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刚和竹马领完结婚证 他就把我囚禁了

一觉醒来,我发现我被青梅竹马囚禁了。

他手肘抵在我颈间,眼底猩红,恶狠狠地看着我。

“是不是只要你死了,她就能回到我身边。”

1

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大变样。

窗帘不是我挑的嫩黄色,吊灯不是我喜欢的形状,书桌、床单、衣柜全都一夜之间换成了我没见过的样子。

我脑袋上缓缓冒了个问号。

这还没完,还有更离谱的,当我起身时,发现我左脚脚踝上被绑了一条锁链,锁链的另一头扣在床柱,以及我的右手被包成了一只白白胖胖小笼包。

我真诚地谢谢啊,谁这么缺德。

2

我有点慌。

正在我脑补一些犯罪现场之类的可怕东西,并瑟瑟发抖时——

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穿着一件米色的T恤,领子宽宽的,一条宽松柔软的浅灰休闲裤,高高瘦瘦,刘海遮住眼睛。

是钟洄。

哦那没事了。

我盯着脚腕上的链子浅浅想了一下。

能理解刚领证你有点兴奋,但是玩得这么大是不是也挺大可不必的?

还有我手怎么回事啊?你半夜起来行/凶了吗?

虽然不疼,但是包成这样……

这是给我挫伤了还是给我嘬肿了?

哦,是不是得到了就不珍惜啦?

我蹬了蹬腿,叫他:“钟洄同学,大清早的,你能干点人事吗?”

钟洄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餐盘放在床头柜,接着就要离开。

我:?

咱们是刚领证没错吧?证都还没捂热乎呢你给我整这出?

我说:“钟洄钟洄!问你话呢!”

钟洄转过身来,他的眼神死气沉沉,带着莫名的寒意,他和我对视,我后背立刻就渗出了冷汗。

钟洄还是走了,门被他“嘭”的一声摔上,临走前还对我甩了一句“爱吃不吃。”

3

哈!怎么可能不吃?不吃白不吃。

我一边用左手艰难吃东西一边分析现状,并对钟洄同学的精神状况再一次产生了担忧。

……没办法,他以前就带点变、态属性来着。

吃过饭,钟洄进来把东西端走,还是不太想和我说话。

我就蹭过去抱住他胳膊:“不许走,跟我说说话。”

钟洄将胳膊抽出来,垂眸看着我:“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就,随便说说啊,好比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度蜜月的事情啊。”

“度蜜月?”钟洄嗤笑了一声,“你最好别再耍什么把戏,我没那么多耐心。”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他再一次推开门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进来了。

他拿着一个小医药箱,进来给我的手换药。

纱布拆下来我才明白为什么要把手包得这么严实。

我的手心被横贯着割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那道伤口直接把我的手心划分成两半,虽然已经基本结痂了,但还是有的地方生脓,看着怪触目惊心的。

我狠狠倒吸了口凉气。

我开始怀疑是我自己梦游干的,毕竟给钟洄借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样对我。

我努努嘴,说:“这是怎么回事?”

钟洄低着头,动作温柔又仔细,包纱布的时候甚至还怕弄疼我似的给伤口吹了吹,说出的话却满是嘲讽和不耐:“装疯卖傻不管用。”

谁装疯卖傻了?

一大早就冷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你钱了。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我忍你够久了啊小兔崽子!

我微笑:“钟洄,你能不能过?不能过咱就离。”

钟洄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离婚?你有什么资格决定离婚?跟你有关系吗?”

他没什么表情地盯着我,黑沉的瞳孔幽深又危险,一字一顿地说:“你连个替代品都算不上,要是你认清自己的位置,我还能勉强忍受你在我眼前蹦跶。”

4

反了天了!

搁结婚前我但凡哪里不开心,钟洄肯定立刻就哄我了!

现在是闹哪样?

我下了床,打开房门就要冲出去干架。

结果脚上的链子长度只够我在房间里走,连房门一步都出不去。

我扒拉着门框,大声朝着外面喊:“钟洄!你再不来道歉我就要收拾东西回娘家了!你把手机给我!”

钟洄没被我喊来,家里的阿姨被我喊过来了。

阿姨笑眯眯。

我尴尬到脚趾抠地。

这……我也不知道家里还有外人啊。

阿姨蹲下来,轻声说:“夫人要吃冰淇淋吗?”

我说:“什么口味的?”

“香草、芒果、巧克力都有哦。”

“那好吧,来一个芒果的。”

5

我一边吃冰淇淋,一边跟阿姨唠嗑。

一番交流下来,我得知现在是在钟洄郊外的一间别墅里,这里和市区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同时,我从阿姨口中得知,今年是2022年,距离2014年我与钟洄大学毕业已经过去了八年。

我脑袋“嗡”了一下,像被人当头一棒,差点拿不住手里的小勺子。

2022年?

这意思是说,我一觉睡了八年?

我有这么能睡吗?

这是什么懒猪犯病现场……

那我睡着的时候,钟洄干嘛了呢?是不是把我送医院了?然后医生抬了抬眼镜,严肃地说,啥事没有,就是睡着了……

哈哈哈哈脑补出这种场景之后我还觉得挺好笑的。

好笑完了又觉得心疼,我是睡一觉起床什么感觉没有,但是对于钟洄来说,我这么一直睡着,他肯定会害怕的吧,所以现在我醒了,他生气、别扭,闹点小脾气也很正常呀。

我决定包容他。

我把冰淇淋盒子递给阿姨,问:“阿姨,钟洄在哪?”

阿姨说钟洄刚才出去了。

钟洄出门一向没有和人说去哪里的习惯,也是打小我行我素惯了,不过我们俩谈恋爱的时候我就狠狠地批评教育了他,因此后来他出门都会告诉我要去哪里。

我没有手机,阿姨又不敢随意动钟洄的东西,她把自己的手机借给我,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聊了个没什么营养的天。

我觉得是报个平安什么的,但我爸情绪比较平稳,“哦”了一声就开始数落我,什么不要跟钟洄发大小姐脾气啦,要好好跟人家生活不要大吵大叫啦,要矜持啦,反正翻来覆去就是念旧经。

我闷闷不乐地挂断了电话。

我闲得无聊,又回去研究脚上的链子。

经过研究,我认为,这链子是特意定制的,并且仅凭蛮力是弄不断的。

我托着下巴看楼下的花圃,一边看一边试图适应现在的世界和生活。

我稍微有一点落差感,但是不大。

大概是因为我从醒来就没有出过门,因此对外界的变化不敏感。

就眼前的东西来看,无论是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还是屋里的陈设,还是钟洄本人,都没有太大变化。

——不对,好像是有的,钟洄瘦了。

或许一开始,我被自己的处境和手上的伤口给吸引了注意力,因而没有发觉,但是现在想想,钟洄的确瘦了很多。

我忧愁地叹了口气,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让钟洄开心一点。

他现在根本就是拒绝交流的样子啊……

6

钟洄很晚才回来。

听见楼下的汽车声,我立刻翻身到窗前趴着往下看,车灯很快熄灭,司机大叔扶着钟洄歪歪扭扭地下了车。

钟洄喝醉了。

他身上湿淋淋的,就像跌进了水坑里一样,黑色的衬衣皱皱巴巴贴在皮肤,狼狈、又可怜巴巴的。

他晃晃悠悠地进到屋子里来,但是并没有上床,只是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仰头看我。

卧室的灯很亮,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就这么看着我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了。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软,就走过去跪坐在他对面,用纸巾给他擦了擦脸,“怎么啦?”

“我很想你。”他轻声说。

我心口塌陷一片。

他呼了口气,歪着头倚着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声音满是委屈:“……你怎么还不回来?你去哪了……”

“为什么只在梦里找我,我是活生生的人啊,又不能一直住在梦里……”

他颠三倒四的,一边说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地掉。

我坐在原地,心疼得无处下手,只能拿纸巾一遍一遍地给他擦眼泪。

我尽量把语气放得温柔:“我也是活生生的啊,我就在你眼前呀。”

然后就听见他说:“今天怎么不抱我?是因为我喝酒了吗?”

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心里难受才喝的。如果你嫌弃我……那就明天晚上你再来……”

他废话太多,我直接抱了上去。

笨死了,真人就在眼前,还要去梦里找。

笨死了笨死了!

是不是故意让我心疼你?

我凑到他耳边说:“酒味真的很难闻,带你去洗澡,然后好好睡个觉,好不好?”

他抱着我不肯撒手,“头疼。”

我说:“家里有蜂蜜吗?要不要喝点蜂蜜水?”

“不知道。”

这怎么还耍起赖来了?

我哭笑不得,扶着他进卫生间,给他简单擦了一下,又拿浴巾包好了。

哄半天才把他哄回自己的卧室。

我也不是不想跟他一起睡,只是基于重重考虑,总还是觉得他好像有点抗拒我,为了家庭和谐,也是可以稍微牺牲一下下的。

7

钟洄第二天来的时候,臭着脸。

我盘腿坐在床上慈祥地看着他:“呀,小酒鬼起床啦。”

他脸色难看,“不用你管。”

我兴致勃勃地欣赏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拿起勺子吃饭。

然后顺着他回答:“好啦好啦我不管,我好久没画画了,有点手生了,我画笔还在吗?”

他冷嘲热讽:“你会画画吗?”

我抬头看他:“你在开玩笑吗?”

我从八岁就学画画,学了十几年你问我会不会画画?我毕业于国内最好的美院你问我会不会画画?

小伙子我看你是说话没吃过亏。

我说:“你管呢,我瞎画不行吗?快把我的画笔给我。”

“你的画笔?”钟洄反问,“那是你的画笔吗?你也配?”

???火气不小啊,恼羞成怒了,肯定是恼羞成怒了。

“钟洄,”我板起脸来叫他,“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

他抬脚就走,一脸烦躁:“随便你。”

8

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我趴在床上翻看一本杂志,杂志还是2014年的日期。

如果我不知道现在已经是2022年,单看这间屋子里的东西,真的会以为现在还是2014年吧。

毕竟所有有日期的东西都停留在2014年,因此直到现在我也对2022年一无所知,感觉与时代又接轨又脱轨。

唉,真的好想出门去走走哦。

正这么想着,钟洄进来了。

他进来给我换药。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主动服软说:“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睡这么久了。放开我吧,好不好?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出去走走啊?还有阿花,我们可以遛阿花!”

阿花是我和钟洄毕业那年在校外捡的小土狗,体型不大,毛绒绒的,性子温驯,不能看家,但是可以做一个小宝贝。

钟洄头也没抬:“阿花不在这里,送回我妈那边了。”

“哦……那我们两个一起出去不行吗?”

钟洄说:“没空。”

然后才迟疑地把手边一个布包递给我:“画画的东西,你自己看着用吧。”

好耶!

我在床上弹跳了一下,“钟洄你最好啦!”

跳完了我又说:“想玩手机。”

“没有。”

“呜呜。”

“呜呜也没用。”

他走了出去:“别得寸进尺。”

我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

9

我画画干嘛呢?

其实是有原因的,因为我醒过来的那天不太巧,钟洄刚过完生日。

往常的生日,我一般会给他做一桌菜——虽然手艺不是很好,但是也凑合,然后买一个小蛋糕,然后晚上我们一起庆祝,我给他唱生日快乐歌。

但是他生日都过完了,我又出不去,思来想去,只能给他画幅画弥补一下啦!

等以后他闹完情绪了我再给他补个好一点的礼物吧。

我个人觉得问题不大。

拿起画笔的时候,才意识到学了这么多年画,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了,提笔就能上,完全不怂。

但我还是改了好几次,因为觉得是送给他的,不能太敷衍。

画到傍晚,觉得手酸,就去窗户边看夜景。

不过这里地理位置略偏,四周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夜景。

除了楼下。

院子里的灯亮着,钟洄从泳池里探出身体,用力地甩了甩头,然后赤着脚走上岸边。

哇哦。

他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趴在窗边,把脸挤得变形,对他小幅度挥挥手。

哈喽!

他低下头,没理我。

啊……岂有此理。

10

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只以为自己睡了八年,因此也一直信心满满地觉得,钟洄是可以很快哄回来的。

毕竟他现在就是那种,缺乏安全感,又正在闹别扭的状态,我可超会对付这种人了,插科打诨、嘴甜一点,都会奏效。

尤其是,钟洄还是和我一起长大的,读懂他的情绪简直不要太容易好吗?

直到周末的时候,我的朋友来访。

我这位朋友叫徐淼,大学时候认识的,也有四年了。

啊不对……现在看,应该是十二年了。

这么一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们俩关系很铁,但是都比较独立,比较享受独处,因此平时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是很多。

她来看我,我是很高兴的。

但是我这么个形象——睡衣睡裤的,好像多多少少有点不太体面?

于是我快速跑到柜子边,找了条简单大方又很长的裙子换上,然后拉拉裙摆,盖住我的脚踝。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稍微一动链子就露出来了。

徐淼被钟洄带进来的。

她抱臂看了我一眼,然后问钟洄:“还是老样子?”

钟洄“嗯”了一声。

徐淼皱着眉,看起来想叹气。

我对她露出个营业微笑。

徐淼嘲讽地看着我:“别丢人现眼了,都说了你学也学不像,能不能安分点?不要脸也得有个限度。”

徐淼以前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么刻薄的一面,因此当她说出这话以后,我愣在了当场。

什么叫学也学不像?我学什么了?我什么时候不要脸了?

这话说的,就跟我抢了她的男朋友一样……

“徐、徐淼……”

“闭嘴吧,听见你说话就烦。”

我看看徐淼,又看看钟洄,钟洄站在一边,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瘪了瘪嘴,见她似乎还想开口骂我,猛然抄起一个枕头,先下手为强,一边骂一边把人打了出去。

徐淼一溜烟跑出了别墅,都跑出大门外了还能听见她愤怒的声音回荡在别墅里。

“卧槽钟洄,你也是个人!特么被你害死了!我刚吹的发型!”

别墅里,我还在崩溃的大哭,想起从那天醒过来就忽然对我冷脸的钟洄,想起自己这么多天都没有出过门一直在这间别墅里,没有人说话也没人理,无聊只能趴在窗户上看外面,难道我不委屈吗?

我都没有要求什么,还一直哄钟洄。

我做错什么了你们要这么说我,要这样对我?

钟洄单手就抢走了枕头,把我扛回床上。

我还在哭,还在让他滚。

他眼睛已经一片红,像是也压不住怒气了:“闹够了没有?”

谁闹了谁闹了?

我死命挣扎,把钟洄的手背挠破了,自己的手心好像也撕裂了,却顾不得疼。

我拿脚踢他:“你也滚!钟洄,我要跟你离婚……离婚!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想我妈了……”

“我有的是人追,不差你这一个,你什么玩意儿啊你!你个兔崽子……”

钟洄脸颊通红,他把我摁得死死的,手肘抵在我颈间,“我早就跟你说了老实点?你为什么不听?你一个偷窃别人人生的东西也好意思骂我?我要是畜生……我要真是畜生……你还能活到现在?”

他声音沙哑撕裂,如同来自地狱,含着血般怨恨地问我:“我总是在想,是不是只要你死了,她就能回到我身边。”

我怔怔看着他的脸,等到他的眼泪落在我睡衣领口上的时候,我止住了哭声。

因为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话说得那么狠,眼泪却掉得那么凶。

我下意识抬手想为他擦一擦,他却撇过头去,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11

很久以前,我甚至都根本想象不到,有一天我会和钟洄走到这个局面。

12

我与钟洄从小一起长大,玩了好多年也没发展出什么特殊感情。

但是大学毕业那一年,他忽然说喜欢我。

我顿觉离谱……毕竟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他对我这个小青梅居然下得去手。

*兽禽**。[指指点点.jpg]

我一开始是没有答应的,因为我那时候还没有想过这种事情,而且我觉得,钟洄虽然不错,但是一起玩了这么多年,这思想一时转变不过来呀。

钟洄听了我的理由,淡淡笑了,他并不气馁,反而凑过来,轻声问:“你知道,我的名字里的‘洄’是什么意思吗?”

我想也没想,就回答:“逆流而上?”

“答对了,圆圆你看,我就喜欢挑战别人做不成的事。”

他以前就对我很好,虽然人傲气了一点,但是出生于那样的权贵之家倒是也可以理解。

表白后就对我更好,我这人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大反派,而且而且,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呀,如果一直有一个人对你好,那就是拒绝,也不好意思啊。

尤其是钟洄还给我买超多好吃的,买新款的包包,买漂亮的花和可可爱爱的本子。

从小一起长大的弊端也在这里,他太懂怎么拿捏我了。

于是我就被拿下了。

后来我说:“好吧,但我们只是先试试哦,我还没有很喜欢你。”

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喜欢的人,那就试试吧。

“不要紧,我努努力,”他毫不在意地拿过我的书包搭在肩头,非常自大地说,“我这么好的男朋友,你早晚得爱死我。”

13

爱没爱死不知道,反正快烦死了。

钟洄就像一只粘人的大狗勾,走哪都要跟着。

我说:“或许,你想去和同学们一起打球吗?”

“你陪我吗?”

我故作为难:“我要上自习诶。”

他满脸遗憾:“啊……可是我刚买了棉花糖,没人吃就很可惜。”

“那你把糖给我,然后你去打球不行吗?吃饭的时候我去球场找你啊。”

钟洄面带微笑,和善地说:“不行。”

后来我们第一次接吻,都很紧张。

我更紧张一点,因为吻到一半的时候,钟洄忽然停了下来,与我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他语气很轻,略带笑意:“友情提示,接吻的时候可以呼吸。”

我猛地呼出一口气。

他被我逗笑了,就把我抱起来,就像抱小孩那样,让我腿分在他腰两侧。

我双腿搭在他腰间,把脸往他肩头上一埋,小声抱怨:烟味重。

他身上有很淡的*草烟**味,应该是刚刚才抽过烟,并不呛人,但我还是不喜欢。

而且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又没有非抽不可的场合。

他不怎么在意地笑了一声:“要求还挺多。”

“我戒,行了吧。”

钟洄是个行动派,从此再也没抽过。

毕业那年,他说要去国外旅游,我说好啊。

他说:“我意思是,你也去。”

我表示:“对啊,不然呢。”

于是我们就去了欧洲。

阿姆斯特丹冬日的傍晚,街头挂满了白色的串灯,它们发出一点点的微光,像星星掉落人间。

瑞典的夜晚只有四个小时,清晨的风会将人和树木同时吵醒。

回国后,我收到了一张来自瑞典的薄薄的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是我的照片,我围着一条红色纱巾,很俗气地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傍晚的风把我刘海吹得翘起来,和我的傻笑“相得益彰”。

明信片背面是三行手写字。

第一行:

瑞典仲夏的夜晚只有四个小时。

第二行:

我爱你已经超过4亿秒。

第三行:

比起仲夏,请更爱我。

最下方的落款:瑞典的钟洄。

14

我举着明信片趿拉着拖鞋,跑进厨房找他,亲了他好几口。

他正在做饭,就把我往外推。

我扒拉着他:“要不要做点促进合法的事。”

他说,“不。”

我转头去翻袋子:“是不是最近气虚?家里还有黑豆吗?要不要来点黑豆水,补肾亏。”

钟洄打开锅盖,热气扑了我一脸。他一边笑,一边问:“你还吃不吃饭了?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吃啊。”我说。

说着。

我赤脚踩在他脚背,踮脚搂着他的脖子,一边故意在他喉结舔了舔。

他一愣。

他重重地“嘶”了一声,眉毛扭曲,低头看我,随手关了火,然后咬牙切齿地说:“行。”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托着我的大腿就把我整个扛在了肩上。

他往房间里走,语气轻飘飘的,但是很容易听出一点发狠的意味。

“姜圆圆,你今晚别怂。”

……

后来,没怂是没怂,就是人快给我送走了。

再一次,不是人。

15

那时候我心里全是满涨的爱意,常常想到的一句话就是“我会爱你一辈子的”,哪能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主动要和他离婚。

……反正都是他的错!他对我那么不好了,我才不吃这个亏!

晚上钟洄没有来给我送饭。

是阿姨来的。

我一边吃饭一边把眼泪都掉进了盘子里。

阿姨在一边“哎呦哎呦”:“看看给孩子委屈的,先生又怎么惹您生气啦?”

我捧着碗,嘴硬:“没有。我才不稀罕跟他生气。”

“好好好……哎呀,这个这个,先生也真是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要把人惹哭。”

她的手有点粗糙,用手背给我擦了擦眼泪。

她身上还有一点很淡的厨房油烟味,跟我那从来不下厨房的妈妈其实不太一样。

可是,她仔仔细细为我擦眼泪的时候,我忽然很想妈妈。

于是我越哭越凶。

我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阿姨慌得快要背过气去。

直到把饭菜都吃光了,我才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声。

阿姨忙不迭地收拾碗筷,一边干巴巴地劝和:“这个……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呢?年轻时候都是这样的嘛,床头吵架床尾和,离婚就没有必要了嘛……你们要是有什么话就是要及时沟通啊,像你之前那样自己割伤手就不可取,你看看,这都多少天了,哎呦自己遭罪不说,还让家里人担……”

阿姨后面的话我听不进去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或许是事情太多了,思绪复杂,我下意识忽略了。

但是……

只要能够想起这个问题,就很难再置之不理。

什么叫……我自己割伤手?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这个房间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被包了厚厚一层海绵,无论是桌角、门把手、还是卫生间的台面边角。

还有,为什么那天打电话的时候我爸会跟我说,有点女孩子的矜持,别动不动就跟钟洄吵架,大吵大闹的不成样子。

当时我都没有深究,只是随便一听,毕竟父母都爱这样唠叨,可是现在想想……

我和钟洄,吵架的次数根本屈指可数,就算有矛盾,单纯吵架,以我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大吵大叫。

更何况,我真的觉得生气的时候,钟洄总是会第一时间服软,和我好好说话,引导着我情绪平和地解决问题的。

……所以,我是真的睡了这么久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徐淼让我不要学习别人,钟洄也说过我偷了别人的人生。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到底是在跟我说,还是跟我身体里的……别的东西说?

我狠狠打了个寒颤,全身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16

我发了疯一样地跑下床,脚上的链子哗啦啦响,我挣扎着扒着门,不管不顾没有形象地大声哭大声喊:“钟洄!钟洄!你出来你出来!”

我恶心得想吐,越想越难受,最后哭着在门口干呕了起来。

钟洄,你过来……我、我有点害怕……我冷……

有人托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钟洄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哽咽了一下,然后死死地抱住他。

“我害怕……钟洄,害怕。”

我说:“我的身体里有别人吗?”

说出这句话时,我感觉到钟洄要将我推开的手一下子顿住了。

温热的手心贴上我的背,他一字一顿的问:“你在说什么。”

我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我是姜愿,是姜愿啊,你自己跟我领的结婚证,我们一起上学……还、还有我们互相送过很多东西,你不记得了吗?你别不理我……我、我没有偷别人的……我真的害怕。”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真的是姜愿吗?”

“是圆圆吗?”

以前最讨厌他叫我这个外号了,现在却如水中浮木般紧紧抓住了它。

“是……我是。”

17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一边用手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安抚我的情绪。

等到我好一点了,他才一用力把我抱起来。

“搂着我。”他说。

我就依偎在他肩头,抱住了他的脖子。

回到床上,才发现脚踝被磨破了皮。

我没管它,吸着鼻子,扁着嘴巴看钟洄。

“怪不得你对我这么凶……我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钟洄哭笑不得,但是他并没有做多余的动作。

反而对我说:“我怎么相信你呢?你以前骗过我好几次了。”

我小声反驳:“不是我。”

我想了想,说:“我是不是给你送过篮球,还有球鞋,还有一个小熊钥匙串。那些都是我送的。”

然后掰着指头,继续回想:“你也送我电脑,还有包,嗯……还有车,但是我没要车,因为不敢开。”

钟洄哑声说:“还有吗?”

“还有很多啊……就是之前你喝黑豆水了吗?我是不是让你喝?其实那是骗你的,黑豆水是治牙疼的。”

钟洄眼睛已经挂着泪珠,却还是笑着捂住我的嘴巴,他动作很轻,被我努努嘴贴了一下就拿开了。

“啊对了!”

我从床上跑下来,翻出藏好的那张我给他画的画。

展开给他看:“你看!这是我画的,本来想给你做生日礼物的……因为醒来的时候你生日已经过去了,我又没有钱买好一点的东西……”

话没说完,已经被他连人带画都抱进了怀里。

他说:“不需要更好的了,已经收到最好的了。”

18

那个下午,钟洄对我说了这八年的事情。

我确实不是睡着了。

在某天我醒来的时刻,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来的,总之被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个壳子里安了家。

一开始她还有些拘谨,言行举止都会斟酌再三,害怕被人看出什么。

但是从身边人的只言片语中,她很快就了解了我的过去,虽然并不详尽,但是对付不熟的朋友已经足够了。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钟洄,紧接着是我的朋友徐淼。

她没有否认,只是在被问起的时候,为难地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们开始一起想办法,想把我找回来。

但事与愿违,我就如同凭空蒸发了一样,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已经不再满足于现状,她想代替我,成为我父母的女儿,成为钟洄的爱人,成为徐淼的朋友。

我爸妈年纪大了,钟洄总是不忍心告诉他们真相,一瞒就瞒了八年。

倒是也不难,毕竟结婚后我总是和钟洄腻在一起,就算时间长一点不回家,也不算太奇怪。

但是钟洄和徐淼都没有如她的愿,她就发疯割了自己的手。

哦不是,是我的手。

听到这里,我简直晒干了沉默。

做人!怎么能损成这样!

钟洄生气她拿我的身体撒气,就把她锁在了房间里,当然其实也是为了防止她再伤害我的身体。

“那你呢?”钟洄问我,“你去哪里了?”

我摇头,如实回答:“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睡了一觉啊……哪里也没去吧……”

钟洄柔和地看着我,替我拨了拨头发:“那就好。”

他说话声轻轻的,“我很害怕,你去了什么不好的地方吃亏,你连咬人都不疼,要是被欺负了该怎么办呢?”

“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钟洄浑身发抖,他嘴巴开合了很多次,却像忽然失语一样,始终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出来。

我心疼死了,对他伸出双臂。

“宝贝,”我说,“过来我怀里。”

我强忍着眼泪,笑着逗他说:“委屈着我们大少爷了,给老婆抱抱,嗯?”

钟洄拼命咬住下唇,却已经满脸泪痕,无声地哭着,像个受尽委屈的小朋友。

他擦了擦眼睛,然后一下子就扑了过来。

“你……”他嗓子都变声了,哆哆嗦嗦地,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努力了好多次,才拼凑出几个字——

你、回、来、了、吗。

五个字,说完的时候像是用光了力气。。

“嗯,”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回来啦。”

我说:“抱歉啊老公,没有跟你说一声就离家这么久,谢谢你等我。”

他的眼泪已经把我的睡衣湿透了,但还是固执地把脸埋在我怀里,怎么也不肯抬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在这个时刻,忽然觉得八年好漫长。

时光不是没有痕迹,三十岁的钟洄,终究和二十二岁的钟洄不一样。

钟洄是怎么度过这些年的呢?

是靠着那些干瘪的回忆一直等我吗?

还是靠着酒精麻醉?

还是睡很多很多的觉,在梦里找一个虚假的我呢?

我不知道,但是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要碎了。

19

钟洄枕在我腿上睡着了。

他的唇色还有点白,明明哭的时候那么用力,嗓子都哑了,情绪崩溃成那个样子,但睡着的时候,眉眼都显得温驯而柔和,完全不是醒着的时候那样意气风发,或者盛气凌人。

我低头看了他很久,最后为他顺了顺凌乱的刘海,低头吻掉了挂在他睫毛上的一滴湿润。

20

钟洄睡了六个多小时,他醒来时,已经日暮西垂,天边飘着丝带般的红。

钟洄很轻地“哼”了一声,揉着眼睛坐起来。

过了两秒,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我。

我笑着看过去,和他对视。

他呆呆地看着我,然后问:“我醒了吗?”

我起身揉了揉他的脸:“醒啦。”

等他缓过情绪来,我就举腿蹬了他一脚:“解开解开。忍你好久了。”

他凑过来先是亲了我一下,然后才翻身去找钥匙。

等解开链子,我才静了静心,问他:“你觉得……她还在我身体里吗?”

“不知道,”钟洄问了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结婚戒指呢?”

我说:“在我爸的保险柜里。”

“明天我去拿回来,以后戴着不许摘,然后……咱俩去一趟鹿鸣山,到寺里求个平安福之类的。”

“不怕,”他抱着我晃了晃,“你是我许愿回来的,是我的生日礼物,以后谁也不能带走你。”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但还是“嗯”了一声,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提心吊胆。

21

这个晚上,我终于又和钟洄睡在一个房间啦!拜托,有一只热乎乎的胳膊当抱枕真的超级酷的好吗?!

就是一些人总爱找各种理由占据我的睡眠时间很讨厌。

……

钟洄含着我肩头的软肉吮吸,有种很细小的痒意。

我把下巴重重压在他的肩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说:“你干嘛。”

他短暂地将嘴唇移开我肩头,嬉笑说:“老婆,你好香。”

开始了,开始暴露本性了。

他上身光/裸/着,皮肤光滑,肌肉紧实。我把两只掌心都贴上去。

我说:“说人话。”

他含糊不清地说:“想占点便宜。”

我说:“不可以。”

钟洄沉默了一下,然后有理有据地反驳:“老婆,我们合法了。”

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我们俩连度蜜月都没有呢,但是,怎么说呢,我们都三十岁了,现在度也没啥意思了,于是我就没提这茬。

我说:“嗯,所以?”

“所以可以。”

我说:“不可以,咱们能正常睡觉吗?”

钟洄一脸无辜地说:“可是好像下午睡太多了,现在睡不着。”

他趴在我胸口听了一会儿心跳声,挑衅地看着我问:“你紧张了吗?”

不紧张谢谢。

他说:“不要紧张。”

谁紧张谁是孙子!

“乖一点,让让我,好不好?”

没门!

当然最后还是让了。

唉。

古有重耳退避三舍,今有姜愿痛割半床。人强我弱,谁见了不说一声惨。

22

再次和徐淼见面时,我显得有那么两分拘束。

她也是。

我们相对而坐,在别墅的客厅。

手脚僵得像是出来两位出来相亲的大龄单身狗。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那个……那天我太激动了,才拿枕头砸你的,我也不是故意骂你的,对不起啊……”

徐淼摆手:“啊没事没事,是我先说话太难听了……”

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我:“如果我知道是你的话……我就不会那么说了。”

我忍了忍,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抱住了她。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没关系,”她轻松地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呀。”

……

和徐淼说着话的时候,钟洄端着两杯果茶进来了,他把果茶放在茶几上,不轻不重地看了徐淼一眼。

徐淼心虚地看向我,她的目光在我脖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怎么还是这么凶,大少爷脾气十几年了也没改……他是不是对你不好啊?”

我也悄悄说,“他对我挺好的,就是确实有点凶。”

等徐淼走了,钟洄就把我压在床上,一脸戏谑:“正常情况下,我什么时候对你凶了,你都敢骂我*兽禽**。你出去打听打听,还有第二个人敢吗?”

我委屈辩解,“你不要不讲道理,我是说在那什么的时候,别人又没有跟你……那什么。”

他捏着我的脸,表情淡淡,不以为然道:“听你胡扯。”

23

我喜获自由的第二个月,钟洄的体重终于涨回来了一点。

我喜极而泣,他面无表情。

“看起来也差不多吧。”

“差很多好吗?”我捏捏他的胳膊,“你看,现在这样是不是超有精气神?看起来就是个很棒棒的小伙子啊!”

钟洄低声一笑:“还小伙子呢,我都三十岁了。”

话刚说出口,他就抿抿唇,沉默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屋子里一时陷入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又干巴巴地说:“我不是怪你的意思。”

我说:“我知道。”

然后,我抱了抱他。

我把脸贴在他胸口,刚想说点煽情的话,就听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硬邦邦的:“你最好别哭,我现在可不会哄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睫毛微微晃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委屈死了啊,宝贝。

我说:“我不想哭,我只是——”

我踮起脚,一边压着他的后脑,一边用唇瓣去轻触那只蝴蝶:“——想吻你。”

24

2022年的夏天,很热。

反正个人体感,比2014年热多了。

钟洄本想和我搬回之前的婚房,那边毕竟市区,干什么都方便一些,但是这边别墅里有泳池,为了避暑,我们俩就还是准备在这边住,直到天不那么热了再转移阵地。

我喜欢去游泳,钟洄有时候会一起,大多数时候不会。

比起一起在泳池里扑腾,他还是更喜欢清清爽爽地站在岸边,等我玩累了游到岸边,就给我拿一点吃的,有时候也会拿塑料小鸭子之类的玩具丢到泳池里给我玩。

有一天,他看见我手撑在泳池边,乖乖吃他喂过来的芒果时,忽然拿食指挠了挠我的下巴,轻笑着说:“这感觉像是养了一只小美人鱼。”

我嘻嘻笑:“那如果我是小美人鱼,一定会去找海底的巫师换双腿上岸的。因为王子在岸上等我。”

我是故意这么嘴甜的,因为想说一些会让他开心的话。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忽然把我摁进泳池里,然后自己也沉下来,我们在水下接吻,贴在一起,紧紧抱着,犹如合抱而生的乔木,枕着池底的彩色地砖,透过清澈的池水看见了头顶明亮的太阳。

——它正辛勤地照亮整片大地,照亮所有阴霾。

那是一个最最最值得纪念的夏天。

——正文完

【番外】

意识到姜愿消失的那几年,钟洄曾一度过得潦倒。

倒不是因为物质上、财富上,而是因为缺失了令他振作的东西。

躲在姜愿身体里的人很聪明,她善于察言观色,又很会模仿。

如果不是很熟悉的人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个身体里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个灵魂。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掠夺者。

那天他起床,本来想像往常一样去搂住姜愿亲一亲,却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睛,才发现姜愿已经坐了起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就也坐起来,问她:“起这么早?今天不是周末吗?”

姜愿便朝他看了过来。

她的眼神迷茫而空洞,像是一个……钟洄努力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电影里的仿生机器人刚启动时的状态。

那时候他的心里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大概是姜愿身体里的人自己也很不适应,虽然她足够小心翼翼,但是钟洄是天天和姜愿在一起的人,他又无比了解姜愿,因此再怎样的伪装,识破了也就识破了,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那个人痛快承认了,一开始她说,会和钟洄一起想办法让一切回到原轨,但随着时间的过去,她逐渐爱上了姜愿拥有的一切。

喜欢美好的东西,本来就是不可控制的,她也不想控制。

谁不想拥有姜愿的人生呢?

温和开明的父母,殷实的家境,真诚的朋友,帅气而富有的爱人。更何况姜愿自己也长得足够漂亮。

既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拒绝,她又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呢。

她又不是自己要来这个身体里,是命运把她送进来的。

她应该学着享受,钟洄也应该学着接受现实。

她觉得自己不会比原来的姜愿差,因此努力试图从别人口中复制出一个新的姜愿。

她学得越来越像,几乎可以在不熟的人面前以假乱真,就连姜愿的父母也没有察觉端倪。

只是可惜钟洄已经早早识破,无论她多么努力,钟洄始终钟死板又固执,不理她,于是她逐渐变得歇斯底里,甚至为了引起钟洄的注意,拿刀割破了手。

她如愿以偿地引来了钟洄的目光。

钟洄一言不发地将她的手包好,然后将她彻底锁了起来,锁在这间屋子里。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毫不留情地说:“你觉得两只手太多了吗?如果这不是她的身体,我倒是真的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钟洄的语气太过认真,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也看不出,那个人抖成一团,死死地把手藏进被子里。

……

那么对钟洄来说,这件事情是个什么性质呢?

他和姜愿刚领证不到一个礼拜,还没有来得及体验婚姻的小美好和小烦恼,就痛失所爱。

曾经的快乐,也变成了一种缓慢、又悄无声息的凌迟。

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事情,最后却只变成了钟洄一个人的回忆。

这怎么可以呢?

世界上怎么可以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就算有,为什么偏偏是我?

可是他又毫无办法。

他重新染了烟/瘾,开始在夏日里买醉,还喝光了酒柜里姜愿的收藏,跑到漆黑的街头游荡,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

好像只有痛苦变得麻木,人才会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除此以外就只有等。

于是他等啊等,从二十二岁等到了三十岁的生日,等到了生日的夜晚只有他自己给自己唱生日快乐歌,等到他吹灭了蜡烛,却捧着那个小蛋糕哭得不能自已,又狼狈又可怜。

他在心里许愿: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姜愿回到我身边。

他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姜愿真的回来了。

而这中间八年,钟洄如同踩了个被伪装过的坑,一下子就掉了下去,从此重心转移,人生开始失重。

他失重了整整八年。

他甚至开始放弃自救,开始逐渐相信自己会失重一辈子。

幸好,姜愿不是个没良心的小鬼。

幸好,姜愿还能够回来。

钟洄把脸埋进姜愿的肩头,终于将这八年的委屈痛痛快快哭了出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