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时,我不怕血,却怕屎。
因为这个毛病,一直被我那辛苦而又可怜可敬的母亲呵斥:
“穷人养娇子!”
光阴飞快,转眼母亲已离我十年有余,想听她老人家一句喝骂已然无法实现,十年间的兜兜转转,被骂是幸福的含义,体会得很深很深。
生长在农村,怕屎是一件很让人耻笑的事。
彼时贫瘠的乡下,其实人和屎是连在一块的,譬如因为害怕贼偷,牲口都得和人住一块。这边厢是灶房,那边厢是猪圈,吃着饭,整个空间都是屎尿翻飞的气味。
畜生尚好,更糟糕的是人屎。那时的人其实都臭,但因为天天处在那种状态下,鼻子对屎尿味不像现代人那么灵光,又或许是假装闻不见,总之,你不能拿它太当回事。
再说臭的必然,是因为上厕所没手纸。至少在八六年以前,山区乡下手纸都不大普及,不是不晓得那东西的好处,是因为穷,舍不得。彼时的手纸,只有女人有资格配用,这还是占了月经的便宜。但女人即便有此待遇,拉屎的时候却也是舍不得用的。舍不得纸,解手毕后擦屁股便只能借助于树叶或细棍,抑或光滑的瓦渣子片。用这些物件,自然不可能擦的干净,且还伤肛门,但没办法,只能忍受。最郁闷的是肠胃不正常的时候,屁股都能糊满。
我之怕屎,到不是怕那股臭气,处在那样的环境下,谁都无法避免。但糟糕的是,我的脚最怕踩屎。
生在农村,打小就要干活,哪有脚不踩屎呢,所以我也不可能避免,但这终归对我来说,是很难忍受的。
铲猪圈,清理畜生屎尿,我便不觉得恶心,从茅厕舀粪水去菜地浇灌,也能接受,但光着脚去踩屎,却就犯难了。
然而,人越怕什么是越要遭受到你所畏惧的东西的考验的,所以我越是怕踩屎,就离不开它的威胁。
这种威胁,来自于雨天。
童年的每一个雨天,于我来说,就像是噩梦。
从家走到学校,有二三里路,一到下雨,一路上便到处都是畜生的屎。盖因彼时养猪都是放养,一天喂两餐,早上放出去,晚上赶回来(其实也不用赶,这些畜生自己会回家)。由于放养,这些畜生便将村子里拉的到处都是。晴天尚好,畜生的粪便会干结。当然,那时候也实行捡粪,因为猪粪牛粪都是上好的农家肥。这些事,现在的人肯定不知道,事实上,捡粪这事,连朱总司令都干过,我们上学那会,教材里都有,总司令捡粪的故事,和他的扁担一样深入我们小朋友之心。
然,捡粪始终是捡不绝的,畜生们太能拉了。这就坏了事,天一下雨,寨子路面上到处都是畜生的屎,大雨还好,可以冲刷,小雨就不行,经它一稀释,路面上铺满了厚厚一层。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想死的心都有了,因为我得走着路去上学……
从屋里出发,一路还可以小心翼翼跨着绕开那些畜生的东西,但到了村下段街心,由于地势平坦的缘故,则只有接受硬核考验了,每当脚下“巴扎”一响,只感心在滴血。
村里家贫的不止我,但这些个小伙伴是可以镇静地走过去的,哪怕是光着脚板也不在话下。
我则不行,光脚丫子是绝对不走的,甚至连那种几根筋带制成的凉鞋都不愿意穿,因为穿那东西防不住翻飞的粪便,走过那段路之后,一脚都是。
我得穿力士鞋,狠着心肠走完后,鞋面沾满了泥巴和粪便,就去水田边上用水涮洗。可这是遭罪的,在教室穿一天的湿鞋,那滋味特不好受。
整个童年,我就那么煎熬着,对那些有着雨水鞋的同学充满了羡慕。可也只能羡慕,那么好的东西,我并不曾得以穿过。
有一年,我实在忍不住了,跟母亲商量,能不能给买一双水鞋。母亲说那鞋太贵,不划算。我大胆说了下自己的理由,遭到了母亲的喝骂:
“穷人养娇子!”
挨了骂后,我就再也没敢提过这事了,直至读完整个小学,我都只有这么在雨天胆战心惊地穿行。
五年级以后,不用担心踩屎了,因为要去镇上上学了。这理应是应该让我感到兴奋才对,但去了以后,我始终高兴不起来,盖因我只须每多走一步,我那可怜的母亲的头上,白发就要多增添很多。我纵然没心没肺,但还是会为此忐忑不安的,但母亲不会搭理我的那些忐忑,成绩稍有下滑,她就得冲我发火。我心有所悲,但因怕伤了她,亦不敢多嘴。
慢慢的,我成了两面人,一边假装很努力,一边却为所欲为,譬如在私底下折腾不断,但成绩上总是要伪装得很好,这一度让我非常难受。
既不想读书,又得伪装成绩,这让人非常难受。我似乎有着算命先生的本事,看着母亲被*日我**益掏空的身体,我觉得我是根本无以对她实现报答的。在这种惶惶的心境之下,我忽然发现自己不怕踩屎了,这一切的转变,自然到令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千禧年后,我在母亲的苍老中总算走完了读书生涯。这时,对于踩屎那样的事,变得无感。鳞次栉比的城市,光滑的马路森森然发着磨光,淡漠的人群拖着疲惫穿行于每个四季,光鲜的世界,比屎臭还要折磨人。
千禧年后的农村,也变了,畜生们率先实现了小康,都过上了被圈养的白富美生活。走过村子间那段曾经最使我畏惧的路面时,我再也不用担心会有屎尿的侵袭了。路面一下子这么干净了起来,我反而怀念起它的那些奇臭无比,怀念小伙伴们善意的嘲笑,怀念那些打架的时日。
再后来,偶尔回乡下,当年怕踩屎怕得要命的自己已然性情大变,走在路上,很多时候倒是想找屎踩上那么一脚的,但这种想法,更多的时候也只能局限于想了。此时的乡下,畜生的身影已荡然无存,走过村子,连猪叫都很难有一声再现。其实不说畜生,就连人气都不再如昔。和少年时候的鸡飞狗跳不同,村庄不再有年轻的生命,土地开始荒芜,小洋楼取代了曾经的土木屋,一片死寂之下,偶有黄狗咋呼呜咽,但细听它们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我找不到彪悍,似乎更多的是一种寂寞的申诉。
前天夜雨,老屋下的燕子在灯下盘旋,其中有一只胆大包天,冲我脖子上大胆地拉了泡屎。
我笑了,它是我在乡下一个多月里面遇到的最有活力的一个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