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到底算不算是被骗了呢
作者:蔡克举

一
山东龙口,某旅游度假区内。
一条东西向大街。街道两旁都是摆地摊的,有卖猪肉牛羊肉驴肉狗肉的,有卖香肠护心肉酱肘子烀猪蹄一类熟食的,有卖白酒啤酒饮料的,有卖豆腐烧饼馒头煎饼的,还有卖瓜果梨桃香蕉等各种水果的,总之,卖什么的都有,但绝大多数都是卖菜的。路两边地摊的后面,则是一个挨着一个的商家店铺。这条街的附近,少说也得有七八个居民小区,每个小区至少都有两千户住宅,且住户大多都是老头老太太。这些人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儿,买不买东西都喜欢出来逛,因此,这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的很是热闹。从远处看去,那态势,不比宋朝张择端《清明上河图》描绘的繁华景象差到哪里 。
我不喜欢逛街,尤其不喜欢逛菜市场、地摊这些地方,主要是嫌闹、嫌吵。所以每次到这里来买蔬菜水果熟食之类的,一买就是很多,把家里冰箱塞得满满的,然后,一个礼拜都不再来。但是最近这段时间,我却一反常态了:我听从了几位比我年纪大一点儿的人的劝告:“买东西尽可能要少买,最好是每天现吃现买,力争每天都吃新鲜的:干嘛同样是花钱,买一大堆东西塞进冰箱里,过几天都坏掉了?”他们还说:“反正咱们已经都是退休的人了,有的是时间,呆在家里也没啥意思,出来溜达溜达,就当锻炼身体了。”所以,几乎是每天,有时是顶多隔一天,我就要出来在这条街上遛一遛,倒也是觉得挺惬意的。溜达的次数多了,就注意到了一个看上去最“闹哄”的地方。不过,我对此并不感冒:这类场合我见的多了,无非就是些小商小贩或所谓的商家、厂家在此推销产品。在我的认知里,那基本都是蒙人、骗人的。所以,我从不去那种地方凑热闹,甚至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烦。
这是在街中间最“繁华”的地段。路南地摊后面靠近一家店铺的墙根那儿,被围起来了一个不大的地方,估计也就能有个五六平方米吧:贴墙挂着一大块带着彩*图色**案的布面,布面的上面还有一排挺大的字。每天上午、下午,有时是全天,那儿都会围着一些人,听一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晃来晃去的年轻人口若悬河般地进行宣讲,有时还会听到这些围观者发出的一片喝彩声或“行!”“对!”“是”“可以!”之类的赞同声。每次我路过这里,看到那场景,都会从内心里感到:世界已经发展到这个年代了,怎么竟然还会有这么多“不长脑袋”的,烈日炎炎之下甘愿受人家忽悠欺骗的人呢?但又一想,人么,生来天性就是爱小的,尤其是那些曾经从苦难日子过来的老人,贪图点小便宜,实属正常。但是,我是始终有一个底线的,就是:我干脆就不靠近那里,连边儿都不沾。我不贪那点东西,免得被骗!可是有一天,我终于禁不住诱惑,也靠近那儿了,而且还鬼使神差般地参与了进去。事情是这样的:
这天上午不到十点钟的时候,我又去了这条街,打算买点苹果、西红柿和豆腐之类的东西。由于地摊上的东西很多,品种太丰富了,尤其是同样的东西,品质不同,价钱也不一,所以,不知是怎么回事儿,我竟然一反过去不管贵贱,专挑好的买,买完就走的习惯,东看看西问问,反复对比权衡,最后有点儿挑花了眼,所以走了几乎半趟街了,也没买到我认为“物美价廉”的东西。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小伙子拿着一卷子好像是薄毡子一样的东西,正在街道边上给五六个老头、老太太“派送”,嘴里还叨咕着:“免费送,免费送,免费送了啊!”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厨房洗碗用的抹布。前几天我就见这街上有许多人围着一个小伙子要这个,但我当时根本就没往跟前凑合,心想,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又不是学雷锋呢,助人为乐?可是今天,当那小伙子见到我,满脸堆笑地对我说:“大叔,来一块!”说着,就咔嚓一剪刀,剪下一块一尺见方的抹布,塞给我时,我却没推脱,拿着了。然后就听他又说:“厂家搞活动,免费送的。”按我平时的性格,他这样塞给我东西我肯定是不要的,怕有猫腻,也怕惹麻烦,但今天我却没有了警惕性,一是因为这几天我见到我们小区有好几个人手里拿着这个抹布;再者,也是因为赶巧,我家厨房的两块抹布都破了,我正要打算到超市去买呢。一想到这白送的,又免得我往超市去了,怪麻烦的,就收着吧。
这时,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位小姑娘,看见我手里拿着这“厂家免费赠送”的抹布,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暗号、暗语或有什么特殊意义的标识一样,赶紧三步两步走过来,塞进我手里一个毛巾,说:“厂家搞活动,白送的。”我一看,这不是昨天下午我在附近一个小区里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吗?当时我正在遛狗,她在后面连续好几声“叔叔,叔叔”的喊我,我回过头,见她直奔我走过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里面堆满了毛巾样的东西。我很警觉,马上就说:“不要不要,我不缺毛巾”,赶紧扯着我的狗跑了,唯恐她缠着我又要有什么鬼名堂了,没想到今天再次碰见她了。我很纳闷:“什么厂家啊?搞什么活动啊?到处送东西?”就见那小姑娘用手往地摊后边一指,说:“叔叔你需不需要老花镜啊,需要的话,可以到那边免费领一个,也是白送的。”我一看,这不就是我前几天经常看见的那个闹哄哄的地方吗?我本不想过去,但还是随口问了一句:“厂家搞什么活动啊,白送这个白送那个的?”这小姑娘答非所问地说:“厂家准备了好多东西白送,主要就是想扩大一下企业知名度,打个广告。”我一听,就想:上个星期刚刚花一百元钱买的一只老花镜,只用了两三天就被我无意中弄到屋里地上踩坏了,正打算再去买一个呢。那么,既然他这里有厂家白送的,那我就去领一个吧,管他好赖呢,如果觉得是假冒伪劣产品,再把它扔掉也不迟。于是,我就来到了这个乱哄哄的地方,打算领一个老花镜,然后赶紧去买我的苹果、西红柿、豆腐等等那些东西。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可就复杂了,根本就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简单——说一声“我也领个老花镜”,然后那厂家工作人员马上就干脆利落地递给我一个老花镜,我呢,拿着就走,溜溜达达地去买我的东西去了……
二
这块乱哄哄的地方,没啥摆设,只是在正面离墙三米远的地方摆着两张好像是学校课桌一样的桌子, 就当是一个与“外界”的隔离了,然后两个侧面各用两根皮绳拦着,靠墙就是我上面讲过的贴墙挂着一大块带着彩*图色**案的帆布,上面写着“玺锐嘉 现代高科技产品”几个字,下面有两个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些所谓的“高科技产品”。我能辨识得出的东西有:几个烧开水用的电热水器、三四个炒菜用的锅、装的满满一小纸箱带包装盒的老花镜,还有些零碎的东西,我叫不上来名字。场地里有一个小伙子,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穿个黑色翻领T恤衫,正满嘴喷沫子的讲着什么(具体讲什么我忘了,反正都是一些推介产品方面的煽情话)。我耐心等了几分钟,见他说话刚有停顿,就不失时机地说:“老板,你好,我想领一副老花镜啊。”可是他并未理睬我,又接着他的讲演。我等了两三分钟,有点不耐烦,刚要走,就听他对我说:“叔叔您稍等一下好吗?我马上就给你老花镜。”可是我又等了能有七八分钟,他仍没给我老花镜。我觉得没意思,心想,不要他这破玩意儿了,白送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拿回家也是扔的货,于是就转身要离开。这时就听他说:“老花镜嘛,各位叔叔阿姨别着急,人手一个呀,但是大家要耐心听我讲完啊,厂家让我到这里来不是单纯发老花镜的,是要宣传企业产品的啊,我不能白拿企业的工资不为企业做事啊,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啊,你们说是不是啊?”他一口一个“啊”,两口一个“啊”的,给人的感觉似乎他说的蛮有道理,只要再耐心等一会儿,他就会发老花镜了。也就在这同时,只见他很熟练的撕开了一个老花镜的包装盒,拿出老花镜在大家面前晃了晃。我一看,嘿,这老花镜样式还挺漂亮的嘛,是时尚型的。于是我打消了要走的念头,决定再等一会儿。
这小伙子马上就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说是专门给我们等一会儿装好东西用的。接下来就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宣讲起来了,但他到底都讲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基本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大脑里没有一丝痕迹。大概是至少能有十多分钟过去了,他还是不给我们老花镜。就在我再次刚要转身离开时,只见他从地上的旅行袋里掏出一把东西(带着挺好看的包装),说:“我们的企业就是想要扩大知名度,有赖于各位叔叔阿姨给宣传。现在,给大家每人一套‘火锅专用筷子’!”说完,就给所有的围观者每人“一套”。我随手就将这所谓的“火锅专用筷子”放进他发给我的那个塑料袋里。由于我当时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一幅老花镜,所以根本就没留心到底是什么筷子。后来回到家后才想起来仔细看,一看,一共有五双;包装袋上黑底烫金大字写着“正宗火锅专用筷(适合电子消毒柜使用)”。
好像人的耐心都是有一个最高的上限吧。我听这小伙子大概又讲了能有十几分钟,就又有产生了离开的想法。恰在这时,他又很“慷慨”地给了我们每人一个小东西,说是什么“联合切菜器”,但就是不给我们老花镜。他拿着这个所谓的“联合切菜器”,又是大讲特讲了一阵子,说这是什么什么好东西,家庭特别适用。但是我仍然是根本就没听,因为我的心思全在那个老花镜身上,心想,快点领一个,领完就走,好去买我应该买的东西。我把这个所谓的“联合切菜器”接在手上,连看都没看就扔进塑料袋里了(等到后来回到家仔细一瞧,才知道,虽然包装上写的是“联合切菜器”,但是说白了,就是一个“土豆挠子”,只不过是另一头有几个带刀刃的细小空洞,可以叉土豆丝而已;这东西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半两的重量都没有,只需用手轻轻的一折,就会嘎嘣一声断掉)。
就这样,和其他老头老太太一样,我只好又是耐心地听他宣讲了。可是,十几分钟过去了,他仍然没给我们老花镜。看看我们这些人有点心情躁动的样子,这小伙子马上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些东西放在一个大盘子里,然后就挨着个儿的把那东西发给我们。我一看,这是一个我们日常用的香皂那样大小的小盒,我没认真看那上面的产品名称,只是目光扫到盒上有“羊奶”两个字,还以为是奶片呢,心想,这回家后,闲着没事儿看书时,一边看,一边嚼着玩到也行,调节一下大脑神经。这时就听他说:“你们一个个老眼昏花的现在没戴老花镜,可要看好了啊,这不是奶片,不是给你们闲着没事儿嚼着玩随便吃吃的。叔叔阿姨们,你们仔细看看这是什么?”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块香皂,是所谓的“藏秘羊奶皂”是洗手用的,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使用方法、产地等等文字,由于太小,说句夸张点儿的话,可能还没有蚊子的眼睛大呢,而我又没有老花镜,怎么看得清楚?真的是急需一只老花镜啊!
就这样,又是十几分钟过去了,他还是不给我们老花镜。要知道,围在这里的老头老太太,都是奔着这个免费的老花镜来的。这些带着包装盒的老花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个浅底大纸板箱里——一直吊着这些老头老太太的眼球。这小伙子还一再讲:不认真听他讲的,就是心不诚;有哪几个人没认真听他讲,心不在焉,他都心里有数。这样的人就可能就得不到老花镜了。所以,大家必须认真听他讲,因为厂家拿出这么多好东西,白送,就是希望大家能关心、关注厂家的产品,给多做宣传;凡是拿到产品的人,一定要对得起厂家。然后他还一个劲儿地反复问大家:“厂家好不好?”大家都齐声回答:“好!”他又高声问:“是谁给的你们这么多好东西?”大家都齐声回答:“玺锐嘉!”“玺锐嘉好不好?”“玺锐嘉好!”“玺锐嘉大方不大方?”“大方!”看看这些老头老太太为了能得到这点免费的东西,已经顾不得屈辱和人格自尊了,他又大声问:“你们回去后给不给玺锐嘉做宣传?”,“给!”“是谁给的你们这些好东西?”大家再次齐声喊:“玺锐嘉!”他又说:“声音不响亮,不真心。再喊一声!”于是这些人又重新大喊一声“玺锐嘉!”这时我已经开始心里犯嘀咕了:他们的场外人员说的非常轻松:有需要老花镜的,赶快到这儿来领一个。但是却为什么迟迟不给我们呢?是不是这老花镜档次挺高,挺贵重?还是另有猫腻?挺贵重,这也不可能啊,哪个厂家会傻到这种地步?难道让我们……?我心里更加疑虑了,一连串问号开始产生。但是转念一想,我也不能白白在这里云蒸日晒的挤了这么长时间啊?虽然我的时间并不宝贵,但是也不应活该倒霉地站在这里累得腰酸腿疼的反而最后一无所获啊?就冲我遭的这个罪来说,怎么的也得有点补偿啊!等吧,那我就再等一会儿吧,我不信他会讲到中午,讲到晚上。当然,要是早知等这么长时间,就算是白白给我十个老花镜我也不要的。这时的我,开始跟他“之气”了——要老花镜已经不是目的,而是“蒸馒头,要的就是这口气儿”了。
这小伙子又是讲了大概能有十几分钟,但他到底又都讲了哪些东西,我仍然是当时就没往心里去,现在更是没有丝毫印象了。只记得他接下来又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带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毛主席像章。这个像章很小,相当于现在的一分钱硬币那样大。然后他又讲了一通毛主席如何伟大,又问我们毛主席像章应该带在胸部左侧和右侧?有人说左侧,有人说右侧。他说是应该戴在左侧,因为人的心脏是在左侧,把毛主席像章戴在左侧,紧贴着心脏,就等于是热爱毛主席,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我们心连心。说心里话,对于这个毛主席像章我倒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喜欢。记得小时候,读小学和初中那会儿,我积攒了大致能有200多个毛主席像章,放在一个纸板箱里,当宝贝一样看待,几乎是每天都拿出来一个一个地看,还用小红布把他们擦得锃亮。后来下乡插队,我家又搬了家,这些像章就不知哪去了,大概是被父母送人了吧。我知道后,伤心的几天几夜都没睡好觉。
把心爱的毛主席像章戴在胸前,我打算离开了。这时却见那小伙子终于从纸盒里拿出了老花镜。于是我心动了,赶紧就站在那儿等,等着他发给大家,包括我。不怕别人笑话,当时我心里想:老花镜啊老花镜,为了不花钱得到你,我就再忍着点,再多呆一会儿吧。这时,就见这小伙子举着老花镜,又是嘴不歇气儿,连珠炮般地讲起了他们产品的性能,说这老花镜是如何如何的高科技,能防紫外线,还能两用,镜片上半部分是平镜,下半部分是花镜等等。本来我认为,他讲到这里就应该完了,开始发老花镜了吧?可是NO !他又开始“非常热心”地教大家如何使用了:戴的时候不能立即就看东西,应该缓几秒钟,让眼睛有个适应过程,否则会感觉头晕;你要是想用镜片“花”的那部分时,就稍微仰一下脖,那么眼光就会穿过“花”的那部分镜片落到你要看的那个东西上,比如说有些字迹还没有小米粒大的那些药品说明书啦啥的;如果你要是想看远一点的别处的东西,但是还懒得摘老花镜的话,你就把头稍微低下一点,换句话说,就是把你的下巴颌往下动一动,你的眼光就会透过老花镜“平”的那部分,正常看东西了,等等。在讲的同时,他还非常“耐心细致”地言传身教,做着各种“示范”动作。听他这么啰嗦、表演起来没个完,我心里当时别提多烦了:他这不是明摆着的没话找话说,瞎扯淡吗?我们这把年纪的人了,干别的事情不一定行,玩个手机了啥的外行,难道用个老花镜还得别人教吗?除非智障。但是没办法,为了这个“唾手可得”的老花镜,我只得再次忍了。但事情还没完,只见他又拿了一只指星笔(激光笔),指哪儿照哪儿,然后又用一块玻璃片做挡板,挡着那笔发出的激光,但是激光仍然能穿透玻璃片,聚焦在要指点的东西上,呈现出一个蓝色的亮点。但是,当他用老花镜做挡板时,这指星笔的激光却穿不透老花镜的镜片,证明这老花镜是防紫外线的,确是“高科技”。然后,他又使劲儿地掰两只眼镜腿,东掰西掰,左掰右掰,上下瞎掰乱掰,无论怎样掰,都掰不断,还可以随心所欲地调整到自己认为适合的弯度。此时,所有翘首以待等着这免费老花镜的老人们,都表现出了目瞪口呆的神色,有的还好像是“情不自禁”地鼓了掌。不知他们是内心真的赞叹,还是为了讨好这小伙子而故意装出来的,反正就是为了及早拿到这个老花镜!
这个小伙子,就是这样不停的讲啊讲啊,不知道讲了些什么。又讲了大约十几分钟,我觉得已经是时候了(其他人嘛,估计跟我是一样的),就要给我们老花镜了。不料,他话锋一转,随手拿起桌子上放着的一个电热水器,举过头顶晃了晃,高声问这些老头老太太:“叔叔阿姨,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些老头老太太齐声回答:“电热水器。”“知道怎么用吗?”“知道。”“你们家里有电热水器吗?”“有。”“有?我知道几乎你们每个家庭都有电热水器,但是像我们玺锐嘉这样的高科技电热水器你们肯定没有。想知道我们玺锐嘉电热水器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想知道!”于是,这小伙子就又开始了滔滔不绝的宣传,还伴着演示。只见他往这玺锐嘉电热水器(塑料壳的)里倒进一些开水,然后又拿出一个所谓“大众化”的电热水器(不锈钢壳的),也往里面倒进一些开水。让大家用手摸。出于好奇,我也摸了摸。一摸,区别是有:塑料壳的玺锐嘉不烫手,而那个不锈钢壳的大众化的烫手。在得到了大家一致的认可之后,他把玺锐嘉电热水器里的开水倒掉,然后又将其高高举起,问:“叔叔阿姨你们看,这电热水器上有一朵什么花呀?”大家齐声说:“牡丹花!”“这牡丹花是什么颜色的呀?”“红的、紫的。”“鲜不鲜艳啊?”“鲜艳!”“大家看好了啊:现在我把这玺锐嘉电热水器放在洗脸盆里,往上面浇开水,你们看看发生什么了?”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想知道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于是都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盯着看。只见开水浇上去后,那上面鲜艳无比的牡丹花顿时消失了。此时,小伙子马上就不失时机地说:“只要壶里面的水烧开了,这牡丹花就消失了。所以,你们平时用玺锐嘉烧水的时候,不用听声也不用掀开盖子往里瞧,只要看见这牡丹花消失了,就知道水烧开了。大家认为怎么样?认为好的,请鼓掌!”于是就出现了一阵啪啪啪的掌声。接着,他再次把玺锐嘉电热水器举起来,上下左右乱晃一通,就听里面发出哗哗哗的声音。他说:“别以为这是我们的玺锐嘉坏了,这是里面放了××××材料,是起磁化作用的,还防止水锈,防止得肾结石、胆结石。这水喝了,保健!”他还说故意申明:这玺锐嘉电热水器,总共只有七八个,只能是送给最忠实、最愿意听他讲,最愿意给玺锐嘉做宣传的人的;有的人东张西望的,根本就不诚心。是谁?他心里有数,厂家白送东西,就是希望大家认真听广告,回去给多宣传,根本就不听讲的人怎么行呢?说着,还瞄了我一眼。就这样,他这一唠叨,又是十几分钟二十来分钟过去了。虽然这期间他不断地提起老花镜这个话茬,说每人一个,大家都有,等等,但就是不给我们发下来。怎么办呢?这样下去好像是没个头了,我还是走吧,老花镜不要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小伙子大声说:“哎呀,我说了这么多了,好吧,咱们快点结束吧,我马上就把老花镜发给大家。”我一听。既然这样,总算盼出个头儿来了,就耐着性子再等一会儿吧,就象现在政府机关里经常说的一句时髦的话: “要有信心,有毅力,有定力;要坚持到最后,打通最后一公里, 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可是,就在这一堆老头老太太们等着伸手拿老花镜的时候,这小伙子好像是忽然“由于不小心”,胳膊碰到了桌子上处于C位的那个最显眼的“大件产品”,浑身一激灵,说:“啊?我差点儿忘了,我们公司最好的一样产品还没给叔叔阿姨们介绍呢。今天带来的不多,只有七八个,等一会儿就送给你们中间对宣传我们产品最热心的人!”就这样,只见他打开包装盒盖,从里面拿出一个炒菜的大马勺,又开始了油腔滑调的宣讲。他说:“看好了啊,各位叔叔阿姨,这可不是你们家里的那种普通大马勺,这是正宗的厂家高科技产品啊!这是什么?这是麦饭石微压锅。听好了,这是麦饭石微压锅,是微压锅,麦饭石的微压锅!”然后,他就一边讲,一边把那微压锅展示给大家看。他把那锅从正面翻到反面,从反面翻到正面;从锅盖讲到锅帮,从锅帮讲到锅底,最后又讲到锅底接触火焰最集中的那地方。他说:“这锅是由麦饭石粉碎后掺进某种金属后制成的,含有多种×××元素,极其有利于人体健康,经常使用能治××××种疾病。”他又说:“我们这个玺锐嘉微压锅还有个特点,就是:只要你轻轻地把锅盖盖上,里面马上就产生‘微压’了,炖个什么猪肘子、猪蹄子,煮个什么牛羊肉了啥的,十多分钟就好了;然后呢,只要你把这个盖子轻轻地嵌开一点缝,锅盖就拿下来了,不像那些传统的老式高压锅那么麻烦,搞不好还要出事故,崩死人。”说着说着,他又开始表演了。就见他把那锅盖轻轻地盖上,然后用手轻轻地一拎锅盖上面的钮,那锅就起来了。接着,他又拎着这锅,大步流星地在场内走了两三圈,还故作颠簸状,但那锅却始终被锅盖牢牢地吸引着,不掉到地上——据他说,那是因为锅里头产生了‘微压’;这种锅,保健不说,多适用啊,还安全,最适合老年人。忽然,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说:“今天是6月4号,6月10号全国所有超市‘上市’开卖,到那天,你们到超市逛一逛,就会看到这款产品了,价格1280元。今天,厂家为了感谢关心本产品,愿意帮助厂家多做宣传的人,拿出七套赠送。大家想不想要啊?”立即,老人堆儿里一齐爆发出“想要”的喊声。我注意到,本来有几个‘离了歪斜’,眼看就支撑不住了的老头老太太,这时忽然表现出了异常的兴奋,好像是吃了一口大烟、喝了两片*啡吗**、打了八针鸡血似的,马上就挺起了脖子,眼睛睁大了,翘起脚尖,不停地向这小伙子招手,恐怕得不到这个“价值1280元的麦饭石微压锅”。我没喊“想要”,也没招手示意想弄一个。不是我故作高雅,文明、矜持,也不是我真的不想得到一个,只是我感觉即使我跳起来,或者高呼万岁,这小伙子也不会给我的。因为:一是我正好站在这小伙子的对面,或者说是和他面对面,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里,他已经说过无数次了:“有的人心不在焉,心不诚,东张西望的,根本就不听我的宣传和广告,只是想弄个心潮老花镜就走,这样的人我是不给的。”我知道,他看桑说槐,暗指的肯定就是我;再一个就是,刚才我还因为对他不满,说了几句难听的牢骚话,他是听见了的,心里面肯定正在讨厌我。另外,他现场摆着的微压锅只有七个,而场外围观等着要的,至少有十几个。我之所以坚持到现在,就是因为他嘴里不停地说“马上就给大家老花镜”这句话,骗得我一直苦熬着——我只不过是考虑:“数九寒冬的三九天,我已经有二十六天都熬过去了,还差这一天了?”所以才耐着性子,控制情绪,挺到这时候。既然这样,去*妈的他**吧,什么*妈的他**老花镜不老花镜的,我不要了;一个多小时,快两小时了,白白傻呼呼的跟这帮人混在这里凑热闹,累成这样,太犯不着了,算我倒霉!于是我转身就走。这时就觉得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喂,蔡老弟,走啥呀?再等一会儿,快结束了,坚持就是胜利!你看厂家多诚心那,产品又这么好!”我一看,是我们小区东边那个小区的张大哥,天津人;我俩是*友狗**,天天遛狗认识的,都认识好几年了,挺有共同语言的。他刚才一直在我身后,当时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我说:“我不等了,为了这么一个老花镜,等了能有两个多小时了。又不是没工资买不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两腿直哆嗦!”他说:“已经都等这么长时间了嘛,最后还是离开了,太可惜了。这么的吧,我再呆一会儿,我想要那个微压锅,等到我得到了老花镜就送给你。”我说:“我不要,那也是你辛苦得来的,我咋好意思要。”他说:“没关系的,我家有好几个老花镜呢。”等到我真正离开时,刚走了没几步,我听见那小伙子还在对那些老头老太太说:“大家看见了吧?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有些人就是心不诚,最后就现原形了。”马上就听有个老头说:“大浪淘沙嘛,自然规律”,还有一个老太太说:“多走几个才好呢,麦饭石微压锅总共才七个,咱这儿现在至少有十五六个人等着呢,哎!”
三
第二天上午,我遛狗时又见到了张大哥,他果不食言,随手从腰间挎着的小包里拿出一个老花镜送给我。我一看,正是昨天那个厂家代表引诱人用的那种老花镜。我问他:“看这样子,你昨天真的是坚持到最后,大获丰收了吧?”他说:“妈的,别提了,我们都上当受骗了。我被骗的最惨,被骗了六百元钱,其他人都被骗了三百元。”我感到很惊讶,真没想到最后的结局,竟然是那些心最诚的,吃苦挨累坚持到最后,听那小伙子介绍产品,并且甘愿为这产品代言和宣传的老头老太太被骗了。我说:“看看今天那小子还来不来了,大家联合起来找他,我也去。” 他说:“找什么呀,是我们自己心甘情愿被骗的,活该呀!”于是,我俩找了一个林荫树下的长椅,坐下,攀谈起来,听他给我讲昨天,我离开以后发生的事情:
原来,我走了以后,上面一直提及的这个厂家代表,也就是那个小伙子,问这些老头老太太:“各位叔叔阿姨,你们哪一位想要麦饭石微压锅的请举手。”他话音刚落,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包括老张大哥,马上就齐刷地都举了手,有的还举的挺老高,恐怕那小伙子没注意到。小伙子很沉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一本正经地说:“咱们确认一下吧,来,我给每人发一张卡片,凡是拿到卡片的,就有机会获得麦饭石微压锅一个。”等到他把卡片发完,一数,总共发了十五人。然后他就乐呵呵地,半真半假,似开玩笑似不开玩笑地对大伙说:“哎,这天哪,咋这么热呢,我这嘴,一会儿给叔叔阿姨介绍这个,一会儿叔叔阿姨介绍那个的,两个多小时了,口干舌燥,连口水都没喝,我想,能不能有哪位叔叔阿姨,出个几块钱,给我买两瓶饮料喝喝?”人堆里马上就有两三个举手的,表示说“应该的,我愿意!”然后就有的掏出一张十元的票子,有的掏出二十元一张的票子,伸手递给他。他故作瞬间的思考,就从一个老太太手里接过一张二十元的票子,从一个老头手里接过一张十元的票子。然后,又故作想起了什么,说:“哎呀,看我这脑筋,怎么搞的,都是刚才忙的,累的,我怎么把场外的四个工作人员忘了呢,他们也渴的够呛,我也不能只顾自己,不管他们呢?看看还有哪位叔叔阿姨愿意给我们买几瓶饮料的?”然后就用目光盯了老张大哥一眼。说实在的,老张大哥舍不得出这个钱,心想:“多数人都可以一分钱不花白拿麦饭石微压锅,我要是掏钱给厂家代表买饮料,不划算那。”但他又不好意思不表态,怎么的也得在众人面前表现的大方一点呀。于是,他掏出五十元钱举给那小伙子,心想:“你最好别收,买几瓶饮料哪需要这么多钱那,刚才都收了那个老太太二十元,还收了一个老头十元,如果再收我的,那么加在一起就八十元了。”没想到,这小伙子竟然很“实在”,伸手就把五十元钱接了过去,弄得老张大哥心里面那个心疼啊。但是,这小伙子拿了八十元钱后,并没有让工作人员去买饮料,而是举着钱绕场两周,说:“叔叔阿姨们,你们都看见了吧?啥叫真心真意?啥叫人间真情?都在这儿呢!关键时候就看得出来了。刚才我看见有的叔叔阿姨虽然是拿出钱来了,但是缩着胳膊,表现得一点都不坚决;还有的呢,手直哆嗦,捏着的票子一个劲儿地颤抖。哎,我嘛,就是开个玩笑,看把有些人吓的。”说完,他就把手里的那二十元钱还给了那位老太太,把那十元还给了老头,把五十元还给了老张大哥。这样一来,包括老张大哥在内,所有在场的老头老太太都觉得厂家的这个小伙子挺和蔼可亲的,喜欢开开玩笑。
接下来,这小伙子又是一通大讲特讲,到底都讲了些什么,老张大哥也没记住,反正还是厂家产品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惠民,等等。这小伙子还反复问大家,愿不愿意为厂家多做宣传?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又再次郑重宣布,这麦饭石微压锅将于6月10日在全国各大商场上市等等。这时候,小伙子还是没忘了老人们一直惦记着的老花镜,又反复说了多少次“马上就结束了,马上就要发老花镜了”这套话,但就是只说不发。到后来,他故伎重演,又是话锋一转弯,双手摸了摸肚子,说:“哎呀,这怎么说着说着肚子就饿了呢?啊?都十一点钟了?怪不得的呢!看在场的叔叔阿姨,都这么好,这么慈祥,心地善良,有没有哪位叔叔阿姨今天中午请我小饭店里吃顿午餐?咱不大鱼大肉,更不山珍海味,咱就简简单单几个小菜,填饱肚子就行了。有没有愿意的呀?有愿意的请举手!”这时,马上就有十多个人齐声高喊:“我愿意,我愿意!”这小伙子见状,很开心,就挨着个的把每个人手里的卡片收回,然后指着两个从面相上看很老实厚道的老头和一个看上去也挺心眼儿实在的老太太说:“这两位叔叔和这位阿姨,一直是专心致志地听我宣传厂家的产品,心非常地诚,今天我就送给他们每人一个麦饭石微压锅。”说完,就递给这三个人每人一个麦饭石微压锅。这三人很受感动,一再道谢。这时,这小伙子又装作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你们这三位叔叔阿姨,今天如此幸运,先于他人拿到麦饭石微压锅了,你们肯定现在非常高兴,愿不愿意每人出300元感谢一下我的辛苦啊?”那三人稍微愣了一下,多少表现出了一点瞬间的犹豫,但脸上马上就又恢复了正常的笑容,齐声说:“愿意,愿意,这有啥呀,这不是很正常的嘛,应该的。”但是按老张大哥的猜测,他仨人极可能是出于面子,不得不表现得很大方,很慷慨吧,但最主要的是,他们一定是认为,这小伙子又是在跟他们开个玩笑,肯定不会要他们的钱的。所以才表不由里的说“应该的,应该的”。这时,那小伙子又反复问这三位老头老太太:“亲爱的叔叔阿姨,你们真的高兴请我今天中午吃饭吗?”他们都说“高兴,高兴。”一边说,一边举起手机,但是心里面却是一再地祈祷:“可别收我钱那。”但是,没想到,小伙子竟然真的举起了自己的手机,让这三人扫他的二维码。众目睽睽之下,那三个老头老太太,只能是装出很慷慨的样子,扫了小伙子的手机二维码,然后点击,确认付款。就这样,三个300元钱,傻瓜都能算得出来,两个三百是600,再加上一个300是900,哈,900元钱啊,就这样刷地一下子,神奇地进了小伙子的手机银行!三个老头老太太的三颗心脏,肯定也是咚咚咚的猛跳了三下!但是,接下来的情景却令这三位老头老太太高悬着的心又咚咚咚猛跳了三下,瞬间回到了正常搏动状态。原来,只见这小伙子又高举着手机,绕场两周,大声说:“看看啊,看看。这三位叔叔阿姨多好,一看就知道有钱,是在社会上见过世面的,既慷慨,又大方,对厂家的信任是真心的,对我的辛苦付出也是真心理解的,我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受感动啊!”说着,他就从自己的裤兜里拿出一卷子钱,全是100元面额的,歘歘欻从里面拿出九张,给刚才那两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每人三张,也就是说,他把他们每个人的300元钱如数还了回去。然后他还说:“哎,大家乐呵乐呵,大家乐呵乐呵!光是一个劲儿的讲产品也是很枯燥的,生活嘛,就是应该丰富多彩一点,多点儿玩笑,多点儿乐趣!我呢,不过就是逗逗乐子,看看大家是不是真心请我而已?还是那句话,大浪淘沙,那些不是真正关心我们企业,只想得到,不想回报,没想为我们企业做宣传的人,就不应该得到这样的高档产品。”说着,他就又啪啪啪拍了好几下那“价值一千多元”的麦饭石微压锅,继续重复他那不知是说了多少遍了的话:“剩下的都是真心的,但是毕竟数量有限,不是每人都能得到,但是谁能得到,我心里已经有数了——根据现场的表现。”就这样,经过十元,二十元、一百元,三百元的逐级考验,大家都确信:小伙子口口声声喊着让大家出钱请他喝饮料,请他饭店吃饭,都只是为了活跃一下现场气氛,开个玩笑,至多就是个“考验”而已——他,小伙子,厂家代表,是不会要大家一分钱的。
这时,就听场外有一个人喊:“经理,快结束了吧?到吃饭的时候了,我们肚子饿了。”“啊?是吗?时间过得这样快呀?好好好,我抓紧点,你们也别太着急,肚子饿了,稍微坚持一会儿,咱们出来了,怎么的也得对得起厂家啊!我现在就给在场的叔叔阿姨发产品。小伙子马上就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又从桌子底下拿出好几个麦饭石微压锅和好几个电热水器(这时老张已经注意到了:这哪里是七个麦饭石微压锅啊,桌子底下还藏着好几个呢)。然后就右手举着麦饭石微压锅,左手举着电热水器和老花镜,说:“各位叔叔阿姨,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感谢你们认真听我介绍我们厂家的最新高科技产品,我也相信你们一定会积极为我们厂家做宣传的。今天,我就代表厂家,把这几样最新的高科技产品一起打包免费赠送给大家。大家说说,这老花镜是谁给的?”老头老太太们齐声说:“玺锐嘉!”“这电热水器是谁给的呀?”“玺锐嘉!”“这麦饭石微压锅是谁给的呀?”“玺锐嘉!”“应不应该感谢玺锐嘉和我们现场的工作人员啊?”“应该!”“我们现场的各位叔叔阿姨每人出三百元钱,请我们现场工作人员吃个中午饭,愿意不愿意啊?”“愿意!”“真的愿意还是假的愿意?”“真的愿意?”“不反悔吗?”“不反悔!”“我再最后问一遍,各位叔叔阿姨,你们今天真的愿意每人出三百元请我们吃饭吗?”“真的愿意!”“愿意的,把你们手里的三百元钱举起来我看看,是不是真心的?”话音刚落,现场就举起了十几双手,每只手里都拿着三百元钱。照老张的话说,为什么这些老头老太太这么积极,这么踊跃,好像是心甘情愿地愿意出三百元钱请客?因为他们相信眼前的这个一直在辛辛苦苦工作,忠于职守,努力为厂家宣传产品的小伙子,只不过是又一次地和他们开个玩笑而已,是绝不会要他们一分钱的——玩笑过后,他马上就会把这每人的三百元钱还给他们的。于是,他。这个厂家代表,也就是这个小伙子,就挨着个的把这些“叔叔阿姨”们手里的三百元钱拿过了去,总共至少五千多元钱。但是,小伙子并没真的把这一大把钱揣进自己腰包,而是交给了老头老太太之中的一个阿姨,对她说:“阿姨,这钱就暂时先放在你这儿,你先帮我拿一会儿。这可都是你们这些叔叔阿姨的钱,你可拿好了,千万别掉在地上。”然后,他就开始发“厂家免费赠送的产品”了:每人一个老花镜,一个电热水器,一个所谓的价值1280元的麦饭石微压锅。东西发完了,小伙子就从那位手里拿着一大把钱的阿姨手里,把钱拿过来,高举过头顶,所有在场的老头老太太,可能是出于条件反射吧,也都自觉或不自觉的手腕子颤动了一下,有的干脆就伸出了手,等着玩笑开过了之后的小伙子,把他们的300元钱还给他们。可是,情况并不是如同他们想象的那么美好。只见小伙子又迅速落下手臂,非常麻利地把这一卷子钱揣进了自己的裤兜。这次,可真的是令这些老头老太太们失望了,或者说令他们傻眼了:只见这小伙子高举起两只空空的手,然后做抱拳状,说:“再次感谢各位叔叔阿姨参加今天的玺锐嘉产品展示会,也衷心感谢大家对我们公司员工的厚爱!特别是要感谢今天各位叔叔阿姨真心真意请我们吃饭。这个情谊,我就收下了。我们厂里现有150多名员工,他们每天从早到晚辛勤工作,挺不容易的,这些钱,换句话说,也就是各位叔叔阿姨的一片真情厚意,我一定回去转交给他们,让他们到公司附近小饭店喝点小酒,吃点便饭,高兴高兴。谢谢大家了,再次谢谢各位叔叔阿姨!”
就这样,这些“叔叔阿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就是低头不语,带着脸上浮现出的各种不同的表情和颜色,一步一步地,慢腾腾地离开了现场。他们能说什么呢?是他们自己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喊着真心愿意出钱请客的!更何况他们现在手里还拿着“价值1280元的高档麦饭石微压锅”呢!再加上电热水器、老花镜、羊奶香皂、专用火锅筷子、“联合切菜器”、洗碗用的抹布,纳米毛巾和一枚伟大领袖毛主席像章等等,很多好东西呢!尤其值得一说的是,我的这个*友狗**老张,我也说不清他究竟算是吃了亏了还是占了便宜了:他是和他老伴一起去的,尽管那个厂家的小伙子反反复复一再强调和申明:“凡是两口子一起来的,只能算一个人,免费赠送的产品只能送一份,冒领不行,因为今天带来的产品实在有限!”但是老张和他老伴仍然假装互不相识,共同拼搏奋斗,终于如愿以偿,弄到了两份“高科技产品”!当然,不用说了,他出了300元钱,他老婆不能例外,也是出了300元钱的。不知那自称火眼金睛阅人无数的厂家代表是否识别出老张和他老婆是一家的;也许,他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这只能是留给老张和他老婆无尽的遐思了。
四
听了老张的一番叙述,我真的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三百元钱,在现在这个年代,对许多人来说,已经算不上是什么了,但对于某些每月退休金只有三千左右,甚至不到两千元的老头老太太来说,也是很重要的。我暗暗的庆幸我自己,幸亏厂家的那个小伙子看我不顺眼,我和他“掰扯”几句,一气之下走了,否则极有可能也加入到“主动奉献三百元钱请厂家工作人员吃饭”的队伍中了。到那时,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三百元的事儿了,而是被人当傻瓜耍了,遭人戏弄,感觉非常窝囊,自尊心没处放的事儿了。按照老张讲的,这个厂家代表,也就是这个小伙子,是一个纯粹的*子骗**。他讲的一切、做的一切,都是事先经过精心设计和计划安排的。就拿他的那些“道具”来说吧,他桌子上的每一样东西具体放的位置,都是有讲究的,都是事先预设好的。那些大一点的、似乎是贵重一点的,老头老太太最需要的东西,都是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比如说微压锅,个头大,肯定价格比较高,那肯定是放在C位,但是,不是到最后所谓快“结束”的时候,他绝口不谈,不提微压锅这个茬;而老花镜,由于个头小,单只放在桌上不“扎眼”,他就装在一个比较浅的纸箱里,装的满满的,放在次C位,紧挨着微压锅,但是他却经常不断的每隔几分钟就提到一次两次,或者装作“不经意间”手指头碰摸了一下,时时刻刻都在提示着老人们:“这时尚的、高科技老花镜在这呢!”而且,他还不停地说“快要结束了,”“或者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些话,但就是不结束,吊人家的胃口。就此“淘汰”掉一些耐不住性子、意志不坚定的人,因为一次性被骗的人不能太多,否则要当场出事儿的。然后,他又通过要围观者“请喝汽水”和“请吃饭”这类“玩笑”,摸清哪些人是身上带了钱的——有现金的最好,没现金的,就通过让他们扫码,然后用现金把钱还给他们的方式,让他们每人手里都有至少三百元的现金,最后以“感谢叔叔阿姨请我们吃饭”为由,把这些钱弄到手,让这些傻瓜老头老太太干嘎巴嘴,哑巴吃黄连,有口没处说,打掉了牙往肚里咽。可怜这些老头老太太们,他们能说出什么来呢?何况人家还“明人不做暗事”,“光明正大地”告诉“叔叔阿姨”们:“我是东北人,沈阳的;我姓周,大家都叫我小周好了。”但事实上呢,鬼才知道他是哪里的人,姓什么!
老张问我他说的对不对,虽然我当时并不能十分明确的说出什么来,但我个人认为:要说厂家的这个小伙子纯粹是个*子骗**吧?好像并不十分准确,因为他毕竟还是“免费赠送”了包括麦饭石微压锅、电热水器、老花镜等一些东西;但是要说他不是*子骗**吧,他这一环套一环的表演,层层引诱老头老太太上钩,也确实有点是*子骗**的勾当。所以我觉得,如果说他是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诱导大家花高价买普通产品,可能更合适。至于他之所以把时间拖得这么久,我分析,他是确认有些老年人肯定会被那一千二百元的麦饭石微压锅所吸引,同时他也摸透了这些人“我已经耗费了这么长的时间和这么多的体力,耐着性子等到现在,不能白来呀,不能眼看着就要到手的东西失去了呀”的心理,因而有意地要淘汰一批人,剩下十五六个以内,让这些人觉得自己熬尽辛苦,等到现在,应该得到这个好处,而且已经胜利在望了;然后他就开始以“让叔叔阿姨请他喝饮料和到小饭店吃饭”这类“玩笑”为手段,把钱弄到手。而那些被愚弄了的老头老太太们,由于刚才已经四五遍五六遍的高喊愿意请客,愿意出钱感谢他,请他吃饭,现在则是碍于面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已经没办法往回要钱了——因为这都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的。
老张寻思了一会儿,表示基本同意我的看法。他说:“这小子太鬼了,别说是老头老太太,一个个的都七老八十的了,就算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整不好都得被他给忽悠了,上当受骗。他可真的是有绝招啊。这不明摆着的吗:你拿出了300元钱,他就知道你是有钱的,此时他内心就已经开始盯上了你,而且他也知道,你是相信他的,相信他不会要老年人的这些钱的;没有现金的,他先让你扫码,试一试你是否有钱?他知道你有钱了,而且知道你也是相信他不会要老年人的钱的,这时他也就同样地盯上了你,然后他会把你手机里的钱变成现金,让你拿在手里,为他下一步“收割韭菜”做好准备。照理说,他给老头老太太还钱的时候,直接就还到他们手机里就可以了,没必要他自己事先麻麻烦烦的预备几乎是上万元的钱先揣在裤兜里。我说;“是啊,你们当时都是处在一团迷雾之中,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是啊,”老张说:“当时那小子说,他发现有两个人,明明是一对夫妻,但是还假冒互不相识,同时伸手,每人手里捏着三百元的票子,为的是能够得到两份东西,最主要的就是奔着那个明晃晃立在地中央的玺锐嘉牌麦饭石微压锅去的。但是他“火眼金睛”,马上就能识别出来了。他还说:“你们老夫妻俩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咱厂家的东西确实好,你们不用花钱就能得到,但我今天是来此做宣传,做广告,推广产品的,你们夫妻也好,全家人都来了也好,我只能送你们一份;这麦饭石钻石微压锅只有七个,要送给最忠诚听我宣传的叔叔阿姨,你们一家同时得两个,别人该有意见了,我不能那样做!”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他说这话指的是谁?
从老张说的话里我知道:当时那最后剩下来的,围着那场地不走的,清一色的都是老年人,五十岁往下年龄的一个都没有。老年人的心态:爱小,喜欢占小便宜,只要是能够“白得”的东西,有用没用都要去得到。有一个由于站的时间太长,再加上天热,两个多小时了,还未得到东西,可能是高血压发作,在拦绳外面,晃了几下,扑腾一下摔倒了。旁边马上有人将其扶起,那厂家代表赶紧送给那个老头一个老花镜,说:“大叔,您的心情我理解,您快回去吧,这个锅我只能是送给能一直到最后听我讲完的人,因为我也是打工的,这东西不是我的,厂家给我发工资,我也得凭良心,对得起厂家。”老张还说,当时他们这些老年人,有一个算一个,已经确信无疑厂家代表只是喜欢拿开玩笑来考验大家的“诚心”,看看大家是不是真的相信厂家的产品,是不是“尊重”厂家代表的“辛苦劳动”;那小伙子根本就不会要老人们的一分钱的:前面至少已经三次了,他都是收了老人的“请喝饮料钱”和中午吃饭钱,但是“考验”完了之后,就马上把钱给大家退回了。没想到,这小子最后是真的把老人们的钱给搂去了。*子骗**,纯粹的*子骗**!“*子骗**?”这时我忽然头脑中又产生了一个猜测:能不能这小伙子不是厂家代表,他和场外的那几个所谓的工作人员只不过是低价买来了厂家的货,然后冒充厂家代表到处招摇,骗老头老太太钱呢?
我劝老张不要过于生气。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认了吧,忧伤大劲儿了容易生病的。他说:“如果是一份儿,到好说,关键是我们两口子冒充互不相识的两个人,一下子就被那小子给骗了两个三百元(他始终人认为自己是被骗),气愤啊。”我说:“要么这样吧,你不是两份儿吗?你把其中的一份便宜点儿卖给我吧。说真话,我这几年一直要买一个高压锅,但是因为害怕出事故,始终不敢买,平时煮个肘子和牛肉等等,都是用的普通锅,耗时费力,有点吃不消。我觉得这个高压锅操作起来倒是挺简单的,安全性方面估计也没问题;最近,我家的那个电热水器也有毛病了,经常是水烧开了但是跳不了闸,不能自动断电;还有,我缺个老花镜,之所以昨天在那儿候了半天,就是想得到一个免费赠送的,但是因为看不惯那小子,就一气之下走了。”老张说:“那好啊,谢谢你帮忙,你就150元拿走一套吧。”我说:“150元少了点,我又不是借机占便宜的。这么的吧,我给你200元,就当那个麦饭石微压锅100元,电热水器50元,一个老花镜50元,好吧?”老张又想了想说:“行。我再多给你三个老花镜,总共给你四个老花镜。”我感到很惊讶,问他:“你咋这么多老花镜?”他说:“哎,我这不是感觉被骗了,有苦没处说嘛,就对厂家那小子说:‘能不能多给我一个老花镜,我家还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父亲,他老花镜坏了,我想给他也要一个’,那小子说:‘行,没问题。’当时就又给了我一个老花镜。我老婆在旁边一看,赶紧也说:‘我也想再要一个老花镜,我有一个九十来岁的老母亲,我给她也要一个老花镜。’那小子也是二话没说就又给了我老婆一个老花镜。我家原先就有好几个老花镜了,太多了也没用的。”我说:“也好。我这些年不知道丢了和踩坏了多少个老花镜了,那就多预备几个,留着丢和踩吧。”就这样,他跑回家,不大一会儿,给我拿来一个麦饭石微压锅、一个电热水器、四个老花镜、一条纳米毛巾、一个羊奶香皂、五双专用火锅筷子、一个“联合切菜器”、一块洗碗用的抹布和一枚红色的毛主席的像章。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值200元钱,但我知道我这是在帮朋友解一点烦恼;另外,我也确实需要这些东西,尤其是那个麦饭石微压锅和那几个老花镜!
题后话:都说东北人“大忽悠”,这回我可真的是领教了。说实在的,我也是东北人,但是真可惜这一辈子,快七十来岁的人了,至今都没学会过一句忽悠人的话,实在是徒有“东北人”的虚名,枉做一回东北人。事实上,有的时候,到市里某些单位办事,遇见“说了算”或“管事儿”的人,我也曾多次试图忽悠对方几句,争取不被刁难,把事儿办成,可是,连一句带有忽悠味道的话都讲不出来,即使有些事先想好的、自认为编的挺顺的“忽悠嗑儿”,到了嘴边全忘了;至于临时编几句,那就更是不可能的了。
从这方面来说,我虽算不上智商特别低下,但最起码是情商低下,或者是根本就没有情商。说来说去,我认为“大忽悠”这种本事,只能是娘胎里带来的,再在后来的实践中加以进一步的磨练,得到不断的提高,越加成熟而已。这绝不是诸如北京大学、清华大学这类本科院校所能培养得出来的。但是我却有一点疑问:听那小子的说话口音,一点儿都不像是东北人,更不像是辽宁沈阳人;辽宁人的口音,我是很容易就听得出来的。莫不是现在还有人冒充东北人进行忽悠,玷污东北人的名声?
通过这件事,我下定了决心:从今以后绝对要时刻提高革命警惕,这类场合绝不沾边,以防像老张那样上当受骗!但是,话又说回来,他到底算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被骗了呢?
2023年6月7日 于山东龙口


蔡克举,原籍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现居浙江省湖州市。一九七五年五月赴齐齐哈尔市郊区插队落户,一九七八年五月返城。先后从事教师、公安、纪检、文化广电等工作。现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