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成荣
家乡有几道小菜至今难忘,不是快乐,而是艰苦的回忆。虽然现在吃到它绝对是家乡的风味,通过味蕾,留住家乡的些许回忆,可是很多年前,面对着每天的重复,却怎么也爱不起来。家里虽然过年时节准备一些目前来看依然是美味的东西,依然是现在看到立即想品尝的东西。但是这些美味,我们知道,更多的是用来过年,用来招待客人,用来农忙时给帮忙的乡邻吃的。我们所能得到的少得可怜,唯一大方的就是每次做这些珍馐的时候,父母从来不阻止我们吮吸锅灶里飘出的美味空气,这可能是最大的福利。但日常(素平常)是没有机会接触的。不像香瓜、番茄我们可以通过额外方式不劳而获。

豆腐渣子做的菜你一定没有吃过,豆腐好吃,豆腐脑好吃,但是制作它们的下脚料做成的所谓菜你可能闻所未闻。
你可能好奇,也可能向往,但是如果每天端上餐桌的就是这样一道菜,你一定后悔你的向往,如果重新让你选择,它一定是排除项。豆腐渣子通常现在都是扔掉,农人用来喂猪等禽畜。或者里面放上鸡蛋,放上调料,用油煎成饼作为偶尔的早餐,但是时间长了你也会生厌,虽然里面加了鸡蛋,加了调味料。

我们的豆腐渣子菜就是到磨坊,用很少的钱买很多,背回家,盛出一些,切几个蒜苗,放一点油星,在锅里猛炒,几乎快要炒糊了,有的发黑。往桌上一棏(de),这个词在我们家乡有特殊情感,就是表达不满,物品很有力的放。表明家里的大人也不满意。盛一碗烂粥,夹一些豆腐渣子菜。豆腐渣子菜很散,豆腥气还有,蒜苗和它糅合在一起,根本就没有香味,里面除了咸味,感受不到一点油星,老家菜大都很咸,和当地气候有关,也一定和贫瘠的生活条件有关。
豆腐渣子菜就像谷子做成的粥一样,很难下咽。今天是这个菜,明天是这个菜,后天还是这个菜。我们都对它发生了恐惧,有的时候我们把碗端出去吃,乘人不备,把这个菜从碗里扒拉掉。我们的脸都浪着(耷拉者脸)。我们渴望有别的菜可吃。就是每天的烂粥我们也忍受不了,每天重复,每天重复。大家可想而知,没有过年,没有走亲戚,没有我们自创的乐子,我们的生活该是多门痛苦呀。

腌豇豆也是我们家里必备的家常菜。
现在经常在饭店,店里会作为赠送,端上几道小菜,其中就一定有腌豇豆。现在吃脆脆的金黄翠绿的豇豆,好像是一种享受,殊不知,老板端上来的是经过几道加工的小菜,一定调过拌过,里面一定加了麻油。而我们家的豇豆和乡人的豇豆腌的绝不会有什么区别。一个大坛子,清洗干净,里面不能有生水,豇豆摘回来后,清洗干净,晾干。在坛子里或缸里码好,加上盐,加上凉开水(不记得当时是否加开水。我现在尝试都是加凉开水,不然会坏掉)。坛口缸口密封,几天后随用随取,甚是方便。豇豆捞出来后,有时候清洗下,但是基本不清洗,因为表面有盐水,更咸,少吃菜多下饭。有时候连切都不切,往桌上一放。不要奢望麻油和调料,有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豇豆吃就可以了,总比豆腐渣子菜好点。虽然都没有油,除了咸味什么都没有。
有的时候,豇豆没有腌好,坛子里或缸里起了一层白蒙,豇豆都烂了,捞上来的时候,一夹就断了。但是还得吃,更有甚者,里面有蛆,白白的、长长的、有瘦有胖的,仍然在蠕动。搁在现在,早就跳起来大声惊呼,谁还敢吃呀。井里的蛤蟆没有见过天,值得如此大惊小怪吗?我们多淡定,我们司空见惯寻常事,可我们不会泪断江南刺史肠。家人很熟练的挑出扔到地上,家里的鸡立马跑过来,一口就叼进嘴里,唱着感谢的歌踱着步,它不走,它有经验,正常情况下,有一条出现,就会有第二条,第三条,若干条出现,它守株待兔。原来腌豇豆千万不能沾生水,一旦沾上就会烂,就会生蛆;另外坛子或缸不能沾油,这一点只是告诉现在腌豇豆的人家,我们那个时候,家家可能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三是要密封好。

有人问,豇豆都烂了,都生蛆了,为什么不倒掉,为什么还要食用,不怕生病吗?你真大方,一坛子大约几十斤,都倒掉,乡人舍得吗?不怕人家嚼你吗?每天的菜你给吗?乡人没有那么金贵,经常讲,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吃,有东西吃,只要可以吃就是当时乡人第一要务。不像现在吃出美味,吃出健康,吃出文化,我们那个时候最大理想就是吃饱肚子,冬瓜汤、南瓜汤、老先生一饱装。什么生蛆了不能吃,现在很多人还专门吃蛆。看,我们的理念多么前卫,多美时尚,可以预知后四十年。

腌大白菜也是家里经年菜系的必备品。
我们的腌咸菜可能和东北的、朝鲜的不一样。但是我想,如果每天让他们吃酸菜,还没有油,还没有猪肉搭配,从缸里捞出就吃,他们是否也像电视里那么炫耀呢?是否也和我一样是痛苦而小甜蜜的回忆呢?
家里腌咸菜用的是大盆,洗澡盆。这个盆作用很大,可以洗澡,破圩的时候小孩子放在里面可以当船使用,当然也可以当做腌咸菜的工具。家人从塘里挑水回来,我们的那个塘真的是万能的,可以洗粪桶,可以洗衣服,可以淘米,可以洗菜,可以游泳,可以逮鱼虾,可以挑水回家用。这我以后再说。水倒进缸里,家人拿明矾在缸内壁打上一圈,很神奇呀哦,原本还稍有浑浊的水很快变得清澈,只在缸底留下一层。家人洗白菜,晾干(记住,腌咸菜,菜一定是干的,不然你家的腌菜会生蛆的),准备好粗盐,颗粒很大的那种。

我们腌菜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穿着胶鞋踩着腌,一种是赤着脚踩着腌。
赤脚腌咸菜绝对不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尤其是大人,常年劳作,脚上基本都有裂开的口子,腌咸菜撒的盐多,盐进入到裂开的口子里非常疼,而且裂开的口子经过盐进入后,很长时间都不能愈合。但是穿着胶鞋腌咸菜,虽然轻松,但是大家都一个感觉,那就是赤脚腌咸菜,咸菜更有味、更好吃。这是乡人的经验之谈,不一定有科学道理,但是确实有佐证。切的包菜和手撕包菜炒出来口感就是不同,当然手撕出现不规则,吸收的调料可能更多。但是赤脚腌咸菜味道为什么好,我真不知道。我有幸被选中赤脚腌了回咸菜,不是我水平高,而是我小,我的脚没有脚气,不然那个味道你想想。呵呵。腌咸菜的过程就不说了,反正在妈妈的指导下,沿着澡盆一圈一圈的踩,必须要用劲踩,挤出里面的水分,很兴奋也很乏味。腌好后装进坛子里或缸里。忌讳和腌豇豆没有什么区别。不然也会生蛆。但是家人也不会倒掉。

腌菜瓜子和黄瓜对家人来说,几乎是奢侈。
我的童年大都的佐餐菜都是和豆腐渣子、腌豇豆、腌大白菜联系在一起的。这三样东西,量大、便宜、基本都是自家生产,并且方法简单,即使坏了,也照样食用。
最忆是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