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续初恋
作者 粗獷
2010年8月18日
不久前，听说有个男同学死掉了，李小娟的心里难过了好一阵子。
他以前可比猢狲还要皮呢，怎么说死就死了？据说他的妻子早上催他起床的时候，发觉他已没有呼吸，全身也已冰冰凉了。
医生说，他是死于脑梗阻。
已经有三个同学死掉了，他是第三个。
前两个同学，一个是死于肺心病，另一个是死于车祸。
“下一个会是谁呢？” 她不由自主地想道。但是她马上 “呸呸” 了两声，接着便轻轻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怎能这样想呢！” 她责备她自己道。
她希望她的同学们，个个都能好好地活着，并且快快乐乐地生活。
但是话又得说回来。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岁数一年一年地大起来，人也会一个一个地死掉。这是自然规律，又有谁能抗拒得了呢！
最好再聚一聚，她对自己说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马上一个接着一个地，拨打起同学们的电话来。
她把聚会的地点，安排在一个小镇上的度假村里。那个地处南方的小镇，三面临海，气候宜人，并且背靠着一座风景秀丽的小山包。
在那儿，白天能追逐连天的碧浪。漆黑的晚上呢，可以数数满天的星星。
一
她召集的同学，除了靳小山以外，基本上都到齐了。
他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的。当年在学校里面的时候，开会、舞会，甚至是约会，他几乎每一次都会迟到的。
要不是他有这个坏毛病，她或许已经做了他几十年的老婆了。
毕业离校前的那一个晚上，她坐在学校小花园里的长木椅子上面。她美丽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宿舍的窗口看。
他窗口的灯光，一直都亮着。
他准是在看书。他一看书就会着迷。即便她大声地喊叫，他也不会马上回过神来。
他肯定已经忘记了跟她的约会了。她敢断定。她生气极了！别的事，忘了就忘了。但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也会忘记呢？
她感到很委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呢，她置无数的追求者于不顾，却偏偏会爱上这么一个冥顽不化的书呆子！
成绩好虽然是好，但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她和他几乎不相上下。有一门课的成绩，他还远远不如她呢！
他也算不上英俊。
他瘦极了。他的身体构造，除了一副骨架，就是包裹着它的皮。他走路飘飘摇摇，手无缚鸡之力。他借助着眼镜，才能看得清东西。他还有点驼背呢！
学校里面的男生，要是对她没有想法的话，那就肯定是一个傻子。
她的抽屉里面，塞满了热情洋溢的纸条。每张纸条上面，都写满了滚烫滚烫的情话和示爱宣言。
只有他，这个来自于胶东半岛的乡巴佬，面对着一个如花似玉的才华横溢的美女，却好像并没有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在他的眼睛面前，常常在金光闪闪！
她心里忿忿不平，但是却仍然坐在那儿等。当她看到他窗口的灯灭了，当她看到他急匆匆地走过来了的时候，她却反而跺了跺脚，走了。
“失约的滋味，好不好受呢？” 她在心里面暗暗地说道。
“让你也来尝一尝吧！”
她躲在远处的一棵大树背后，看着他在那儿探头探脑。那会儿，她竟然觉得，心里面竟然非常非常地酣畅。她的感觉，就好像是出了一口恶气一样。
但是后来，她却懊悔极了。
她的那一次赌气，竟然造成了她和他几十年的离别。
同学们的聚会，已经搞过好几次了，但他每次都不肯参与。他每一次缺席都只用一个托词：没有时间。但是这一次，他却爽爽快快地答应了。
接到她的电话时，他问组织的人是谁。她说问这干嘛？是我！他问你去不去？她尽量抑制住笑，但是心里面却还在笑骂他：“这人真傻！”
“废话！是我发起的活动，能不去吗？”
“好吧，我去！” 他这才爽快地说道。
怪不得，他至今还是一个单身汉呢！她想道，这样的男人，谁会看得上呢？
但是她接着便苦笑了一下。别人看不上的人，她却至今仍然念念不忘。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比他还要傻。她自己，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肯定都老了，” 她苦笑了一声。
她想象着大家脸上的皱纹。
“肯定都像老树皮一样，皱皱巴巴的，老得没法看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面，取出一面椭圆形的小镜子，对着自己横照竖照。
镜子里面的她，眼角和嘴角上，虽然也有了一些细细的皱褶，但是她的端庄的面孔、小巧的嘴唇、挺括的鼻子和秀丽的眼睛，还是保留着当年的风韵。
她的同事们，都说她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看上去，同事们对她说道，你一点儿也不老，你完全不像是个六十出头的人。
她的嘴巴里面，虽然在说着 “老了老了”，但是在心里面，却抑制不住地暗暗地高兴。“看起来，我的确不是显得很老呢！” 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她的办公室里面，有一个女同事，却跟她正好相反。那个年龄还不到五十岁的女人，看上去却有六七十岁的模样。
“她怎么会那么见老呢？”
她庆幸自己显得年轻，但也同情那个同事的过早衰老。
“她怎么会那么老呢？” 她想道，“看上去，她老得简直像她八十多岁的妈妈！”
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她的美貌，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的皮肤的白嫩和细腻。
她的脸，还是像少妇那么光润。从背后或者侧面看过去，她亭亭玉立地，袅袅婷婷地，还是一个能够捕捉到挑剔的男人们目光的妙龄美少女。
“老啦！” 她用芦笋般细嫩的手指，摩挲着眼角处的细细的皱纹说道。
二
这个地处偏僻的度假村，客房虽然不多，但却拥有大片大片的土地，并且还备有大量的野营野炊装备。帐篷、被褥、锅碗瓢盆、鱼鲜果蔬，以及柴火，都可用来出租或出售给需要它们的客人们。
据说仅此一项，这个度假村也可日进万金。
情侣们双双对对地，在这家度假村里进进出出。这儿毫无悬念，确实是他们的首选之地。爱巢安在山包上，还是海边的沙滩上，都随客人的意。
一张张帐篷支起来，便是一个个充满柔情蜜意的窝。
她是个细心的女人，样样都想得周到。野营所需的一应物品，除了帐篷、柴火和被褥以外，在一个小镇上短暂停留的时候，她就全部买好了。
在选定这儿以前，她什么都打听过了。吃度假村的鱼鲜果蔬，就像吃钱一样昂贵。
租他们的锅碗瓢盆，还不如自己买好了带去呢！她的临时租来的那辆轿车的后备箱里面，还有后面的座位上面，塞满了要吃的食物和要用的东西。
她看看天色尚早，就把车子开到沿途的农村里去了。她花几百块钱，买了十多只散养的鸡。她吩咐那些农民，鸡杀好以后，就送到他们野营的地方去。
“在什么地方，一会儿再对你说吧。” 海滩太大了，她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里。她和农民交换好了电话号码，然后又接着说道：“搭帐篷的时候，我再打电话告诉你们。”
她走进度假村的大厅里面时，一眼便看见了一大群老头子和老太婆。他们或坐或站，正在那儿嬉笑打闹。
其中那个瘦小的老太太，最爱刺探别人恋情的郭蓉，一见到她，就故作惊讶地大叫起来。
“瞧呀！当年的大美女，一点也没有变！”
她冲上去抱住她，然后肆无忌惮地摸她的屁股。
“瞧呀瞧呀！屁股也不下垂，还是跟黄花大闺女那样地结实啊！”
她一把推开她，作势要打她。
“你这个滑头，都老太婆了，还是跟当年一样，一点规矩也没有！” 她骂道。
难得见面，同学们挤在一堆，七嘴八舌地，恨不得把各自地离愁别恨，一下子都问问清楚，说说明白。
她逐个儿地，跟大伙儿握手寒暄。
好不容易，她才脱出身来。她走到服务台前，租好了帐篷，然后哗啦哗啦地点钱。
有个同学摸出钱来说道：“还是老样子，大家凑一凑。”
她推开他的钱，然后自豪地说道：“现在我有钱，不需要凑。”
在同学们里面，她算得上是一个混得不错的人。
她现在已经是个名人了。她的科学成就，在国内外备受关注。除了领导学校的一个研究机构任职以外，她还兼任着几个大型国企的顾问。
除了人人羡慕的国务院津贴以外，她还有十分可观的稿费收入。万儿八千的钞票，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确实算不了什么。
她指手划脚地大声喊叫，指挥着同学们搬运帐篷和各自的随身物品。
大家随着度假村的向导走出了大厅，但是她却踌躇不前。靳小山还没有到呢！她想再等一等他，但是又怕大家议论。
不会有问题吧？她想道。他要是找不到她的话，肯定会打电话来问的。她快步跟上大家，但是忽然又折返了回来。
她看着站在服务台里面的小姐，欲言又止。
“您还需要什么服务吗？” 服务小姐礼貌地问道。
她避开服务小姐的目光，把眼睛移向高高的天花板，然后才轻启朱唇。
“开一个单间吧，好一点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白净的脸上微微一红。
三
自从和靳小山分手以后，她一度万念俱灰。
毕业以后，她在一座北方城市的一所重点中学里面，担任一名物理教师，每月领着几十块钱的工资，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
有一天，她的一个同事，神神秘秘地对她说道，出去吧，到外国去读书。他的父亲是个驻外官员，认识不少外国政要。
一个月后，他们两人便一起神秘地失踪了。他们被装进一只大木箱里，偷偷地运到了香港，然后搭上了前往 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 的飞机。
她在那儿获得了博士学位，然后供职于一所著名大学里面的一个研究机构。她成了她那个同事的妻子，并且为他生下了一对聪明可爱的儿女。
她是淌着眼泪，接受了她同事的鲜花的。但是她的眼泪，并不是为了那一束鲜花而感动。她是为了那个让她伤透了心的男人而流泪。
她恨透了靳小山。她爱他。她给了他许多时间和机会，她把他当做一粒珍贵的种子埋进心里，但是他呢，却一直没有发芽。
他像一块永远不会开化的榆木疙瘩那样，没有让她收获爱的滋润和温暖。
她和她的丈夫貌合神离。她的丈夫热衷于社会活动，在当地是个小有名气的政客。但是她自己呢，却一头扎进了宇宙空间里面。
宇宙中一共有多少颗星星呢？
每一颗星星，离地球有多少光年呢？
那些星星的上面，有些什么东西呢？有水吗？有氧气吗？生命在那儿能存活吗？
她致力于弄明白这些问题。但是尽管她用足了努力，但是迷惑仍然多于明白。在浩瀚无垠的未知世界里面，她所取得的那点儿成果，用她自己的话来说，简直还算不上九牛一毛，沧海一粟。
她住在学校提供的寓所里。一年之内，她和她的丈夫至多见上两三次面。他们把儿女托付给了一位苏格兰大妈，然后就各干各的事。
她日夜不停地，输入各种数据，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看。
丈夫说，你搬回来住吧，但她却说不。她不愿回去的原因，并不是不思念她的两个孩子。她是顾不上。她是她的孩子们引为荣耀的人。但是她呢，却更愿意把宝贵的时间，花在进展甚微的科学探索和研究上面。
她不喜欢她丈夫，也不喜欢他周围的人。他总是把一群群政客带到家里来。
那些不学无术的，愚昧无知的，刁钻奸滑的，情绪亢奋的政客们，总是滔滔不绝地，各自争先恐后地，发表着言不由衷的或者似是而非的谬论。
她不喜欢进她和丈夫的房间。她一进房间，丈夫就迫不及待地脱掉她的衣裳。她虽然侨居国外多年，但还是恪守着汉民族女人的懿德。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她认为，作为妻子，尽尽妇道还是不能或缺的。
但是她讨厌丈夫，极其厌恶跟他*爱做**。每当她的丈夫，在她的身上兴风作浪的时候，她的心里面想着的，却总是另外一个男人。
人生有许多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会慢慢地淡忘。但是她却忘不了他。她忘不了靳小山，那个被大家称作书呆子的男人。
她常常会想起他。每逢躺到床上的时候，她就会神情恍惚。她仿佛看到他捧着书本，心无旁骛地，似乎想钻到里面去的那个样子。
她恨他手里面捧着的书。她恨不得冲上前去，夺下他捧着的书，然后疯狂地撕碎。她觉得就是那些书，生生地隔开了他们。
不过有一次，他却破天荒地丢掉了正在看着的书。
那天她想献献殷勤，替他削一只苹果。但是她笨手笨脚，不意割破了自己手指头上的皮。她不会削水果皮。她自己吃水果的时候，从来就不削皮。
那一次，他显得慌张极了。他扔掉了手里面捧着的书，奔过去吸吮她手指头上渗出来的血。他的舌头和嘴唇，很温柔很温暖地，在她的手指头上蠕动。
如受到了令人猝不及防的电击一般，一股幸福的暖流，就在顷刻之间，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房，并且深深地扎下了根。
女人的初恋，就像长在胸中的另一颗心脏，一生都在搏动。她拼命地工作，时常用酒灌醉她自己。她试图忘记他，但却总也不能奏效。
她担心长此以往，会影响夫妻关系。她眼前常常会出现幻觉。有一次和丈夫*爱做**的时候，她居然下意识地，喊出了靳小山的名字。
吵架是不可避免的。吵过以后，看起来是相安无事了。但是憋在她丈夫心里的窝囊气，却时不时地总要泄出一点儿来。
他不再像以往那样，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行夫妻之道。他甚至不想再去触摸她的身体。
在她成为他的妻子以前，她与那个叫做靳小山的男人之间，他就断定，肯定曾经有过那一回事。
他有过离婚的念头，但是随即却又改变了主意。
离婚是要分钱给她的。但是他不想分给她。虽然他自己赚得不算多，但是他那当过官的爹，留给他的那些钱，却一辈子也花不掉。
他是一个性欲旺盛的人。他的生活中不能缺少女人。但是这成不了他的问题。没有她使他更加自由自在。依仗着他的社会地位和声望，足以吸引抱有各种目的的女人们，踊跃地，争先恐后地，投怀送抱。
我要回去，她对自己说道。她要回去找他。她要当面告诉他，那天晚上她去了，并且看着他熄灭了宿舍里的灯，走到了小花园里那条长木椅的旁边。
她要告诉他，她躲开他只是为了赌气。
他手里的书，难道比她还重要么？她要责问他。在书和她之间，他得说清楚，究竟谁更重要些？她要对他说，他犯下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重大错误，以至于和一个全校公认的美女和才女失之交臂。
但是她对他，也对她自己，却都没有足够的信心。
他这个人，用一两句话，是不一定就能使他 “改邪归正” 的。他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一点儿也不懂得浪漫。他不会像别的男同学那样，又是约会，又是送花。
“我们回去吧！”她对她的丈夫说道。
她的在国内的一些同行告诉她，自从改革开放以来，国内发展很快，各行各业都缺少人才。国内的一些科研机构，也曾多次真诚地向她表示过意愿，希望她回国效力。
她已经两次提起回国，但是她的丈夫每次都表示反对。他说她政治目光短浅，总是盲目地轻信一些宣传。
“一会儿三反五反，一会儿*卫兵红***反造**，” 他说道，“*倒打**了林彪*人帮四**以后，接下来不知道又会打到谁。”
看看再说吧。他常常这样对她说道。
她知道，他说的理由，其实都还只是表面上的。他心里真正想着的，只是不便说出口罢了。她知道他不再需要她，但是他却还需要面子。
他真正担心的，是她回去后，会跟靳小山见面。
她确实想念靳小山，但是她仍然是一个传统观念较强的中国女人。做无论什么事，她都掌握着分寸。她还不至于为了他，而去损害她自己和她丈夫之间的关系。
在权威的科学杂志上，她常常能看到靳小山的论文。
科学界非常重视他的许多新观点和新理论。她取得的一些举世瞩目的科学成果，不能说，一点也没有受到过他的理论和观点的引导和启发。
但是他至今仍然一事无成。她知道这是不能怪他的。他得不到科研经费，也没有像样的实验室。上面往往只考虑自己的仕途，却不会或者不愿意，为处于弱势地位的科研人员，提供最起码的工作环境、条件和帮助。
她是个有理智的人。她清楚地知道，他已经成为她的过去。但是她自己呢，却必须面对现在。她有一对可爱的儿女，还有她和丈夫一直维系着的名存实亡的婚姻。
她并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她觉得她的丈夫还是会跟以前一样，找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反对她。
但是当她再次提出回国效力的建议时，丈夫的反应却大大地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和浓浓的烟圈一起吐出来的她的丈夫的一席话，令她瞪大了吃惊的眼睛。
“好吧！你回去吧！” 丈夫淡淡地对她说道。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又以商量的口气说道：“要不你先回去，打个前站观望观望。”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用诡秘的神情，对她笑了一笑。
“当局要是能网开一面，不把你当成帝国主义的特务抓起来，” 他说道，“孩子们和我，再考虑考虑回去的事吧！”
四
一辆摩托车，在度假村前面的台阶下面刹车。从摩托车的后座上，跨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拖着一只沉重的皮箱，吃力地走进了度假村的大堂。他推了推鼻尖上架着的眼镜，然后便开始东张西望。
他没有看见一个熟人，于是便走到了服务台的旁边。等到服务小姐为一个客人登记完毕，他才站到了她的对面。
“您是靳先生吗？” 他还没有说话，那个小姐就开口问道。
“是 ——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有点儿吃惊。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是一位漂亮的女士告诉我的！” 那小姐笑着答道。
“那女士说，那是一个个戴着深度近*眼镜视**的男人，约有一米八〇身高，瘦骨嶙峋，背略微有点儿驼，随身可能携带着一只沉甸甸的箱子。”
她真的非常佩服那位女士的能力。她居然能把眼前的这个男人，描述得如此维妙维肖。她一边抿着嘴笑，一面走到了服务台外面。
“来吧，先生，请跟我来！” 她说道。
她试图帮他提那箱子，但是发觉那只箱子果然沉重得很。
“里面是些什么东西啊？好沉！” 她一面说着，一面朝着一个穿戴着红衣红帽的杂役招了招手。“帮我送这位客人到1208房间吧！”
“书。” 他用沙哑的嗓音答了一句，然后跟着她走进电梯。
他摘下架在鼻梁上的眼睛，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绒布，仔细而又熟练地擦拭着。他没有听到回话，以为她没有听到，于是眯起双眼看着她，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书！”
房间里面很温馨。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房间里面的那张床，宽大得可以在上面翻筋斗跳舞。两边床头柜上的花瓶里面，各插着一枝康乃馨。
电视机旁边的桌子上面，放着一袋尚有余温的生煎馒头。生煎馒头的下面压着的一张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的肚皮要是饿了的话，可以先吃一点点。”
“这一切，都是按照那位女士的嘱咐布置的！”
“哪位女士？她是谁？” 他弯着腰，从箱子里面搬出一捧书，然后站起身来问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笑着说道。“您这位先生，可真会开玩笑！”
淡淡的香味，康乃馨，又便宜又能填饱肚子的生煎馒头。谁知道这些呢？不是她又能是谁呢！他之所以还要问，只不过是为了再进一步确认一下而已。
“好了，您休息吧！” 她走到门口时，然后又回过头来说道：“那位女士说了，过一会儿，她就会过来接您的。”
他靠在舒舒服服的床上。他拿起那袋生煎馒头，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闻，然后便把书翻到了折着角的那一页。
他刚把目光停在第一行字上面的时候，门铃就响了起来。
她就站在房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也呆住了。藏在他心里面大半辈子的这个女人，居然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么袅袅婷婷！
“怎么那么臭啊？” 她捂住了自己的鼻子，然后把目光停留在他的脚上。“你怎么不先洗一个澡呢？”
他木讷地朝她笑了笑，然后顺着她的目光，也去看他自己的脚。
“走吧！大家都等着呢！”
她拔下门卡，随手塞进包里，然后便拉起他的手，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似地，飞进了电梯。
五
五彩缤纷的帐篷，远远看过去，就像插在沙滩上的一把把小花伞。
跳跃在海面上的夕阳，烧红了一大片波澜。月亮羞羞答答地，在小山包的后面探出她的大半张脸，悄悄地俯瞰着欢乐的海滩。
哔哔剥剥地燃烧着的篝火，恍如一盏盏煤油灯。微弱的火苗，在黄昏的微风中闪烁着萤火虫般的光亮。
李小娟的车子一到营地，就被同学们团团地围困了起来。她和她当年的恋人从轿车里面一钻出来，就遭到了大家七嘴八舌的戏谑和盘问。
郭蓉像个调皮的小孩子似的，一会儿跳到李小娟面前，一会儿又跳到靳小山面前。
她装出一副福尔摩斯般的模样，盯着两个人的面孔不住地端详，好像要刺探出在他们之间最新发生的轶事秘闻。
靳小山是个比女人还要腼腆的人。因为无法躲避郭蓉的审视，他的瘦削的脸膛，瞬间便由白转红，然后又变成了猪肝般的酱紫色。
李小娟却一点儿也不怕她。当郭蓉凑近她的时候，她便主动地迎了上去。她凑近她的脸，突然五指化爪，作势要去戳她的眼睛。
一向喜欢捉弄别人的郭蓉，吓得一边连连地*退倒**，一边凄厉地尖叫着：“救命啊！救命啊！李小娟要杀人灭口啦！”
篝火设计得既形象又环保。
几根铁管制成了树枝的模样，固定在一只只不规则的火盆上。木柴哔哔剥剥地烧着。空气中弥漫着孜然粉和烤鸡的焦香味。
男同学们用一根根带着木柄的铁条，刺穿着牛肉、猪肉，和赤裸裸的鸡，然后架在熊熊燃烧着的篝火上烘烤。肉油滴落到通红的木炭上面时，发出的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就像燃放着一串串小鞭炮。
靳小山可不是一个现代化的人。他跟别出心裁的吃喝玩乐格格不入。
引领着时尚新潮流的同学们，肯定和他玩不到一块儿去。把他分到哪一组去呢？李小娟感到有些犯难。他不知道调料，也不会掌握烘烤食物的火候。
一个只会吃煎饼的人，哪个组也不会欢迎他的。
在大家的记忆里面，他一直都在吃着煎饼。他是扛着一大包煎饼去上学的。每个月的月头上，他都会收到一只大包裹。那是他的胶东老家寄出来的。包裹里装着的，几乎全是煎饼。偶尔才有一双袜子，或者一双布鞋。
叫做煎饼的那个东西，是由地瓜粉和玉米面的混合物制作的，强韧得像牛筋，坚硬得象铁皮。但是他却说道，有嚼头的东西，才能嚼得出滋味。
大家都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呆在宿舍里，一面啃着煎饼，一面啃着书本。那个薄薄如纸的东西，模样看上去，活脱脱地，就像他的粗糙的瘦刮刮的脸。他的脸，跟他的煎饼的颜色极其相似，也是在灰白色中，夹杂着一些枯黄色。
李小娟感到有一些为难。她不知道该把靳小山安置在哪一个小组里合适。她想把他放在自己的小组里，但是又怕被大家取笑。她看了看郭蓉，然后便横下心来。
“交给你啦！”她把他牵到她的面前，然后嬉皮笑脸地，双手抱拳，并且一揖到地。
“凭什么啊？凭什么啊？” 郭蓉大声地嚷嚷起来。“你的宠物，凭什么让我来领养？” 她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装够了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以后，然后才骂骂咧咧地，把他领了过去。
郭蓉做了李小娟五年室友，两人要好得连人人都稀缺的钱也会放在一起。
她常常帮助她传送纸条，但是却很少能从他那里带回信息。她每次都会偷偷地，把她让她传递给他的纸条展开来看。
但是每次看过以后，她都会恨不得把它撕掉。
那些纸条上的内容，一点也提不起她的兴趣。那些纸条上面，并没有写着她希望看到的你爱我我爱你那样的字句。
那上面写着的，只有枯燥乏味的，只有与学习有关的话语。
但是她的心思，她却一清二楚。她可以从她羞羞答答的脸上，直接看到她的内心深处。她知道她很爱靳小山，但是她却不知道，靳小山究竟哪儿值得她去爱。
她并不看好他。她曾多次劝告李晓娟：放弃他，放弃这个迂腐木讷的人！她认为这个男人读书虽然聪明，但却并不具备社会活动及谋生的能力。
一个人虽然满腹经纶，但是在这个需要脑子活络能说会道的社会里，如果没有谋生和社会活动能力，那又有什么用处呢？
“你要是选择他，便要有做他老妈子的心理准备才行。” 她对她说道。
她暗暗地为她焦虑。她觉得她的将来，肯定不会幸福。这个榆木疙瘩似的男人。甚至没有一点讨好女人的本领。
郭蓉的相貌，虽然不算倾国倾城，但是却也讨人喜欢。
她娇小玲珑的身材凹凸有致。她生性活泼，谈吐幽默。她抽屉里面的情书，甚至比李小娟抽屉里面的还要多一些呢！
她对她说道，重新选一个吧，你看围着你转圈的人群里面，许多是些俊朗秀逸的白马王子。但是她却泪眼婆娑地对她说道，不要！
她说除了靳小山以外，她的心里面，早已装不下任何别的男人。
“唉！感情这东西，真是说不好！” 郭蓉感慨极了。
“这个人，在我的眼里面，最多就是一棵草。” 她直到现在也没有看出来，靳小山到底可爱在哪里。她甚至怀疑李小娟的脑子坏掉了。“废物一般的人，怎么到了她的眼里面，就会成了一个宝呢？”
作为组织者，李小娟忙忙碌碌。她在各个组之间，来回地穿梭。她走到哪儿，哪儿就传来一阵阵喧闹声。她好几次跑到郭蓉的组里，想看看靳小山是怎么跟大家混的。但是郭蓉却要她走开。
“不然的话，你领回去好啦！” 她对她说道。“你领回去好啦！” 她喝叫他站起来，然后横眉竖目地对她说道：“免得他遭受我们的虐待！”
“你这个坏蛋！” 她紧紧地盯住他的眼睛，并且气呼呼地骂道。她把一块带鱼穿在一根铁丝上，做了一下烘烤的示范，然后递到他的手上。“你这个坏蛋，你知道么？你害得她好苦呢！”
在野餐后的篝火晚会上，大家要看靳小山和李小娟跳舞，但是他说不会。要他唱歌，他也说不会。大家不肯轻易放过这个书呆子，于是便要逼迫他围着篝火爬一圈。
他想钻出包围圈逃跑，但是马上又被大家拖了回来。
无论大家起哄或是逼迫，他都不肯就范。他觉得这个动作有辱斯文，于是只好用央求的语气问道：“我朗诵一首诗，行不？”
晚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李小娟附着郭蓉的耳朵边上说道：“晚会你主持一下，我先送他回度假村。”
郭蓉说：“这儿多热闹，去那干吗！”
李小娟说：“他要看书，帐篷里面不让点灯的。”
郭蓉用狡黠的目光看着她问：“你还回来吗？”
“你什么意思啊？”李小娟生气地推了她一下，然后红着脸说道：“当然回来啦！我——在那儿干吗啊！”
他们走后，有个男同学过来问郭蓉，他们鬼鬼祟祟地，到哪儿去啦？
郭蓉说，不知道呀！那个男同学又问，该不是重叙旧情去了吧？
郭蓉听了他的话，忍不住 “哧哧哧” 地笑了起来。但是她使劲地憋住了笑，然后马上板起了面孔。
“你要是实在太想知道的话，那就自己跟过去看看好啦！”
六
床头柜上的康乃馨，在壁灯的映照下，鲜艳夺目，娇羞欲滴。
像个熟练的家庭主妇似的，李小娟一丢下包，就灌了一壶自来水烧上。她在包里翻了一会，然后丢给靳小山一本书。那是她最引为得意的一项科研成果。
“你先看着，然后提提意见。” 她说道。她一面说着，一面朝洗手间走去。“我去帮你洗刷一下浴缸和便具。”
每到一处住下，她都得洗刷一下厕具。
这是她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她不相信这些洗得雪白的东西。这些东西谁住谁用，怎能保证它干净呢！其实她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这儿的东西都是被用过的，不可能样样都洗一遍。被褥床单也被人用过，洗了一会儿干不了，怎么用呢！
洗手间里面所有擦脸擦屁股的东西，都被她扯下来扔在壁角落里面。她把随身带来的浴巾毛巾，一条一条地，整整齐齐地，在一只只衣架和钩子上面挂了起来。
她手里在干着活儿，心里却在想着以前的事儿。
他是一个不讲卫生的人。他以前的被子，一年也不洗一次。她去他寝室的时候，一股酸臭腐朽的味道，总是熏得她捂住鼻子。
她很讨厌他的脚。那只脚，她怀疑他从来都没有洗过。那种脚骚臭浓烈扑鼻，谁闻到了都会打一个喷嚏。
想着想着，她不由自主地笑了。
她觉得自己好傻。她爱上的，竟会是一个浑身都散发着臭气的人！
做完活儿以后，她便开始往浴缸里放水。她试了试水温，觉得还行。她站在镜子前面，抹了抹额头上沁出来的细小的汗珠子。
她照了一会自己的脸，尽量把几根白发，掩藏到浓密的黑发下面去。
她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时，看到他把面孔埋在她给他的那本书里面。她叫了他一声，但是他却没有听见。
她走过他面前时，也许遮挡了一下光线，他才抬起他的头来。
“很好！很好！” 他摘下他的那副深度近*眼镜视**，然后眯起双眼看着她说道。
“有一些地方，” 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双手，一边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还是受到了你的观点和理论的启发呢！”
“你在国外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在国际上广受同行们的好评。” 她说道，“你要是汇编成一本书出版的话，也许能赚到很多很多的钱呢！”
“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的。”他苦笑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他们说：‘除非你愿意自己掏出钱来，并且愿意自己去寻找销路！’”
“我没有钱。”停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道：“我宁愿没钱，也不愿混在摊贩群里，跑到大街小巷里去兜售吆喝！”
她沉默起来。她感到十分惋惜。眼下时尚新潮泛滥成灾，顶尖学说和高雅艺术呢，却难以露出水面。有时一部伟大的科学巨著，还不如一条花边新闻值钱呢，她想道。
她暗暗地打定了主意。她要为他提供帮助。他在人们世俗的眼光里，只是一个穷极潦倒的知识分子。但是在她的眼睛里面，他却是一个最优秀的最伟大的人。
她想到了霍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科学巨匠。
霍金的光辉，并没有因为他身体的缺陷而黯淡。
靳小山没有身体上的缺陷。他是个健全的人。他虽然木讷，虽然不会投机钻营，但他是真正的贤才，是国宝。国家需要他。他是不应该被埋没的！
她已暗下决心。她要设法把他调到自己身边来。
她毫不怀疑，在他的邋遢外表下面掩埋着的，定是一块璀璨夺目的无价之宝。
七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木讷的人。
说起与他自己相关的学科来，他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他一边翻看着她的书，一边指指点点。他眉飞色舞地阐述着自己的看法。他的有些观点和理论，精妙得令人拍案叫绝。
看着旁边这个满腹经纶的男人，在她的心里面不由地涌起了一阵阵疼惜，和一阵阵惆怅。她发觉她自己不但还爱着他，而且对他的爱，现在更强烈了。
我不能再放开他了，她想道，她绝不愿再让他在自己身边溜走。
但是她还能留得住他么？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她老了，他也老了，他还会爱着她么？他爱过她么？现在还爱么？他后来谈过恋爱么？结婚了么？她好想问一问他，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问他。
她站起身来，在他的杯子里续了点开水。
她忽然奔到洗手间里，关上了浴缸上的水龙头。她站在洗手间的门口，抬起手来看了看手表，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她的眼睛里面，充溢着满腹的幽怨。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满了，你洗个澡吧！”她的声音略微有点嘶哑。她看到了桌子上的生煎馒头，就随手拿了起来。“你怎么没有吃啊？别吃啦！天气热，恐怕已经坏掉啦！”
“你说饿了才能吃的。”
他头也没抬，目光还是停留在书上。
“我当时并没有感到很饿。”
她 “噗嗤” 一声笑了。这个人，老都老了，怎么还是像个小孩子呢！但是在她的心里面，却因为他的这一句话，而感到无比的欣喜和满足。
他还是他。他还是跟从前一样，很听她的话。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营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看了看手表。她很想再多陪他一会儿，但是又惦记着海滩上的同学们。
虽然她给各个帐篷都准备了蚊香，但是不知道管不管用。度假村里的服务员告诉她，这儿的蚊子，大得像蜻蜓，一咬一个包。再说，要是回去晚了，郭蓉她们又该拿她取笑了。
她又说了一次，说她要走了。她并且做出了要走的样子。但是她的脚，却还是没有挪动。真是个呆子！她想道，他不说送一下，也该站起身来挥一挥手，说一声再见的。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礼数，但是他却不知道！
她见他没有反应，于是又对他大声说了一遍：“我走啦！”
她这次可是真的。
她真的该要走了。但是她的一只脚，刚刚跨到房门的外面的时候，他却忽然冲了上来。他拦住她，一把她拽回来，然后 “砰” 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他的眼睛，在电灯的照耀下，透过近*眼镜视**的厚厚的镜片，放射出两道炽热的光。他死死地看着她，嘴里 “呼哧哧哧” 地，直喘着粗气。
“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他喊道。
他拽下她肩上的包，用力地摔在床上，然后捉住她的双肩，不住地摇晃。
“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他反复地叫嚷着，脸又胀成了猪肝般的紫酱色。他的瘦长的脖子上面的一根根青筋，如出土的蛐蟮一般，游动着，窜突着。
他的一反常态的举动，吓了她一跳。他原来不是这样的。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激动。他迂腐，笨拙，但是从不会失态。他这是怎么了？
“你疯了么？”她喝道。
他紧紧地攥着她的双手。她试图挣脱，但是徒劳无益。她心慌意乱，神志迷离。她的心扑通扑通地直跳，身体摇摇欲坠。
他扶住了她，并且趁势把她抱到了床边。她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但是她突然挣脱他的怀抱，并且用力把他推开。
“不！不行！” 她喊道。“这样是不行的！”
他也被她吓了一跳。
他像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兔子一般，“噌” 地一下便从她的身边跳开。他不敢看她。他垂首站立一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等候着大人发落。
他被他自己刚才的粗*行暴**为吓坏了。他不该对她动手动脚的。她可是个又有老公又有孩子的女人。
“对不起！对不起！” 他搓着双手，一边后退，一边愧疚地对她说道。
她抓起她的包，夺门而出，头也不回。房间里死一般地寂静下来。他关上房门，坐在床沿上，不住地唉声叹气。
但是只过了一小会儿，门铃就急剧地响了起来。
他懒懒地，站起身来去开门。她泪眼婆娑，一下子便扑到了他的怀里。
“坏蛋！坏蛋！你早干嘛去了？” 她呜咽着说道，“你害我思念了一辈子！”
房间里一片狼藉。床上的物品和两人的*衣亵**丢了一地。他们相拥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额头上面冒着细密的汗珠，脸色像少女一样红润。
一点也看不出，她想道，这个骨瘦如柴的男人，勇猛得竟然像一匹雄狮！她把两条玉笋似的胳膊，从他的怀抱里面挣脱出来。她捧住他的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爱我吗？”她问道。
“那还用说吗？”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对我说呢？”
“成群结队的人都在追你，而且个个都那么优秀。可我——” 他幽幽地说道，“可我——觉得——不如那些人出色！”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苍老的脸上滑落下来，滴落在她雪白的手腕上。他很自卑。一个吃煎饼长大的穷小子，凭什么去争呢？
她像花儿一样美丽，周围有一群一群赏花的人。
“傻瓜！傻瓜！” 她深情地骂道。
“可我深深地爱着的人，” 她把他那长着花白头发的枯瘦的脑袋，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哽哽咽咽地说道：“只有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