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文/惠焕章
孙大妈六十岁生日就要到了,按风习,六十不过寿,死了无处收。尽管这种说法目前还没找到相应的科学根据,但作为儿女的一项义务,却是件莫须有的大事了。并且随着人们腰包的一天天鼓胀,这种传统的行孝礼仪也便押赌注似的越过越大。到头来,有钱的热热闹闹,没钱的拖债也得撑面子。难怪城里人嘲笑他们有钱不会花。而我却要说,那才真叫劳命伤财,生来的穷命。

一
这是一个很热很热的天,早晨一起床浑身都汗淋淋的,仿佛淋了场雨,到了中午,毒辣辣的太阳一晒,就更惨了。人们象染上了一场大病似的,见了面也不打招呼,愁眉苦脸地叹口气,就算是打招呼,仿佛地球的末日就要降临。就在这样的鬼天气下,我们的主人公海平却在上无一丝遮挡,下面 火生焰的塘里干了整整一个中午了。
现在他懒洋洋迈进家门,将那发烫的铁锨往墙角一扔,丢下那汗湿淋淋的黄军装上衣,钻进那暗乎乎的屋子,歪着身子躺在床上,顺手摸起一本《致富》杂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目光不由得在屋内转悠开来。
这是一个典型北方农村的摆设:一些坛坛罐罐,至少也有百年的历史,听说在美国都成了文件宝贝了,而在这里却很有用场,比如装油盐鸡蛋之类,或腌制一些四季小菜。大一些的是缸,里面装的是一家全年的口粮。据证实这种缸对防老鼠是大有用场的,它们都是用泥烧制而成,足有两公分厚。当然由于年代的过久,摔打,有的已裂逢破烂,上面缠了一道道的竹条,有的贴着泥巴。是半坡猿人的古遗,或者老太婆的脸一样,使人寒呛。缸的旁边是一两个木柜,制作十分粗糙有的地方已因湿潮和岁月的剥浊,烂糟不堪。屋内的墙壁也都因为烟熏而变得黑乎乎,吊着灰串串。透过那没有顶棚的屋顶,可见丝丝光线,给人一种不安全的感觉。总之摆在他面前的首要任务是要盖房子,而且他和弟弟都已过了婚娶年龄,目前都连个着落也没有,心里不烦吗?还要为母亲过生日,这一切哪来的钱呢?这个问题就象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重地压在海平的背上。当兵前他没考虑过这些,当兵的时候有吃有穿,也没有为此事发愁,可现在,唉!……
更让海平感到苦恼的,别村里人们的冷言冷语,两个大小伙子,母亲身体还不错,能干着哩,日子竟过得这样不景气,是笨吗还是懒呢?要不秀芳为什么要和他吹了?要不然人们见了他们直摇头泥?如果再不发奋改变这种状况,今后还有什么面子在这个村子里出现,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饭已经摆在桌子上了,孙大妈知道儿子心里有事,也不好去叫,便叫小女玉平端了碗饭送到海平面前。海平看也不看一眼,躺在那里闭目养神。玉平放下碗刚退出门就见江平满头大汗跑回来,白衬衣被他缠在腰间,赤着上体,嘴里喊着:“海平,你知道吗?四忠和老婆打架了,嗬!一巴掌上去,就哦哦……吐白沫了。”说着学着那动作,由于只顾表演竟不注意把门帘拽落在地上。
江平今年二十二岁了,可还是孩子似的不懂事,家里的事他一点不操心,整天不务正业,下棋耍扑克搞赌博,游游荡荡过日子。海平早已对他恨铁不成钢,见他冒冒实实闯进来,气就不打一出来,骂道:“滚出去!”
江平弄了个沮丧,心里当然不服,嘟哝着:“逞什么威风,就你正经,死心眼,村子里谁不说……”
海平越听越气,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冲到江平面前,照着江平脖子就是一拳。江平没有提防,被*倒打**在地。这时孙大妈和玉平闻讯赶来,玉平一把抱住海平的胳膊:“别打了,明天,是妈的生日,不要惹她生气了……”
海平见江平并没有还手,也便只好回到床上。江平却气得二话没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土,头一歪,出门去了。

二
江平和哥哥打架后一个晚上没有回来,海平也心绪不宁,母亲生日的事被兄弟俩早忘一边去了。
一大早,玉平就起了床,看着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场面,心里真不是滋味,想哭出来。她已十七岁了,上个月参加了高考,消息也快下来,她心里七上八下,盼着结果出来,可这么多烦心的事都凑在了一块。这几天她一直忧心忡忡,吃不香,睡不好,人瘦了圈,脸也显得苍白。当她来到厨房的时候,孙大妈已经在这里干了很久了。
乡下的母亲是这样,总有干不完的活,烧水、做饭、喂猪、缝洗、看孩子等等。干活,对她们来说已不是什么负担,而是帮助她们找发时光的一种本能,一种乐趣了。她们不象城里人那么多的社交和游乐。他们时常是不出门的,最多不过在隔壁或对门家聊聊天,或者就坐在门前的石礅上望一望看。对她们来说,甚至走出村子几百米远,也会感到彷徨和不安,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绳索紧紧束着她们的手脚,把她们死死困于老天爷赐予的小小天地,百步之内,重复着这些简单而又简单的动作。
玉平望着瘦俏的母亲,望着那张被岁月标刻下深深痕迹的脸。那一双疑滞的、昏淡的眼睛,只觉得一股酸楚在心中翻腾。她默默帮母亲干完了这些,太阳已经翻过墙头,跳进院子了,两个的身上脸上早已汗涔涔的了。
“妈,我去看看成绩?”
“去吧,这些妈不懂,你早去早回。”
玉平来到村子中间,问了几个同学,他们也四处打探着消息。玉平见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没有回家,绕了个圈,向自家的菜地走去。母亲生日看来过不成了,但总不能这样连个菜也不做吧,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亲戚来助兴,但自家人总可以在一起吧,蔬菜、土产都是现成的。然而当她来到地边的时候,发现海平正愁眉苦脸地思索着什么,她问了一声,也没答应。
许久,海平才慢悠悠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看了玉平一眼,这一眼足看了半分钟,仿佛现在才突然发现,妹妹已不是从前的妹妹了,她虽然还显得那样的单薄和瘦弱,不象其他姑娘那样丰满厚重,脸上还显示着孩子的稚气,但从那晶莹而且过早地摄入生活炎凉的眼睛,从那女性发育的特征上,确已看出院这种变化,她已是一个亭亭玉立姑娘家了。
“江平回来了没有?”
“没有,”玉平连忙回答。接着又说道:“你以后不要再打他了,他要是再不回来,跟上四忠他们……”然而当她抬起来的时候,海平已经走远了。一阵风刮来,天边滚过几片乌云,将太阳团团圈住,湿度开始加剧,燕子飞得很低,显得很吃力,象是被一种什么力量压迫着,有时还得停在电线上喘口气。“要下雨的”玉平心里想。“燕子低飞蛇蹓道,大雨不久要来到。”这里谚语上说的。

三
江平披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用军**雨衣回来的时候,全家已开始吃饭,由于屋内的地方显得小,加上他的庞大的雨衣不停地掉水,孙大妈和玉平不得不站起来,站他进屋,将雨衣挂在门板上,就拖着一双泥泞的高鞭子,斜睨了一眼海平,端起碗准备离开,被玉平拉住。“就坐这里吧,好歹是妈妈的生日。”江平只好坐在孙大妈和玉平之间,狼吞虎咽吃起来。
全家人默默吃了一阵,海平突然说道:“江平,下午和我挖鱼塘去。”
江平面露难色:“这,这么大雨,我不去。”
海平一听立即火了,碗往桌上一甩:“不行!”
玉平连忙放下碗:“你们不要吵了,今天……”
兄弟两人不吱声了。
孙大妈也转过身来,对江平说:“听你哥哥的话,你爹去的早,俗话说长兄为父,再说你已经不小,家里的担子也不能一点不挑。”
等孙大妈说话的功夫,海平已钻进屋子去了,江平也瞒不在乎地吃了个安宁,吃完了嘴一抹又出去了。饭桌上只剩下母女上人,玉平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流出来。雨叽嗒叽嗒下着,天色已经出现亮色,看来雨也不会太长了。
四
海平知道母亲最不放心的莫过于自己的婚事。作为老人,谁不愿早得媳妇早抢孙,人生不就是图个家庭子女吗?特别是经过许久封建思想熏陶了的孙大姑更是如此,仿佛一个致力于文学创作的青年急于想发表自己的作品那样,充满焦急和渴望。然而海平却一点不为自己操心,仿佛此事与己无关,就好象一个并不想当作家的人那样,自然显出无关紧要来。也许是由秀芳伤透了心。
那还是在部队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东村的秀芳。当时秀芳一家看海平在部队混得不错,还是个什么班长,班长有多大的官,他们不道,但一定是官了,自然没有多大挑剔。可谁知相好不到一年,海平竟然*员复**回来了,他们一家又凉了半截,对这门亲事自然也凉了下来。海平清楚地记得那个令人痛心的日子。
十一月的北方已是很冷了,刮了几天的东北风,终于刮出了一场大雪,大地上披上了白色的盛装,对于农家人来说,这雪下得够及时了。这天,海平在地里追了点化肥,将自己好好打扮了一下:高领毛衣,滑雪衣,黑皮鞋之类统统挂在身上,糕点、水果部队带回的当地特点装了一大包,兴致满志来到秀芳家门前。开门的正是秀芳妈,她一见海平,脸马上就拉了下来,将那胖乎乎的身子企鹅似的往门口一堵,慢慢抬起几乎和脖子连在一起的下颌,明知故门:“你找谁?”
海平开始有些纳闷,这不是废话吗?但一想也许好久不见生疏了,便退了步,解释着说:“我就是海平,是来……”海平时常是不称呼人的,就象他的弟弟江平见人不分大小都称名字那样。
秀芳妈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将那胖身子往外一挺:“吭,找秀芳哓,告诉你我家秀芳可是娇生惯养大的,她可不愿到那破庙里去,所以你还是知足的好,省得白费心机。”秀芳妈说完,象巴蕾舞演员那样转体一百八十度,洋洋得意地扭了扭那颤颤抖抖的肥厚的臀部,做了个死不象动作,就缩进屋去了。随着砰的关门声,海平只觉得眼前黯然失色。他记不清在那里呆了多外,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来的,仿佛做了一场梦,梦中仿佛有两个狰狞的阴魂在撕啃他的心,将他抛向无底的黑洞,他想极力抓住他们,可他们却无形无踪。直到他沮丧着回到家里,等直挺挺躺在床上,微微合上眼睛的时候,这两个阴魂又出现在他的脑海,并逐渐幻化成屋顶上透光的洞眼,仿佛两只发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最后又幻化成两个可怪的字来:“破庙”。
破庙!破庙!难道他们祖祖辈辈居住生养的是一座破庙么?难道这座屋子的主人们——他们都是一群和尚尼姑之类?海平明白秀芳妈也不至于想的这么深,但无论如何这座屋子一空和破庙有关系了,这也难怪秀芳一家了。谁愿到这里受罪呢?尽管秀芳妈说话尖刻,做事太不近人情,但无疑对海平是一个清醒剂,一种特殊的动力——他不得不改变这种家境了,只有这样,才是唯一的出路。
海平曾想了很多致富的途径,如外出做生意,这种近乎于流浪的差使他很反感;和他们联合办企业,那又不仅能按自己意愿办,因为他有这么一种古怪的孤僻。所以最后还是看中了土地。尽管几千年来,它象一把枷锁,将农民甚至整个民族紧紧束缚在自己怀抱,从而导致了封闭、败落、贫困。尽管今天人们已从它的镣铐中解脱出来,已如过于反感而视之了,但它毕竟是万物生长之源,海平相信它一定会赐于自己富裕和需要的,他有决心有信心。恰巧,村子有一块洼坑地,承包不出去,估计有六七亩,多少年来它一直闲得无聊,稍加改造便是一个不错的鱼塘,而且可以种藕,以草养鱼,以鱼肥藕,岂不美吗?然而想来想去,一个重要的问题不好解决,那就是水源,方圆五六十亩只有一口井,若是遇上旱秀,庄稼干得要死,更甭提养鱼了,水比鱼贵哩。正因为这一关过不了,这块地才闲了的,然而海平经过反复思虑,决定破釜沉舟,车到山前必有路,拼了。

五
深秋的原野,庄稼收获了,金黄的大地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幅员辽阔。蔚蓝的天空上飘散着几丝洁白的云彩,显得那样的高邈。
这是一条不算平坦的乡间土路,海平骑着一辆十分破旧的自行车,吱吱呀呀从鱼塘往村里走,正好遇着秀芳和美丽收工往回走。美丽推搡着秀芳的肩膀,半含嫉妒地逗着说:“秀芳妹真是好眼力,瞧他长得多帅,*象真**日本影星三蒲友和,可就是——那破车子太煞风景了。”
秀芳一把推开美丽的手:“别闹了,我们,我们告吹半年多了。”
“吹了?”美丽吃惊地楞了一下,不相信地说:“谁不知道你们的关系,还想唬骗我哩!”说着把秀芳往海平驶来的路边啦。可海平却毫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驶过去,那吱吱呀呀的声音越来越远,美丽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随口说道:“我们秀芳哪一点配不上他,瞧那样,陈世美!”
“你不要骂他,这不能怪他的,主要是我妈不同意。”秀芳低着头说。
“你妈也真是,老封建,可这事由你做主呀!”
“看他家那样子,你也不愿去的。”
“你嫁的是人,管家什么用,家境不好,人可以改变吗!要是我呀,决不会象你,你要是回心转意,我可以为你做主。”
“不不,”秀芳连忙摆手。“美丽姐,你别费心了,我妈已把我许给松山家了。”
“就是那万元户的儿子。”美丽显得失望而着急地样子。“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把钱看得那么过重。看那松山靠吃父母,一点本事没有,常纠集一伙人搞赌博,听说一晚上就输了二百多块,你可得慎重考虑。”
“只好这样了,反正都得嫁人,我也不想再变了,省得说闲话” ……
两人默默走着。太阳被被滤去了先前的光辉,变成一个白色的球状体,仿佛努力着要从云层里滚出来。风依旧轻微微地,吹动着那些稀零的乱草,送来阵阵凉意。
海平骑着破旧的车子,一路怏怏到了家里,发现江平正在家里和红梅玩着扑克牌。江平嘴里叨着烟,零乱的长发遮去了耳朵,海平一见心里就是气,由于见红梅在场不便发作。红梅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望着海平准备和他问候。然而海平却绷着个脸,不屑一顾从他们旁过去,弄得红梅一阵尴尬,红着脸告辞走了。
江平送走红梅回来,气乎乎回到屋内,一边收拾着扑克,一边带着挑衅地说:“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找秀芳逞……”话音未落,江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向自己飞来,刚一回头,就见一只皮鞋重重地落在自己的肩膀,还没等反应过来,海平已冲到他的跟前就是一拳,将他打了个趔趄,并且骂道:“滚出去!”
“我不滚!”江平疯了似的翻起来,呲牙咧嘴扑向海平,兄弟两人又滚打在一起。海平恨不得将这个不听话的东西砸扁;而江平似乎要把心中的怒气都爆发出来。然而到底还是江平体壮有力,将海平死死压在了底下。正在这时,玉平赶回来了,她刚刚拿到被西安外语学院录取通知书,准备告诉家里的,却不料看到这付模样,便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抱住二哥的胳膊就拖。江平似乎气已出尽,趁机一把推开海平,跳起来,冲着门外跑走了。玉平企图拉住,却不料被带倒在地。
海平这才从地上坐起来,鼻孔里淌着血,衣领子被撕开,无奈地坐在那里。在海平的旁边,玉平也流着泪坐着,手中的通知书已落在海平的脚前,象一只停落的蝴蝶,那“翅膀”一张一张。
其实刚才红梅本是出于一片诚心来帮助江平的。她见江平人机灵,有力气,但由于无人管教,整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在一起,不务正业。她作为村里的共青团支部书记,有义务来接近他,帮助他,使他改邪归正。当然更重要的一点,她喜欢他。可没想到却惹得兄弟两人大闹了一场。她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向海平解释清楚?尽管海平的性格那么古怪,但毕竟是个懂道理的人。可现在听说江平出去后,两天都没有回来。想到这里,她感到越发不安起来。

六
美丽自从那次从秀芳的嘴里得知海平的情况后,心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她和海平曾在一个年级读过初中,那时在班里的男生中,她只对海平有兴趣,不仅外表长得英俊潇洒,也不仅仅是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而受到老师同学的器重和羡慕。而是他的那种对于女孩子的高雅和不屑一顾的傲慢。她的想象中曾多少次纺织过关于他的梦。尽管后来她转学到了外地,但海平的形象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美梦。高中毕业后她又回到村里,希望重温过去的梦,可谁知他却当兵去了,一去就是四年,特别是当听说海平已和秀芳好起来,她这才觉得少了什么似的。孤独、寂寞、烦恼便一齐向她扑来,使她的眼前忽然黯淡起来。她曾说不清为什么悄悄流过泪,象被什么伤害过似的伤心。所以每当人们向她提亲时,她总是不分好歹,莫名其妙都加以回绝,以致二十五了,还是孤洁一人,成了老姑娘了。然而老天有眼。美丽一边心里骂着秀芳真傻,一边为自己的幸运而感到兴奋,甚至觉得海平无疑已是自己的了——她想好的事情就一定要办到。
这天美丽知道海平又要到鱼塘去干活,正好他路过她家的地头,于是就借施化肥的机会,早早就在路旁等着了。海平终于过来了,提着一只桶,桶里是发酵好的鱼饲料。美丽立即背着手站在路中间,估计他已到了跟前,这才猛转过身来,却见海平绕到一边去了。美丽心里骂道:“该死的!”也就顾不得什么面子了,索性追上他。这样一来,海平再不好意思躲开了,停住,默默望着她。
美丽微微一笑,也默默站着,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海平却没有心思在这里停留,见她并没有话说,就想走,却又被美丽拦住了。人们都说美丽姑娘不但模样俊,而且有知识有教养,多少小伙子都在她的脚下败倒,不敢想那片天鹅肉,可海平这家伙却偏不领她这份情。
然而美丽很知道该怎样接近他,因为盲目的不假思索的象平常人那样对付这样一个怪人,那就只能使事情更糟。于是她大大方方移近他几步:“听说你的鱼养得不错,想请教几个问题,不知肯不肯赏脸?”
“你也想养?”海平疑惑着问。“养鱼可不是象你说话那么顺利,不仅需要科学的技能,更需要的是管理。你一个女孩子吭吭!”海平冷笑着说。
“别小看人么,你能养,我也能的。”
“是吗?我养鱼地不过是一种尝试,成不成功还不敢保证,你吹大话也真不是地方。”海平说着。因为他知道,美丽家里只有她和退休的父亲,别说养鱼,就是抓一条活鱼出来都困难。
“算了,我们不谈这些,你回答不回答我的问题?”
“提吧!”
“第一个,我们这里气候适应养哪几种鱼?”
海平虽对这个问题没有准备,但根据平时掌握的资料,答道:“青、草、鲢、鲤、鲂……“他一口气报了十六七种名字。然而不等他回答完,美丽的第二个问题又出来了。
“这些鱼都有哪些特点?都喜欢什么样的饲料?都爱生什么病?怎样防治?……答不上来了吧。”
海平一见她连串的发问,觉得她简直不是在提问,而是在背育课文,也就没有心思做答。
“如果真答不上来,那就向我请教吧,我可以免费为你提供资料。”
经美丽一说,海平这才明白过来,美丽的父亲是老农科大学生,曾是地区农科所的研究员,对于鱼类,他是再精通不过了,资料当然不少。

七
天气转冷了。凛冽的西北风象一群打着口哨的强盗,挥舞着冷冷的鞭子四处抽打,树叶被抽落地。发出瑟瑟的泣叫,这声音很自然传到了四面通风的厨房里,传到孙大妈的耳朵里。
炉火前,她呆滞地望着那锅台上被烘烤得热烘烘的信出神,心里不觉又想起玉平来了。这孩子从没出过门,在外面习惯吗?这么冷的天,也该加点衣服了,城里可不比乡下,没有几件象样的衣服可怎么行呢?怎奈家中穷得叮当响,海平又从不关心他的弟妹,整天里忙忙碌碌,不是看书就鱼塘,真不知要成什么精呢……
孙大妈正想着,忽然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红梅姑娘。自从那次江平和海平打架出走后,红梅心里十分内疚,在当天下午,从四忠家找到了江平,将她拉到自己家中。当时她的父亲刚好休假,他是个火车司机,江平的情况他是早就听说过,看到江平到来,便热情地请他入坐,一阵寒喧几句后问道:“听说你的棋路不错,我想试一试怎么样?”
江平虽然有些层意,但一到棋场,就一切都不在乎了,说:“那我就奉陪了。”
两个各持一方,拉开了战幕。红方支炮备马,展开攻势,黑方飞象摆车,以守为攻。不一会,双方各路人马便杀将一起。当激战到四十回合时候,江平八角马吃将,红梅撑士招架,江平趁机图走一车,红梅爸终于劲单力薄,息鼓交械。第二局,江平乘胜追击,越杀越勇,又获大胜,红梅爸不得不甘败下风了。他放下棋子严肃起来:“你的脑子真好使,可为什么不用到正经本事上去呢?难道你这打算这么糊里糊涂过一辈子吗?”
江平默默低下了头。是啊,真的要这样糊里糊涂过一辈子吗?他的思想终于受到了震动。经红梅爸的耐心开导师和红梅的热心帮助,江平真的变样了,不但不去赌博了,而且还学会了养殖食用菌,和海平对着干了……
红梅接过孙大妈手中的铲子:“大妈,还是我来吧。”
“不,还是我来”。孙大妈心疼地说。
“我来我来”。红梅硬是把孙大妈扶到椅子上,又炒菜又烧饭。可孙大妈哪里肯坐得住,也帮着忙忽,很快把饭做好了。这时,红梅才掏出五十块钱塞到孙大妈手里:“大妈,天冷了,就给玉平买件衣服吧。”
孙大妈怎么肯收,推推让让,直把红梅羞成个大红脸,急得想哭,并县恳求说:“就算是我借给你的吧。”孙大妈见话已说到这里,也就只好收下了。直到把红梅送走,这才想起,刚才忘了件大事,怎不留下姑娘吃顿饭呢?孙大妈摇了摇头:“真是老得糊涂!”
海平回来后,孙大妈将刚才的事一五一拾说了一遍,海平听了很不高兴:“谁让你收她的钱,我们不需要谁来同情,你把它退回去!”
“这怎么好呢?人家一片好心,再说……我看这姑娘就不错。她的钱我们暂且记下,要紧的是赶快给玉平添几件衣服。”说到这里,她又想起那封信来了,交给海平。
海平打开信来,只顾自己一人看,急得孙大妈在一旁打转转,催着说:“念呀,让我也听听玉平是咋样说的。”
海平这才念出了声:“……大哥寄来的三十元钱和衣服都已收到……”海平念到这里忽然犯疑了。他什么时候向玉平寄东西了?他甚至连想都没想过呀,怎么会有这种怪事?会不会是个误会?
孙大妈开始也有些疑惑,继而高兴起来。海平也能想到他的妹妹了,说海平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真是委屈他了。
海平刚把信念完,江平就回来了。他将盛满鱼饲料的塑料梭往墙角一扔,就发开了牢骚:“我说海平,你把饲料都放过了,为什么还要让我白跑一趟呢?”
“放过了?”海平又是疑惑。他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眼前朦胧中出现一个人来,这个人不仅帮他管理鱼塘,而且还帮他干地里的活,比如锄地、浇水等等。其实这些矿务局他并不稀罕,特别是鱼塘管理,弄不好会打乱他的全盘计划,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甚至对这种好意的帮助有些不满。

八
明光如流水,转眼已是二年后的夏天了。麦收之后,一个多月没有落雨,土地上的水分似乎被太阳吸吮尽了,干裂得能冒出火星子。种进去的玉米多半没有出来,出了苗的也有一半已经枯死。人们叫苦连天,烦燥得象势锅上的蚂蚁。一些至今还带着封建脑瓜的人,便开始烧香求佛,祈求老天恩赐。因为错过这个委节,这一料庄稼就彻底黄了。更苦的还要数海平了,他的鱼塘里的水眼看一天天集中,整个鱼塘缩小了三分之一,仿佛一头快到死去的病牛的眼睛,可怜巴巴望着天空。而偏偏在这个时候,鱼又生病了,这是一个十危险的信号,如果病情一旦严重起来,整个鱼塘就要报废。
海平深深懂得事态的严重性。他对目前的现状主作了如下分析:论鱼塘中现有积水,至多可维持十天,而病情是一刻也不能耽搁,所以首要的任务莫过于治病了。
而江平却急得在一旁催促着:“我看不如全捞出去卖了,去年我就让你卖,你一个也舍不得,可现在,难道你想让他们全报销吗?”
然而海平不愿这么做,他不相信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因为由于缺水,许多鱼塘纷纷捕捞,市场上鱼不但太多,而且过于便宜,如果过了这一关,正是鱼长得最快的季节,到时候,鱼价可翻翻哩。
海平又一个晚上没合眼了,翻遍许多资料也找不到这种病情,只好又踱到鱼塘边,一个人独自望着鱼塘出神。太阳已象一团火球从东方爬出来,向外吐出火舌,给海平又增了一份烦恼。
这时,美丽陪着她的父亲来了。老人家在农科所时,就对鱼类有过研究,听说海平养鱼,他打心眼里支持,现在鱼儿病了,他怎能看管呢?老人挺着瘦俏的身子,由美丽扶着,在鱼塘边绕了一周,然后蹲在水边,用手一试水温,然后又抓起一把泥,在鼻子上嗅了嗅,这才站起来,走到海平面前,海平象木偶似的站在那里不动,不知是感激,还是不好意思,或者还有其他的什么成份。老人拍了拍海平的肩膀不慌不忙说:“鱼和人一样,水温高,挤在一起,难免烦燥不安,吃不下,睡不好,自然体质下降。”
“那怎么办?”美丽担心地瞪大眼睛。
“哦,没什么的,可投一些鲜树枝和鲜蘑菇就可以了,鲜蘑中有一种野菇菌能起很大作用的,如果不行,我还有办法……”
按照老人的说法,海平和美丽立即赶回家中,海平去吹树枝,美丽将江平养的蘑菇铲了足有二筐,切成碎粒,投入塘中。江平虽然在一旁心疼,但还是索性决心一下,又铲了两筐。
这一招还真灵,到了第二天,这些鱼儿果然都精神抖擞起来,仿佛疲乏的孩子睡了一个甜蜜的午觉,都活蹦乱跳起来。
就这样耗过一个星期,天空仍然晴得能擦着火柴。人们已对秋粮不抱什么幻想了,也不再叫骂,因为他们早已骂干了唾沫。他们都干脆抛弃了土地,发奋做生意或干点别的什么去了。这样一来,地里的人影一天比一天少,用水也越来越少。这样海平却有救了,他可以集中所有的水源来救他的鱼塘了,尽管每天水的消耗仍大于补入的量,但起码可以维持几天,可也仅仅只有几天呀!海平绞尽脑汁,仍然想不出什么主意,望着那喷火清焰的太阳,无力地摇着头,忽然想起江平的主意来了,如果再不下雨,就应开始下网,因为鱼价已稍有回升,但他算了一下,起码少收入三千元,但这毕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然而老天爷真会开玩笑,就在海平准备下网的当天夜里,突然落了一场大雨,直下了七个多小时,第二一看,村子里已成沼泽地了,道路旁、院门前水光一片。田地里更是一片清爽,七零八落的禾苗,有的被水淹倒,有的高高挺起了,摇头摆尾,仿佛向全世界宣布着:“我们是最后胜利者!”

九
一场透雨,鱼塘里的水很快恢复到原来的程度。鱼儿没水,活泼极了,成群结队地游梭着,有的还不时跳出水面,在其中嬉戏,仿佛一群欢庆胜利的*行游**队伍,在池塘中游着跳着,这一游就是三个多月。这三个月中,他们一天一个模样的猛大,很快又圆又肥,长到尽半长了,看着它们,真让人唾涎三尺了。
海平鱼儿丰收的消息很快长着翅膀似的传了出去。由于市场鲜鱼极少,附近几十里的工矿机关,整天有人跑来打探消息,预约交涉。本来海平想只捞一部分,等开春再说,可人们逼得很紧,拗不过人们的口舌。再说寒冬腊月的,谁肯日夜在这里死守,夜长梦多,海平心一:“撒网。”
这一周是海平家最忙禄的日子了,每天都有大车小车来这里,一筐一筐鲜鱼不用上市场就被抢得大空。为了不致于混乱,他们还专门分了工:江平负责捕捞;海平负责销售;孙大妈、美丽、红梅一边打杂一边招待客人,忙得不亦乐乎。很快中六千多斤鲜鱼陆续出售已空,大把大把钞票往回飞。收入中扣除二年前的代款和平时的消耗,净收入达八千多元,加上江平养蘑菇的零碎收入,足足已成了万元户了。这一数字被会算计的人一声言出来,全村人都为之吃惊,一个个直起了眼,有的心里憋住了一股劲,也想学着海平跃跃欲试;有的登门向他请教;而老年人更多的却是赞叹:“海平这孩子看上去倔,却倔得有出息”“这个家也该翻翻身了……”
然而海平并不考虑这些,只是心中另有了谋算……

十
故事发展到这里,恕我不能再写了,因为后来的情况本人还没有第一手资料,只好让尊重的读者委屈委屈了,不过有一点我是听说的,也是可信的。那就是有这么一个日子,孙大妈过了一个生日,过得十分红火,来了许多客人,聚在一座漂亮的小阁楼里,热闹得很。而且家中又多了两位主人,其实这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然而还听说,孙大妈生日这天,海天钻在他的实验室里不出来,气得江平在一旁咧着嘴直喊:“海平,你这人真是,没有一点家庭观念!”
海平头一歪,骂了句:“滚出去!”
写于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