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悦又痛晕过去。
冉冉妙轻产婆稳婆一起坐进马车, 太医和侍卫坐在车辕上,向小安山进发。
大震结束,妙轻和产婆临走前快速进产房把一些生产所需要的搬出来包括被褥、药等等。
从玉冷院出发到城门, 冉冉透过车帘看外面哀鸿遍野, 更有许多百姓在大雨中哭嚎着扒拉房屋下面的人, 别人怎么劝都不肯离开。
这样的场景看得冉冉眼酸, 可她自己还有姐姐需要照顾,实在无能为力自顾不暇,只能让侍卫沿街提醒大家, 快些收拾吃穿日用去小安山躲灾, 莫要久待在这里恐还有余震和洪灾!
行至中途,外面侍卫大喊:“小姐!前面塌了两间屋子堵住路过不去啊!”
冉冉撩开车帘看过去,主干大路被堵得死死的, 马车绝对过不去。
“能绕路吗?”
侍卫摇头:“属下不熟悉江县的路,要绕也只能试试。”
冉冉急得焦头烂额,豆珠大的雨滴打在身上一点都不觉得痛,当即跳下车同侍卫说:“我们把这里搬开, 若是后面又有马车来就让他们过来一起帮忙。”
这时, 左边街角有辆刚转弯的青篷小车里面有人探出头来:“宋姑娘!往这边走!”
是梁公子!
冉冉急忙上车对侍卫说:“跟上他。”
梁陵游是本地人,自然是要比冉冉他们更熟悉江县各大路出城的路线。
天慢慢擦黑,无边黑暗就要来临。还有很多百姓不愿意放弃被埋在地下的家人和财物,一直在废墟上不肯走。
冉冉的心沉了又沉, 宋悦再次清醒过来。
大家身上都打湿了带着潮气在车厢里,纵然给宋悦裹上了最干燥的被子还是有些润。
冉冉轻声问:“还疼吗?”
宋悦虚弱地摇头:“这阵疼过了。”
产婆全程护着宋悦的肚子, 她看着冉冉一时欲言又止, 一行人跟着梁陵游的马车顺利绕到城外。
出城之后天色越来越暗, 幸好雨渐渐小了。
路上除了马车还有赶路的乡亲们, 他们惧怕洪水和余震,趁着天未完全黑下来之前,带着妻儿老小或者抱着母鸡母鹅朝城外安顿。
这时漆黑的官道上有一队人马举着火把迎面而来,他们快马加鞭向江县奔袭,粗粗算来竟有二十多人。
妙轻看着那一队人不由得问:“你们朝廷派人来了吗?”
冉冉认得他们的装扮,望着那群决然逆行的背影她不由得想到周作:“他们是葳蕤军。”
县城离小安山不远,刚到缓坡下面侍卫长就匆忙跑来。
“我们给夫人搭了落脚的房子,快来!”
梁陵游从车上跳下来,冉冉俯身匆忙一礼:“多谢梁公子指路,现在有些事忙日后再相谢。”
宋小姐居然还愿意同他道谢?梁陵游诧异,还以为那*他日**与祖父的失礼之事早被宋周告诉了宋小姐,没想到他竟是个君子不曾与宋小姐提起过!
侍卫抬着宋悦膝盖,冉冉和妙轻分别抬着肩膀,产婆和稳婆在一旁护着肚子给夫人打伞,太医抱着必需品跟在后面。
梁陵游看见宋夫人肚子,忙对车内说:“祖父,宋夫人好像要生产了!”
梁老大夫一路都在清点抢出来的药,听了孙儿的话立刻撩开帘子:“我去看看。”
这个地方是玉冷院侍卫最先搭起来的,最主要是里面还有一个巨大的石岩,当时宋先生吩咐搭上油布之后找点炭在石岩上烧把表面烧干,说是孕妇生产受不得凉,容易得月子病。
冉冉摸着温热的石板心想总算有件能顺心的事儿,立马把姐姐放下来,让太医快去熬药。
产婆把冉冉拉到门外:“小姐,方才我就想说,夫人被地动吓着再加上一路颠簸腹中胎儿胎位有些不正!”
冉冉的心又提起来:“太医知道吗?有没有解决办法?”
产婆:“在路上我已经同太医说了,他正在熬药。”
恰逢此时梁陵游和梁老大夫冒小雨过来,冉冉是知道梁老大夫有一手祖传的针灸本事,便让产婆把姐姐的情况说与他听。
梁老大夫沉吟片刻对产婆说:“前额先出不算太偏,我用以针灸正穴再教你一套按摩的法子,帮产妇把胎位正过来再快点生下孩子,这种情况下耽搁的越久越容易出人命。”
时不我待,冉冉和妙轻进去举起宽大的围幔把宋悦的上下身隔开,喝过太医的药再由梁老大夫主针产婆按摩正胎,一步步拨正。
“疼啊!”宋悦已经痛得意识模糊,凄厉的惨叫声传遍小安山,让人听见都觉得背脊发冷。
冉冉高举围幔咬着唇强忍住哭腔安慰:“姐姐,马上就好了,很快的。”
太医问产婆得知宫口全开了,立马给娘娘服下人参丸补气,争取一下把孩子生出来。
宋悦也知道现在情势刻不容缓,只能憋着劲,用尽毕生力气使劲儿!
终于,耽搁了这么久从白天到黑夜从玉冷院到小安山,这个磨人的东西总算落地。
“呜哇——”
婴儿嘹亮的哭声响彻整个缓坡,恰好雨也停了。
大灾后的人们听着代表未来和希望的婴儿啼哭声不由得热泪盈眶,坚信大家能把眼前的困境挺过去!
宋悦脱力晕过去,产婆忙给孕妇排恶露擦身子,冉冉拿出一直藏在怀里没被雨水打湿的襁褓小心又温柔的把孩子包起来。
这就是她的小侄儿啊,小小软软的,皮肤还有点红。
真可爱。
冉冉抱过去给太医粗略检查了下:“现下热水不够拿帕子小心擦擦血迹,但婴儿身上的胎脂别擦掉了,在这种条件下能暂时保护他。”
雨停后,也更方便乡亲们动工搭建避难所。
因着梁老大夫于宋悦冉冉有恩,玉冷院的侍卫二话不说帮着梁陵游在旁边搭了个小帐篷,容他们祖孙二人过夜是没有问题的。
葳蕤军带着陈大人赶来这边,得亏周作的安排,由玉冷院出面采购的粮食、疫药还有烈酒勉强够缓坡上的人撑过这两天,至少能撑到巴州方面派人来救援。
和产婆合力安顿好姐姐,冉冉抱起孩子哄了一会儿把小侄儿哄睡过去,才把他交给妙轻,撩开帘子四处张望。
缓坡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火把,长贵他们和一些壮劳力都系着红臂巾帮忙安排受灾人员。
就是没看见周作。
那边,刚赶到小安山的陈大人心都已经快要抖出来!谁知道那个疯子案首居然是说得真的,幸亏有他发疯到处嚷嚷县里百姓大多数逃生了,不然他这脑袋也别想要了!
杨统领得世子之令有条不紊安排下属登记选遇难者姓名、清点剩余粮食物资、帮助灾民搭建避难所。
“陈大人,你领一队青壮年去县里再搬些生活补给回来,我们主子说了堤坝多处有断裂痕迹,若是上游的水再涨撑不过两天洪灾就要把江县全淹了!”
陈大人讶异:“让我去?”
杨统领冷笑:“原来父母官就是陈大人这般当的。”
“不是不是杨将军您误会了。”陈大人畏惧他直谏天听的权力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读书人一个骑马搬货样样不行,没得耽误事儿你看!”
“不耽误。”杨统领招来下属:“让陈大人做你马后,驾几辆营地空闲的马车今晚子时之前必须回来!”
“是!”
陈大人被半强迫驾走,杨统领走到马车前汇报:“主子,都安排好了。”
里面半响都没有声音。
“主子?世子爷?”
杨统领掀开车帘,发现世子昏迷不醒倒在车内,已经不省人事了。
“医师!营地里有没有医师!”杨统领背着周作往最中心跑,他记得那里好像有个孕妇在生产,周边定然有医师在!
远远的,冉冉就看见三个人往这边跑,她定睛一看是葳蕤军的人!
冉冉高呼:“这里!这里有医师!”
杨统领背着周作径直冲过来,冉冉连忙把他们带到旁边梁老大夫这里。
帐篷周围到处都是地震受伤的灾民,药童正在帮大家包扎,太医也正在此处看诊。
杨统领蛮横地挤到最前面:“快,给他看看!”
梁老大夫一眼就认出宋周,搭上脉搏一诊更是连连摇头。
“往前的病都没治好,积弊甚深沉疴已久,又逢新病旧伤于寿数上大大不宜。”
杨统领吼着:“别说废话,快说怎么治!”
梁老大夫看看肩膀的伤口,冉冉在一旁提醒:“他背后还有一处。”
杨统领忙解开衣裳给梁老大夫看,梁老大夫看完做下诊断:“伤口长时间泡在雨水里已经开始发炎溃烂,如若不把腐肉刮下来就会蔓及全身只能等死。”
刮、刮肉?
生刮吗?
那等血腥的场面饶是杨统领一个八尺大汉听了都冷汗直冒瘆得慌。
梁老大夫迅速拿烈酒清洗伤口,周作没有醒过来身体却因为疼痛下意识抽搐。
“且我擅内科病理不擅外科骨科,年纪大了手上没准劲儿下刀也拿不准分寸。你们可以去寻一寻城西的吴医师看他来小安山了没有,他擅外科。”
杨统领转身吼人:“都别忙活了!快去把城西擅外科的吴医师找过来!”
冉冉转身回营帐里把姐姐生产时带来的剪刀、铜壶、纱布还有一些参片补丸等通通拿过来,正碰见两个葳蕤军的侍卫抬着吴医师赶来这边。
地动时吴医师逃跑不及时被柜子砸伤腿,得亏他两个小药徒把他背出来。
吴医师也是聪明人一看这群军卫不顾一切都要让他来救这个男人也猜到他身份不简单,所以自己的伤都顾不上马上把人隔进帐篷里开始刮肉烙疤。
冉冉神情复杂看了一眼帐篷。
她虽然讨厌憎恶周作,但她也从不否认周作在遭遇大事急事的应急能力和全情为民的拳拳之心。
没有他,小安山这个避难所不可能这么快建起来;没有他,县城里包括周边村镇的乡亲们不会反应这么快地动刚来就往外跑;没有他,这边的灾民还只能迎风挨饿,没有粮食解饥没有烈酒取暖。
所以,冉冉绝不希望看到周作因此丧命。
她诚恳地请求上天保佑,愿他平安渡过此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