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鸣贺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写福字——”
夜光悠悠,云雾缭绕,一阵稚嫩而又空灵
的童音从云雾深处飘来,仿若天外之音。
随着声音渐渐清晰,一个身着金色金镶红边旗袍马褂的小童,提着灯笼缓缓出现。
这喜庆的小孩儿神情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又带着郑重其事的严肃 ,似乎是观音座下童子洒福人间,画中娃娃现世庆贺新年。

这就是中国人对2012年春晚开场舞台的全部印象。
一时间,这个小男孩家喻户晓, 国人亲切地称他“年画娃娃”。
然而,似乎灵子福薄,仅仅两年后,年画娃娃便消失在了人间。

灵童落入凡间
河北省邯郸市大名县豫剧团有个很专业的琵琶手 ,名叫邓庆华,老邓专业水平过硬,人也软和,在剧团里人缘不错,就是平时沉默内敛,不苟言笑。
但这一年,老邓脸上的笑容却没消失过,大家都挺好奇,一问才知,老邓家里有喜事——添了个小孙孙。
老邓的小孙孙名叫邓鸣贺,邓鸣贺的父母忙,这个小儿郎甫一出生,就接到了老邓手里,喂奶擦洗, 都是老邓和妻子一手包办 ,就这样养到了两三岁。

邓鸣贺与爷爷合影
邓鸣贺到了3岁,老邓便把他带到剧团里去,放在篮子里请人照看着。
他在台上轻拢慢捻抹复挑,手指翻飞, 邓鸣贺在台下跟着咿咿呀呀 ,手舞足蹈,剧团里的人看了都觉新奇。
邓鸣贺的手舞足蹈,老邓起先没当一回事儿,只当时小孩子天性,看见热闹的东西就爱起哄。
谁知一次他表演完下台来,邓鸣贺竟然大着舌头, 对着他笑呵呵地唱了一句方才剧目的戏词。

还未体会过人间悲欢离合的小孩子,竟然照葫芦画瓢, 学出了那么点真情实感 ,且音色美妙,婉转动听,老邓这才发觉,小孙孙在戏曲上恐怕颇有天赋。
从这之后,老邓在家空闲时,就总和孙子一起听戏,听完了还要教邓鸣贺唱,到了后来,通常都是老邓弹琵琶, 小孙孙拿戏腔。
学戏讲究童子功,邓鸣贺4岁时, 老邓决定让邓鸣贺接受更为正规的戏曲教育 ,便将他送到淮阳县赵玲文化艺术学校学戏。

学校离家远,邓鸣贺必须得住校,从小就和爷爷形影不离的他一个人面对陌生的环境十分害怕。
但面对爷爷坚定的表情,懂事的小儿郎还是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跟着老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老邓回家的路上,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学戏必得吃苦,这是自打梨园搭起来的那一天就默认的事情,道理老邓都懂,但是人在局中,小孙孙满眼泪花的样子还是让他心脏揪疼。
于是两个月后,老邓暂时停止了剧团的工作,带着老伴儿来到淮阳县赵玲文化艺术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屋子, 将邓鸣贺从学校接出来亲自陪读。

出租屋条件不好,比不上老家万分之一舒服自在,但是两个老人一个小孩,没有一个抱怨的。
邓鸣贺天赋有之,加上实在刻苦认真,在接受系统化的戏曲教学之后,进步飞快, 而老邓一家并没有在出租屋住多久。
2010年,《梨园春》全国少儿擂台赛开始了新一轮赛事的选拔。
学习不能怯场,越早练胆子越好,老邓看到消息后,便和邓鸣贺的老师打了商量, 给邓鸣贺报了名,叫小孙孙去长长见识。

2010年的《梨园春》乃中国电视界戏曲栏目的王者 ,以豫剧为主,又汇集了全国各地不同戏曲,剧种复杂多样,加之主要比赛方式是戏迷擂台赛,因而竞争性很强。
同时不论场内场外,其观众积极性是其他戏曲节目望尘莫及的,这对才4岁的邓鸣贺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登台之日,邓鸣贺表演的是著名豫剧《朝阳沟》选段。

《朝阳沟》讲述了高中毕业生银环儿,到未婚夫拴保的家乡朝阳沟参加农业生产,遇到了一连串困难, 思想上发生动摇。
后来在中国*产党共**基层支部和群众的劝说下,认识到农村也是知识青年贡献力量的广阔天地,最终选择在农村扎下根来的故事。
此剧思想内涵极其丰富,情感丰富多变,并不好演绎。

邓鸣贺登台时,饰演银环儿的未婚夫拴保,表演的选段正是银环儿思想动摇,拴保慷慨陈词劝留银环儿的一幕。
这一幕对演绎者的情绪表达能力要求很高,既要有气愤、不理解,又要有不舍,还要有坚定,再甚者, 要表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瞧不起”。
初登台,邓鸣贺面对乌压压的观众,竟然毫不紧张,倒是台下的老邓紧张不已,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浑圆的苍蝇。
邓鸣贺开口了,表情严肃,眼神坚定,音色清亮,唱到最后: “想想烈士比比咱,有什么苦来怕什么难。你要远走你就走,我坚决在农村*它干**一百年!” 时,竟然真的流露出一股毅然决然。

待表演完毕,台下一片叫好。一个小小的4岁孩童,吐字清晰,唱腔初显铿锵大气、抑扬有度。
身段活泼暂且不说,在刚接触到这个世界之初,尚且不能理解何为家国兴亡、匹夫有责,却能凭感觉较为准确地表达出人物复杂的情绪,不得不说, 是个天生的戏曲表演者。
《梨园春》的首次惊艳亮相,让绝大多数关注戏曲的人对邓鸣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邓鸣贺在擂台赛中夺得第一名,随后的全年擂主总决赛,他又赢得银奖。

总决赛一周后,纪念豫剧表演艺术家常香玉同志的《梨园春》专场表演赛,专门邀请邓鸣贺参演,他再次演唱《朝阳沟》。
一个国宴级别的专场上,一个21世纪的4岁豫剧传承人, 一字一句唱着“咱俩个抱定了共同志愿,要决心做一个有志青年” 。
隔着生死去纪念着一个20世纪的豫剧大师,仿佛在告诉她:“前辈,传承咱们豫剧有我出力啦!”
可惜,灵童薄命,仅仅4年后,邓鸣贺便魂逝人间。

世间枷锁重重
《梨园春》之后,邓鸣贺的父母辞去的工作, 回乡当起了儿子的“经纪人” ,邓鸣贺行程被排得满满的,老邓出言劝阻,却已经没了话语权。
同时因为演出等缘故,父母需要带着邓鸣贺不停地搬入刚装修好的新家。
也许从这时候起,疾病的枷锁便已经套在了邓鸣贺小小的身躯上。
2011年, 邓鸣贺在父母的陪同下报名参加了《我要上春晚》 ,成功入选,于次年参加春晚,演绎了令人难忘的“小孩小孩你别馋”春晚开场舞台。

相貌喜庆的他,如同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长在了国人的审美上,加之灵气逼人,邓鸣贺在2012年的第一日火遍大江南北。
然而,这份名气之下, 却是一个6岁孩童熬红的眼睛。 为了呈现给观众精妙绝伦的舞台效果。
彩排是十分辛苦的,开场和敲钟两个环节,一共有十套表演方案,时长最长的一套达五分钟,最短的一套不足一分钟。

十套方案里的每一套都有可能派上用场, 邓鸣贺必须化作一只精准的机械手表 。
在表演中一分一毫不差地说出该说的话,做出该做的动作,否则就是表演事故。
出名之后,父母摸着邓鸣贺的头欣慰地说邓鸣贺是个好孩子,邓鸣贺也乐呵呵地笑着,谁也没有提起他眼里的疲惫,父母不想提,懂事的邓鸣贺不愿提。
商演越接越多,他最爱的豫剧越很少真正再唱。
2013年,邓鸣贺再次登上春晚舞台,和小妹邓鸣璐一起兄妹表演了观众反响颇佳的创意儿童节目《剪花花》。

“不管风雪有多大,窗棂棂上升红花——” 台上的邓鸣贺笑眼弯弯,却正处在高烧的摧残之中。
早在春晚彩排前一个月,邓鸣贺的身体就已经出了问题: 反复地感冒发烧,浑身无力,常常头痛。
然而彩排迫在眉睫,家人并未带他去医院就诊,只是买了感冒药,叫邓鸣贺服下,忍着病痛参加彩排。

上台前的10分钟,后台的邓鸣贺已经头痛难忍, 端着药碗满眼泪花 ,懂事的小儿郎上台后却又笑意盈盈,笑得天衣无缝,让人瞧着喜庆。
表演结束后的第三天,邓鸣贺住进了医院。家人以为的普通感冒发烧,却是白血病。
北京儿童医院里,邓鸣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踢着双腿玩耍,一派天真,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看到妈妈进来后,他操着稚嫩的童音问道 :“妈妈,我的感冒什么时候能好呀?”
“很快,很快......” 妈妈的声音细若蚊吟。

邓鸣贺的主治医生告诉其父母,通过化疗, 孩子有50%的治愈希望 。
但是化疗所带来的痛苦很大,且疗程多达5至6个月,希望父母要多陪伴安慰。
2013年2月26日,邓鸣贺准备接受化疗,在这之前, 他的病情一直被大家善意地隐瞒 ,始终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感冒。
因而当医生进来要给他剃掉头发时,小鸣贺不敢置信,无论如何都不肯剃头。
他的头发是红孩儿的发型,邓鸣贺一直以来十分喜欢, 平时甚至不肯让人家乱碰。

伤心的邓鸣贺嚎啕大哭,小手捂着头发不肯松开,直到老邓和他通了电话,才逐渐被说服。
而电话那边的老邓,则是已经泪流满面。 想起邓鸣贺做骨穿检查时的场景,他心脏生疼。
骨髓穿刺针比寻常针头粗数倍,针头必须垂直刺入骨面, 深度达1.5cm左右 ,刺入后要换上注射器吸出骨髓以做检查。
看着那么粗的针刺入孩子的身体,他也忍不住身体发颤。

自从小孙孙病倒,老邓每天在家除了哭,别的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他说: “他出生以后,我就从来没这样哭过。”
曾经只为这孩子欢笑,如今却为这孩子揪心。
化疗期间,一直很怕打针的邓鸣贺出奇得坚强,他录了一段视频。
视频中笑容满面:“谢谢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对我的关心了。我爱你们,我是很坚强的!”

2013年8月13日,经过6个月化疗,邓鸣贺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可以出院。
医生嘱托老邓一家人,邓鸣贺并未真正意义上完全康复,其身体目前还处于很脆弱的阶段。
未来三年内,要定期去医院做复查, 如果病情一直没有复发 ,才算彻底痊愈。
邓鸣贺的医生张雁一再嘱咐他的父母,一定要让小鸣贺居住在空气好、干净的环境里。
平时特别注意饮食卫生,保护好身体不要感冒, 尽量不要去人群密集的地方 。

但出院后的第一个月, 邓鸣贺却再次登上了北京电视台中秋晚会 ,之后又出演电影《小龙人奇遇记》。
2015年春,邓鸣贺便复发白血病,经过各种治疗,依然无力回天, 4月28日,他闭上了双眼,年仅9岁。
离去的那一刻,他仿佛回想起了2013年上台的前夕,他发着高烧,爷爷递给他退烧药。
旁边有个漂亮的姐姐问他:“鸣贺,药苦吗?”
他无奈地笑了笑:“苦,但坚持着呗。”

又仿佛想起了初登《梨园春》,他像一颗小嫩芽儿, 生机勃勃地唱着“咱俩个抱定了共同志愿 ,要决心做一个有志青年。”
终于,他闭上了双眼,这次,再也不用强撑着睁眼了。
“咱俩个抱定了共同志愿,要决心做一个有志青年。”
邓鸣贺去世后, 其妹邓鸣璐继承了他的衣钵。
其实,邓鸣贺在世时,往日的大多数演出中,邓鸣璐一直跟随哥哥参演,常伴哥哥左右。

哥哥离世后,舞台上的小女郎形单影只,昔日承载了美好祝愿的《剪花花》, 是她再也不愿提起的痛。
心痛于哥哥曾经未能实现的愿望,邓鸣璐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其只愿继承哥哥作为豫剧传人的心愿 。
如今她绝大多数时间都埋头于中国戏曲学院附中的教室里勤学苦练。
“咱俩个抱定了共同志愿,要决心做一个有志青年,哥哥,你没走完的路,我愿替你走下去。”
参考资料
[1]《黄河.黄土.黄种人》,2017年第11期,《“小穆桂英”春晚“挂帅”,天上的哥哥听我唱》
[2]《当代人》,2012年第15期,《走近“豫剧红孩儿”邓鸣贺》
[3]《羊城晚报》,2015年4月30日,《8岁“福娃”去了天堂......》
[4]《天天新报》,2013年9月24日,《年画娃邓鸣贺病愈复出,与妹妹献唱豫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