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它最后一张照片,1日夜出门前,我不让它出,一直不开门,它一脸不高兴。
虎皮从我生活中撤退的方式,我预想过好几种,这一种可能性最小,我坚信我能陪到它年老体弱。一旦发现它翻围墙时起跳迟疑,我就不再让它出门,有病就冶,没病就陪,我的命肯定比它长一些,它愿不愿意,最后看到的图像肯定是我的脸。
这一种——下楼后再也没回来,想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它还没有衰老的迹像,在村里五年,它会选择性地跟猫打架,绕着狗走,而且,它夜里会在暗处等我,看到我的身影出来就窜出来蹭我的脚,快到院子时箭一样冲到前面迅速翻滚,所以它还没有厌倦我。

但它就是没有回来。我没有大费周章地找,夜里在村里走了几次,朝它有可能没有摸索过的暗处唤它的名字,有一次围墙上的猫回应我的叫声,我站定,感受血液迅速奔回心脏的震动,不是它,只是一只渴望善意的猫。
每过一天,它回来的可能性就几何性递减。虽然我时不时会打开门,看一下隐约听到的猫叫声是不是从门口发出来的,压下门把手的时候,我想象它披靳斩刺跋涉千里筋疲力尽地坐在门口,仰头看我,我也知道其实我听到的猫叫声是六楼或三楼的猫发出来的,但我还是愿意去想像,一次次打开门。

我有过两只猫,准确的说我不完全是它们的主人,而是大半个。第一只猫是三十几年前,被蓝布围裙蒙住眼来到我家,它的任务是吓唬老鼠,它们在屋顶的油毛毡上做窝,夜晚跑来跑去。猫没有名字,就叫猫记。猫吃米饭,我家还好一些,经常煮些小鱼干拌饭,有的人家的猫吃辣椒拌饭。
记得夏天时它半大,我在堂屋的竹床上歇凉,拿竹条逗它一次次往上蹦,它在空中翻转腰身后四脚轻盈落下,我偷偷学了一次,与残废擦肩而过。
放学回家时,猫记在菜园边伸着头,见到我就奔过来,它不走田埂,像一只笔直的箭从收割后长满紫云英的田里穿过。
冬天夜里它跟我睡,有时我抓着它先暖被子,有时它半夜才过来,跃上床,踩着被脚,压到我小腿、大腿、腰,肩,在枕头处呼噜着钻进来,蜷在我侧卧的胸口,湘北的冬夜冷到头不敢伸出被窝,猫记进来后,我将头埋在它暖烘烘烘的毛里。
吃夜饭时,我妈说猫记我送走了。我望着她。现在没什么老鼠了。她说。我记得那天晚上睡觉前流了眼泪,我大部分的眼泪都是这样流的,白天藏着情绪,灯扯熄后,把头埋在被子里,一点点拽起白天被世界抛得尽尽的感觉,开始流泪,流到耳畔,再渗入枕头。

第二天或第三天夜里,我突然被怀里的猫惊醒,猫记居然回来了,不过它湿漉漉的,浑身粪坑的臭气,我瞬间清醒,拎着它的脖子直接扔到地上。
不过猫记并没有再送走,我妈后来跟人描述如何用围裙蒙着它送到好几里地外的人家,没两天它跌到粪坑里但还是找了回来。
不久后,猫记随我家一起搬到了三四十里外的长江大堤下,我在学校寄宿,周末回,猫记也有了新的朋友,我妈说它总是几天不回,我妈说猫记最后一次回时是半夜,在窗外叫,我妈打开门,猫记没进,蹲在台阶上扭头看她,时不时喵一下,月亮很大,我妈说它并没瘦,还相当精神,蹲了一会它走了,走到坪里,十几只猫从暗处蹿出来跟着它,猫记走到树林前还回过脸看了一眼。那时我高二。

高中最后一个冬天,我开始感觉有猫脚在被子上踩,出现在将睡未睡之际,重量与间隔我相当熟悉,往往瞬间清醒,然而被上的感觉并不散,我迅速抬起头看被子,当然空无一物,我在密闭的宿舍,不可能有猫。几乎只在秋冬的夜晚出现,午睡时偶尔会出现,这种猫脚踩被的感觉一直持续了近十年,随我到深圳的莲塘,再到常德的宿舍,再回到深圳,恋爱后慢慢稀疏,有几年一直没有出现,最后一次出现(也许以后还有)是有了虎皮后,我以为是虎皮跳上床了,霎时清醒,因为有两年我不让它上床,准备赶它下去,突然想起临睡前放虎皮出门了,迅速抬头看被子。
我并不害怕,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时就不怕,它会在我特别累时出现,我把它解释为期待的心理实现。

如果说猫记用这样的方式回来——其实是我唤过来的,那么虎皮会有什么方式呢?应该没有。我总觉得它就是猫界的我,身体矫健,狡猾懒惰,保持和所有人的距离,哪怕刚给了罐头吃完头也不回就下楼。我喜欢它夜里在楼下迎我时的喜悦,也喜欢我开门时它慢悠悠地从沙发上抬起头,隔好几分钟才懒懒起身,躬起身子蹭一下脚就走开。
如果是我,我会以某种方式回来?不,我会彻底消失。消失彻底。我很遗憾那个它不能回来的时刻我不在它身边,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没帮上忙。我现在不喜欢村里的土狗,每一只都有嫌疑,痛恨周五晚上把村口堵得死死的车。*日的狗**。
不管怎么样,我到现在都不认为失去了一只猫,而是生命里实实在在地拥有过一只猫,它对我,再增多一分我都觉得不像我,我对它,再多一分也觉得是矫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