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寒《求医》里有一段话：“大医院固然大，但挂号处的窗口却皆如鼠洞，勉强可以伸进去一只手。交完挂号费后，久久等待，里面竟无动静。探身看个仔细，冷不防伸出一只白掌，全身奇痒已被吓去一半。”
01
如今的大医院确如韩寒所说，有一种不可描述的傲慢和冷酷。相比之下，过去的小医院却充满了温情。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渭北小山村，忙天收麦时，我从装满麦捆的架子车上坠落，摔断了胳膊。乡村卫生院条件差，治不了，父亲和舅舅立即联系了援朝伯的拖拉机，连夜赶往五十里外的大镇医院。一路颠簸，翻山越岭，昏暗的车灯几乎被黑夜吞没。父亲抱着我，不断地安慰，不断地催促援朝伯开快点。舅舅以前在道班干过，对那一带的路熟，凭着经验和感觉，摸黑指引方向。我疼得昏了过去，父亲叫醒我，说就快到了，让我再坚持一下。
■ 《亲爱的小孩》剧照
到了医院，一片漆黑。舅舅闯进值班室，请求工作人员联系大夫。那人一看父亲怀中的我胳膊耷拉着，也很是着急，飞奔到大夫宿舍门口，嗵嗵嗵砸开了门。进手术室，经过一番行云流水的折腾，胳膊接上了。由于走得匆忙，父亲和舅舅没带多少钱，手术费不够，大夫说没事没事，后面补上就行。后来听舅舅说，父亲情急之下要拿蝴蝶表作抵押，大夫不要，他再三恳求，人家才留下。
02
一对儿女相继出生后，我和妻子带娃看过很多次医生，远的去过西安百花村，近的就是小县城的医院诊所了。
记得去百花村寻的是个老中医。去百花村之前，我们先去的咸阳某医院。女儿自出生后小病不断，经常感冒咳嗽，熟人朋友都建议去大医院看看。那时私家车还没有普及，我们一家三口坐班车，倒公交，近三个小时才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等轮我们就诊时，大夫下班了。坐在大厅等候，给娃买了点吃的，因为着急我和妻子都饿着肚子。下午上班时，终于“逮”住了大夫，但她在望闻问切之后，却砸过来一支惊雷，说我女儿心脏有问题，让做各种名目繁多的检查。我们见状有些接受不了。配合吧，花费巨多，可能还没啥用；不配合吧，又担心要是真有问题呢。正矛盾呢，父亲打来电话，说西安百花村有个名医擅长给小孩看。
到那里后，排了半天队，老大夫用听诊器一听，诊断为支气管炎。我问，娃心脏好着没，他头一抬，眉毛微蹙，两眼一睁，狠狠地说了句：“谁说娃心脏有毛病？他才有毛病呢！”我们表示感谢后，带着七八十块钱的药回去了。吃了一个星期，娃就好转了。
以前，有个头疼脑热人们一般都会去县医院。不知道啥时候，私人诊所雨后春笋般长了出来，小问题大家就去诊所，快捷便宜。有好多次我亲身体验过医院的“坑”，于是渐渐接受了诊所的实惠。儿子三岁那年，没胃口，爱吃指甲，老感冒，我们去门诊看。刚进门，大夫便问，啥病？我们要是知道啥病，跑医院干嘛？接着，大夫煞有介事地查看舌苔，拿个圆陀陀听了听，然后开了好多张检查单。结果出来，拿给大夫一看，刚才还在微笑的脸顿时严肃起来。打吊瓶还是吃药？我回答吃药。他的神情更严肃了，低头在纸上龙飞凤舞一番，尔后蹦出几个字：在某某药店买。我买来，他指导了用法用量，吃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效果。
换了个大夫，还是在县医院。他问，娃是不是爱吃零食,我说是。然后他看了舌苔和眼睛，听了脾胃，最后结论：戒零食，加强营养，多运动。我们回去后遵医嘱。三个月后，就有了效果，娃吃饭乖了，身体也好了。
03
十多年前，我陪父亲去市里的医院手术治疗。病房里几个人的遭遇让人心情复杂。杨伯是凌晨在床上被推进来的。一头白发，形容憔悴，整个身体蒙在被子里，安静得像个受伤的小孩。戴着面罩吸氧，身体不时抽搐一下。医护人员离开后，床前的瘦小妇人才显现出来。杨伯时年八十五岁，老伴八十二岁，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相依为命。前三天，老伴彻夜坐守在床前，几乎一眼不眨，白天偶尔趴着眯一会。这么撑着怎么行，儿女就不管老人吗？带着疑问，我主动和她聊了聊。
杨伯退休前在一所高校工作，老伴是个退休医生。他们膝下仅有一子，五年前因病去世。儿媳妇带着独子另有生活，所以他们只能彼此搀扶着走完剩下的人生旅程。我说，为何不叫儿媳和孙子来帮忙呢。她说自己能照顾老伴，不想打扰人家的生活。也能理解，毕竟儿媳有了新的家庭，实在不便联系。我就再没说啥。
■ 《人间世》（第一季）
第四天傍晚，杨伯床前侍候着一位中年妇女。老伴没在。杨伯已经苏醒了，面罩换成了鼻吸式氧气。经询问得知，中年妇女即是他的儿媳。喂饭，捶背，接屎尿，细心周到得像个亲女儿，杨伯还有些不好意思。那大嫂却说，这有啥嘛，某某不在了，我就是你姑娘。真有些叫人感动呀。她完全可以不来侍候，谁也不会说她无情。
再过了几天，床前又换成了一位古稀老人。他说他是杨伯以前的同事朋友，杨伯是他的老领导，曾给予他照顾。他们平常聊得来，属于忘年交。这不，老伴没了，一个人自由自在，杨哥家里情况特殊，需要人帮忙，所以他就报恩来了。好多天杨伯都不太说话，自从老伙计到来后，床前笑声不断，古稀老人喜欢讲故事。给杨伯讲过演义小说，说过生活趣事，谝过西安异人，甚至还侃过国际风云，讲到精彩处，忽地站起，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眉毛胡子眼睛也随之起舞。他的乐观给了杨伯力量，病情日渐好转。
04
关于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在医院获得了直击人心的体验。
有一年母亲住院。作为旁观者，我无意间见闻了这么几件事。第一件事的主人公是个退休*干高**，据说每月工资一万多，侍候的人走马灯似的换，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儿媳女婿纷纷在床前亮相侍候。其中有个年长的发话，无论如何都要治好老人，不惜一切代价。一星期后，老人病情恶化了。医生告知，继续治疗的话，最好结果就是植物人。子女商量后，决定继续治疗。
■ 《母亲的肖像》剧照
第二件事的主人公是个老农民，无收入无房产。在老人跟前服侍的只有大儿子一人，始终没见其他人来过。医生下了最后的病危通知，严重脑溢血，就算看好了，也没有语言和行动能力，继续看，得几十万花费。大儿子也五十多快六十了，这个无助而痛苦的老人，我看见他深夜坐在空荡荡的走廊，单薄的身体撑着沉重的头颅，花白头发搔得乱如麦草，孤独得像一匹断食多日的狼。经过一个晚上的思想斗争，他决定带父亲回家。也许可能大概会有另外的结局，但，唉——一言难尽啊。
还有个事，更叫人感慨。隔壁单人病房有个领导干部。住院前前后后，床前轮番围绕着三个精干小伙，从眼神到着装打扮，几乎一样，从不和生人说话，走路很快。听护士说，来的头一天，有个领导模样的人给这几个小伙训话，饮食起居，黑班白班，甚至安排到了细节，可谓精细入微。我私下和父亲闲聊时感慨，还是当官好呀。父亲说，小伙娃卑躬屈膝不易，要是在父母跟前也如此，那就无敌了。
05
去年，我陪岳父在西安看病。亲历了好多事，目睹了好多个场景。有些值得赞扬，有些值得商榷，有些难以启齿。
医护人员的敬业精神和专业素养没得说。起初，我们是在小县城看的。主治大夫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一系列检查之后，经诊断，结论为心脏病。但岳父平时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心律不齐，属于小问题。CT检查结果反映，肺部有点感染。大夫说肺没事，就是心脏病，没麻达。他有三十年临床经验，不会错的。住了一星期后，不见好转，人反倒更难受了。向大夫申诉，人家依然很傲慢很自信。结果耽搁了两星期后，岳父连路都走不成了。这期间，大夫并没有联系其它科室会诊，仍然一意孤行。最终，只能转院治疗。
到了西安某医院，大夫听诊之后，看了一眼在县上拍的片子，直接就下了病危通知。我们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生死，大夫拿着通知书让我们签字，很严肃很冷酷地告知病情的危重，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话没说完，妻子已经跑向了一个角落，掩面抽泣着。进了ICU，花钱如消雪，必须第一时间筹措医药费。我和小舅子分头想办法弄钱，我和妻子取出了仅有的四万元存款，但这远远不够，小舅子不断地翻着通讯录，联系有可能借到钱的朋友。所幸，拨打多个电话后，几个朋友火速转来钱款。令人感动，患难见真情啊。
妻子情绪平复后，渐渐冷静下来，提醒弟弟，试着联系那些曾受助于我们的亲戚。然而，他终于还是放弃了催要旧账的想法。人家要是想给你还钱，早就还了，现在要估计是浪费感情呢，白丢人。我说都到啥时候了，救命哩，丢人就丢人。小舅子说，先渡过眼下吧，后面再说。
■ 《人间世》（第一季）
有个细节不得不说。在所有亲戚里，只有一个打来电话，要施以援手。唉，要知道，他在亲戚里过得并不好。一个以摆地摊、放羊为生的人，居然主动给你借钱。怎么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呢，惟愿好人一生平安吧。
06
ICU病房气氛压抑，焦虑与恐惧笼罩着病人及家属。刚开始病情危急，所在病房全封闭，禁止家属进入。我们每天守候在门外，焦急，无助，忧惧，不停地来回走动，真如困兽，逃不出生死的牢笼，又不甘心坐以待毙。白天黑夜，黑夜白天，撕裂着日益逼仄的时空。那些天我们都不敢相互凝视，大家的眼睛里充斥死亡的倒影。每隔几天，自动门便会突然打开，工作人员喊道：某某家属接人。门外围着好些家属，人们都盼望着打开的是生门。那些天，我就目睹过好几个患者蒙着白布先后被缓缓推出，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泣。遇此情景，我们都会躲到远处，太残忍，生者被无情地置于痛苦的深渊。
危急时刻，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医生。他们的话就是圣旨，不容丝毫怀疑，让干啥就干啥，做检查，积极配合；买药，积极配合。最初几天日均花费一万多，我们做好了卖房给岳父看病的打算。
吉人自有天相。感谢大夫护士的付出，熬了十几天，病情减轻，岳父转到了普通病房。
出来前，我无意间注意到一个细节，好多家属悄悄给医生送礼。送还是不送？亲人在生死线上，我们都是弱者，医生掌握生死，也许是所有相同经历者的共识。送礼就成了寻求心安的重要方式。在此声明，这绝不是行贿。只是患者家属挽留亲人生命的一个仪式。
■ 《送你一朵小红花》剧照
大夫开药，我们自是照单全买。虽然没说在哪儿买，但西安城就这么大，跑几家，四处一打听，很容易就买到了。贵是贵点，治病救人呀，咬咬牙就拿了。当时没觉得有啥不对劲，大夫能给你开这药，说明这药疗效好。事后和周围人一交流，才知道大家都遵医嘱买了，也就不觉其怪了。去外面药店买药是常态，正常。
随着病情好转，心里的疑问早已淡忘。倒是一个患者的笑谈，吸引了我们。邻床有个老顽童，氧气面罩捂着脸庞，监护电线缠着身体。就这，也无法阻挡他的幽默。他说他五年前死了老婆，落得自由之身，还说，要想身体好，就远离女人。那你为啥住院呢？我嘴长，嬉皮笑脸地反问。老顽童隔着面罩大声说，没女人管了，天天胡吃浪喝，把身体吃坏了。我给他总结道，要想身体好，不能没有女人。话音刚落，他下意识地取下面罩，哈哈大笑，还冲我使了一个坏坏的眼色。
护士刚好来抽血，见状，用她的美目“剜”了他一下，然后，迅即变脸，笑意和声音里满是柔情，一边扎针，一边rang他。损人的话也很动听，她说，老哥呀，好好看病，好了给你寻个伴，有人管，就不胡说了。玩笑间，已经扎了三针了。他太胖，血管不好找，直到第五针，才抽出了血，前面几针他都忍着，最后一针实在忍不住，喊了句，我的妈呀。护士临走前，笑道，请叫我小姐姐。
07
在《生死课》引言中，袁凌写道，“在上天面前，个体的命价是平等的，即使一只麻雀或野地里的花，也有被珍重看顾的理由，并且是人世墙垣上不能缺失的一块砖石。”医院关乎生死大事。作为生命个体的患者，其生死本应获得敬畏和尊重。然而，求医现实却比想象中残酷百倍。
■ 《人间世》（第一季）
写此小文，无关其它，旨在记录。医院和火车站一样，都是记忆忠实的保险柜。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没有人能逃得掉。
作者 | 渭北刀客 | 陕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