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开花店 (刺猬开出花)

世界上哪两点间的距离最遥远?

是两只倔强不服输的刺猬!既想拥抱,又不愿向对方露出自己最脆弱的腹部,最后只能相互隔着那层尖锐的保护壳望而退却。

表姐说过:“你和我大姨都是属刺猬的,离得远想,挨得近疼!”

她说的,是我和我妈。

又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母女,血缘,家庭……亘古不变。但是在那个小城那个年代,生活被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生活琐事围绕着,我们都亲眼看着一些细微末节的小事发生,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溃烂成了一个个痛彻心扉的空洞和遗憾。

▪ 女儿

我妈出生在大西北一个山清水秀的村子,那里从古至今泉眼遍布,就连那边的地名都透着一股子水汽,而在这片“陇上江南”成长起来的她,则有一个地地道道的西北性子。

她小的时候,姥爷在林业检查站上班,不用掐指头算都能看出,我妈当时的家庭条件很不错。她自己也说,那时候只要没有事,她就喜欢被人抱去街口玩,每次有熟人路过打趣问她什么东西多少钱,她都是伸几个指头说“八担”,所以她的小名就叫八担。

只是好日子过的太快,他们遇上了反击右倾翻案风。姥爷被关进了牛棚改造,姥姥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唯一能靠上的,除了在林场种树的大舅,就是作为家中长女的我妈。那时她才十三岁,除了白天上学念书,晚上回家做饭放牛,周末还要跟着大舅去林里面割条编笼,寻着各种方法补贴家用。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怎么能壮着胆子在那片深山老林里面劳动,我体会不到,但我知道的是,那些山石枝杈抽打擦磨到的,不只是她尚且稚嫩的肌肤,还有她初触世事的姑娘心智。家中的繁事,队里的工分,村里的闲言碎语,硬生生的把她炼成了倔强好胜的性格。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1980年分田到户后,家里的情况才稍见好转。只是姥爷多年身心郁结,健康状况下降,等到实在吃不下饭时才检查出患了胃癌,而且已经是晚期。那时我妈才刚分配进学校,并没有正式开始工作,她是求了当时那个学校的校长,才预支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带姥爷去看病的。她说,姥爷年轻时长的高样貌也好,尤其是眼睛,又大又有神,可生病的那段时候,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因为胃痛恶心而干呕时,眼珠感觉都要被挤出来一样。从我记事起,家里的电视顶上就有一张姥爷的遗照,照片里面的人笑的开心,又带着一些不太常照照片的拘谨,我妈说那是她刚知道姥爷的病时,瞒着姥爷骗他去照的。所以我和姥爷虽然没有真正见过面,但小时候做梦,梦见过好多次我妈说过的情景,醒来时不记得细节,只有满心的害怕和难过。

姥爷的病势发展很迅速,那年9月份我妈刚分配工作,11月份姥爷就病逝了。一家人忙着操劳后事,还要安抚全程被他们隐瞒的姥姥。姥姥是个粗人,不理解那时大舅和我妈的考虑:为了让姥爷安心治病,他们谎称是普通的胃炎,如果姥姥知道了,以姥爷那么心细的人,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只是这一切最终没有挽留住姥爷,而姥姥也在埋怨他们隐瞒实情,那时的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都说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可能在黄土掩埋掉姥爷的那一天,又可能是更早之前,我妈扯开了自己的棉布外套,抽掉了棉花里子,从里到外换成了铁布衫*钟金**罩,用来撑起家里家外,也用来强迫自己坚强。

她遇见过狼。

北方的冬天凛冽寒冷,冬天家家要烧炕,每家的麦秆垛大多都是在村外边的场子里面,而姥姥家的刚好在又在场子的外围。那天吃过了晚饭,我妈一个人去提麦秆,进场子时周遭一个人都没有。装了半筐的时候,我妈才听见身后有喘气声,回头就看见一匹狼吐着哈气绕在不远的一个垛子旁边。跑是跑不过的,手边也只有那个装了一半的篮筐,所幸筐子够大,刚好能堵住麦垛下方才掏出来的那个不大的空间。我妈反身躲了进去,又拿筐子挡住前面,任凭那只狼怎么挖都不放手。还好守场子的大伯听见声响及时赶了过来,抡着铁锨吓走了狼,而我妈擦干净眼泪,转头就装满了一筐麦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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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她

• 母亲

我是90年初夏出生的,那时我妈已经是学校里面有名的女强人。她当时是体育专业,在那个师资紧张的时代,她一个人主揽全级的体育课,能在操场上从早晨蹦跶到放学,回家还要做饭照顾兄弟侄子。我出生了以后,她接受了学校的调配,成了一名政治老师,偶尔还会兼职教授一两年的历史。

当时我们的那个小镇很不发达,然而在同龄人之间,我算是很享福的一个:有奶粉喝,有水果吃,甚至每周固定两条小黄花鱼。懵懂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东西的可贵?直到若干年后我在家里的角落翻出来满满一大盒样式老气的纽扣,问到她时才知道,我小的时候有几年家里困难,她和我爸批发了一大箱纽扣杂物,下班后晚上偷偷出去摆夜市卖,赚回的一点零星补给全部进了我的肚皮。

我的性子随我爸,属于偏内向但更敏感。小学之前,我觉得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妈,顿顿都会做好吃的,怕我吃得不饱,还会在幼儿园门口往我书包里面塞榨菜。可上了小学之后,在教师众多,子女成绩颇受瞩目的大环境里,她的要强和我的笨拙掺杂在我们的母女感情中,像一个个不大却锋利的沙砾,磨得两人疲惫不堪,而这种不堪,在我上初中后,到达了顶峰。

2000年到2006年,我爸工作调配,每周周末才能回家,没了他这个缓冲带,我和我妈在家里几乎每天都在火星迸发,吵架争执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她是第一次做母亲,对于我的教育,引导,她都是摸索着进行的,期间还不断借鉴着周遭其他同事或学生家长的方式,却偏偏忘了考虑到我的性格,因人而异。对她来说,这已经不是一个人坚持就会成功的事情了,与我之间她仿佛是不断地拍打着一团无法成形又琢磨不透的东西,那种无从下手的感觉让她心力交瘁。这种折磨是双方的,对于她的焦虑,我选择性失明,而对于我的痛苦,她也理解不了。那段时间遗留的后遗症至今都在,而我们也心照不宣的很少再提起那几年。

06年8月份,我爸当时已经换了就近的学校工作,他的回来,也给我和我妈的关系带来了一丝喘息的机会。那个盛夏将过的傍晚,我妈出门散步,刚出门不到十分钟,住在一楼的邻居大哥飞奔上楼敲门,说我妈昏倒了。我和我爸疯了一样下楼,在邻居客厅的沙发上,我妈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脸色惨白。120很快就到了,两三个医生围着她插氧量血压,我爸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口口声声地说着“没啥大事,不要紧”,不知道是在安慰我妈,还是在安慰自己。邻居帮着拿毯子垫枕头,我全程安静地站在角落,一言不发。还好吸了一会儿氧气后,我妈渐渐醒了过来,为了安全起见,医生要求住院治疗。被抬进救护车的一瞬间,她伸手晃了晃,拉住我说了一句“晚上睡觉一定要把门关好”,我也只是点点头。他们走后,邻居阿姨问我要不要去他家,我摇头,然后回家关门关窗,坐在床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房子里闷热,但我没有出汗没有流泪,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过了好像很久,迷迷糊糊就听见我爸回来,搭在我耳朵上说了“你妈没事了,但是要住几天院,我拿完东西就走,明天你再过去”,我闭着眼睛嗯了一下,我爸一出去,我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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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好像是个分水岭,在我的教育问题上,我妈突然就放宽了,我们之间的矛盾也缓和了不少,但是她硬撑了多年的身体也逐渐出现了许多问题。

最严重的时候,是我前几年从新西兰放假回国的当天,我妈在楼下接我,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只有43公斤重:胃糜烂,三个月每天只能喝米汤。我气到不行,骂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递过来一个苹果说;“你离那么远,告诉你又帮不了忙。”那个假期,我每天都做清淡易消化的东西给她吃,只要能多吃两口,我和我爸都高兴的不行。

也许是因为身体原因,她的性格也软了很多,但是那些已经深入骨髓的倔强偶尔还是会冒出头来。比如长时间营养不良造成了她贫血严重,上楼时突然眼前一黑,头朝后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她一声没吭,躺了一会爬起来继续走,我爸后来知道了吓得直冒冷汗,说庆幸没有出什么大事。想到姥爷的病,那段时间我们心情都不好,有次陪她去做胃镜,出来后她抱着垃圾桶吐,吐得有气无力,眼珠充血,我突然就想到了梦里的姥爷,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开始直面她老去的事实。

我想过,如果有一天,父母都不在了,那我该怎么办?想到的答案都很消极:自杀,或出家。也许最终我还是遵从了更大众,他们更期望的意愿:好好生活,但是我明白,至少在这一刻,我的心脏是符合不了这种设想的,光是想想,就会痛到不行。到后来有一天,我爸打电话给我,压制不住地高兴,他说;“丫头,你妈今天中午吃了一小碗面。”我们都笑了。

世界上每一种关系都有无数种相处模式,或天雷地火,或润物无声,或相亲相敬,或相爱相杀。

而我和我妈,像两只刺猬。

《情深深雨蒙蒙》里面,依萍曾醉酒说过,为了何书桓,她拔去了一身的刺,成了一只没有刺的刺猬,可那是琼瑶奶奶笔下刻骨铭心的爱情。我和她之间,没有迟早,无谓取舍,现在我们都愿意脱下一身防备与尖锐,再从心里开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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