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学校距离我家很近,步行五分钟就能到。我见过别人趴在学校的墙缝里朝里看,我等到没有人的时候也趴那朝里面看过。
操场上有很多小朋友玩耍,他们跳绳打球,还能追逐玩闹,我还看到一种看起来特别好玩的球。
两个人对立站着,手上各自戴着一个彩色拍子。左边的人用拍子把球拍出去,球飞到对面时,就会粘在对方手上的拍子上,这时右边的人再用拍子把球拍回去,小球重新粘在左边人的拍子上。两个人来回拍,球就来回飞。
他们有很多种类新奇的玩具,不同的颜色形状,这些东西看起来可比玩沙子泥巴好太多了。

大姐已经在小学读四年级了,这一年也终于到了二姐上学的年纪。奶奶拆了一件深蓝色的旧衣服,给二姐缝了个斜挎的书包,但二姐怎么都不愿意去学前班。她不愿意去可太好了,正好我想去。
我挎上二姐的书包,兴冲冲地朝学校走去,我听见后面妈妈已经有点急了。我走到快一半的路程,妈妈拉着二姐追了上来,二姐又被说服愿意去学前班了。书包又重新挎在了二姐身上,我跟在妈妈二姐后面去学校看看。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踏进学校的大门,学校里的环境气氛果真不一样啊。相比田地里和沙堆泥巴,这里有花坛和小树,有一排排整齐的教室,还有干净整洁的操场和活动空间,我发现我更喜欢学校这个地方了。
我们顺着花坛走了一段弯曲小路,到了学前班这里。
我站在教室门口,伸了半个脑袋看教室里面。教室前面站了一位漂亮的年轻老师,教室里坐了很多小孩,他们的桌子凳子都很矮,那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
妈妈把二姐带进教室安顿坐好着,二姐却把妈妈堵在靠墙的桌子里了。她居然不让妈妈走,我们所有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晚上奶奶给爸爸说起白天时我背上书包,抢着去学校的这件事,我才意识到,在大人看来,这个动作仿佛意味着我是个爱学习的苗子。其实我只是想去学校去学前班,那里面有玩具、有小伙伴,有着家里和路上没有的美丽环境。

但我的学前班只上了第二学期。在第一学期开学报名那天,奶奶去帮我报名时,被告知报名已经结束了。
于是这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奶奶教着我写字,从1到10,从abcd到xyz。没有多余的本子和笔,就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这片地面上画满了换个地继续画,再画满了的话,用树枝把写过的痕迹抹掉,再重新写。在院子里,在田野里,在泥土路上,这样的练习重复了无数次。
到第二学期妈妈给我报好了名,我终于可以上学了!然而,我们的教室跟二姐她上学前班的教室不一样,这里没有我之前趴在墙缝隙里看到的玩具,我们的教室也没有给小孩量身定做的小桌子小椅子。
同时,我发现我不会跟别的同学接触和聊天,我的话很少,我不知道怎么融入他们。

老师在课堂提问时,几乎每个人都很嗨地举着手。似乎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就是至上的荣誉,可是我都不敢举手,不敢让别人注意到我。
我听见老师说她要点那些不举手的同学来回答问题,我有点慌,赶紧举起手。偏偏我太幸运,老师点到了我。
老师说:“吴阳 ,你知道6的相邻数是什么吗?”
我心里琢磨着,6的左边是5,右边是7,那5和7到底哪个是正确的答案?我听见有人喊5,有人喊7,我也慌了,大声说出“6的相邻数是5!”
我以为我的声音很大,可以穿透教室。老师没有听清楚,她让大家安静下来,我又把答案说了一遍。
顿时哄堂大笑,前面的同学都转过来看着我笑,只听见有的同学起哄着,喊着说“你太笨了,6的相邻数是5和7,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恍然大悟,突然就理解相邻数的意思了。
我害怕别人都看着我,笑我,说我,指点我,这样的场面还是迎面而来。我的脑子变得迷迷糊糊,我的眼睛看不了前面,我恨不得把脑袋钻进桌兜里。我自己都觉得我笨到家了,又笨又蠢,我不知道那天我怎么回的家。

周末我跟着爸爸妈妈去地里拔草,偏偏前两天下了雨,地里还是比较湿。在地里几个小时下来,我的布鞋底和鞋帮上沾满了泥块。
虽然在路上把泥块基本都蹭掉了,但布鞋本来就是别人穿过传给我的,到我穿时鞋底已经磨得比较薄了,鞋里被渗的很潮。
第二天,我穿了一双二姐穿过的布鞋去学校,这双鞋当时对我而言还是有点大。我只要坐在凳子上,没有过大的活动和动作,鞋是不会掉的。而我常年穿着的那双一脚蹬的旧布鞋,就算是跑着跑着鞋掉了,我也能一边跑着,一边在鞋里把脚往前咕涌着,重新穿好鞋。
偏偏我忽略了那天有体育课。集体跑步时,后面的人踩了我一脚,加上鞋本身就大,鞋子已经快掉了。我想起别人在跑步时遇到鞋带散开,会跑出队伍,蹲着系好鞋带,再回归到队伍里。我要不要从队伍里跑出去把鞋重新勾起来,或者在队伍里尝试着用脚把鞋子穿好,我正在犹犹豫豫着,就已经摔了个狗吃屎。
整个队伍都停了,我后面的人差点绊倒了,我也被踩疼了。我听见老师跟我说,以后要从队伍里跑出去绑好鞋后再回到队伍里,我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我本来就低着的头低的更厉害了。之后老师就让队伍解散,大家开始自由活动了。
没有人看到我躲在墙后面抹眼泪,也许当时的老师也很无语,她没有想到一个小孩在面对鞋松时,能愚笨到这种程度。
其实现在想想,当时脱离队伍系个鞋带算得了什么。但当时的我不敢,或许重新回到那天我可能还是不敢,我生怕别人会看到我穿的破鞋,怕别人注意到我的窘迫与格格不入,怕又是一次集体的嘲笑。

回到家,前院的大盆里放着昨天从地里回来脱下来的脏衣服,今天的这堆衣服得我洗。因为星期六早上,妈妈和姐姐们洗了一大堆换下的衣服了,我也在帮着洗,但就数我洗的最慢了。
昨天洗衣服拉到前院的水管还在,我接了好几盆的水,准备开洗。奶奶看到了,便过来帮我一起洗。
我印象里 ,那些年奶奶的换下衣服都是她自己洗的。她的衣服从来都是单独洗,不跟爸爸妈妈还有我们姊妹的衣服混在一起,我知道,她是担心万一我们会嫌弃她。
衣服冲洗干净后,奶奶帮我把衣服全部挂在院里绷的铁绳上。接下来,我用洗过衣服的水刷鞋子。
鞋帮、鞋里,还有鞋底我都刷了。整个鞋在打了洗衣粉之后,沉积的污垢化成一盆黑水。我拿着鞋子把水甩了甩,提着鞋子靠在墙跟前控水。
我太有成就感了,除了鞋里内衬有点被磨烂,鞋头的布料被脚趾顶烂一丢丢,我的鞋整体焕然一新。大铁盆里还有一盆清洗衣服的清水,我又找了一双爸爸的鞋和一双妈妈的鞋,再刷刷刷。刷干净后,挨个排在我的鞋旁边。
几双鞋干透后像新鞋子。我发现鞋面的颜色亮了好几个度,连沿条都超级干净,穿脚上也明显软和舒服多了。

在学校下课后,旁边那组的桌子边围了好几个同学,站着的、跪在凳子上的、还有趴在前面同学肩膀上的,似乎他们在商量什么大计。我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又回过头来,继续坐在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等待上课铃响。
我忽然注意到一个东西。我又转头去看他们,跪在凳子上的同学脚底板流血了。我着急地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同学,告诉她她的脚流血了,要赶紧去找老师。
这时,围着的好几个人也咋呼成一团,凑热闹似的扳起同学的脚底看,有个同学已经准备要转身去找老师了。
“哎呀,吓死个人了,这哪是流血了。”
“吴阳,你连这都不知道呀,她鞋底就这样,里面的鞋垫红色,透出来的色就这色”
“这是牛筋鞋底,跟透明的一样嘞”……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穿的鞋是用针线纳过的鞋底,如果哪天磨穿了那才是会真流血吧。我暗暗记住,他们这种像牛筋一样的鞋底根本就磨不薄,质量很好的,透出鞋垫的颜色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夏天很快就到了,每个同学都会从家里带水去学校。我在后院的简易棚里翻了一个遍,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干净点的玻璃瓶,它的颜值是那一堆里最高的,也是最适合往学校带水的。
我洗了好几遍,装满中午放学回来就晾好的水,吃完饭后我带着去学校。教室后面有一张闲置的大桌子,专门用来放置同学们上学时带来的东西,雨天时上面放的都是雨伞,晴天时桌子上放的是各种各样的水杯。
一排排水杯摆在教室后面的大桌子上。阳光照在那里时,杯子与杯子之间、杯子与桌面之间折射的光线投在墙上,那斑驳的光影十分漂亮。
终于下课了,好多同学都去后面桌子跟前喝水。水杯的样式好多啊,还有人的水里冲了橘子粉,那水看起来也太好喝了。我也跟在后面,准备过去跟别人一样,端起瓶子抬头畅饮。
这时,地面上响起几声清脆。我看到了,是一个男同学站在桌子边,用手敲着每一个杯子。我的杯子离桌边最近,他敲完我的水杯,杯子摇晃得太厉害,他甚至都没有尝试着去扶一下,我的杯子已经掉在地上摔碎了。
桌子跟前立马没人了,我蹲在我的瓶子旁边掉眼泪, 有几个同学已经跑着去告老师了。
老师进来后,我才想着要怎么告诉老师是有人故意敲杯子,才导致水杯摔碎了。老师已经在说,“大家要把自己的东西看管好,放水杯的时候要放平稳。”
教室里安静得没有一点杂音,我试着鼓起勇气,跟老师说是这位男同学的失误晃掉的,我的声音还是很小。老师问他时,他摇着双手说不是他干的。
我记得,老师接下来说的是,“好了好了,值日生把这里扫一下,大家都回到座位上去。吴阳你下次重新拿个水杯来放桌子里面就好了。不要让一个杯子破坏了大家之间的关系……”

这难得鼓起的勇气算得了什么呢?如果是别人的话,至少还会大声地再次跟老师强调,确实是男同学晃倒了水杯,这事不能就这么简单的了了。
我回到座位上,把头藏在书里面,我不想看到别人无关痛痒,甚至为一个水杯对我略带嘲讽的样子,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这样无能的我和我的悄声痛哭。
是的,我又胆小又木讷。
我再也没有往学校带过水,我没有保护好它。
我回到家里,没有人发现我今天拿个玻璃瓶子带过水去学校,我也没有告诉家里的任何一个人。
爸爸白天要外出干活,妈妈也频繁地倒换着夜班,也许晚上他们才能休息放松。只要我闭嘴不说话,不和姐姐争抢吵闹,这就是给他们最大的慰藉了。
我不会在家里说起这些扫兴的事,这与他们听不听无关,确实他们也不会听。我更不会在外说起,似乎一个被纷纷议论环绕着的人,根本就没有勇气与资格,去跟别人站在一起闲聊甚至吐槽。
我已经很封闭了。我不会刻意的讨谁开心,甚至十分真心的去说一些内心话和想法,也会被认为我说的话还是那么的差劲,直接被忽略掉。
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可笑的想法,我认为所有人的命数都是一样的。一辈子说多少句话,喘多少口气,这都是有定数的。在将来终有一天,我也会有像别人一样放松警惕,无拘无束侃侃而谈的那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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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沙沉』:根据真人真事改编,写的是成长在九十年代农村家庭的那些事儿~ 非常感谢大家对文章的喜欢。故事有一个整体的时间线,所以在单独阅览每篇故事时,大家可能会感觉存在一点衔接问题。『沙沉』系列的更多故事,欢迎到主页查阅。 感谢关注!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