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起源,其实还是应该从弗洛伊德开始。
弗洛伊德作为精神分析的开山祖师,在1905年的《论心理治疗》一文中,弗洛伊德规定了什么样的人适合精神分析来进行工作:
病人必须有慢性神经症综合征(就是后来被称为移情性神经症的那种);必须是年轻的成年人,已经过了青春期,但仍处于成年的黄金时期;必须有良好的智力,"可教育的",并且有可靠的性格。
而精神分析这个工具自身的设定,包括了躺椅、一周4-5次的会面频率、自由联想技术、分析师中立节制的态度等。
而在这个标准之外的其他人,弗洛伊德认为只能提供暗示性的帮助。所谓暗示性的帮助,就是除精神分析之外的一切治疗尝试。
这个标准在后来的几十年之内被认为是金科玉律。这一标准在30年代的时候达到了高峰:Edward Glover在他的论文《不精确解释的治疗效果》中提出,除了精神分析之外,所有的心理治疗,如果正确和精确地应用,都不过是暗示。
可以看到,精神分析的第一个时代,其实是充满机械和僵硬的。其特点是将精神分析划定为一种明确阐明的疗法,具有一系列明确的、一致同意的原则和做法,而所有其他的--对于所有类别的被认为不适合精神分析的病人--都被扫入定义不清的暗示范畴。
但是随着精神分析的发展,特别是精神分析实践的扩展,打破了最开始僵硬的设置。
精神分析扩展的主要过程,其实是来访者群体的扩展。这一扩展其实从弗洛伊德自身就开始了。精神分析史上第一个儿童分析的个案小汉斯是在弗洛伊德的督导下进行的,并且弗洛伊德自身也呼吁精神分析师们更多的对儿童进行工作。
而克莱因的工作和其发展出的客体关系理论,使精神分析理论在理论和实践上都得到了新的发展。原来精神分析只能用来分析神经症的患者,现在被扩展到儿童心理治疗当中。
而后,借由克莱因的客体关系理论,克莱因之后的一些精神科大夫们发展出了一套与边缘以及精神分裂水平的病人提供分析的技术,这些人包括比昂、西格尔、罗森菲尔德等人。再次,精神分析的边界被扩宽了。
在之后,科恩伯格和科胡特基于自己的治疗实践,分别提出了不同的两种对于自恋患者的分析的技术,而这个人群在弗洛伊德那里是被认为不可分析的。
可以看到,精神分析的潜力其实远超弗洛伊德当年的设想。而随着实践的发展,技术也在不断的更新。
而心理动力学这个概念,其实是起源于美国:
在美国,精神分析与精神病学的历史发展有各种特殊的原因--精神分析自觉而成功地努力与精神病学和医学结盟,并为精神分析的理念抓住精神病学。
精神病学界广泛接受阿道夫-迈耶的心理生物学学说,它强调详细的生活史,以显示生活经历的因果关系;美国精神卫生运动的发展,它呼吁以专业方式指导心理健康的干预措施--心理动力学心理疗法的最初发展是一种独特的美国现象。
动力精神病学和心理疗法正是在这个时期(20世纪30年代末到40年代)发展起来的,当时美国的精神分析学由于来自被纳粹占领的欧洲的难民而在数量上大大增加,在声望上大大增强,并成功地将自己推向了美国医学院和精神病学临床中心的主导地位(尽管动力心理疗法的发展除了如此巨大和充满活力之外,还一直存在着强烈的争议)
而在关于美国的心理动力学形成的过程,其起点是Robert Knight。他是一个精神分析师,也是一个精神科医师。他提出了最基本和重要的区别:支持性治疗和表达性治疗。
"在对心理治疗尝试进行分类的各种可能方式中......可以确定两大类:一类是主要以支持病人为目的,抑制症状和他爆发的心理材料,另一类是主要以表达为目的"
这里支持性治疗是指:
当对病人的临床评估得出的结论是,他的心理太脆弱,不能被篡改,或太僵硬,不能真正改变人格,或太防卫,不能实现洞察力。使用支持性措施的决定实际上是由于使用探索性治疗的禁忌而做出的。(Knight 1949, pp. 107-108)
而支持性治疗的目的是:
"通过'主要是支持性'这个术语,我的意思是暗示支持和重建这个病人在失调前惯常使用的防御机制和适应方法的意图,并通过使用明确的支持性技术来实现这一意图"
而表达性治疗,包括精神分析和其他表达性心理治疗,其中精神分析占据了一个核心的位置:
"精神分析提供了最好的方法,可以实现从根本上改变性格结构的宏伟目标,根除或减少到最低限度的神经质机制......。精神分析试图进行终极探索,目标是最大限度地实现自我认识和人格结构的改变"(Knight 1952, p.120)
从这里开始,从支持性心理治疗到表达性心理治疗再到精神分析本身,精神分析疗法谱系之间的区别首次明确出现。

到这里,可以看到,原来被当做是暗示的技术被重新纳入到了精神分析治疗技术的光谱里。但是心理动力性治疗和精神分析的差别在哪里呢?
在美国精神分析协会内部对这个问题的争执,从1954年一直持续到现在。
这里面其实有一些不同的观点,一直在发挥作用。
首先是有一些学者在模糊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的差异——虽然在50年代的美国精神分析界属于少数派。
这些人包括了亚历山大、弗洛姆-瑞奇曼等人。
亚历山大的观点是,区别只在于"是支持性方法和表达性方法之间的区别"。而所有的表达性心理治疗,都应该被纳入到精神分析当中。
弗洛姆-瑞奇曼主张,要想以精神分析的方式治疗边缘病人(甚至是明显的精神病患者),不仅需要对技术进行重大修改,还需要对 "古典精神分析 "的理论进行系统的修改,使之成为更现代的 "动力导向的精神病学理论",其基础是Sullivan的人际关系精神分析。她引用弗洛伊德的观念——每一种基于移情和阻抗概念的疗法都可以自称为精神分析。可以看到她的主张是彻底修改精神分析,使精神分析成为新的心理动力学。
另一边是有一些人在通过一些方式强化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之间的差异。而Bibring、Gill、Rangell、Stone等人,作为精神分析界的主流,认为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在操作上是存在差异的。其核心的思想是,是把一种治疗方式的效果范围在逻辑上推导到极限,来看看这个疗法能给来访者带来怎样的帮助。
所以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区分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
每一个学者都尝试在最初的精神分析的定义上做出贡献。其中最被认可的,是Gill的表述:"精神分析是一种技术,由一个中立的分析家采用,结果是发展出一种退行性的移情性神经症,并仅仅通过解释的技术最终解决这种神经症"
这个定义对精神分析的限定比弗洛伊德1914年的声明要精确得多——即任何承认移情和阻抗这两个事实并将其作为工作起点的疗法都可以自称为精神分析。
精神分析疗法是任何认识移情和阻抗并在治疗中合理利用这种认识的程序,尽管这可能以许多不同的方式进行,而且部分或全部移情可能不被分析。(Gill 1951, p. 62)
而这里的其他部分移情,其实是表达性治疗的范围。
而支持性治疗和表达性治疗的区别,Gill认为:
1)通过鼓励自我活动,在这些活动中,防御与适应性的满足相结合,并阻止不适应的满足, 2)通过避免不知不觉地攻击对病人的心理平衡至关重要的防御,以及
3)根据Glover(1931)的 "不精确解释的治疗效果 "的概念,通过促进神经性妥协,允许部分释放驱力压力,从而使防御其余部分的工作变得容易。
Stone把表达性治疗和支持性治疗混为一谈,但是把它们和精神分析之间的差别表述的很清楚,他认为,如下这些人在分析性治疗(支持性治疗+表达性治疗)中比在精神分析中更受益:
1)受时间或金钱限制而无法进行精神分析的病人;
2)病情太重或生活状况太差而无法进行精神分析的病人;
3)相反,病情太轻而无法进行精神分析的病人;
4)患有急性反应性障碍的病人。
5)处于过渡状态、心理重新调整或发展阶段转变的病人;
6)需要准备性的、分析前的工作,或者偶尔需要跟进或事后工作的病人;
7)在某些性格和疾病模式方面有一些更具体的迹象的病人;以及
8)可以说,有太多的次要收获的病人。
而到这里,通过他们的论述,就可以把精神分析、表达性治疗、支持性治疗分别对应的人群区分开了。
首先是那些需要“加强防御”来恢复心理平衡的病人,他们只能通过支持性治疗获益,因为他们病的太重,无法承担移情和反移情带来的一定程度的退行。
其次是那些患有急性反应性障碍或处于过渡状态的病人来说,主要的表达性心理治疗成为首选模式,这些病人的自我没有受到不适当的损害,并且能够忍受 "分析防御 "的努力,在必要的程度上使用既定的解释和工作方法。但是他们对于精神分析来说,又水平太高了,不需要付出很大精力和治疗野心的精神分析。
最后则是那些,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我被充分地破坏,以至于有必要进行广泛的修复,但又有足够的力量来承受压力的病人,他们对于长期的精神分析的回应可能是最好的。
所以在技术层面,表达治疗成为中间类型的心理治疗——一个方面是只是提供支持和稳定的支持性治疗,另一个方面是雄心勃勃致力于改变心理结构的精神分析,表达性治疗是在做一定程度的改善,又给予一些强化和支持。
这里的表达性治疗,其实就约等于是心理动力性治疗了。
此后的30年间,美国心理治疗界关于这个方面的发展就比较少了。而在一些更多的细节层面,一些精神分析概念的发展,比如移情和反移情,使得原本看似清晰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
而在1979年,在关于这个问题的研讨会上,学者们的观点发生了天翻地覆式的变化。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打算之后有机会再写,看大家反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