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墩子
图:来源网络
早起的山村,宁静祥和,四周弥漫着秋的迷雾。太阳冉冉升起,父亲佝偻着身躯,肩上抗着沉重的犁头,驱赶着耕牛,缓缓出村,走上地头。

父亲的背影深深铭刻在脑海。晨光里或斜阳下,父亲绾起裤脚,手握犁铧,向后微微倾斜着身子,手扬响鞭,老牛低着头、喘着粗气,土地被犁铧撕开一道道裂痕,不一会儿,大半个土地呈现出松软虚列的模样。
我从小生长在黄土高原一带,记忆深处镌刻着一副画面,山上雨雾迷濛,透过雨帘,瞧见父亲头戴旧草帽,草帽上贴缝的塑料纸“叭叭哒哒”往下滴雨水,在头偏或头低的当儿,那下滴的水点落在绾起的裤管上,又从裤管掉进混浊的田水里。父亲啥也不管,啥也不顾,专注地手扶犁头,吆牛犁田。

尽管“流年暗中偷换”,尽管不经意多年过去。然而,当我看见耕地的时候,当我吃着香喷喷白馒头的时候,就想起父亲冒雨犁田的事,就想起陪伴父辈滚动年轮的犁头。
犁,又称犁头,一种耕田的农具,起松土、碎土等作用。它由犁脖、犁弯、犁铧三部分组成。犁脖用坚硬的木头雕凿而成,长约一米,上段叫犁把,犁地时作扶手,下段叫犁嘴,用于安装犁铧,犁弯用天然弯曲的硬质木头制成。

耕地时,还需枷档、纤绳、牛打脚等配套工具。枷档,形如弯弓,用天生弓形、木质坚硬的树枝加工制成,两端用绳与牛打脚相连;纤绳,牛拉动犁的绳索,大多为麻绳;牛打脚,一段结实的木头,中间用绳与犁相连,两端用绳与枷档相连。使用时,将枷档架于牛脖子上,把两根纤绳两头分别系在枷档和牛打脚的两头,再将牛打脚用绳扣套在犁弯或耙头上。农民在耕田地时,一手掌控犁,一手执鞭驱赶耕牛前行。

在我的记忆里,市场上出现了一种铁犁,不知不好使,还是没用惯,流行时间不长,销声匿迹了。犁头合作社没卖的,都是农民自己做,属于传统手艺。多年过去,我记得那年实行生产责任制后父亲做犁头的情景。父亲从地头挖来一个粗大的柳树根,先用斧头剁,整出毛坯来,然后细加工,还要打眼安扶手,装犁辕。犁辕可遇不可求,专去找还不易找到,它的形状特殊,需天然长成。最后一道工序是“勾墒”,就是看犁几寸深。扶正犁头,从犁辕头上垂直到地面用尺子量,若不是理想的寸数,在犁辕嵌入犁桩的那头,或上或下加楔调整。这是做犁头的关键一环。“勾墒”时有犁铧套上最准确。勾好墒,犁做成了。

犁地是个技术活,常言说:会犁地一道线,不会犁地像曲蟮。意思是说把式好的人犁出来的地直的像一条线,不会犁地的犁出来的地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犁地头一遭叫起墒,起墒很重要,有从地中间起墒的,也有从地块两边起墒的。从中间起墒是土往里面捧,从两边起墒是土往外翻。犁地把式高的人常说眼是尺子手是称,从地这头开始扎犁,眼光在地那头就有一个坐标,犁到头就像木工用墨斗用墨线绷的一样直。

我曾学过犁田,那是父亲教我犁,当时我十六岁。初秋时节的早晨,气温不高,微风拂来,还带着凉意。父亲扛着犁头,我牵着牛来到田坎上。父亲麻利地套好牛,吆牛顺田坎犁了一个来回。父亲一手扶着犁头,一手拿着牛棍,偶儿举高牛棍,却舍不得往牛身上落,口里只是“嘘”一声,牛顺顺的,乖乖的,拽着犁头履行自己的职责。犁头犁的泥坯均匀整体地翻过来,泥香四溢。
我跟着田坎走,一边注意看父亲怎么犁,一边聆听父亲教我犁田的方法:扶稳犁头的同时眼睛盯着犁辕,跟到田坎头,我感觉自已会犁了,心里说,本以为犁田难,其实很简单。父亲刚犁了一个来回,我就迫不及待地自已要犁。

父亲微微一笑,扎好犁头,把牛棍递给我。我脱掉鞋,绾好裤管,拿着牛棍下了田。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左手扶犁头,右手拿牛棍,举牛棍吆喝了一声,牛“呼”地往前一蹿,把我拉了个前扑,差点跌倒。身不由己,光脚自然乱踏,硌的生疼。我一看,原因是没犁上,牛拉的空犁,难怪牛把犁拉那么快。我稳了稳神,重新调整心态,拿牛棍的手也搭在犁头上,双手扶犁。这回我却摊得多了些,按得紧了些,牛腰都拉成弓样,赶紧拽出犁头。我手忙脚乱,一会儿汗水湿透了衣服。半晌过去,我并没有犁下多少面积,疲惫地出了耕地。父亲看着我又是微微一笑,语重心长地说:“你觉得白面馍好吃吗!”

生产队那阵,集体有东方红拖拉机,犁地是机械化,牲口也就是耩地播种时使用,到80年代土地承包责任到户那阵,牛可派上大用场了,一家一户地块小,犁耕耙耩包括小麦打场全部得靠牛。
牛懂人语,在长时期的牛与人的和平共处中,牛把式训练了牛一套听得懂的口号,三个字,叫:嘚,吁,喔。把式冲着牛喊“嘚”,就是走的意思,牛就开始往前走,喊“吁”就是吆喝牛向内走,喊“喔”就是吆喝牛往外走,简单说就是里吁外喔,另外加重语气并拖长音喊“吁”还是吆喝牛站住的意思。

没有耕种过土地,没有和土地打过交道的人,他很难想象出犁铧的样子和耕牛的珍贵。父亲的犁铧总是被黄土地打磨得锃亮,破土如削葱,锋利无比。农民从犁铧的锃亮和锋利程度,就能看出主人的勤劳程度和劳动强度。一个锈迹斑斑的犁铧,它的主人慵懒是可想而知。
无疑锃亮的犁铧,总能激起父亲的斗志,父亲一边肩头杠着明亮的犁铧,一手拿着牛鞭吆喝着老牛,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夕阳下,诗意浑然,忙碌而充实又自在!

最爱看的是:父亲耕地的样子。悠扬舒适。老牛此刻不紧不慢,即便你摔起鞭子,也只是轻轻眨巴两下眼,不慌不忙。老牛意会父亲此刻的心情:父亲不只是在耕地,更是在耕种一种心情,一种惬意,一种对土地深沉的爱和留恋。
老牛也跟着父亲,享受这种耕作的快乐和对土地的眷恋!一趟地犁完了,父亲御下犁铧,用手抓一把泥土,放在犁铧上,用手轻轻的把泥土全部刮下,犁铧锃亮如新。

父亲再用手按摩老牛的肩部,不停地摸索着老牛的全身,自言自语地对老牛说:“土埂那儿的草旺,去吃几口吧!”老牛甩着尾巴兴奋地去吃草了,父亲才抖落自己身上的尘土,坐在地上喝水吃馍抽支烟。
锃亮的犁铧,躺在父亲身边,也尽情地享受着安静和阳光。农闲时节,父亲将犁铧高高挂在屋下的墙壁上,避免雨生锈。父亲的犁铧,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圆着土地的梦,和父亲的希望!

日子,渐渐把父亲犁成弓,父亲把日子犁成希望,当那杆充斥浓烈烟味的烟斗,冒出炊烟的时候,那头老了的黄牛,就咀嚼着*光春**,窄窄的田埂上,长满斑驳的记忆。
随着历史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传统农具很多已被现代农业机械替代,逐渐淡出人们的日常生活,也将慢慢消失。但每一种农具,在它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都浸透着历代先贤的血汗,凝聚着我们中华民族的智慧。

一个时代的离去,成就了一代人的生活。总能勾勒一些美好的画面,这样的画面感充斥着无数人的回忆和美好的憧憬!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多年了, 每当想起父亲,就想起父亲耕耘的黄土地、想起老黄牛、想起锃亮锋利的犁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