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咬筋”老师
作者:张德林
60年前,我上小学,“咬筋”老师是我的班主任,他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位班主任老师。

“咬筋”老师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我已记不得了。只记住了他的说话:浓重的乡音夹杂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时人形象地称这种发声的二洋腔为“咬筋”,同学们背地里都管他叫他“咬筋”老师。
“咬筋”老师真是个事妈,什么事都要管。上课时让我们把双手背到背后,挺胸端坐,眼睛一定要看着黑板,谁要是看了邻座一眼或是悄悄的说一句话被他发现了,就会遭来一顿没完没了的唠叨。写字时不让歪着头,更不准趴在桌子上写,字迹要端端正正,使用橡皮擦不能太用力,还一定要擦干净,削铅笔时不能把木屑掉到地面上等等等等,麻烦死了!在教室外面玩,不让解开衣服的扣子,不让出校园门,不让爬树,更要命的是鼻涕流出来了,必须立马擦掉。我小时候是有名的鼻涕王,两筒大鼻涕经常流过了河(流过嘴边),用袖子一擦就完事了,袖口总是又黑又亮。咬筋老师偏不让用袖子擦,不用袖子擦用什么擦?为此,我没少受到他的批评。当然,他也给我擦了很多次的鼻涕。后来,是母亲想了一个办法,在胸前给我缝了个小手绢,擦鼻涕是方便了,可玩又不方便了,还常常把手绢弄丢了。同学讥笑,母亲训斥,弄得我很没面子。
“咬筋”老师讲课很古板,准确的说是很刻板。即使是个一笔就能写出的一字,他也要从起笔、运笔、收笔唠唠叨叨个没完,简直就像一名神汉那样。不就是个一字嘛,画一道就行了,哪来这些个说道!一次,他在课堂上提问:什么动物会飞翔,我毫不犹豫的举手踊跃回答:鸡会飞翔。“咬筋”老师用他那浓重的带着乡音特色的普通话慢声慢气的批评我:鸡会飞翔吗?你个白痴。白痴是什么东西?会飞吗?我不知道,可鸡会飞我是知道的呀!我家的鸡常常从门前的土坎上飞下去,你去撵它,还能咯咯的叫着飞出很远呢。老师为什么说不对呢?我迷茫了。原本对学习就不上心的我这时对学习更厌烦了,总觉得学习是外星人的事情,和自己毫不相干,每次听课时都有一种代人受过似的难受。于是,我开始逃课了。

一天上午我又逃课了,一个人坐在水磨滩的河坝上望着蓝天白云出神,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向河槽里丢着石子,百无聊赖。这时一名邻班的逃课生凑了过来,神秘兮兮的对我说:他发现了一种好吃的东西。一听到吃,我的两眼立时泛出了绿光,周身的细胞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兴奋起来。他带我来到一户人家的后面,从一株株褐红色大叶子的植物上面,摘了许多黑色蚕豆大小的果实(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植物叫蓖麻),装进书包里又返回河坝上,两人相对坐着吃了起来。那东西一点都不好吃,油腻腻的,有种怪怪的味道,可是,看着果实油汪汪的样子又舍不得扔掉。管他呢,有油的一定是好东西,这是母亲说的,我把偷来的东西全吃光了。
下午是自习课,我坐在座位上,只觉得五肚翻肠,脑袋昏昏沉沉的,肚子里的东西一阵阵向上翻腾,我多次十分努力的往回咽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吐了出来,人也软绵绵的趴到了课桌上。“咬筋”老师见状抱起我就向卫生所跑去,呕吐的秽物喷了他满身满脸,也顾不上擦一下,到了卫生所“咬筋”老师就像刚从下水道里钻出来一样,汗水和呕吐物把他的浑身都湿透了。医生给我打了一针吃了两片药,躺在卫生所白色的小床上歇息了一阵子,呕吐止住了。“咬筋”老师又开了些药为我交了医药费,背着我返回了学校,安排两名同学将我送回了家。
自那以后,我感到“咬筋”老师亲切多了,虽然他还是那么爱唠叨,可我反而觉得这一声声的唠叨总是带着母亲慈祥的影子。因此学习也渐渐的认真起来,再也不逃课了。1958年那场洪水之后,我们搬家了,我也转学离开了水磨滩小学。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敬爱的“咬筋”老师。

一转眼八年过去了,我跟头把式的读完了小学、初中。正当我信心满满的憧景着美好未来的时候,一场莫名其妙的“大革命”爆发了。军宣队、工宣队走马灯似的来到了学校,大老粗一夜之间红的发紫,热的烫手,我们这些小老粗也跟着很是荣耀了一阵子。老师们都被打翻在地了,学校也变成了战场,绿色的校园硝烟弥漫,读书是没有指望了,混吧!从此,我们就像一群野孩子在社会的各个角落里悠哉悠哉了。
再后来,下乡、当兵、下井、又当干部,我经历了人生各种角色的多重转换,苦也吃了,甜也尝了,一路上跌跌撞撞的走来,即使我在事业上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有时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直到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自己的学识竟是那样的贫乏,认知竟是那样的浅薄,而我做人的心灵竟又是那样的苍白。我真后悔没能很好的听“咬筋”老师的话,如果我当初能将那个一字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端端正正的写好,或许,我的人生将会轻松许多。

1985年我从河滩沟矿调回矿务局公安处工作,后来家也搬到了机关大楼旁边,离水磨滩很近。清晨煅练,傍晚散步,有时就会来到水磨滩。站在河坝上,向着我曾经读书的学校方向张望。学校早已经不在了,已变成了机厂的家属区,只有当年的四合院还依稀能够辩出轮廓。驻足在河坝上面,我似乎又听到了“咬筋”老师那带着拖腔的亲切的乡音普通话,又看到了住房后面种植的蓖麻树,还有那个小小的卫生所。一切就在眼前,一切又是那样的遥远,我心中顿时升起了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苍凉和空旷。一阵微风吹过,不知谁家电器里*放播**的歌曲飘了过来,在耳边回荡: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60年过去了,无声无息,不知不觉,如水如烟。哦,今天是教师节,带着深深的眷恋,献上美好的祝福,祝福您:我的“咬筋”老师,祝福您:为我的成长呕心沥血的老师们,祝福您:普天下辛勤耕耘的园丁!
(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主编:李松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