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故事之《我的学生怀孕了》

一直告诉学生,我是个愿意倾听心事,真心帮助解决问题的大姐姐。学生们每有烦恼事,都会私下找我聊天,无外乎都是些友情交际、亲子关系、学习困惑……倒也手到擒来,耐心劝导之下,逐渐成为学生们信任的班主任。
2016年,高一下学期。调皮鬼小凡和小迷糊菁菁到办公室找我,两人都是涨红了脸,愁眉紧锁,吞吞吐吐。我一贯大大咧咧,开玩笑地讲:说吧,什么事?别这么扭扭捏捏。就算告诉我你俩谈恋爱了我也不惊讶......突然看到小凡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我心一惊,暗道不好!接下来的这个秘密竟让我困扰了两年之久。

他们俩可不是简单的谈恋爱耍朋友。菁菁居然怀孕了!哈利路亚!老天为什么对我?看着他们青春逼人却紧张绝望的脸,虽然强作镇定,我心里却比他们还慌乱,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凉水,浑身都麻酥酥的。当班主任以来,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想到本班主任高中时,连暗恋男生的脸都不敢细看,他们也太前卫太不负责太冲动了……
所有的埋怨都为时已晚,当下要拿这个烫手山芋怎么办?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马上上报学校德育处。
我校校规有五条学生不能碰触的高压线。打架、抽烟、谈恋爱、喝酒和赌博,违反其中一条,二话不说,再轻也是开除学籍,留校察看。硬核条款看似不近人情,但对已然成年的高中生,是极有震慑力的。正是营造了良好的环境,学校风清气正,班风学风都还不错,重本升学率年年拔高。
小凡和菁菁这种情况在我校实属罕见。如果上报给德育处。我完全可以想象他们会遇到什么结果。
一般流程是:班主任汇报——学生到场书面写明情况——进行教育,班主任签字——双方家长到场,向其说明情况,双方协商解决——德育处给出处罚结果——家长签字,班主任签字,校长签字——开除或者建议转学——帮助联系转学去向,至于其他学校接不接收,就不在本校的责任范围内了……
只要我上报,我可以立马把锅丢给学校,不用承担任何风险。家长要吵要闹,学生是死是活,未来学业人生……也都不是我考虑的内容。更何况菁菁平时迷迷糊糊,小凡也是时常惹祸。是时常麻烦不断的学生。

作为在一线干了十多年的老班主任,我深深知道如果隐瞒,私下处理,我会面对一个多么大的隐患。
其他学生传出去了,怎么办?
家长吵闹起来怎么办?
学生背负这个事情读书,今后两年的心理疏导,怎么办?
学校知道了,又会对我怎么看?
总之,过程之难,可以预见,稍不注意,学生自杀,家长血案,学校对我训诫,都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但其中有些细节让我十分犹豫。他们这种情况,开除无疑。我也曾私下帮助联系转学学校,向对方说明情况后,接受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两个学生家庭经济条件一般,不可能花费更多精力和财力远赴其他地方读书,而且,他们都想留下来,不愿意离开现在的班集体。
如果我上报,两个孩子的人生轨道必然偏向,虽然他们的确应该受到必要的教育惩戒,但是一旦开除,无疑会放弃学业。菁菁说:老师,如果开除,我真的想死……我汗!这个结果,不是我想看到的。蓓蕾还没有绽放,我不希望他们过早枯萎,失去正常的青春追梦权利,再没有来年绽放的希望。

其实,到如今,我依然困惑,我的处理是否得当?
首先,我对两位同学进行了教育,引导他们认识,爱情至上不是理由,花开各有时,他们的行为过分出格。并向他们介绍了,此时汇报学校,应该会接受什么样的处理。如果不上报,他们需要遵守什么样的约定,接下来配合完成的事情。两个孩子痛苦流涕,后悔又感激。我只能苦笑。
然后,我询问了是否有其他知情者。得知班上学生小林是唯一知情者后,我单独叫来小林,告知他两位同学的行为错误严重,必须处理。但是同学情深,封闭消息应该是对同学最好的保护。如果消息流出,对他们二人后果不堪设想。小林是个外向开朗咋咋呼呼的孩子,面对此事,他也十分慎重,从未向他人提起,连连向我承诺,一定保守秘密。后来他确实做到了。
接下来,我先联系了小凡的父亲。先是震惊后是愤怒然后是无助和哀求。他表示对方如果有什么赔偿要求,他会接受,并诚恳道歉。只要能够让他的孩子继续念书。并且小凡曾请求我不要告诉父母,我也和小凡父亲做好了约定,就当他不知道。他说,高考完,他会告诉孩子,这一切的过程。
再联系了菁菁的妈妈,她非常痛苦,一边骂自己的孩子一边请求我不要告诉孩子的爸爸。因为他脾气暴躁,很可能会打死菁菁,跑到学校杀了小凡也不一定。我完全理解一个父亲得知女儿被“欺负”后所掀起的惊天大浪,但是,这样的可能,也同样让我胆颤心惊。

我强忍着心里的恐惧,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学生一茬又一茬,我有没有必要承担这么大的安全事故风险,来保护两个并不听话的学生?
我没有把他俩教育好,但是我还有机会改正,可以引以为戒,谨慎对待后面的学生。但是他们,却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向菁菁妈妈表达了小凡爸爸当面解决和道歉的请求,但是菁菁妈妈却拒绝了。她说不想去面对男生和男生家长。孩子会做人流,人流的费用自己出,只要他们以后不再交往,就不会再去追究。不要钱,也不要道歉,只要遗忘。
我没有做过父母,不太了解父母此时的心境。但我也很庆幸,我所遇到的家长都足够冷静。孩子身心伤害肯定很大,我拿出4000元钱给了菁菁妈妈算是我个人的心意,希望她一定带孩子到好的医院,做好养护。
两个孩子就这样留了下来。开始了看似平静却极不平静的学习生活。
那两年,我真是操碎了心。我害怕孩子会有阴影,会厌学,会自暴自弃。只要一个阴郁的眼神,我都会找他们聊上半天。我担心自己任何一个举动让他们产生误会,认为我厌恶他们了,小看他们了。

还好,事情都向好的方向发展着,创伤和成长并存。我甚至指导小凡参加了一场市级演讲比赛获得了第一名。他们似乎一瞬间就长大了,承担着青春懵懂错误给自己带来的重压,也背负着一定要考上大学报答我的决心……

最后,两位同学双双考上了重点大学。分数出来的那一天,两个孩子几乎不约而同给我打了电话,又不约而同,在电话里痛哭失声。
两位家长都成了我的朋友,疫情期间,菁菁妈妈还帮我在泰国买到了100个口罩,因为节前接触过武汉孝感的朋友,小凡爸爸也多次在微信中问我是否安好。菁菁在每个教师节都会寄来手工的贺卡……
似乎一切都完满了。但是,我的处理方式是否正确,我自己也充满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