚婆娘呢。
石大娘平时的打扮这么不起眼,但每逢农历的三月十五和四月十八,你准能在老太太堆里一眼瞅见她。怎么说呢,你看穿的最漂亮那个准是她——上身是件紫缎子起绿团花的绸衣裳,服帖的领口用金银线混合勾了边,绣了款式;下身虽然还是黑裤子,但确是顶合身的,没用扦裤脚,细看还能看出带点暗花纹的。
但这顶漂亮的一身衣裳你只有起早点才能看到,因为石大娘这天一准又要上趟泰山。石大娘上泰山才不是为了看什么日出,那帮游客咋咋呼呼的样子直逼得她头疼。她老也想不明白老祖宗在的山怎么能拿来当景点,赚票子呢,那帮胸前带塑料牌子的什么工作人员真不是些东西。每每想到这,石大娘总是要狠狠啐上一口的。

石大娘上泰山,那是打记事起,除了二十几年前那个农历三月十五之外就没断过的。小时候,她无法无天的,跟个野孩子一样满村乱跑,甚至和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她爹她娘整天埋在庄稼地里,哪里管的了她。直等到那天,她把村东头王婆家那个瘦了吧唧却叫做铁牛的男孩推到地上划破了膝盖,叫人家提拎着找上家门,送到她老子娘面前兴师问罪时,她爹娘才想起来管一管她。怎么个管法呢,村里老人说,这样的女孩该去拜一拜泰山老奶奶,而且必须去泰山顶上的庙里才管用。她爹娘怕这孩子大了以后还这样,到时候没人家敢要就完了,所以听了话,逼她每逢元君生辰必须上趟泰山,拜几柱香。刚开始,她娘拎着她去,她也装模作样地拜一拜,等她大了,就让她跟着每年必去的王婆一起上山,还让王婆夸了一通,说她是个诚心的好姑娘。其实,那时候石大娘打心眼里就没怎么信什么碧霞元君,只不过是趁机偷个懒罢了,这天天干活,谁受得了不是吗。
石大娘真信了泰山老奶奶,是她儿子为人那天的事。石大娘不做姑娘之后,还真嫁给了王婆她家儿子王丰叶,也就是铁牛。这时候的王叶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病恹恹的样子了,已经长成了个粗犷的山东汉子,果真壮得像犁地的黄牛,有的是力气,又老实,又能干,对石大娘也好得没话说。再加上石大娘本名叫做石金枝,所以人家都说这桩婚算是成了城里人所说的金枝玉叶。但这好事到底多磨,虽说石大娘嫁过去的第二年就有了喜,但生这个孩子可差点要了她的命。
石大娘当年身子骨好得很,又没一般姑娘的娇气,怀了二牛也没受啥害喜的罪。孩子五六个月份的时候,她还隔几天就挺着个老大的肚子从小山坡挑水回来。因着她这么好生养,他们一家也就商量着等孩子要生了也不用多花好几块去请县里的大夫来瞧,反正王婆也是干这个的,自家儿媳生个娃能有啥。
等真生的头一天晚上还啥症状没有,因为第二天就是农历三月十五了,石大娘还像以前一样在院子里摆开破了口的水盆,预备把早就买齐的瓜果洗了,明儿一早就好摆供桌上,省的耽误事儿。但坏就坏在她探身从大水缸里舀水,劲没用得对,等她扶着水缸沿起身时,孩子就猛地踹了她一脚,顿时肚皮疼得发麻。但她到底没经验,自己觉得没什么,想着疼过一阵就过去了,也没跟王婆说。可这阵疼愣是一直没消,她熬到半夜也发现不太对劲,赶忙推醒睡在席子那边的铁牛:“当家的,去把咱妈叫过来吧。”铁牛听了这话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想着媳妇应该是要生了,赶紧跳下炕,一边趿拉着鞋一边扯开嗓子就叫他娘。因为心急塞了半天也没把脚塞鞋里,干脆就光着脚跑到对面她娘屋里去了。这边王婆听了叫唤,早就披了衣裳摸黑点上了剩了小半盏油的灯,提着出来了。

等娘俩又回屋里,就看见金枝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死命地扯着草席子,都攥出褶子印了。王婆到底是过来人,稳了稳声音,扭头跟她儿子说:“咱俩先给你媳妇换上床单子,你再去把我之前告诉你的东西都拿过来。”等干完这两件事,王婆又让铁牛去把金枝她娘叫来帮忙。自己给儿媳揉肚子,一边宽慰她:“啥事没有,都这么过来的,先忍忍,一会儿就完事……”但这次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的。
金枝她爹先跑来的,但王婆已经开始接生了,所以她爹就没能进去,只是在门口转来转去,一口口地吸着旱烟。等她娘喘着粗气跑过来时,忙冲她娘喊:“你进去告诉娃不用怕,爹娘都搁着守着哈”。她娘应了一声,也不管她爹还张着嘴想说啥就推开门进去了。一瞅自家姑娘疼得脸都皱在一起了,额头冒了一层汗,起皮了的嘴唇早就让她自己咬烂了,不见血色。原来褐黄的手一只攥着床单子,骨节泛了白,另一只紧紧抓着铁牛的胳膊硬生生抠出了血印子。双腿支起来,蹬了几下床单,无力地慢慢下滑,又让王婆推了起来依然支着。王婆专心于接生,也不抬起头,嘴里念叨:“往里吸,再往外吐,恩,吸,吐。使劲,再使劲,一会儿就好了。”但当金枝猛地一用劲想把孩子生出来时,王婆突然皱紧了眉头,额头忽地冒出一层汗。因为,这孩子竟然是脚先出来的。
她娘一看亲家母这个反应就觉得不对劲,抢了两步走到跟前细看。待看清情况,整个人都发起了抖,嘴唇哆哆嗦嗦开合了好几次也没发出声音,最后从嗓子眼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老老老头子,快去快去叫县里的刘大夫。”王婆把声音一稳再稳最后还是带着颤音冲她儿子吩咐道:“你也跟着去,赶快跑,去跟村长家借三轮车,见了刘大夫告诉他你媳妇这是胎位倒了,耽误不得。”

俩男人慌慌张张跑了,剩下三个女人,和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儿。王婆一咬牙把孩子硬塞了回去,和金枝她娘一左一右架起金枝在地上小幅度挪动。她娘自己的腿其实已经半软了,手也抑制不住地颤抖,她看着自家姑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要把她溺死一样。突然,她娘在垂死的边缘抓住了最后一根枯萎的稻草,大声又急促地念起来:“泰山娘娘保佑,泰山娘娘保佑……”
处于半昏迷的金枝此时微微睁开一点眼睛。早在当家的推门跑出去的时候,她就已经被顺着浸湿打绺的头发流下来的满额虚汗给蛰得眼睛生疼,睁不开了。所以她干脆闭上了眼,感受粘稠的血液从身体一点点流淌而出。但此刻她透过眯缝的眼角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看不透切,但又真实。她张着嘴却无力发出任何声音,所以只能在心里跟着她娘的声音一起念“泰山娘娘”,只是念得更慢更轻……
哼哧哼哧的三轮车碾过死一般寂静的清晨,铁牛随着“刺……”的猛停车冲了下来,“滋啦”一声推开破旧的木门。
从金枝这里看,一束光不偏不倚地投在王婆手里那个还未适应世界的尚不知道男女的小孩身上,他们娘俩是同样的姿态,半舒的眉头,半睁的眼睛,半张的嘴巴,半蜷的身子。随着“吱呀”的推门声,王婆抬起的手掌“啪”地落在小孩身上,随即孩子“哇”地一声,整个村子都被唤醒了。
自此以后,金枝就开始绕着两个人打转儿,一个是她的男孩二牛,另一个就是保了她男孩的泰山老奶奶。转着转着,金枝也就变成了石大娘……

石大娘绕着二牛转,表现在她总也干不完的活上,从二牛为人时给他洗尿布,到二牛上学之后来回接送他,直到二牛考上大学,石大娘都没闲下来过。可二牛这个不懂事的,大学里竟然学什么旅游管理,还说要好好开发一下泰山。石大娘知道后气了个半死,害了场大病,愣是躺在床上半个月没能下来。等她稍微好了点,能下地了,差不多就是要开学的日子了,石大娘是撑着拐棍站起来把二牛打出去的,二牛抹着眼泪,哭着跟他娘说:“娘,你再等几年,等我有出息了一定回来孝顺您。”哎,这一晃眼快四年了,二牛就回来过几次,每次回来都大变样,石大娘挺想拉着孩子的手,跟他叙叙旧,可这脸老是拉不下来啊。而且,她总觉得二牛是对不起泰山奶奶的。
所以石大娘就更加绕着泰山老奶奶转了,这表现在每逢泰山老奶奶生辰,不管有多少活,她也得上趟泰山。
石大娘上泰山从来不用什么拐棍,为啥呢?她身子骨还算硬朗是一回事,关键是那玩意砸在地上砰砰的响,保不准惊了泰山老奶奶可如何是好。所以,每次石大娘看见那些叽叽喳喳的游客手里头拿着美名其曰叫什么“登山杖”的东西在石阶上一通乱戳时,她的火一下子就起来了,心都揪在一起了。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谁叫这是景区,要收门票呢。石大娘越想越窝火,以至于每次看到戴塑料牌子的人,总要在心里狠狠骂上一句,去*娘的他**景区,去*娘的他**门票,一群不懂事的孙子。
石大娘管不了这件事,干脆就找了条没开发的小路走,虽然难走点,但一般人不知道这儿,眼不见心不烦。但今年石大娘再从这条道上泰山时,又遇到了让人糟心的事。
石大娘在小道上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上走的时候,恍恍惚惚中听到了哼哼唧唧的声音,她本来没注意,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了。但又走了几步之后,石大娘觉得不太对劲,就退了回去,跟着声音往前走。等她扒开草丛子,也没看见有什么东西,正准备走,往地上一瞅,不得了了,这地上怎么有个坑,坑里头半躺着一个人。那人带着个大帽子,看不到脸,穿的讲究,但现在已经滚了一身的泥,身上布条拉了好几道口子,膝盖那儿黑紫一片,应该是摔了腿流了不少血。

石大娘一看,着了急,心想我这一把年纪可怎么把这个大男人拉上来呢。一边想,一边打量那个坑,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好法子。这一看不要紧,下面那个男人脖子上就挂着让石大娘恨得牙根痒痒的塑料牌子,再一想他长得这么膀大腰圆,说不定还是个啥领导呢。啥狗屁领导,把老祖宗的山弄成这个鬼样子,不救了不救了。石大娘转身就走,但没走上几步,就又回来了,哎,怎么着也不能放着个大活人不管呀。石大娘找了个长树枝,伸进坑里,狠狠地戳了戳那个男人,发狠地说:“嘿,醒醒。”那个男的也没什么反应,还是张着嘴乱哼哼。石大娘又是一阵心烦,想着城里人就是麻烦,又不想管他了。但树枝子无意间把塑料牌子翻了过来,石大娘看到了她无比熟悉的东西——泰山奶奶庙里求的平安符。哎,既然这样,肯定要救人的。石大娘费了好大的劲搬来几块大石头摞起来放在坑里,本来坑就不高,她把男人敲醒,让他自己爬起来,石大娘再从上面拉住他,最后花了能有一个多小时,可算把他扯出来了。
等那个男人缓过来,石大娘就把他架着送去了服务站,转身走了,全程没看男人一眼,她怕看了之后心里窝火。也没把这个当回事,石大娘继续往山上爬。
今天因为这事耽误了不少时候,等石大娘拜完泰山老奶奶再回到家里时,月亮都挂那儿好几个时辰了。虽说累的够呛,石大娘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老是在那儿想自己干的对还是不对,末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皱着眉头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活了大半辈子没怎么做过梦的她,那天晚上竟然梦到了泰山老奶奶,还是跟她儿子一起。梦里头,她拽着二牛要给泰山奶奶磕头,但泰山奶奶却笑着摸了摸二牛的头。
等石大娘起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她寻思着随便凑合几口饭就该下庄稼地去瞅瞅了。刚把玉米粑粑放院子中间的桌上,转身回屋里拿筷子的空当,剥落了皮的木门就叫人敲了两下,闷响两声,接着“吱呀”一下叫人推开了。石大娘转了身,顺着门转开的方向,瞅到了她昨天晚上梦见的那个人——她想了不知道有多久的儿子二牛。
石大娘就那么拿着筷子僵在院子正中间,张了嘴但半天也没发出声音,最后还是二牛大声喊了她娘,冲过来一把搂住石大娘,怎么也不肯撒手。石大娘起初还憋着气,拉着脸跟二牛说:“你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娘啊。”后来,她也憋不住了,轻轻怕了拍二牛的背,愣神想了半天,开口:“孩子,又壮了。”
二牛也没回话,还搂着他娘,老半天才撒手,还一个劲地说:“娘,我回来了,再不走了。”“好,好。”石大娘拉着二牛的手在饭桌边坐下,抬眼一看,怎么门边上还站了个人呢。二牛也顺着他娘往那边看,一拍大腿,马上站起来去迎那个人:“哎呀,我怎么把您忘了。”“不打紧,不打紧。”那个男人笑着说。
“娘,这就是我提过的恩师,这么多年全靠王教授帮忙。”二牛给他娘介绍。“教授好,教授好。”石大娘忙在褂子上来回抹了手,颤巍巍地把两只手递了过去,想学城里人握手。但又把手僵在半中央,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塑料牌子,景区的塑料牌子。“不知道教授来是干什么?”石大娘冷了声音,笑也收了起来,王教授却一把握住她的手,笑着摇了几下。
“娘,王教授也是泰山景区负责人,我们这次回来就是想把泰山好好开发一下,还想让您来当景区形象大使。”“对,昨天我不小心摔到了,还多亏了您帮忙。我们都觉得大娘您就符合这个大使形象。”王教授也随声附和。石大娘听了这话斜着眼看了看他,还真是昨天那人,这帮城里人就是麻烦。她张了口下意识想问问王教授腿怎么样了,但到底没说出来,面上还是那一副冷冷的样子。
还是二牛看出了气氛不对,忙搬来木凳子给王教授,又拉着他娘也坐了下来,出口解释:“娘,我们开发景区不是坏事,咱是真为了大家伙好。这几年,在景区上班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多,这不比下地干活赚得多。那村口李大娘还不是靠着这份钱才供了俩孩子读书嘛。再说,咱开发景区也不算破坏啊,连您每年都去泰山老奶奶庙不也是景区派人定期维修才能保存下来的嘛。”石大娘一听这话犯了懵,但嘴上还不饶人:“你少来吧,还不是景区的人想着赚票子,哪儿有几分钱落到咱老百姓手上。”

这时候王教授开了口:“大娘,这你可就真误会了,我们早就统计过了,这门票钱给了景区工作人员的是一小半,但剩下的一大半那是拿来建学校,拿来修公路了的,景区领导哪儿能贪一点儿啊。”这下石大娘确实是不太敢较硬了,仔细想想还真有这么个理。没话说了,石大娘只好先张罗着吃饭:“来,先凑合吃一口,也不知道你们城里人吃不吃得惯。”王教授挥了挥细看也能看出茧子印的大手,不客气地抓起半块玉米粑粑就往嘴里塞:“啥城里人,都是村里走出来的。”石大娘听了这话暗地里觉得这人说不定真靠谱。
石大娘到底也没当什么景区形象大使,在她看来,在这泰山谁都没泰山奶奶有分量。石大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就信泰山奶奶,忙着她转儿,还是每年必穿了最好的衣服去拜泰山奶奶。不过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她偶尔会领了孙子去上山,看见带塑料牌子的人,也会让孙子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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