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舰队来袭,男子却留在甲板迎敌,原来他是三大帝国最强魔法师

敌人舰队来袭,男子却留在甲板迎敌,原来他是三大帝国最强魔法师

Part thirteen Shades of Magic 国王之位

马克西姆·马雷什忘了毒雾。

他刚刚离开王宫的守护魔法,就立刻察觉到欧沙朗散播在空气中的毒素。此刻屏住呼吸为时已晚。毒雾无孔不入,充满了他的肺部,诅咒在他脑海中低语。

跪在阴影国王面前。

马克西姆抵抗着毒雾的催眠效果,强打精神,专注于身后铁卫队的脚步声,以及守在殿前台阶底部的憧憧黑影。

失去肉身的阴影国王与其说像人,不如说像困在黑色玻璃牢笼中的雾气,始终游移变化,犹如光影造成的错觉。唯独双眼是实实在在的,形似两颗光滑圆润的黑色石头。

就像凯尔,马克西姆心想,随即改变了想法。不,一点儿也不像凯尔。

凯尔的目光温暖如火,欧沙朗的目光凌厉而冰冷,毫无人性。

看见马克西姆迎面而来,阴影国王扭曲五官,笑意浮现。

“伪王。”

马克西姆一步步走下台阶,视野渐渐模糊,体温升高,皮肤刺痛。当他的靴子踩在广场的石板地上,十二名铁卫兵立刻散开,围绕两位国王各就各位,形同表盘上的刻度。它们拔剑出鞘,剑身加持了阻断魔法的咒语。

铁卫队的行动整齐划一,盔甲和短剑所及之处,阴影流散,避而远之,但欧沙朗似乎不以为意。

“你是来下跪的吗?”阴影国王的声音在马克西姆的脑壳中回荡,贴着骨头嗡嗡鸣响。“你是来求饶的吗?”

马克西姆抬起头。他不着盔甲,不戴头盔,唯有一把佩剑挂在腰间,头顶黄金王冠。尽管如此,他依旧直视那双状若黑玛瑙的眼睛说:“我是来摧毁你的。”

黑暗轻声窃笑,犹如低沉的雷鸣。

“你是来送死的。”

马克西姆摇摇晃晃,不是恐惧,而是高烧所致。精神错乱。夜色在他眼前起舞,回忆与现实交叠。艾迈娜的遗体。莱的尖叫。马克西姆抵抗着阴影国王的魔法,胸膛似被钝刀割裂。他的心跳因为高烧而加速,欧沙朗的诅咒压迫他的意志,而他的身体也因为自己的魔法不堪重负。

“我是不是该让你的手下杀了你?”

欧沙朗动了动手指,但周围的铁卫队纹丝不动。无人举剑。无人听从号令,向前迈步。

阴影国王眉头一皱,好似飞掠的流云。他这才发现那些卫士不是活人,而是蠢笨的傀儡,一堆加持魔法的盔甲,马克西姆为了在残酷的任务中减少伤亡所做的最后努力。

“真是浪费啊。”

马克西姆挺起胸膛,汗水顺着后颈滑落。“你只能亲自对付我了。”

说完,阿恩国王拔剑出鞘,与铁卫队所持的短剑一样,剑身加持魔法,可以斩断魔法的丝线。然后,他挥剑劈向面前的阴影。欧沙朗既不低头,也不闪避,更没有招架。他纹丝不动。在马克西姆的剑刃之下,他四分五裂,又在左侧不远处恢复原状。

马克西姆再次攻击。

欧沙朗再次消散。

每一次突击,每一次挥剑,都在消耗马克西姆的体力,他越来越疲惫,高烧越来越严重,随时可能吞噬他。

然后,不知道是他第五次、第六次还是第十次挥剑后,欧沙朗终于反击了。这一次恢复原状时,欧沙朗出现在马克西姆面前。

“够了。”怪物面带若隐若现的笑意。

他伸出一只变幻莫测的手,张开五指,马克西姆的动作突然停顿,骨骼在皮肉底下*吟呻**、摩擦,痛感顺着神经炸裂,他就像被钉在夜幕中的一具人偶。

“不堪一击。”欧沙朗笑道。

欧沙朗动了动雾气形成的手指,马克西姆的手腕应声断裂。短剑脱手,掉在地上,清脆的响声盖过了他痛苦的喘息。

“求饶。”阴影国王说。

马克西姆咽了口唾沫。“不,我——”

伴随一声脆响,就像用膝盖折断一根树枝似的,他的锁骨裂为两截。他咬紧牙关,闷哼一声。

“求饶。”

马克西姆瑟瑟发抖,胸膛战栗,欧沙朗的意志似在咚咚敲击他的骨头。

“不。”

阴影国王肆意地戏耍,折磨马克西姆。马克西姆任他为所欲为,只要王宫里的莱安然无恙,远离窗户,远离大门,远离这一切就好。他的铁卫队握着剑柄,同样抖如筛糠。时候未到。时候未到。时候未到。

“我乃一国……之君——”

胸膛里有什么断裂了,马克西姆一阵痉挛,血涌喉头。

“所谓的国王就是这副模样吗?”

“我的人民绝不——”

与此同时,欧沙朗伸手——不是血肉和骨头,也不是雾气,而是某种稠密、冰冷和反常的物质——捏住马克西姆的下巴。“傲慢自大的俗世国王。”

马克西姆凝视着怪物眼中流转的黑暗。“傲慢自大的堕落……神明。”

欧沙朗露出可怖的笑容。“我将附身于你,直到你的肉身烧成灰烬。”

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马克西姆看见了王宫扭曲的倒影,soner rast,伦敦的搏动之心。

他的家。

他拽动最后一束丝线,铁卫队踏步向前。十二名无面卫士高举利剑。

“我乃……马雷什家族的首领,”马克西姆说,“……国王马克西姆七世,你不配……附身于我。”

欧沙朗歪着头。“我们走着瞧。”

黑暗破门而入。

涌进来的不是波浪,而是海洋,马克西姆的意志在欧沙朗强横的力量面前垮塌了。那里没有空气。没有光。没有天与地的界线。

艾迈娜。莱。凯尔。

箭镞插得更深了,疼痛犹如铁锚,当马克西姆用最后一丝力气召唤铁卫队的时候,他的精神濒临瓦解,肉身进一步撕裂。护手收拢,十二把短剑高举,剑尖转而对准了包围圈的中心,在那里,欧沙朗犹如熔化的铁水,灌进马克西姆·马雷什的躯壳。

然后,国王烧了起来。

他的意志和生命都败下阵来,但十二把短剑已经破空而至,刺向操纵它们的魔法本源。

刺向马克西姆的身体。

他的心脏。

他停止了反抗。他仿佛卸下千钧重担,轻松得无以复加。欧沙朗在他脑海中狂笑,但他已经倒下,已经死亡,十二把剑正中目标。

遍布伦敦城的黑暗逐渐稀薄。

深沉的阴影消散了,黑亮的水面破裂了,到处都是汹涌的红色河水,欧沙朗的掌控动摇了,退缩了。

马克西姆·马雷什跪在街上,十二把短剑没至剑柄。血泊浓稠刺目,许久,他都没有动静。唯有国王的鲜血滴落到石地上的声音,大风刮过静谧街道的呼啸。

过了很久,马克西姆的尸体爬了起来。

它浑身颤抖,犹如强风吹拂的窗帘,然后有一把剑自行脱离了它血肉模糊的胸膛,“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继而又有一把,十二把剑接二连三地与之脱离,猩红的剑刃横七竖八地搁在街上。稀薄的雾气从十二道伤口倾泻而出,聚成一团乌云、一道阴影,然后化作人形。它试了好几回,一次又一次消散成烟,终于固化了形态,但边缘依旧颤颤巍巍,而且因为呼吸不畅,它的胸脯剧烈起伏。

“我乃国王。”阴影咆哮道,河中红色的漩涡消失了,雾气渐浓。

然而它的掌控终究不像从前那样不可动摇。

欧沙朗怒吼一声,手脚随之消散,又恢复原状。剑上加持的咒语犹如一股寒流,灌注在他的力量之中,降低了热度,熄灭了火焰。愚不可及的小咒语,竟然产生了如此深邃的影响。

欧沙朗俯视着国王的尸体,它终于跪在他面前了。

“任何人都要低头。”

阴影之手轻轻一动,尸体歪在地上,毫无生气。

傲慢自大的凡人,阴影国王暗道,他转过身,气冲冲地穿越沉睡的城市,翻过那座桥,回到他的王宫,每一步都要极力维持形态,这令他怒不可遏。他的手碰到一根柱子,却径直穿了过去,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但是,伪王死了,欧沙朗活着。要想杀死一位神,所需要的何止加持魔法的铁剑,何止区区一个人的力量。

阴影国王拾阶而上,回归王座,雾气缭绕的双手抓紧了座椅的扶手。

那些凡夫俗子自以为强大,自以为聪明,其实他们在这个世界——欧沙朗的世界——不过是黄口小儿,而他活了很久,早就看透了他们。

他们对他的本事一无所知。

阴影国王闭上眼睛,释放感知力,越过王宫,越过城市,越过世界,抵达力量的尽头。

熟悉树木的,莫过于树木本身,从最深的根须,到顶冠的叶子。同样,欧沙朗熟悉自己的魔法。于是他不断地释放、延伸,在黑暗中搜寻,最后察觉到她的存在。准确地说,察觉到自己残留在她那里的一部分。

“欧什卡。”

欧沙朗当然知道,她死了。她早已不在人世,正如万物终有衰败的一刻。当时他就有所察觉,虽是微不足道的死亡,却也搅动了他的意识,缺失感远远谈不上强烈,但清晰可辨。

不过,欧沙朗依然贯穿了她。他存在于她的残血之中。血当然不再流动,但他依然活跃,驱使一根细细的丝线,穿过她死气沉沉的尸体。她失去了知觉,失去了自我意识,但躯壳还在。容器还在。

于是,欧沙朗的意志填充了她虚无的头脑,缠绕上她的手脚。

“欧什卡,”他唤道,“起来。”

白伦敦

如果有哪里不对劲,娜希总能知道。

那是一种直觉,得益于多年察言观色,人们干坏事之前的表情、动作,以及所有细微的信号,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现在不是某个人不对劲。

是整个世界不对劲。

寒气回归,城堡的窗户角开始结霜。国王失踪了,一直没有出现,随着他的消失,伦敦再次恶化,变得更糟糕了。仿佛整个世界在她周围瓦解,一切色彩和生命都在流失,就像很多年前的那次。不过,据说那次非常缓慢,这次快得很,就像一条蜕皮的蛇。

而且娜希知道,不光是她察觉到了。

全伦敦的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国王的铁卫队里,有少数人依然忠于国王,尽其所能地控制局势。城堡内部一直有人值守。娜希找不到溜出去的机会,所以没有鲜花——寒流来得突然,没有多少花儿能熬过去——摆在欧什卡的尸体旁。

但她还是来了,一方面是因为这里安静,另一方面是因为别的地方越来越可怕了,万一发生什么事情,娜希还是希望待在国王的骑士身边,哪怕她已经死了。

天刚蒙蒙亮——世界尚未苏醒,她站在女人的脑袋边念着祷词,祈祷上天赐予力量和勇气(她知道的祷词仅限于此)。就在她念到词穷的时候,躺在木台上的欧什卡动了动手指。

娜希吓了一跳,虽然她瞪着眼睛,心脏狂跳,但她还是安慰自己不必惊慌。幼年的时候,每当小小的影子幻化成大大的怪兽时,她也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应该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很有可能,于是她试探着摸了摸骑士的手腕,感受她的脉搏。

果不其然,欧什卡还是冷冰冰的。还是死的。

突然,女人坐了起来。

娜希吓得退了几步,黑布从欧什卡脸上滑落。

她既不眨眼,也不转头,似乎没有注意到娜希,也没有注意到停放尸体的木台和点着蜡烛的房间。她眼睛圆睁,无神且空洞,令娜希想起了曾经保护阿斯特丽德·戴恩和阿索斯·戴恩的士兵,他们没有灵魂,在魔法的控制下绝对服从命令。

欧什卡和他们一样。

她既真实,又不真实,是活生生的,同时也是死的,死透了。

欧什卡脖子上的伤口还在,依然那么深。她开始活动下巴,试着说话,破损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在娜希的面前,骑士紧抿嘴唇,咽着口水,缭绕的阴影和雾气缠上她的脖子,好似一条崭新的绷带。

她从木台上一跃而下,搅乱了藤蔓,打翻了娜希精心摆放的水碗。水碗纷纷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欧什卡的姿态向来优雅,但此时步伐僵硬,犹如马驹,又像木偶,娜希连连后退,肩膀撞上柱子。骑士直勾勾地盯着女孩,阴影在她浅色的眸子里盘旋。欧什卡瞪着眼睛,一言不发,泼出来的水滴落在她身后的石地上。她伸手摸向娜希的脸蛋时,大门突然打开,两名听到动静的铁卫兵冲了进来。

当看见死去的骑士站起来了,他们呆若木鸡。

欧什卡垂下手,转身面对他们,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她周围魔法嗡鸣,木台上的某件物品——一把*首匕**——飞进欧什卡手中。

卫兵高声喊叫,娜希应该逃跑,应该采取行动,但她靠着柱子,动弹不得,仿佛被某种强大的魔法压在那里。

她不愿意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愿意看到国王的骑士第二次死去,不愿意看到霍兰德最后的卫兵死于鬼魂之手,于是她蹲下来,紧闭双眼,捂住耳朵。每当城堡里事态恶化的时候,她都这样应对。每当阿索斯·戴恩把人折磨到生不如死的时候。

不过即使隔着手掌,她还是听见了欧什卡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是欧什卡的声音,是别人的,空洞而洪亮——卫兵们当然也害怕鬼魂和怪物,所以等娜希睁开眼睛,欧什卡和卫兵们都不见了。

四周空空荡荡。

她孤单一人。

就在幽灵号即将抵达坦内科的时候,莱拉感到船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失去动力,慢速滑行,而是在海上骤然停止,极其反常。

她和凯尔正在共用的舱房里收拾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莱拉时不时地摸摸口袋——怀表不在,轻了许多,使她不大习惯——凯尔则时不时地摸摸胸脯。

“还疼吗?”她问道。凯尔正要回答,船身猛烈颠簸,木头嘎吱作响,与此同时,阿鲁卡德喊他们上去。他嗓音清亮,不太常见,以莱拉的经验,他要么喝醉了,要么过于紧张。她相信阿鲁卡德在掌舵期间没有喝酒(但喝了也不奇怪)。

天色灰蒙蒙的,船的前方浓雾弥漫。霍兰德已经上了甲板,凝视着雾气。

“为什么停船?”凯尔眉头紧锁,问道。

“因为我们有麻烦了。”阿鲁卡德点头示意前方。

莱拉望向海平面。以这个时间来说,雾气浓得过头了,在水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我什么都看不见。”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阿鲁卡德说。他张开双手,嘴唇翕动,他召唤的雾气稀薄了少许。

莱拉眯起眼睛,一开始除了海水什么都看不见,然后——

她惊呆了。

前方不是陆地。

是一支船队。

十艘浅色大船,绿旗招展,犹如劈开浓雾的利刃。

一支威斯克舰队。

“好吧,”莱拉慢悠悠地说,“关于谁雇佣贾斯塔杀我们的问题,可能有答案了。”

“还有莱。”凯尔补充道。

“还有多远能靠岸?”霍兰德问。

阿鲁卡德摇摇头。“不远,但他们正好挡在我们和坦内科之间。距离最近的海岸大约需要一个钟头的航程,无论从哪边走。”

“那就绕道好了。”

阿鲁卡德横了凯尔一眼。“现在可不行。”他指着幽灵号说,莱拉立刻明白了。船长已经掉转船身,狭窄的船首朝着舰队的侧面。只要雾气不散,只要幽灵号不动,他们兴许不会暴露,但只要前进一点点,他们就成了靶子。幽灵号没有悬挂旗子,但跟在舰队不远处的三条小船一样没有身份标识,它们随波起伏,打着代表被俘的白旗。毫无疑问,威斯克舰队已经控制了航道。

“我们要开战吗?”莱拉问。

凯尔、阿鲁卡德和霍兰德同时望向她。

“怎么了?”她说。

阿鲁卡德沮丧地摇摇头。“船上可能有好几百人,巴德。”

“我们是安塔芮。”

“是安塔芮,不是神。”凯尔说。

“我们没有时间对付一支舰队,”霍兰德说,“我们必须上岸。”

阿鲁卡德的视线回到舰队上。“噢,你们可以上岸,”他说,“就是需要划过去。”

莱拉以为阿鲁卡德在开玩笑。

他不是开玩笑。

莱·马雷什盯着烛光。

提伦躺在圈内,他站在圈外,专注于握在牧师手中的、静静燃烧的烛火。

他真想唤醒Aven Essen,埋在老人的肩头哭泣。他渴望感受到安抚人心的平静气息。

几个月以来,他越来越熟悉痛苦,甚至死亡,但不包括悲伤。痛苦是鲜亮的,死亡是暗沉的,悲伤则是灰色的。是压在胸口的石板。是令他窒息的毒气。

我一个人做不到,他心想。

我做不到——

我——

无论父亲怀着怎样的目的,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莱看见河水发亮,阴影退散,看见到处都是红金色的光辉,犹如浓雾中的幽灵。

然而好景不长。

不过几分钟的工夫,黑暗再度降临。

他失去了父亲,换来了什么?

回光返照?

片刻的喘息?

他们从殿前台阶底下带回了国王的遗体。

父亲躺在渐渐冷却的血泊之中。

此时此刻,父亲在母亲身边,宛如两尊雕像、两具空壳,他们双目紧闭,因为死亡,面貌格外衰老。母亲的脸颊何以凹陷至此?父亲的鬓角何以泛白如斯?他们是冒牌货,拙劣地模仿生前的形象。模仿莱深爱的人。他们的样子——死去的样子——令他不堪承受,于是他逃到了唯一的去处。逃向唯一可找的人。

提伦。

提伦纹丝不动地安眠着,如果莱不曾亲眼见过死亡,不曾亲手按着父亲静止的胸膛,不曾亲手抓着母亲僵硬的肩膀,或许会以为他死了。

醒来吧——

醒来吧——

醒来吧——

他没有出声,担心吵醒了牧师,更担心的是无论他的声音多么轻,悲伤依然喧嚣刺耳。其余的牧师跪在那里,垂着脑袋,皱着眉头,专心致志,仿佛也在昏睡。提伦面色灰白,与睡在街上的人一样。要是能听到Aven Essen的声音,感到他温暖有力的臂弯,看到他眼中的关怀,莱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他近在咫尺。

他遥不可及。

眼泪灼痛了莱的眼睛,终于夺眶而出,滴在地上,距离灰色的圆圈不过毫厘。他当时揍了伊斯拉一拳,现在指关节疼得厉害,挣脱索尔-因-阿尔时也扭伤了肩膀。但那些疼痛都是残留的记忆,相比胸口的创伤不值一提,两个人的离去掏空了他的心。

他的手臂沉甸甸地垂在两边。

他一手提着自己的王冠,从小佩戴的金圈,一手攥着可以呼唤凯尔的皇家胸针。

他当然想过召唤兄弟。胸针被他攥得很紧,以至于圣杯和旭日的图案深深地嵌进掌心,尽管凯尔说不需要流血。凯尔错了。流血永远是必不可少的。

一声呼唤,他的兄弟就会回来。

一声呼唤,他就不再孤身一人。

一声呼唤——然而莱·马雷什做不到。

他辜负了自己太多次。他不能辜负凯尔。

身后有人清了清嗓子。“陛下。”

莱颤颤巍巍地吐了口气,离开了提伦所在的圆圈。他转过身,看见了父亲的都城戍卫队长。伊斯拉的下巴有一处瘀伤,眼中满是哀痛。

他跟着伊斯拉走出安静的房间,来到走廊上,一名信使气喘吁吁地等在那里,满身大汗,风尘仆仆。此人是父亲的斥候,奉命观察欧沙朗的魔法在城外扩散的情况,一时间,莱疲倦的脑筋转不过来,不明白为何信使找他汇报。然后他猛地醒悟了:因为只有他——回忆再度来袭,比刀锋还锐利,又撕开了那道伤口。

“什么事?”莱嗓音嘶哑。

“我有坦内科的消息。”信使说。

莱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那么远的地方都有毒雾了?”

信使摇摇头。“不,大人,还没有,但我在路上遇到一名骑手。他发现艾尔河入口来了一支舰队。十艘船。船上悬挂着威斯克的银绿色旗帜。”

伊斯拉轻声咒骂。

莱闭上眼睛。父亲怎么说的,政治好比跳舞?威斯克企图掌控节奏。现在,莱必须领舞。一展王者风范。

“陛下?”信使催促他。

莱睁开双眼。

“带他们的两位魔法师来见我。”

★★★

他在地图室接见他们。

莱更中意玫瑰厅,那里有石制的拱顶、高台和王座。但是国王和王后的遗体也停放在那里,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站在父亲通常所在的位置,双手撑着桌边,或许是错觉,莱似乎摸到了马克西姆·马雷什留下的指痕,木头上还残留着余温。

索尔-因-阿尔殿下站在他左侧的墙边,两边各有一个随从。

伊斯拉带着两名侍卫守在他右侧的墙边。

人高马大的威斯克魔法师来了,两名披盔戴甲的侍卫领着奥图和鲁尔进了大厅。因为莱的命令,他们的镣铐被摘掉了。他希望他们不要以为自己被本国王室的行为所牵连。

目前为止,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在竞技场上,“野狼”鲁尔每次赛前都会号叫。

“巨熊”奥图曾经一拳打在鲁尔胸口。

此时此刻,二人沉默如柱石。从他们的表情判断,他们知道了本国统治者的叛逆行为,知道王后的死亡、国王的牺牲。

“我们对您失去亲人深表遗憾。”鲁尔说。

“是吗?”莱以轻蔑的语气掩饰悲伤。

孩提时代,凯尔学习魔法的同时,莱学习识人断事,研究有关帝国的一切,从维斯特拉、奥斯特拉到平民和罪犯,然后他研究法罗和威斯克。那时候他就发现,仅从书本上了解世界是不可能的,那只是一个开始。

毕竟,知识也是一种力量,一种优势。根据他学到的,威斯克人善于感受愤怒和快乐,甚至嫉妒,但不包括悲伤。

莱指着地图,问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一座城市,先生。”奥图回答。

莱点头示意他放在阿恩边界处的一排标志物。那些石头小船被涂成鲜绿色,挂着灰旗。“这些呢?”

鲁尔皱起眉头。“一支舰队?”

“一支威斯克舰队,”莱说,“在你们的王子和公主谋害我国国王和王后之前,他们送信到威斯克,召来了一支以十艘战船组成的舰队。”奥图闻言一凛——不是愧疚,他心想,是震惊。“贵国不愿与我国和平相处吗?贵国非要打仗吗?”

“我……我只是魔法师,”奥图说,“我不了解女王的心思。”

“可你了解你的帝国。你不是其中一员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莱知道,威斯克人骄傲而又顽固,但他们不傻。他们骨子里好斗,但不主动求战。

“我们不——”

“也许战场在阿恩,”索尔-因-阿尔插嘴道,“但如果威斯克真要打仗,法罗也不会袖手旁观。只要您发话,陛下,我将带来十万大军与贵国共同御敌。”

鲁尔面红耳赤,犹如炭火,奥图脸色煞白,像是抹了粉。

“那不是我们干的。”鲁尔吼道。

“我们对这次的阴谋一无所知,”奥图紧接着说,“我们不希望——”

“希望?”莱断喝一声,“这与希望有何关系?我希望我的人民遭难吗?我希望自己的王国陷入战火吗?少数人做的选择,却让绝大多数人付出代价,如果你们的王室找你们施以援手,你们能够拒绝吗?”

“可他们没有找过我们,”奥图冷冷地说,“恕我直言,陛下,统治者无视人民的意愿,但人民必须接受她的统治。您说得对,少数人做的选择,大多数人付出代价。但既然做出选择的是王室,付出代价的也只能是我们。”

莱听得心惊胆战,但他不动声色。他克制着望向伊斯拉或者索尔-因-阿尔的冲动。

“您问到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奥图继续说,“我心里想的是家人。我心里想的是生活,是家庭。我打心眼里喜欢竞技,不喜欢战争。”

莱吞了吞口水,拿起一艘石船。

“你们写两封信,”他在掌中掂量着标志物,“一封给舰队,一封给王室。你们把王子和公主冷血无情的叛逆行为告知他们。如果他们立即撤军,我们就视两位王室成员所犯之事是个人行为。只要撤军,我们便不开战。但如果他们还要向伦敦开进,哪怕前进一步,那就得想清楚了,他们面对的是一位生龙活虎的国王,以及与之结盟的另一个帝国。如果他们继续前进,就代表他们签下了千万人的死亡判决。”

他刻意压低声音,就像父亲一样,话语嗡嗡作响,犹如离鞘之剑。

“国王发令,声不在高。”

马克西姆的诸多教导之一。

“那么阴影国王呢?”鲁尔语气冰冷,“我们要不要提到他呢?”

莱握紧了小小的石船。“如果那支舰队开进伦敦,我们遭受的苦难,你们也逃脱不了。我们的人沉睡不醒,而你们的人必死无疑。为了他们着想,我建议你们尽量写得有说服力。”他把标志物放回桌上。“明白了吗?”最后一句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命令。

奥图点点头。鲁尔也一样。

大门关闭的刹那,莱的肩膀立刻松弛了。他无力地靠在地图厅的墙壁上。

“如何?”他问。

伊斯拉颔首致意。“正是国王该有的样子。”

没时间回味这句赞美了。

城里一片寂静,圣堂也不再敲钟,但在王宫里,依然有钟声鸣响。其他人充耳不闻,因为他们不需要计算时日,唯有莱竖起耳朵。

凯尔已经离开四天之久。

“四天,莱。我们四天后就回来。到时候你尽可以惹麻烦……”

但是,麻烦来而复去,去而复来,兄弟始终杳无音讯。莱答应过凯尔,他愿意等待,但实在等得太久了。欧沙朗卷土重来是迟早的事情。他的目标再度锁定王宫也是迟早的事情。王宫是伦敦的最后一道屏障。它庇护着每一个醒着的人、每一个银化者、每一个牧师,也守护着提伦及其咒语,保证其他人沉睡不醒。要是王宫也沦陷了,那就全完了。

他答应过凯尔,但兄弟迟到了,莱不能坐以待毙,与他父母的遗体葬在一处。

既然阴影不敢碰他,他就不必逃避阴影。

他有选择。他也下定了决心。

他要亲自面对阴影国王。

★★★

戍卫队长再次挡在他的路上。

伊斯拉与他父亲同龄,不同的是马克西姆——生前——体格魁伟,而她精瘦苗条。尽管如此,她却是莱见过的最气宇轩昂的女人,始终抬头挺胸,神情严肃,永远按着剑柄。

“让开。”莱一边下令,一边把红金色披风扣在肩头。

“陛下,”队长说,“我对您的父亲一贯坦诚以待,今后我对您也一样,所以请原谅我直言不讳。我们到底要喂给这头怪物多少鲜血呢?”

“我有多少喂多少,”莱说,“只要能喂饱他。现在,请你让开。这是国王的命令。”话语灼烧着他的喉咙,好在伊斯拉服从了命令,让到一边。

莱正要推门,女人又开口了,嗓音低沉,语气坚决。“等他们醒了,”她说,“他们需要国王。如果您死了,谁来领导他们?”

莱攫住她的目光。“你没听说吗?”他推开大门,说道,“我早就死了。”

幽灵号有一条小艇,船舱很浅,用缆绳绑在船舷上。小艇仅有一个舱位和两支船桨,可供单人在船与船之间往返,或者在不能、不想靠岸的情况下,在船与陆地之间往返。

小艇的舱位装不下四个人,更别提还要载着他们上岸了,可他们别无选择。

他们把小艇放到水里,霍兰德带头爬下去,让小艇抵靠在幽灵号的船身上。凯尔抬腿跨过船舷,莱拉正要跟上,忽然发现阿鲁卡德还在甲板中央,注视着远处的舰队。

“走了,船长。”

阿鲁卡德摇摇头。“我留下。”

“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莱拉说,“船也不是你的。”

这一次,阿鲁卡德神色坚毅,不容辩驳。“我是Essen Tasch的冠军,巴德,三大帝国最厉害的魔法师之一。我对付不了一支舰队,但如果他们动起来,我可以尽量拖慢他们的速度。”

“他们会杀死你。”凯尔回到甲板上。

船长面带淡淡的笑容。“我一直希望死得其所。”

“阿鲁卡德——”莱拉开口道。

“雾气是我召来的,”他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流转,“应该可以掩护你们。”

凯尔点点头,沉默片刻,又伸出手来。阿鲁卡德神色古怪,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但他还是握住了。

“Anoshe。”凯尔说。

莱拉胸口堵得慌。阿恩人道别时常说这句话。莱拉一言不发,因为无论用什么语言说再见,听起来都令人丧气,那是她不情愿做的。

即便阿鲁卡德张开双臂,把她抱在怀中。

即便他亲吻她的额头。

“你是我最厉害的贼。”他的轻言细语害她眼睛刺痛。

“我早该杀了你。”她咕哝道,只恨自己的声音不够沉稳。

“也许吧,”他应道,然后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保护好他。”

随后他放开莱拉,凯尔把她拉上小艇,阿鲁卡德·埃默里在她眼中最后的形象,是他宽阔的肩膀、高昂的头颅,单枪匹马面对整支舰队的背影。

★★★

莱拉刚刚踩上船板,小艇就摇晃起来,霍兰德慌忙抓紧船帮。

上次在类似的小船里,她双手被缚,两腿间夹着一桶下了药的麦酒,独自在海上飘零。那次是因为打了个赌。这次是孤注一掷的冒险。

小艇越漂越远,不一会儿,幽灵号便消失在阿鲁卡德召唤的浓雾中。

“坐下。”凯尔拿起一支船桨,说道。

她木然地伸手,去够另一支船桨。霍兰德坐在后面,漫不经心地卷着袖子。

“帮个忙?”莱拉说道。霍兰德眯着碧绿的眼睛看了看她,亮出一把小刀,压在掌心。

霍兰德把流血的手掌贴在船帮上,念了一个词,是她从未听过的——As Narahi——小艇突然向前一冲,凯尔和莱拉差点被甩出去。

水雾扑面而来,既咸又冷,海风抽打脸颊,等她恢复了视力,发现小艇飞速向前,掠过水面,似有许多看不见的船桨同时划动。

莱拉望着凯尔。“你没有教过我。”

他目瞪口呆。“我……我也不会。”

霍兰德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可思议,”他干巴巴地说,“还有你们不会的。”

街上到处都是人,莱却异常孤独。

他独自离开家。

他独自穿行于大街小巷。

他独自翻越冰桥,前往欧沙朗的宫殿。

莱轻轻一碰,大门便敞开了,而他呆立不动——他原以为面前的宫殿是一模一样的复制品,结果发现虚有其表,内里空洞。没有宽阔的门厅,没有通向各处的楼梯,没有宴会厅,也没有阳台。

此处巨大且空旷,透过阴影和魔法的帘幕,竞技场的骨架依稀可见。

拔地而起的柱子形同树木,朝着屋顶开枝散叶,抬头可见斑驳的天空,奇异的景观使得这座宫殿具有一种惊世骇俗的残缺之美。

大部分采光依靠半掩的屋顶,其余的则在内部,四面八方弥漫着柔和的光,似有一团火隔在厚厚的玻璃外。而微弱的光芒也逐渐被吞噬,早在城中扩散的黑色斑点星罗棋布,魔法正在排挤自然。

莱鼓起勇气,走在广阔无垠的大厅里,脚步声十分响亮,走向坐落于正中央的雄伟王座。王座与宫殿一样,既正常,又反常。既缥缈,又空虚。

阴影国王站在几步开外,观察着一具尸体。

尸体直立不动,从天而降的黑丝吊着脑袋和胳膊,犹如木偶身上的提线。那些黑丝不仅负责吊起尸体,似乎还有缝合的作用。

看得出来,那是一个女人,欧沙朗活动着手指,黑丝随之绷紧,迎着微光抬起她的面庞。她有一头红发——比凯尔的还红——垂落在她凹陷的脸颊两边,紧闭的眼睛底下布满黑斑,犹如一行漆黑如墨的泪水。

失去肉身的欧沙朗与他的宫殿一样光怪陆离,人不人鬼不鬼,举手投足之间,光影闪烁不定。他的斗篷上下飘飞,似乎有风吹拂,他浑身都在颤动起伏,好像难以保持完整。

“你是什么人?”虽说阴影国王依然面朝尸体,但莱知道这句话是在问他。

阿鲁卡德告诫过莱,欧沙朗的声音荡漾在人的脑子里,钻进他们的思想中。但他开口的时候,莱听见话音在石头上回响。

“我是莱·马雷什,”他回答,“我是国王。”

欧沙朗收回阴影手指。吊在提线上的女人微微垮塌。

“这个世界的国王就像野草一样。”他转过身,莱看见了一张阴影幢幢的面孔。烦恼和愉悦,愤怒和轻蔑,不同的情绪在那张面孔上来而复去,此起彼伏。“你是来求饶的、下跪的,还是来战斗的?”

“我来会一会你,”莱说,“让你看看伦敦的样子。让你知道我不害怕。”他在撒谎——他害怕极了,但与悲伤、愤怒和有所作为的渴望相比,恐惧不值一提。

怪物久久地端详着他。“你就是空洞的那个。”

莱打了个寒战。“我不是空洞的。”

“虚无的那个。”

他咽了一口唾沫。“我不是虚无的。”

“死了的那个。”

“我没有死。”

阴影国王迎面而来,莱强压逃跑的冲动。“你的生命不是你自己的。”

欧沙朗伸手的同时,莱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不,他试图退后一步,结果发现靴子定在地板上,因为某种无形的魔法作祟。阴影国王抬起手,他胸前的纽扣崩裂,顿时袒胸露乳,心口处的同心圆疤痕赫然可见。寒气逼人,侵彻肌肤。

“我的魔法。”欧沙朗打了个手势,似要破坏记号,但什么都没发生。“非我的魔法。”

莱抖抖索索地呼了口气。“你控制不了我。”

欧沙朗的唇边荡漾着笑意,黑暗压迫着莱的靴子。恐惧势头凶猛,但莱极力将其压制。他不是囚犯。他是自愿来的。引开欧沙朗的目光,还有怒火。

原谅我,凯尔,他迎着阴影国王的目光,心想。

“有人曾经占据我的身体,”他说,“操纵我的意志。绝不会有下一次了。我不是傀儡,你不可能强迫我做任何事。”

“你错了。”欧沙朗两眼放光,犹如在黑暗中狩猎的猫,“我可以让你痛苦。”

束缚脚踝的魔法凝结成冰,寒气如刀,切割莱的小腿。他屏住呼吸,发现寒气并非顺着手脚扩散,而是围绕着他,形成一方幕布、一根圆柱。很快,他就看不清阴影国王及其僵死的傀儡了,然后是王座,最后连整个大厅都看不清了,他彻底地被困在冰柱之中。冰面光滑,他能照见自己的影子,而厚实的冰层呈弧形,导致影子失了真。他隐约看见怪物在冰层的另一面。在他的想象中,欧沙朗面带笑容。

“安塔芮现在在哪里?”手掌的影子贴在冰层外面,“我们是不是给他送个信?”

冰柱微微颤抖,莱惊恐地发现,冰面上生出了长钉。他吓得缩头缩脑,但又无处可逃。

当第一根冰钉刺进腿肚子时,莱差点叫出声来。

痛感突如其来,炙热而又剧烈,但转瞬即逝。

我不是空洞的,当第二根冰钉刺进他的肋部时,他暗自低语。他闷哼一声,又一根冰钉扎进他的肩膀,毫不费力地从衣领钻了出来。

我不是虚无的。

冰钉戳进他的肺部、后背、臀部和手腕,他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死。

他亲眼目睹母亲被一剑刺穿,父亲被十二把铁剑杀死。他救不了他们。他们的身体是他们自己的。他们的生命是他们自己的。

但莱不是。那不是弱点,他终于发现,而是力量。他当然痛苦,但痛苦摧毁不了他。

我是莱·马雷什,他告诉自己。血流如注,地板湿滑。

我是阿恩的国王。

我坚不可摧。

即将靠岸时,凯尔突然发抖。

天气虽冷,但寒意另有来处,他刚刚意识到怎么回事——从纽带另一头传来的——痛感猛烈来袭。不是拳打脚踢,而是迅猛的、锐利的,来势汹汹,犹如利刃。

别啊。

仿佛万箭齐发,他的腿、肩膀、胸膛同时遇袭,他的神经遭遇了全方位的挑战。

他猛吸一口气,歪在船舷上。

“凯尔?”

莱拉的声音模糊不清,被脉搏跳动的喧嚣所淹没。

他知道兄弟死不了,但也消除不了恐惧,本能地感到惊慌失措。他等待疼痛缓解,以前就是这样,随着一次次心跳,疼痛逐步减弱,好比一块石头掉进池塘里,激起片片涟漪,但水面很快就能恢复平静。

然而,疼痛并未消退。

每一次吸气之后,震动和冲击依然接二连三地到来。

莱拉举起双手。“我能治疗你吗?”

“不,”凯尔喘息道,“不是……他的身体不是……”他一阵眩晕。

“不是活的?”霍兰德接道。

凯尔瞪了他一眼。“当然是活的。”

“但命不是他的,”霍兰德若无其事地说,“他是一具空壳。盛装你力量的容器。”

“闭嘴。”

“你把魔法变成提线,做了一个木偶。”

凯尔火冒三丈,小艇周围海水汹涌。

“闭嘴,”这次发话的是莱拉,“不要逼他掀翻这条小船。”

凯尔察觉到她言外的疑问,一直以来,他内心有着同样的疑问。

不能被杀死的生命,能不能算是活着的?

当初凯尔束缚了他与兄弟的生命,过了一周,他忽然因为掌心的剧痛惊醒过来,痛感极其强烈,仿佛皮肤在燃烧。他低头盯着反常的手掌,以为起泡了,甚至烧焦了,但看不到任何迹象。最后,他发现兄弟坐在寝宫里,面前的桌子上有一根燃烧的蜡烛,兄弟把手掌悬在烛火上,神色茫然。凯尔拽开了莱的手,把一块湿布压在烧烂的皮肤上,后者这才慢悠悠地回过神来。

“对不起,”莱说,如今这三个字已成口头禅,凯尔的耳朵都起茧了,“我就是想……知道。”

“知道什么?”他厉声呵斥。兄弟眼神迷离。

“我是不是真实的。”

此时此刻,凯尔躺在船上发抖,来自兄弟的痛感始终强烈,丝毫不曾减弱。那种感觉不像是在自残,不是在烛火上灼烧或者在皮肤上刻字。痛感扎得很深,就像一把刀子插进胸膛,甚至更可怕,因为浑身上下都在疼痛。

他满嘴都是苦涩的胆汁。他可能早就在呕吐了。

他极力说服自己,疼痛唯一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一种讯号——代表了危险和死亡——如若不是,那么疼痛也就不值得害怕了……

他头晕目眩。

……那是另一种感觉……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撕裂。

……那是纽带……

凯尔抖得厉害,死死地抓着莱拉纤细而有力的臂膀,她瘦小的身躯犹如寒风中的烛火,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在说话,但凯尔听不清。霍兰德的声音时有时无,语无伦次,断断续续。

疼痛逐渐平缓——实际上并未减轻,仅仅是形成了某种可怕且持久的韵律。他收回思绪,聚焦目光,发现海岸越来越近。前方不是坦内科的港口,是一片广袤的石滩。无所谓。只要是陆地就行。

“快。”他沉声催促,霍兰德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如果我们继续加速,不等撞上那些石头,船就起火了。”话虽如此,他看见魔法师的指头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周围的世界被力量所扭曲。

怪石嶙峋的海岸刚才还在远处,一眨眼就到了他们眼前。

霍兰德站起身来,凯尔强忍痛苦,伸展肢体,他的意识也恢复了清醒。

他手里抓着信物——王后送的一块布,绣着KM两个字母——上面已经沾了鲜血。小艇晃晃悠悠地靠近石滩,等到他们能够登岸的时候,身上的外套早已浸透了海水,冰凉刺骨。

霍兰德率先下船,在湿滑的石头上站稳了脚跟。

凯尔跟着下了船,脚底一滑。如果不是霍兰德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上来,他势必一头栽进海浪。凯尔回头寻找莱拉,她已经来到身边,握着他的手,霍兰德则扶着他的肩膀。凯尔把那块布按在石头上,念出了带他们回家的咒语。

寒冷的雾气和怪石嶙峋的海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玫瑰厅光亮可鉴的大理石、拱顶,以及空无一人的王座。

不见莱的影子,不见国王和王后的影子,直到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大厅中央的宽大石台。

凯尔呆立不动,背后的莱拉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明白,石台上拱起来的是人形,是人的遗体。

两具遗体并排躺在石台上,红布裹身,发间的王冠依然闪闪发亮。

艾迈娜·马雷什,胸前有一朵金边白玫瑰。

马克西姆·马雷什,胸前散落着玫瑰花瓣。

凯尔如坠冰窖。

国王和王后死了。

阿鲁卡德·埃默里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如何死亡。

这种嗜好确实病态,但长达三年的海上生活使他有太多时间思考、喝酒、做梦。大多数时候,他的梦起始于莱,而当孤身难眠,酒杯也空了,梦就不可避免地变得黑暗。他手腕必将作痛,思绪也一片混乱,他就开始想象了。何时死亡。如何死亡。

有时候英勇壮烈,有时候阴森可怖。战场。冷箭。死刑。被绑架,被撕票。血呛喉头,或者沉进大海。各种可能性数不胜数。

可他从未想象过这样的场面。

从未想象过他孤身一人。没有船员。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连敌人都没有,除了舰队上面目模糊的那一大群人。

蠢货,贾斯塔会说。我们都是独自面对死亡的。

他不愿意回想贾斯塔。莱诺斯。还有巴德。

还有莱。

咸腥的海风导致阿鲁卡德手腕处的伤疤发痒,他开始揉搓,而脚下的船——不是他的船——默默地在海浪中摇晃。

威斯克收起了银绿色旗帜,冷漠的舰队漂浮在海面上,岿然不动,犹如绵延的群山。

他们在等什么?

来自威斯克的命令?

来自城内的命令?

他们知道阴影国王和毒雾的事情?所以他们不敢靠近?或者,他们计划借着夜色的掩护发动进攻?

圣徒啊,猜来猜去有什么用?

他们按兵不动。

他们明明可以行动。

夕阳西沉,天色血红,长时间操纵雾气令他头痛欲裂。雾气逐渐稀薄,他无能为力,唯有等下去,同时聚集力量——

做什么呢?他质问自己。推动大海吗?

不可能。那不仅仅是他为巴德画下的红线,以免她走火入魔。凡事皆有极限。他的脑筋飞快地转动,整整一个钟头都不曾消停,固执得很,似乎再转个弯就能想到办法——不是华而不实的疯狂点子,而是真正可行的办法。

海。船。船帆。

他仅仅是在列举眼前所见的事物罢了。

不行。等等。船帆。也许他可以想到什么办法——

不行。

距离太远了。

他可以开动幽灵号,驶到威斯克舰队跟前,然后——做什么?

阿鲁卡德揉着眼睛。

就算要死,他也得想个办法,死得其所。

就算要死——

但有个问题。

阿鲁卡德不想死。

立于幽灵号的船首,他心如明镜,牺牲和荣耀的吸引力远不如保命回家。回去看看巴德的生死,回去寻找夜峰号幸存的船员。回去注视莱琥珀色的眸子,吻上他的胸膛,滑到他的咽喉。跪在他的王子面前,献上阿鲁卡德最后的秘密:真相。

从海上集市得来的镜子收在护套里,搁在身边的板条箱上。

他不该耗费四年寿命,换来一件礼物。

不远处的动静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道阴影划过黄昏的天空——此时天色已褪去血红,变得蓝中带紫。他的心脏跳得厉害。是一只鸟儿。

鸟儿飞向其中一艘威斯克船,消失在成排的桅杆、交叉的缆绳和折叠的船帆之中,阿鲁卡德屏息静气,直到胸口疼痛,视线定格。是了。行动的命令传达到了。他没多少时间了。

船帆……

如果他可以毁掉船帆……

阿鲁卡德开始收集船上散落的铁器,他翻遍了板条箱、厨房和船舱,寻找刀子、炊具和餐具,以及任何可以打造成利器的材料。魔法在指间嗡鸣,他将其磨得锋利无比,每一面都带有锯齿。

在甲板上,三十余件具有*伤杀**力的临时*器武**一字排开,就像列队的士兵。他故意忽视了对方收起船帆的现状,也拒绝思考另一个事实:即便是他,也不可能同时操纵那么多*器武**,至少不可能保证精准。

但无论如何,蛮干硬来也强过坐视不理。

他所要做的是驾驶幽灵号进入攻击范围。他的目光投向幽灵号的船帆,忽然发现威斯克舰队开始扬帆。

坐镇中央的大船上,银绿色的旗帜在桅杆上招展,相邻的船一艘接一艘地扬起风帆,犹如波浪一般,最后,整支舰队准备起航。

天赐良机,阿鲁卡德心里想着,竭尽所能地拽动空气,蓄势待发。这时候,第一艘船行动了。

跟着是第二艘。

第三艘。

阿鲁卡德惊掉了下巴。最后一丝力气荡然无存。

风消散了,他目瞪口呆,一把临时*首匕**从指间脱落。威斯克舰队并未驶向坦内科、艾尔河和伦敦城。

它们离开了。

舰队就地解散,掉头驶向外海。

有一艘船离得很近,他看清了甲板上的人。一个威斯克士兵望向他,头盔底下那张宽阔的脸盘不知是什么表情。阿鲁卡德挥手打招呼。对方无动于衷。船越驶越远。

阿鲁卡德目送它们离开。

他等到海水平静下来,天空褪尽了最后一抹色彩。

然后他膝盖一软,跪在甲板上。

凯尔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台上的遗体,表情麻木。

他的国王和王后。他的父亲和母亲……

他听见霍兰德喊他的名字,感到莱拉抓着他的胳膊。“我们得去找莱。”

“他不在这里。”有人说。

是伊斯拉,都城戍卫队长。全副武装的队长低着头,凯尔刚才把她当成了雕像,他忘了办丧事的规矩——必须有人守在逝者身边。

“在哪里?”他勉强开口,“他在哪里?”

“宫里,大人。”

凯尔正准备走进王宫内部,却被伊斯拉拦住了。

“不是这里。”女人疲惫地说。她指着玫瑰厅的大门,指着城外。“另一座宫殿。河上的。”

凯尔的心脏疯狂地跳动。

阴影宫殿。

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们离开了多久?

三天?

不,四天。

四天,莱。

到时候你尽可以惹麻烦。

四天过去,国王和王后死了,莱不愿意等了。

“你就放他去了?”莱拉厉声呵斥。

伊斯拉火了。“我别无选择,”她迎上凯尔的目光,“从今天开始,莱·马雷什是国王。”

他仿佛挨了一记重拳。

莱·马雷什,年轻气盛、放浪形骸、死而复生的王子。

他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掩藏自我,日子过得像在演戏。

那个为了获得力量接受过邪恶护符的兄弟。

那个把道歉的话刻在肉里,为了感受活着,不惜以烛火烧灼掌心的兄弟。

那个已然贵为国王的兄弟。

他采取的第一个行动是什么呢?

直接闯进了欧沙朗的宫殿。

凯尔恨不得拧断莱的脖子,但又想起在船上感受到的一波又一波痛楚,此时此刻仍在翻涌,令他苦不堪言。莱。凯尔不由自主地走过伊斯拉,走过一排又一排巨型石头花盆,走向玫瑰厅大门,走进伦敦暗淡的天光之中。

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莱拉的步伐轻柔迅疾如窃贼,霍兰德的步伐则不慌不忙,但他不曾回头,也不低头去看那些被施了魔法、躺在街上的人,他始终盯着河流,以及横贯天空、不可思议的阴影。

凯尔一向认为王宫就像第二轮太阳,永远照耀伦敦。如果可以这样比喻,那么欧沙朗的宫殿便是日蚀,绝对黑暗,唯独边缘有一圈光芒。

在他身后的某处,霍兰德不知从谁身上拔出*器武**,莱拉在熟睡的人群中轻声咒骂,但两人都不曾远离凯尔。

三个安塔芮一同登上倾斜的玛瑙色桥面。

他们一同来到平滑如黑玻璃的宫殿大门前。

门把手近在眼前,但莱拉用力地抓住凯尔的手腕。

“这是最好的办法吗?”她问。

“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凯尔说道,霍兰德取下承继仪,塞进口袋里。他似乎察觉到凯尔的注目,一抬头,两人四目相对。碧绿的眸子和乌黑的眸子同样淡漠,仿佛他戴了一张面具。

“不管怎样,”霍兰德说,“到此为止了。”

凯尔点点头。“到此为止。”

他们望向莱拉。她叹了口气,放开凯尔的手腕。

三枚银戒指反射出微弱的天光——相比霍兰德的戒指,莱拉和凯尔的指环更细——在彼此通融的力量*共中**振,大门敞开了,三个安塔芮踏进黑暗之中。