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大哥祁振刚乳名叫德寿,是我父亲兄弟三人所生的祁家十三个儿子中最大的一个。
听大人们说,他小的时候很调皮。解放前,我父亲三兄弟还没分家,都住在老宅里。我哥和他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弟兄们,整天结连在一起,书不好好读,白天背着书包佯装去上学,可出了大门就把书包藏到水洞里。有时跑到北山下,爬到树上去掏麻雀窝,有时还几个人贴着墙根互相搭架,去偷摘人家树上的果子。即使到了晚上,睡在家里套房的炕上,几个人仍然吵吵嚷嚷,从不安宁,闹得大人们也不得消停。
大哥工作后回家时,常给我们讲他们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比如有天晚饭,家里准备吃凉面。二妈在案板上擀,三娘在烧火,母亲一边下面,一边把熟了的面捞在一个大锅盖上,撒上盐倒上油拌好,然后又一个个地捞到碗里,叫孩子们把饭用盘子端到堂屋里,让坐在炕上的我父亲他们先吃,大人们吃完后才轮到孩子们吃。二妈不知擀了多少张面,擀得胳膊都酸了,母亲也不知捞了多少碗面,她和三娘两人也都乏了,可我哥他们几个说是还没吃饱。
原来,那几天东门外的尕庙台正在请法师打蘸(做法事),城里去看的人很多。我哥他们几个准备第二天也要去,可到那儿吃什么呢?虽然大路边,树滩里摆满了卖酿皮子、凉粉、凉面的摊子,可他们正处在大人不给钱,个人没有钱的年龄。恰巧遇到那晚家里吃凉面,几个人一嘀咕就有了主意。他们先把饭端到住的套房里,倒在一个瓷盆里,倒满后上面盖上日头花叶子,准备第二天拿到尕庙台树滩里坐着去吃。盆满后他们才开始吃,一顿饭要吃两顿的饭量,怪不得不够。又怕屋里太热,晚上临睡前他们又悄悄把瓷盆转移到后院里藏起来。第二天临走前,几个人跑到后院去拿瓷盆,揭去盖在上面的日头花叶子一看,几个人都惊呆了:没想到“奸媚性火着了”,原来凉面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
大哥还对我们讲过他们小时候,到东门外毛家园村偷茄子的一件事:
“尕毛娃,毛家园里偷黄瓜,
黄瓜抓住瓠子打,
茄莲哥哥护的哈,
瓠子说:你嫑护,
我它(哈)打成个柔萝卜。” 《河州童谣》
有一次,父亲从夏河托人往家里带回来半个羊,早上母亲和二妈商量着准备吃一顿羊肉瓠茄。母亲就给我大哥拿钱,让他们几个到东门去买茄子。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他们回来。最后人终于回来了,可买来的茄子大小不匀,其中还夹杂着叶子。做熟后,二妈站在锅台边往碗里捞着茄子,还自言自语道:“这几个娃今天买的茄,新鲜是新鲜,但咋这么小呢?”后来才发现,我大哥他们没用母亲给的钱买茄子,而是买了别的。拿回家的茄子,是他们几个跑到东门外园子家的茄子地里偷摘的,母亲和二妈知道原因后,狠狠地把大哥他们几个娃骂了一顿。
父亲三兄弟分家时。因为大哥是祁家的长房长孙。所以老宅院子里的东房三间,就单另抽出来分给了我们家。
我还听说:后来父亲带着大哥到夏河去学做生意。遗憾的是大哥他顽性不改,不好好学,又整天和那里的几个年青人混在一起,甚至还抽上了大烟。一九五一年*藏西**和平解放,两年后,部队到临夏招兵。三爸就对我父亲说:“大哥,看来德寿这娃只能送到部队上,让他在部队好好吃苦,锻练锻练,说不定还能有所作为。要不这样下去也是个麻烦。”我父亲一直以来都有“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旧思想,经三爸这么一说,觉得也有一定的道理,就同意了。我大哥在夏河时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藏语,这次招了兵正好是去*藏西**,会说藏语是一个很有利的条件,何况那时他己戒了烟,人正年轻血气方刚,个子高,身体棒又有文化。征兵成功后,他就去了*藏西**服役。
在我遥远的记忆中:有一天下午,巷道里敲锣打鼓,给我们家送来了大哥立功的喜报,橘黄色的两张纸上,用毛笔写着黑字。我记得那张喜报,有段时间还贴在我们家堂屋里,紫红大瓶跟前的墙上。
2
初冬,大哥从*藏西**探亲。大哥的归来,让往日平静的老宅,顿时有了活力,充满了欢乐。
晚饭前,父亲生着火盆。等烟过后搬到北房炕边上。火红红的,蓝色的火舌舔着水壶。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一边喝着茶,一边撕吃着大哥带回来烧烤在火盆上的干马肉,同时还听他讲着*藏西**的所见所闻,一家人欢聚一堂,其乐融融。
第二天上午,大哥坐在花园边的大石头上,我们几个小孩们则围着他,闹着玩。
他要我先唱支歌,或者是跳个舞给大家看。几个孩童当中,数我岁数大了,又是大哥的亲弟弟,我觉得大哥从*藏西**那么远的地方回来,唱支歌或跳个舞都是应该的。可是同时当着几个人的面,我觉得有些难为情,就推让着让振清先唱。那天振清头上围着一块蓝格子的方围巾,她大大方方往前一站,笑着说:“那我就先跳个《红公鸡》。”只见她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手掌并在一起当鸡冠子,连跳带唱地开始表演:
“红公鸡,喔、喔、喔、
擦擦脸来笑话我,
说我不学习,
笑我不劳动,
只知道伸手要馍馍,
羞呀羞死了。”
唱完后,大哥拍着巴掌说:“唱得好!唱得好!”我们也一起拍手说好。
大哥站了起来,我们几个娃们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走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几个人虽然都不说话,但都心照不宣,心里打着各自的算盘。因为大哥回来时拿的那个大提包,还放在黄抽匣跟前的椅子上没动呢。
最后,跟得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就笑着进了堂屋门,把大提包从椅子上提过来放到炕上,我们睁大眼睛仔细看着。大哥拉开拉链,取出几双尼龙袜子,一人一双分给了我们。长这么大,对于我们这些很少穿袜子的娃们来说,还从未见过尼龙袜子呢,更别说穿了,每个人能有一双,在那时候简直是一种奢望。听说这种袜子很结实,穿前不用上袜底和溜跟,连续穿几个月都不会破,还能大能小,今年穿了明年还能穿,脏了洗后不褪色,就跟新的一样。我们几个人拿在手里仔细看,都觉得很稀罕,心里也很喜欢。
我家有一个军绿色的小木头箱子。黑油漆画的边框,前面有铜圆光和铜扣子,上下配有铜提手,样子像只小皮箱,我把平时喜欢看的两本娃娃书,还有一个红泥做的藏藏狗娃,以及一些玩的东西,都装在这个箱子里。为了揭取方便,母亲把它放在旮旯房里的一个方凳上。
我小心翼翼地把大哥给的尼龙袜子用纸包好,然后装进小箱子里保存起来。
因为家族大,所以家里人也多,除了给我,振平哥和振清他们外,还有二爸家的弟弟妹妹们也要给。大哥把袜子全拿出来,又算算人数,可算来算去最后还是差一双。他下午要去二爸家,差了一双就不好办了。于是大哥就把我叫到一边,他让我先把袜子让出来,说是以后再给我买一双。刚给我的新袜子又被他要走,说实话,我内心充满了不舍,不想答应他,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囗,于是就低着头什么也不说。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他就把钥匙链子上的一把指甲剪取下来给我,作为交换条件。我看见指甲剪上面粘着一只有机玻璃的小熊猫,熊猫的嘴是红的,正在歪着头吃绿竹子,样子很可爱。另外,他还向我保证,以后一定给我买一双更好的。看着大哥为难的样子,我也心软了,这才走进旮旯房,把他给我的那双没放一会的尼龙袜子从箱子里拿出来,很不情愿地交给了他。
3
大哥那时在*藏西**部队当连长。回家探亲时,军装上佩戴着红色的帽徽和领章。晚饭后他带着我们到西门外的军人礼堂去看电影。
军人礼堂大门上面的砖墙上,有四个水泥抹成的白色正方形,尽管上面浮雕着“八一礼堂”四个细细的红色草字,可人们还是习惯性地把它称为军人礼堂。
我记得在那里看过一部黑白戏剧片,因年代久远记不清了,可能是《杨门女将》。一个穿着古装的女人,站在大殿前的台子上唱了很久后,又走到台子下唱,可惜唱的词我一句也听不懂,以至于看得我很是着急。另外,《红霞》我也是在军人礼堂看的。
后来,大哥和二姐还带着我和振清在这个礼堂里看过一场文艺节目。童年的我,从没有看过什么正规的文艺演出,所以对那次的演出,在我脑海中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当时由于只有两张票,我和妹妹就站在大哥和二姐的前面。刚站不久,礼堂里的灯就全部熄灭了,枣红色的幕布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鲜红。紧接着穿着裙子的女报幕员分开幕布从中间走了出来,亭亭玉立地站在大幕前,然后用清脆的声音报完节目后又从中间退了下去。同时幕布就在悠扬美妙的音乐声中徐徐拉开了,而后演员登场,节目正式开始。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一种对舞台莫名向往的感情,在我幼小的心里,油然而生。
那台节目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有歌舞、杂技、还有独唱。舞台中央的一个圆形平台上,铺着带有黄穂子的紫红丝绒,一束粉红色的灯柱照射着圆台,两位女演员穿着粉红色的服装在圆台上表演着柔术,她们的身段在美妙的灯光下,看着是那样的柔美动人。
直至表演结束,舞台谢幕时,我才发现原来她们穿的是白绸子的衣裤,在粉红色灯光的照耀下,才变了颜色。站在跟前的妹妹悄悄对我说:“你看她们其实也不瘦。”
在表演女声独唱时,乐队坐在舞台右边,歌手上身穿着粉红色的上衣,下身穿着淡绿色的裤子,围着长至膝盖的黑丝绒围裙,胸前的牡丹花在灯光下一闪一闪,非常漂亮,而且耀眼。此时的她站在台的偏左边,手中很自然地抓着胸前那条又长又粗的辫子。报幕员介绍:这位演员是我们河州的东乡族花儿歌手,名叫马茹徳。她演唱了花儿《新临夏》:
“哎……
提起我的家呀,
我家在临夏,
白布的尕汗褡呀,
青布的尕夹夹。
担来夏河水,
尕锅里熬茯茶,
远方的客人请下马,
看看新临夏,
先喝一碗尕清茶,
拉拉家乡话呀……”
唱到中间时,歌手戛然而止,她突然不唱了,伴奏也停了,他们抬起头来问歌手:“阿门了?”(阿门了是我们河州的一句土话,就是怎么了的意思。)那歌手回答说:“揭过了封建的盖子!”接着器乐又响起来,那歌手又接着唱道:
“社会主义阳关道,
越走心越大,
各族人民团结紧,
建设新临夏呀。”
她的表演得到了全场观众热烈的掌声。
这是我第一次在舞台上听花儿,那浓浓的乡音,质朴的唱词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比如“洋芋茄子大,像个胖娃娃。”等等。
读小学时,记得有次母亲让我给大哥写封信。后来大哥回家,他当着母亲和我二哥三哥他们的面笑着说:“尕兄弟的文化真高!前面开头写的是‘振刚我儿’,最后变成了‘弟弟徳安’。”惹得二哥、三哥他们好一阵大笑,我被羞得满脸通红。
在大哥回家的那些日子里,吃过晚饭,弟兄几个还有二姐总是领着我,到南门外的团结电影院或者是罗巷口的放映站去看电影。
一天晚上,看完电影回家时我感到口很渴。就对拉着我手的二姐说:“二姐,我要喝水!”可那时候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到哪去弄水?他们几个就哄我,说是到了前面给我找水喝,就这样他们把我一路从电影院哄到南门,从南门又哄到鼓楼下坡口,再从红园路一直把我哄到了家。
大哥二姐带我看电影,加上学校里组织的,我前后看过《深山里的菊花》《画中人》《摩雅泰》《马兰花》《五朵金花》《刘三姐》《洪湖赤卫队》《红楼梦》《花木兰》《云雾山中》《柯山红日》《扑不灭的火焰》等电影。
4
说起我哥和二姐哄人的事,他们还真跟我闹过一次笑话。
那些天,母亲去了广河大姐家。家里二姐做饭,因汤多面少,每次拿铁勺从锅里舀饭,大哥总把舀饭说成是捞鱼。有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到家,见到大哥、二哥、三哥都在东房炕上躺着,二姐在洗锅。我向他们问过话后,就把书包挂好,红领巾解下,然后急忙去吃给我留着的浆水面。
三爸给我买的豆绿缸子,放在炕跟前的泥炉子边上,里面的杂面面叶两头尖尖微微翘起,像一叶叶小船,和着浆水菜的面汤上面,落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烟灰。那是因为碎煤封火时落上的。
出于礼貌,我还好心地问了他们一句:“你们吃了吗?”他们都说吃过了。就在这时不知谁又接着说了一句:“我们吃凉面了。”一听“凉面”二字,我脸上顿时露出不快,但又一想,觉得不太可信,就说:“不可能!”他们一看我生气了,都异口同声说:“我们吃凉面了,给你留的是浆水面。”我还是不信。但由于他们都异囗同声,显得毋庸置疑的样子,迷惑中我提出要西琳来做证,等到二姐把院子里玩的西琳叫进来时,缸子里的饭我也快吃完了。当问到今天到底吃了什么饭时?西琳说:“娘娘让我说是吃了凉面。”听到这,我心中的疑惑顿时解开,和他们几个一起被这有趣的证词惹得哈哈大笑起来。
在那困难的日子里,待在家里的我哥他们,早点是没什么东西可吃的。不到十二点早就饿得受不了,所以午饭吃得早。能吃上浆水面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有凉面可吃呢?只不过是在那空虚无聊的日子里,跟我开玩笑自寻开心罢了。
此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大哥他就又返回了*藏西**,因各种原因最后他和前妻离婚了。大哥从*藏西**转业后在兰州铁路局工作。他和我碧环表姐(李效清)在兰州又结了婚,婚后生有两个儿子,老大叫峻岭、老二叫海岭。弟兄俩是由他俩的外奶,也就是我兰州娘娘抱大的。兰州娘娘是在一九七四年去世的,享年五十四岁。
大哥很爱喝酒,每次回家母亲总是劝他,但效果不大。
我对大哥的思念,直到现在还是那么强烈,他的音容笑貌,他对我的疼爱永远挥之不去。
(作者祁振辉———1953年出生,临夏州农业系统退休干部,临夏民间手绣艺术家,兼任临夏市社区文体联谊会秘书长,是临夏州首位上海大世界吉尼斯记录获得者。《大哥》是他的回忆录系列之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